← 返回书页正在等图片与字体… · 纯中文 · 22 章

The Wyvern's Spur

Chapter 1: Homecoming

摘自乔吉奥尼·飞龙刺的日记:

阴影之年,切斯月十九日

昨夜深更时分,我结束王室特使的公务回到家中,却发现族人闹得比我刚刚离开的那座南方城市还要沸反盈天。与伊默海飞龙刺家族遭逢的这场悲剧相比,西门城十个月来的种种麻烦都显得微不足道。

先是整片街区被一具巨龙尸骸夷为平地,继而又发生地震和地下世界的权力争斗——可这一切,怎么比得上一件传家宝失窃呢?那东西不过西葫芦大小,却比放了三个星期的香肠还难看。

德罗恩叔叔一向把那根飞龙爪刺(也就是上述传家宝)叫作“一坨破烂”;考虑到它惹出的所有麻烦,我也倾向于赞同他的说法。若不是随它而来的那则可恶预言,毫无疑问,家族早在好几代以前就会把它捐给某座教堂义卖了。

据家族传说,很久很久以前,那头把爪刺赠给老佩顿·飞龙刺的飞龙曾许诺,只要我们保管着这块阴森可怖的木乃伊化兽体,家族血脉就永远不会断绝。照理说,丢了那该死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我们必然灭亡;但我们飞龙刺家族向来迷信,所以今晚全族要在红石城堡多拉丝姑婆的巢穴里召开秘密会议。尽管我出门替王室办事归来,连行李都还没收拾,却仍被要求出席。

总得有人安慰多拉丝姑婆。当大侄子从来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乔吉把羽毛笔搁在写字台上,摊着日记,好让墨迹晾干。他觉得没必要补充说明,他这位姑婆只有在能挑出些新毛病来数落时,才会觉得他的出现颇具慰藉。他打算有朝一日把日记留给后人,而有些事情,后人实在没必要知道。

在多拉丝姑婆看来,乔吉去年那场可耻的模仿玷污了飞龙刺家族的名声——他模仿的是阿祖恩四世国王,虽说按乔吉自己的话,那叫惟妙惟肖——结果害得自己险些遭到西门城受诅咒的佣兵阿莉亚丝刺杀,还把整场婚宴搅得一团糟。后来,侄子又讲述了自己与一头名叫米斯特的红龙惊险相遇的经历,但身为飞龙刺家族族长的多拉丝也没有因此对他刮目相看。在她看来,任何一个连刺客和怪物的纠缠都避不开的年轻人,都该被远远打发出去,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多拉丝姑婆一直以为,阿祖恩陛下因乔吉犯下的那些过错而将他不光彩地流放了。

多拉丝以及大多数普通民众都不知道的是,阿祖恩国王其实交给了乔吉一项秘密任务:查明西门城的阿莉亚丝——那名可能刺杀国王的人——究竟身在何处。

其实根本用不着别人派我去,乔吉心想。无论我走到哪里,似乎都注定会撞见那个女人——或者她的亲戚。然而,那年夏天乔吉在西门城附近发现她的踪迹后,她似乎便彻底从诸界消失了。

乔吉从书桌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的指尖擦过头顶一盏枝形吊灯。他是个身材极高的年轻人,这一点同时承袭自父亲和母亲。去年,他还身形修长、衣冠整洁,可旅途奔波已令他清瘦憔悴,一头头发也亟须修剪。他那沙褐色的头发凌乱地披在晒伤的后颈上,前面的发绺则垂进了泥褐色的眼睛里。一张长脸让他的五官显得没那么平凡。不过,他与飞龙刺家族其他在世成员毫无相似之处;他们无不嘴唇薄削、鼻如鹰钩、眼睛湛蓝、肤色苍白、头发乌黑。

乔吉端起那杯香料热葡萄酒,穿过起居室走到壁炉前,伸手在火焰旁取暖。得让炉火熊熊烧上一两天,才能驱尽起居室里冬日残留的阴冷与潮气。乔吉的男仆托马斯不确定主人何时回来,便决定不浪费木柴和力气去给一座空宅子取暖。一想到十个月来这般疏于照料,会给卡林珊的长绒羊毛地毯、鲜亮的桑比亚缎面家具罩和科米尔人的暮木护墙板造成什么影响,乔吉便不寒而栗。至少眼下正值切斯月,回归的春日阳光使那些铅条玻璃窗不至于结冰。然而,回来时发现那些窗户里竟没有一支蜡烛燃烧,无论是从字面上还是从象征意义上来说,这都着实令乔吉大吃一惊。

这位年轻贵族暗自思忖,仅凭壁炉里生起的一把火,是否就能驱散他此刻在家中感受到的那种陌生而又不受欢迎的感觉。一切都很熟悉,也都各归其位,可这栋联排宅邸却显得空空荡荡。几个月来,他一直住在旅店、搭乘船只,又和陌生人结伴赶路,如今独自一人反倒让乔吉心神不宁。他猛喝了一大口酒,想要摆脱心头的阴郁。

壁炉台上放着他旅途中带回的最有趣的纪念品:一块硕大的黄色水晶。乔吉是在西门城外的草丛里发现它的;他确信,除了美丽的外观和金钱价值之外,这块石头还有某种特别之处。这块水晶在黑暗中如一只硕大的萤火虫般发光,而每当乔吉把它握在手中,心里都会感到十分慰藉。他曾考虑把它拿给德罗恩叔叔看,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担心那位老法师会说这块石头很危险,然后把它拿走。

乔吉喝光杯中酒,把空空的银高脚杯放到壁炉台上,随后拿起了那块黄色水晶。他双手捧着水晶,一屁股坐回自己最喜欢的软垫扶手椅里,又把双脚架在带软垫的脚凳上。他在手中翻转着水晶,看着炉火的光芒在每一个切面上闪烁。

这块水晶大致呈蛋形,却比任何鸟蛋都大得多——不过,还是比双足飞龙的蛋小。它有着上等蜂蜜酒般的色泽,摸起来微微发暖。各个切面相交处的棱边并不锋利,而是磨得平滑圆润。乔吉把石头举到一臂之外,闭上一只眼睛,试图窥出它深处是否藏着什么秘密,可他只看得见透过它的火光,以及被各个切面割裂的自己的倒影。

“那么,把你摆在哪里展示最好呢?”他问水晶。他意识到,没必要专门为它定做一个展示盒。每次想拿在手里把玩都要取出来,未免太麻烦,可它又太大,没法用链子挂在脖子上。在路上时,他一直把它塞在靴筒上端,也就是大多数冒险者藏匕首的地方。

他最后决定,今晚还是用靴子将就一下吧。虽然他没打算把它给德罗恩叔叔和家里的其他人看,却非常想让伊默旅店的伙伴们瞧瞧这块石头。运气好的话,多拉丝姑妈会早早准他离开家庭聚会,让他能在打烊前溜回城里。

这件事拿定主意后,乔吉一跃而起,从起居室溜达到了家门口。他把石头别扭地塞在腰带里,在楼梯下的门厅壁橱中翻找起来。他明明把靴子放在壁橱前面,可不知怎么竟不见了。他拨弄着分别挂在各自衣钩上的斗篷和披风,又踢开散落在地板上的一双双鞋。接着,他开始把各式各样的手杖、弃置不用的衣物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件件拖出壁橱——这些都是亲戚送的礼物,因此不能扔掉,却又丑得无处可放,只配藏在壁橱相对昏暗的角落里。

最后,年轻的贵族把壁橱里一半的东西都搬到了门厅,终于放弃寻找,扯开嗓子大吼一声。

“托马斯!”他朝后面的走廊喊道。“我的靴子在哪儿?”

托马斯听见箱子、鞋和手杖被翻得砰砰作响,早已决定去查个究竟,并放下了正在擦拭的银汤盅。乔吉喊他名字时,他正从厨房里出来。在分隔前厅与乔吉所谓“仆役之国”的拱门下,这位贴身男仆停住了脚步。

托马斯斜眼看着散落在门厅各处的壁橱杂物,竭力不让自己脸色发白。他只比乔吉年长三岁,可多年来肩负的种种责任,却令他显出一副老成而自以为高明的神态。此刻,这名仆人便用这种神态看着自己的主人。

“少爷有什么吩咐吗?”托马斯平静地问道。

“我找不到我的靴子了,”乔吉说道。“我明明把它们放在这里了。”

托马斯从眼前的一片狼藉中抽出一双刚擦亮的黑靴子,鞋跟细窄,鞋头尖锐。“在这里,少爷。”他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不耐烦。

“不是那双玩意儿。我再也不穿它们了。它们挤脚。拿走烧掉。我要我在西门城买的那双靴子。就是那双高及膝盖、靴口宽大的棕色麂皮厚底靴。那可是诸界最舒服的靴子。”

托马斯挑起一边眉毛。“舒服或许是舒服,少爷,但那实在不像绅士该穿的靴子。”

“啧!我是绅士,而那是我的靴子,ergo,argumentum ab auctoritate。”乔吉反驳道。“Et cetera。”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原以为,少爷,既然您的旅途已经结束,您会想把旅途中的行头都收起来。我已经把那双靴子收起来了。”

“那就让它们重出江湖吧,麻烦快一点。我得去红石。”

“我听说您的多拉丝姑妈要到晚饭后才等您过去。”

“没错,而且既然我打算步行去红石,又想准时到达,我现在就得出发。”乔吉在门厅的长凳上坐下,踢掉脚上的丝绸便鞋,等着托马斯凭空变出他的靴子来。

托马斯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主人。“走路去,先生?”

“对。你知道的,就是一只脚迈到另一只脚前面。”乔吉耐心地解释道。

“可您自己的晚饭怎么办,先生?”

“晚饭?哦,抱歉,托马斯。晚饭就取消吧。吃过那么丰盛的午餐,下午茶时又吃了那么多美味的葡萄干蛋糕,我现在已经撑得不得了。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托马斯脸上的难以置信变成了担忧。“您没事吧,先生?”

“好极了,就是脚越来越冷。”乔吉咧嘴笑着说。

托马斯二话没说,猛地转过身,穿过拱门,消失在仆役们的天地里。

乔吉在长凳上侧过身子,好让穿着长袜的双脚不碰到冰凉的地板。他用一根手指沿着木凳高靠背上镶嵌的光滑拼花纹路划过。他童年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父亲向他讲解长凳上的这幅图画。画中描绘的是这个家族得到姓氏的那一刻;用他父亲过去常说的话,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还不知道喝汤该用哪把勺子的年代”。图案中,家族的始祖佩顿·飞龙刺站在一头巨大的雌性飞龙面前。两只刚孵化的小飞龙在那头巨兽脚边嬉戏,她身后躺着配偶的尸体。强盗杀死了她的配偶,又从巢中偷走了她的蛋,但佩顿追踪并击败了那些窃贼,把幼小的飞龙送还给了它们的母亲。为了报恩,雌性飞龙割下了配偶右脚上的距刺,将它赐予乔吉的先祖,并许诺,只要这根距刺仍由这个家族持有,他的家族便永远不会人丁凋零。

后来,乔吉长大了,也知道飞龙并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野兽,便常常纳闷佩顿为什么要帮助那条母飞龙。可那时,乔吉的父母都已去世,而乔吉又鼓不起勇气去问多拉丝姑妈或德罗恩叔叔。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准会被斥为只有他这种傻瓜才问得出的问题。

不过,他还没傻到舍得把长凳送人。那是他母亲送给父亲的新婚礼物;飞龙刺家族的其他人虽然都瞧不起科尔·飞龙刺娶的这个富有木匠的女儿,却个个都觊觎这张长凳。长凳的木工结实牢靠,镶嵌画更是迷人得简直叫人挪不开眼。多拉丝姑妈曾几次提出,这张长凳应该摆在家族庄园红石的大厅里;而去年,乔吉的二代表亲弗雷福德在迎娶盖琳·迪姆斯沃特之前,也曾暗示它会是一件很不错的新婚礼物,但乔吉拒绝把它送出去。

乔吉闲得无聊,一跃而起,穿着袜子站到地上,开始把刚才扔出来的东西统统扔回壁橱。

托马斯出现在拱门口,手里捧着那双高及膝盖的棕色绒面革厚靴;照他主人自己的说法,这是诸界最舒服的一双靴子。“求您了,先生,”仆人恳求道,“那些东西您就别费心收拾了。我很乐意替您收拾。”

乔吉正要把一只孤零零的羊毛连指手套扔出去,动作却停在了半途。托马斯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焦虑。乔吉这才注意到,壁橱里面如今和外面一样凌乱。“对不起,托马斯。”他温顺地道了歉。

“完全没关系,先生。”托马斯一边说,一边把靴子放在长凳旁。

“啊,我的靴子!”“太好了!”乔吉重新在长凳上坐下,穿上右脚的靴子,然后把那块石头塞进靴口。

“先生,您确定不想骑马去吗?”托马斯问道。

乔吉一只脚还没穿靴子,抬头望向自己的贴身男仆。“托马斯,你也许会很惊讶:我替王室执行任务的时候,经常要徒步走很远的路。”乔吉觉得没必要再补充说,每当他被迫长途跋涉时,不是因为某个无耻的恶棍偷了他的马,就是因为某种同样凶恶的野兽吞掉了他的坐骑。

“是的,先生。我并不是说您胜任不了。我只是觉得,经过这一路奔波,您或许更愿意舒舒服服地坐车去。要是不坐马车,我可以给雏菊眼备鞍。”

“不必了,谢谢你,托马斯。”乔吉说着,终于穿上了另一只靴子。“雏菊眼该好好休息上一阵了,而且我确实想走走。”他站起身,潇洒地一甩披风裹住自己,重步走向前门。“不用等我回来。”他说道。“我想我会很晚才回来。晚安。”他喊了一声,便一头冲进了屋外。

镇里的一切都是褐色的;房屋、草地、泥泞的道路、木车,甚至马匹和牛,全都是深褐与黄褐的色调。一幢幢镇宅挡住了傍晚的阳光,在地面投下巧克力色的长影。女人们从窗口探出头,冲着街上满身泥垢的孩子叫喊。仿佛诸神为伊默海这一带着色时,其他颜料已经用尽,只用一种色调勾勒出这里,之后也懒得再调配新颜料来填上色彩。

乔吉向东走去,离开镇中心,随后转向南边,踏上一条从镇上通往飞龙刺庄园的小径。一道矮墙围着这片土地,身材瘦长的贵族轻轻松松地抬腿翻过墙,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被诸神染上色彩的世界。冬黑麦的秆茎在夕阳下如翡翠般闪耀;缀着紫斑的番红花上,宝石般的雨珠熠熠生辉;一大群野雁鸣叫着从头顶飞过,掠过愈发深蓝的天空。乔吉心情振奋起来,摆脱了在自己家中一直笼罩着他的阴郁。

他沿着穿过田野的小径大步走去。飞龙刺家族是这座城镇的奠基者,镇南几乎所有土地都归他们所有。大部分土地都留作狩猎和骑马之用。最高的山丘被奉献给女神塞露恩,山顶的神殿则交由她的女祭司、年迈的莱杜嬷嬷掌管。然而,飞龙刺家族不愿开垦大片土地,也不愿砍伐许多树木,或清理出大片田野来放牧牲畜。他们是贵族,不是农夫、林务员或牧场主。科梅里尔家族——伊默海唯一另一个拥有爵位的家族——经常耕种近百英亩土地,但他们成为贵族不过四代。乔吉担心,历经十五代之后,飞龙刺家族已经太过习惯把家族财富当作唯一的收入来源。

乔吉走出黑麦田时,太阳离地平线已不过半掌之宽,空气也开始转凉。小径蜿蜒而下,通往伊默溪的河谷。为了取暖,这位贵族一直快步前行,但走近溪流北岸时,他不得不更加小心。小径变得泥泞沼泽化,他只得从一簇干草小心踩到下一簇。他的靴子防水性还算不错,可他不想一身狼狈地到多拉丝姑妈家。

他试探着落脚,又几度折返,折腾了许久,终于抵达横跨溪流的步行桥。在小径西边,伊默溪从奉献给塞露恩的山丘上流淌而下。溪流南边,小径攀上较为干燥的地面,一路通往红石城堡——飞龙刺家族的祖宅。

就在乔吉咚咚地踏上桥时,一缕细细的白色东西忽然甩到他面前。这位贵族尖叫一声,猛地向后一跃,脑中浮现出巨型蜘蛛的景象,还突然毫无道理地相信了飞龙刺的诅咒。不过,那道白丝后面并没有更多白丝接踵而来,乔吉这才如释重负地按住胸口,并看见南岸有一个男人的剪影。

“科尔?”那剪影倒抽着气问道。“不,当然不是。是乔吉奥尼,对吧?你吓了我一跳,小子。你穿着这身行头,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简直和你老爹一模一样。”

乔吉在昏暗的光线中眯起眼睛。太阳已近落山,但他仍能辨认出对岸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影。那人挺拔的站姿和举止显露出他的军旅背景。他的黑发剪得很短,两鬓刚开始泛白。他脸上挂着温暖而无可挑剔的笑容,令乔吉放松下来。“苏达卡?萨姆塔万·苏达卡,是你吗?你在这儿干什么?”

“随便甩上几竿。钓线的事,对不住了。过了一个冬天,我的手法有点生疏了。”苏达卡扯动垂在钓竿上的钓线,直到钓线从人行桥上滑落,扑通一声轻轻掉进水里。他猛地将钓线拖过水面时,一群小鱼追在拟饵后面。

乔吉走过桥,又沿南岸小心前行,来到萨姆塔万·苏达卡身旁;此人正是阿祖恩国王亲自任命的,负责保卫伊默海、代国王执法、维持治安,当然,还有征收税款。“百忙之中抽空歇一会儿,是吧?”乔吉问道。

苏达卡哼了一声。“其实是不给卡尔斯皮尔碍事。孩子,每个地方领主背后,都有一位训练有素的传令官替他撑门面。只要我继续把权力交给卡尔斯皮尔,我干这份差事就一定会大获成功。”苏达卡继续抛竿,始终盯着自己的拟饵。

“那为什么不让卡尔斯皮尔来当地方领主呢?”乔吉怯生生地问。

“要是他干了我的差事,那他的差事又找谁来干?”

“有道理。”乔吉承认道。

“再说了,卡尔斯皮尔可从没杀过巨人。”

“这是干你这份差事的先决条件吗?”

“想在宫廷里出人头地,就得闯出点名堂。我杀过一个霜巨人,那家伙当时正在豺狼人隘口一带祸害商旅。我就是这样踏进政界的——立下这种功劳,官方总得有所表示。”

乔吉赞同地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家族里的其他人并非个个都这么想。

萨姆塔万·苏达卡并非贵族出身,也不是伊默海本地人。尽管如此,乔吉父亲的堂兄、伊默海领主沃尔·飞龙刺去世,职位空缺后,阿祖恩国王还是任命苏达卡为伊默海领主。沃尔的儿子弗雷福德当时还是个孩子,因此飞龙刺家族也还算大度地接受了苏达卡。他们甚至还邀请这位中年单身汉住进红石城堡,与他们同住。

然而,等弗雷福德成年后,国王陛下却没有任命这位年轻的飞龙刺接掌那个职位。从那时起,多拉丝姑妈便不再只把苏达卡视为暴发户,还把他当成了外来者和篡位者。不过乔吉知道,弗雷福德其实暗自松了一口气。多拉丝姑妈和斯蒂尔表兄对此最为愤慨。出于骄傲,也出于对国王的忠诚,飞龙刺家族不能开口请苏达卡离开红石。去年春天乔吉离开伊默海时,红石城堡的飞龙刺家族与伊默海领主之间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休战状态。

乔吉选择住在镇上,而不是城堡里,因此一直没能真正了解苏达卡。他们来往的圈子并不相同。可现在,乔吉意识到,自己必须多了解一些苏达卡的事。“既然您原本是苏萨尔人,”他问道,“那您是怎么认识我父亲的?”

“科尔?我在宫廷里见过他几次。你父亲也杀过不少巨人。”

“他真的杀过?”乔吉惊讶地问道。乔吉才八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因此他对父亲并不十分了解。但他确信,从来没有人提过科尔杀过巨人。

“他忠心耿耿地为陛下效力,就像你们家族世世代代的先人一样。”苏达卡一边说,一边把滴着水的钓线从水中拉出来,在背后重新理好。

“多拉丝姑婆告诉我,他是个贸易使节。”

“或许他也当过贸易使节。”苏达卡说着,再次挥动钓线,将它甩向溪流。

“也当过?”“除了什么以外?”

“他是个四处冒险的战士。”“你姑婆从没告诉过你?”

“没有。”乔吉承认道。出于对姑婆的维护,他又补充道:“她一定是一时忘了。”

苏达卡哼了一声。“她准是觉得,这算不上飞龙刺家的人该干的正经营生,是吧?”“真没想到德罗恩也从没提起过。”

乔吉同样感到意外,只是没有说出口。

德罗恩·飞龙刺是乔吉的姑婆多拉丝的表亲,因此也是乔吉相差两辈的表亲;但出于敬爱,乔吉一直称他为德罗恩叔祖。乔吉的母亲在丈夫去世一年后也死了,此后一直由多拉丝姑婆照料乔吉,而教会乔吉身为男子应当懂得的那些事,则成了德罗恩叔祖的任务。德罗恩叔祖是个未婚的法师,平日里又不爱走动,所以在女人、狩猎和马匹这些方面,他实在算不上多么有用的消息来源。

不过,德罗恩对美酒和赌博颇为精通,对政治和宗教也略知一二;凭着这些学问,乔吉通常都能在酒馆里和餐后的闲谈中应付自如。这位法师给乔吉讲过许多关于他母亲贝特,以及贝特那位木匠父亲的故事,尽管多拉丝姑婆从来都不认可科尔妻子的娘家人。可是,乔吉心想,德罗恩叔祖为什么没告诉过我,科尔曾是个冒险者呢?

“您愿意和我一起走回红石吗?”他问苏达卡,希望能再多听些父亲的事,好拿去当面质问德罗恩叔祖。

领主摇了摇头。“那边现在乱成了一团。卡尔斯皮尔和我都提出要帮忙,可你多拉丝姑妈差不多就是明说了,让我们别插手飞龙刺家的事。她不想让我这样的外人掺和进去。我会住进五条好鱼旅店,等到凌晨再悄悄回城堡。这样对大家都更安全。”

“哦。”乔吉大失所望,站在苏达卡身旁,绞尽脑汁地想再找点什么话题,好让交谈继续下去。可他脑子不争气——一向如此——只得默默站在苏达卡身边,看着暮色渐浓。苏达卡又抛了两次钓线。上游远处传来一声鸣叫,翅膀突然扑棱起来,紧接着响起了落水声。一只猫头鹰也在水中捕鱼。

最后,苏达卡开口了。“刚才看见你站在对岸,穿着那双靴子,披着那件斗篷,我还以为自己见了鬼。你的脸不像科尔,可你的身形、站姿和走路的样子都像他。”苏达卡再次抛出钓线。“要是你愿意聊聊你父亲,”他提议道,“晚些时候就来五条好鱼旅店吧,我们一起举杯纪念他。”

乔吉高兴地咧嘴笑了。“要是我能逃出多拉丝姑妈的魔掌,我一定去。”他答应道。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意识到,阳光消失后,暖意也随之退去了。他把斗篷往身上裹紧了些。“我最好该走了。城堡那边还等着我呢。”

苏达卡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被他拖过水面的鱼饵。

乔吉把伊默海领主留在水边,自己沿小径匆匆而上。等他抵达红石城堡的围墙时,天色已黑,寒意逼人,但他仍不愿踏入其中。城堡笼罩在深深浅浅的灰黑色调中。令它得名的石墙本泛着暗红色泽,此刻却隐没在黑暗里。城堡盘踞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俯瞰着伊默河、伊默海镇,以及更远处的飞龙湖——科米尔东部的一座大湖——犹如一条监视商道的巨龙。

走近时,乔吉仰望着这个阴森的庞然大物,又一次想起那条袭击西门城的巨龙,以及随后发生的地震和黑道权力之争。乔吉安慰自己,既然那些事都应付过来了,处理这场家族危机应该也不会太难。

Chapter 2: Family

乔吉绕着城堡围墙走到正门,大步穿过庭院,敲了敲大厅的门。一名陌生的男仆把门打开一条缝,向外打量着这个头发蓬乱、身材瘦长的贵族;他穿着黄色长裤和红白条纹衬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纹章罩袍。罩袍上绣着飞龙刺家族的纹章,但穿着它的男人看起来更像个四处卖艺的杂耍艺人,而不像伊默海的贵族。男仆站在那里,不耐烦地等着他开口。

乔吉不习惯在自家祖宅门前还得通报来意。他也默不作声地站着,等对方认出自己。

最后,男仆开口了。“怎么,有什么事?”他问道,脸上满是不耐烦。

“我是来见多拉丝姑妈的。”

男仆把门又开大了一英寸。“那么您是?”

“乔吉。乔吉奥尼·飞龙刺。”

男仆脸上的不耐之色稍稍淡去了一点。“哦。”他毫无热情地说道。他把门敞开,让乔吉进入大厅。这位贵族咚咚地走进来时,男仆瞥了瞥乔吉脚上的大笨靴;乔吉没有漏过他的目光。

“这靴子很棒,是不是?我在西门城买的。”

男仆依旧面无表情,对那双靴子不置一词。他伸出胳膊接乔吉的斗篷,说道:“先生们还在餐厅里喝白兰地。女士们在客厅。我想您认得路。”

“是的。”乔吉答道,把斗篷递了过去。

男仆抱着乔吉的一应外出衣物,从一扇小门后消失了。

再次独自一人后,乔吉有些不敢回到家人的怀抱中去。他从红石搬到父母留下的旧联排宅邸,自有他的理由。家里人都觉得他是个傻瓜,而且总不忘提醒他这一点。只因为小时候,他曾不小心从德罗恩叔叔实验室的瓶子里放出一个邪恶的火巨灵,还曾插着鸽子羽毛试图从马厩屋顶飞下去——另外还把自己锁进了家族墓穴,不过那件事其实要怪斯蒂尔表兄——他便一辈子被打上了烙印。

要是能让他们忘掉他年少时干的那些蠢事,只根据他成年后的表现评判他就好了——当然,得除去他把多拉丝姑妈养的陆地海胆弄丢在国王陛下第七师紫龙骑兵的补给车里那次,还有仲冬节那天在飞龙湖裸泳那次。毕竟,他根本不知道一只陆地海胆能吃那么多东西;而在那个仲冬节,任谁醉得像他一样厉害,都不会放过那种有利可图的赌局。

从那以后,他再没干过那么蠢的事——嗯,至少从去年春天以后没有;那次他模仿阿祖恩国王,结果和西门城那个疯疯癫癫的阿莉亚丝打了起来,掀翻一顶帐篷,压住了两百人,还差点毁掉弗雷福德的婚宴。他本来不想模仿的,可他的女友明达一直缠着他,硬是逼他演了。只要家里人能忘掉那件事,而且他在西门城的种种壮举没有传进他们耳朵里,他们说不定就会开始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诚然,这种好运远超泰摩拉女神通常会赐予任何人的份额,但仍不是没有可能。

乔吉准备与家人重新开始,于是思量着是径直去客厅向多拉丝姑妈问安,还是去餐厅与男士们一起喝点白兰地。要是女士们还在谈论“女人家的事”时他闯进客厅,多拉丝姑妈一定会恼火,嫌他打扰。他的确想和德罗恩叔叔说说话,可这位老法师在餐厅里不会是独自一人。乔吉的远房表兄弟弗雷福德和斯蒂尔也会在那里;弗雷福德或许会拿婚宴上的闹剧稍稍取笑他几句,斯蒂尔的讥讽却一定会刻薄恶毒到极点。

乔吉喜欢有一屋子人挡在自己和斯蒂尔之间,好起个缓冲作用。当然,斯蒂尔的妹妹朱莉娅会和女士们待在一起。她有时也很刻薄,不过不和斯蒂尔在一起时,倒没那么糟糕。乔吉决定,干脆还是去打扰女士们好了。这样一来,多拉丝姑妈就不能指责他总趁她一转身便偷喝她的白兰地了。再说,弗雷福德的新婚妻子盖琳想必也会和女士们在一起,而她是乔吉见过的最开朗、最风趣的女人。

这位贵族怯生生地敲了敲客厅的门,以防她们正在谈论衬裙或其他同样私密的事情,随后才走了进去。

自从乔吉上次来访至今,已将近一年,红石的客厅还是老样子。这里比乔吉城中宅邸的客厅更温暖、更干燥,却也破旧得多。褪色的挂毯遮盖着石屑剥落的墙壁,上面描绘着古老的往事。曾经华贵的地毯已是污迹斑斑。家具的蒙面也磨得很薄了。乔吉用母亲留下的钱翻修了自己的城中宅邸,但飞龙刺家族的财富正日益缩水,而仆从、马匹和衣着都比让红石保持时髦气派更为要紧。再过不了几代,这个家族就得寻找新的收入来源了,不过在多拉丝姑妈有生之年,他们多半不会下定决心这么做。

多拉丝姑妈坐在炉火边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她从手中的针织活上抬起头,眯眼打量着乔吉。她是个高大健壮的老妇人,长着一张典型的飞龙刺家族面孔——薄嘴唇、鹰钩鼻,一应俱全。她把黑发一丝不苟地绾成一个发髻,其中夹杂着钢灰色的发丝。自乔吉上次见她以来,灰白的发丝又多了些,她眯眼的样子也更明显了,但除此之外,岁月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岁月可不敢,乔吉心想。

盖琳和朱莉娅正全神贯注地下着双陆棋,直到多拉丝姑妈倒吸一口气,她们才注意到他。

“乔吉奥尼!仁慈的塞露恩啊!你穿着那双荒唐的靴子,到底是在干什么?”多拉丝姑妈厉声质问。她的声音如神明震怒时的雷霆一般轰鸣。多拉丝的这一点倒是丝毫未变。

“这双靴子?”乔吉答道,嗓音微微发颤。“我只是随手穿上,好走过来而已。”

“你该考虑把它们扔掉。你究竟为什么要走路来?你的马车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走走。”

“真亏你想得出来!你在诸界四处闲逛的时候,邪恶势力给了我们家族惨痛的一击。我把全家召集起来,你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就这么溜达过来了。你向来就是这样。你真是个傻瓜。”多拉丝姑婆训斥道。

乔吉僵立在那里,生怕再说什么只会让姑婆更加鄙视自己。

“好了,别光站在那里。”多拉丝命令道。“过来坐下。”

乔吉先向盖琳和朱莉娅鞠了一躬,然后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从这个位置,他既能专心听多拉丝姑婆说话,也能在两位年轻女子开口同他说话时回应她们。

乔吉瞥了一眼表亲朱莉娅。她高挑匀称的身躯裹在最时新的天鹅绒衣裙中,珠宝在她丝缎般的黑发间熠熠生辉,修长纤细的手指上,一枚枚金戒指闪烁着光芒。她同样有着飞龙刺家族特有的贵族相貌,而在她年轻的脸上,这些特征比在多拉丝姑婆脸上更为醒目。 此外,她还从母亲那一系遗传了一个小小的美人痣,正好长在嘴角右边。不过在乔吉看来,朱莉娅太过傲慢,称不上美丽。

这位贵族更喜欢凝望盖琳。她的金发仿佛照亮了整个房间,红润焕发的面庞令他想起一朵野玫瑰。她的礼服和珠宝与朱莉娅的同样引人注目,乔吉却根本没有留意。然而,她隆起的腹部却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据托马斯说,弗雷菲和盖琳的第一个孩子随时都可能降生。这么说来,乔吉心想,尽管飞龙刺遗失了,这个家族还是会延续到下一代。

盖琳并不知道自己新加入的这个家族向来都不怎么理会乔吉,便朝他甜甜一笑,问道:“表亲,你回家这一路还顺利吗?”

“简直棒极了。非常刺激。”乔吉咧嘴冲年轻女子一笑,答道。

“刺激?”多拉丝姑妈嗤之以鼻。“旅行从来都不刺激。只有烦闷。等待、耽搁、恶棍、陌生人,还有拦路强盗。只有像你这么愚蠢的人才会乐在其中。你最后会落得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她阴沉地补充道。

乔吉正犹豫要不要问姑妈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并设法顺带提一提自己刚从苏达卡那里听来的事,可就在这时,客厅门忽然打开,男士们走了进来。弗雷福德径直走到盖琳身边,牵起她的手,低头望着她,满脸体贴与爱慕。德罗恩叔叔拖着脚走到窗边座位上的一只公猫跟前,开始用捧起的手心喂它滴着肉汁的鹿肉小块。斯蒂尔仍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打量乔吉。

和妹妹朱莉娅一样,斯蒂尔也长着一张飞龙刺家族特有的脸,嘴角右侧有一颗痣。许多人都会说他高大、黑发、英俊,可他的笑容却让乔吉想起红龙米斯特——炉火映入斯蒂尔的蓝眼睛,令其闪烁出红光,更加深了这种印象。就像当初面对米斯特时一样,斯蒂尔一开口,乔吉便畏缩了一下。

“这么说,被流放的家族小丑回来了。苏萨尔人人都在谈论你在上个社交季那场婚礼上惟妙惟肖的模仿。当然,还有随后那场‘决斗’。我相信你今年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新的余兴节目。也许你可以在盖琳孩子的祝福仪式上首次登台。”

乔吉又畏缩了一下。看来,家里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忘记婚礼上那件事了。乔吉心想,不知道盖琳是否能原谅自己,于是愧疚地瞥了她一眼。新娘最有理由生气。

盖琳却笑了起来。“那顶帐篷塌下来,把我们所有人都压在下面时,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说。“还记得我们从帐篷底下爬出来时有多好玩吗?终于有借口离开那顶闷热的旧帆布帐篷,尽情在花园里玩乐,真是让人松了口气。”

斯蒂尔恼火地眯眼瞪着盖琳,多拉丝姨妈也因她那轻佻的态度扬起一边眉毛,弗雷福德勋爵却因妻子兴致高昂而露出了笑容。

陌生人或许会以为弗雷福德和斯蒂尔是亲兄弟,而不只是隔房堂兄弟,因为弗雷福德身上也有飞龙刺家族的大部分特征。不过,弗雷福德的脸庞总因亲切的微笑而显得柔和,他的眼睛也更接近榛色,而非蓝色。他在妻子耳边低语了几句,逗得她咯咯直笑。

乔吉感激地朝这对夫妇笑了笑。

多拉丝姨妈哼了一声。“既然人都到齐了,也该谈正事了,”她盛气凌人地宣布。“德罗恩,别管那只该死的猫了,过来和家人坐在一起。”

看着德罗恩叔叔拖着脚步穿过房间,实在很难相信,多拉丝姨妈这位巫师表弟竟比她小八岁。岁月若是绕过了多拉丝,便把少下的那一份加倍补到了德罗恩身上。他的黑发和胡须不仅蓬乱不堪,还斑驳地夹杂着灰白,远比多拉丝姨妈的头发明显。他蓝色的眼睛浑浊含泪,飞龙刺家族的面貌特征也淹没在了满脸的沟壑与皱纹中。魔法在他身上留下了沉重的代价。

多年来窝在实验室里摆弄东西、调制魔法药剂,也让德罗恩变得有些不修边幅。他忘了自己没穿实验围裙,随手在胸前擦了擦手,在黄色丝袍上留下一道鹿血污迹。他向乔吉伸出手,说道:“欢迎回来,孩子。听说你一直在和红龙骑枪比武。”

乔吉紧张地伸出手,生怕自己又要挨训。今晚,泰摩拉最阴沉的厄运似乎一直笼罩着他。他被红龙米斯特绑架,又不是他的错。随后,乔吉发现叔叔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年轻人放松下来,开玩笑地答道:“呃,其实吧,跟它们马上比枪有点困难,你也知道,因为它们往往会先吃掉你的马。”

多拉丝、斯蒂尔和朱莉娅冷冷地瞪着乔吉,怪他把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德罗恩却喘着气咯咯笑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多拉丝身旁。

乔吉掏出手帕,擦去德罗恩叔叔握过的那只手上的血迹。

“你真的跟一条龙马上比过枪吗?”盖琳问道,双眼兴奋得闪闪发亮。

“嗯,其实我——”

“他当然没有。”多拉丝姑妈厉声说道。“乔吉连自己的袜子都配不成一对,怎么可能跟龙马上比枪。”这种胡话说够了。德罗恩,该向我们大家解释一下那枚马刺出了什么事了。”

德罗恩叔叔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一只风箱放尽了所有空气。开口时,他语调沉稳,俨然一位教授,口吻枯燥得如同他实验室里收藏的古老羊皮纸卷。“昨晚,”他开始说道,“黎明前一个小时,有人进入了家族墓室,那枚双足飞龙马刺多年来一直存放在那里。”我被一道魔法警报惊醒,立刻试图用探知术察看墓室内部,但一片强大的黑暗遮蔽了我的视野。我传送到墓地,发现陵墓的大门和里面的墓室门都锁着。没有任何人破门而入或破门而出的迹象。我设下的所有魔法结界都完好无损;那些结界本是为了防止施法者绕过门锁。然而,马刺和窃贼都不见了。”

“为什么要把马刺存放在家族墓室里?”盖琳问道。“放在城堡里,不是更容易看守吗?”

“守护者就住在墓室里。”弗雷福德轻声向妻子解释道。

“‘守护者’是什么?”她问。

“那是一头强大怪物的幽灵,会杀死墓室中任何既非飞龙刺家族血亲、也非姻亲的生灵。”多拉丝姑妈说道。

“这么说,偷走马刺的人必定是飞龙刺家族的人。”盖琳推断道。

“是我们中的一个。”德罗恩叔叔表示赞同,停顿片刻,好让众人领会这句话的含义。随后他又说道:“但很可能是个失散多年的亲戚。我们以前一直没能找到这样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存在。”

“为什么要偷马刺?它对别人有什么用?”乔吉问道。

“据说,它除了能确保家族血脉延续之外,还拥有其他力量。”法师回答道。

“我从没听说过这回事。”乔吉抗议道。“是什么样的力量?”

德罗恩叔叔耸了耸肩。“家族的任何史书里都没有记载。”

“你为什么认为是个失散多年的亲戚?”朱莉娅问道。“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中的一个?”

“嗯,首先,”德罗恩解释道,“我通过魔法手段查明,交由弗雷福德、斯蒂尔和乔吉奥尼保管的钥匙——”德罗恩叔叔依次朝三个男人挥了挥手臂,“都没有被用来开启墓室。”

“那你自己的钥匙呢?”多拉丝姑妈打断了他。“你确定没有把它落在什么地方吗?”她加重的语气仿佛暗含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词:“又”。

德罗恩叔叔没有作声,只是举起挂在脖子上链条末端的一把银制大钥匙作为回答。“在场的人中,除了盖琳,大家都已经知道,”法师继续说道,“除去陵墓入口,通往墓室的另一个入口位于下方的地下墓穴中,而进入地下墓穴的另一条路,则是墓园外的一扇魔法密门。”

“可你告诉过我们,那扇秘门每五十年才开启一次,”斯蒂尔不耐烦地厉声说道,“就在塔萨克月一日。那还要一旬多呢。”

“十二天。正好一旬,还多两天。”盖琳纠正道。

斯蒂尔对这女人事事精确的作风皱起了眉头。

“好吧,看来是我算错了,”德罗恩说道。“显然,那扇门每隔三百六十五乘以五十天开启一次。换句话说,就是每隔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天。家族记录没那么精确,把这段间隔取整成了半个世纪。”

“这有什么区别?”斯蒂尔低吼道。

“盾会节!”盖琳兴奋地喊道,活像个正在玩猜词游戏的女人。

“正是,”德罗恩叔叔说道。“每隔四年,盾会节就会多出一天。五十年后,这些额外的日子累积起来,所以那扇门比我预想的更早开启了。”

“早了十二天。”盖琳补充道。

乔吉猜想,盖琳大概是那种很会算数的女人。

“幸好,”德罗恩继续说道,“失窃发生后没几分钟,我就想到要去查看那扇门。果不其然,门敞开着。我用一道石墙将它封死,又留下魔法守卫;要是有人试图从那扇门,或是从墓室通往陵墓的门闯出去,它们就会通知我。至今没人这么做。那个偷窃未遂的家伙还困在地下墓穴里。所以你们瞧,我们当中没有人失踪,也就没有人可能是那个贼。”

乔吉漫不经心地想,如果自己没能在那天傍晚之前赶回伊默海,家人会不会也正围坐在一起,怀疑这桩罪行是他干的。

“既然只有我们家族的成员才能进入墓室,那就得由我们来对付飞龙刺家这个偷东西的恶棍了。”多拉丝姑妈说道。“这桩不光彩的事不必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我们只需搜查地下墓穴即可。”她宣布道。“明天一早就去。”

“那您会带领我们吗,多拉丝姑妈?”斯蒂尔一脸坏笑地问道。

“别说傻话了。这是像你和弗雷福德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该干的活。”

“还有乔吉奥尼。”德罗恩叔叔说道。“不能把他落下。”

“没关系的,德罗恩叔叔。”乔吉坚持道。“我可以守着墓室的门什么的,以防那个贼从斯蒂尔和弗雷菲手里逃脱。”

“胡说。”斯蒂尔说道。“我们需要你,乔吉。再说,你难道不想和那位守护者重续旧交吗?”

“说实话,不想。”乔吉厉声反驳,怒视着他的堂兄。倘若眼神能杀人,家里其他人这会儿就得为斯蒂尔召来一位牧师了。

多拉丝姑妈冷冷地看了乔吉一眼。“乔吉奥尼,我不许你逃避家族责任。你可以帮忙拿水壶什么的。”

“对,你可以当我们的给养官。”斯蒂尔说道。“不过把那些陆地海胆留下——还有,别忘了带上你的钥匙。那会提醒守护者,你终究是飞龙刺家的人。”

乔吉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过深,房间仿佛倾斜起来。斯蒂尔的嘲弄全都白费了——他正忙着压下不断涌起的恐慌,根本无暇理会。弗雷福德走到他身边,把一只令人安心的手按在他肩上。“不会有事的,乔吉。我们都会一起下去。”

“你小时候受的那次惊吓,不可能到现在还影响着你吧。”多拉丝姑妈坚持说道。

乔吉没有回答。他的嘴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么,这事就这么定了。”多拉丝姑妈说。“我建议你们今晚都好好睡一觉,明早也好尽早动身。你也一样,乔吉奥尼。别把今晚剩下的时间都花在城里寻欢作乐上。天一亮,你们就必须到达墓穴。这项职责,你们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在那根刺回到墓穴里它应在的位置之前,我们谁都不安全。你们尽管嘲笑好了,但我确切地知道,那根刺的诅咒绝不是什么愚蠢的迷信。它不在那里,就会给我们招来灾祸。”

一想到又要见到那名守护者,乔吉便打了个寒战。盖琳不安地把手放在腹部。弗雷福德回到妻子身边安慰她。朱莉娅望着斯蒂尔,只见他不耐烦地坐立不安。德罗恩叔叔端详着长袍上的污渍。

众人沉默了片刻,直到德罗恩开口道:“我送你到门口,乔吉。”说着,他伸出一条胳膊,要乔吉扶他起身。

乔吉仍惊魂未定,却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把德罗恩扶了起来。老人拖着脚步穿过客厅门时,他替他扶着门,随后跟着叔叔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后,老人轻轻拍了拍乔吉的手臂,低声说:“多莉说得对,你知道的。你儿时受的那场惊吓,也该放下了。”

“多拉丝姑妈没有被锁在下面。”他们沿楼梯走向正门大厅时,乔吉反驳道。

“唔,其实她确实被关在下面过一次,不过那无关紧要。听着,孩子,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一件我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的事。”

乔吉猛然想起苏达卡透露的秘密,顿时把对即将到来的探险的忧虑抛到脑后。“我也有个问题,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问你。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我父亲曾是个冒险者?”

“你已经知道了,是吗?是谁说漏了嘴?”

“那不重要。”乔吉顶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多拉丝姑妈逼我发誓不能告诉你。”

“这种事你怎么能答应?”乔吉质问道。“我还以为你喜欢我父亲。”

“我爱你父亲。”德罗恩愤怒地低声说道。“我有我的理由。现在别说话,听我讲。”

他们刚走到楼梯底下,新来的男仆便从一处壁龛里突然闪身出来,问道:“先生,要我去取乔吉奥尼少爷的东西吗?”

“好,好,”德罗恩叔叔因被打断而恼火地厉声说道。他一直盯着男仆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德罗恩朝四面八方转头察看,确认大厅里只有他和乔吉两人后,才再次开口。“好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那枚马刺和那个贼并不在地下墓穴里。”

“什么!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大家——?”

“嘘!小点声。我这么做自有道理,可多拉丝绝不会明白。但你还是必须下到地下墓穴去,好把这场戏演下去,然后把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

他们听见楼上的走廊里传来多拉丝姑妈的吼声:“德罗恩!”

“听着,等你明晚回来,我会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在此之前——”

男仆拿着乔吉的斗篷回来了。德罗恩接过斗篷,挥手让男仆退下。老法师用斗篷把乔吉裹严实,同时低声说道:“在此之前,走每一步都要当心。你有可能,只是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打开前门,冷空气顿时涌入门厅。

“你是说,因为那枚马刺?”乔吉问道。

“不是因为那枚马刺——好吧,也可能与它有关,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方式——”

“德罗恩!”多拉丝姑妈又叫了一声。

德罗恩叔叔把乔吉推出门外,说:“我明天再解释。记住——脚下当心。”不等乔吉再开口抗议,巫师便关上了门。

我的小命有可能,只是有可能,会有危险,乔吉心想。他打了个寒战,却不只是因为冷。像德罗恩这样的巫师,只有在诸界其他任何人都会说“千真万确”的情况下,才会说“只是有可能”。

一股从飞龙湖上吹来的强劲春风,清新凛冽,绕着城堡一侧飞舞,穿透了乔吉的斗篷。他又打了个寒战,真希望自己当初留在西门城;在那里,他需要担心的不过是龙、地震和权力争斗。同这些家族危机相比,那些事还真是微不足道。

Chapter 3: Olive and Jade

半身人藏在阴影里——尽管此刻街上根本没人,她其实无须躲藏。隐身于阴影是一门技艺,而半身人的母亲总是告诫她:“永远别荒废了你的技艺,奥利芙姑娘。”所以奥利芙藏在阴影里。再说,街上迟早会有人经过。

正因如此,科米尔的本地人才如此了不起,奥利芙满怀喜爱地想道。别国的百姓在这样的寒冷春夜里只会缩在屋内,科米尔人却什么都敢冒,只为去自己中意的酒馆。这个时辰,街上的行人通常刚好够她挑选目标,又不至于多到让她担心自己顺手行窃时会被人瞧见。

奥利芙一边注视着街道,一边用纤细灵巧的指尖拨弄着一枚铂金币,让它在指间翻转。一阵风从湖面吹来,卷过街角,灌进小巷,将她一绺栗褐色的长发吹进了碧绿的眼睛里。奥利芙把硬币揣进口袋,将那绺头发塞回羊毛帽里。她穿着一条马裤、一件长及膝盖的束腰外衣和一件厚实臃肿的绗缝背心,又戴着那顶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以抵御寒冷。

这一身厚衣服除了能保暖,还遮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和玲珑有致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几乎和一般住在城镇里的半身人一样圆胖。不过,她比大多数成年的半身人都要矮——远不足三英尺。若不是她赤裸的双脚覆着绒毛,脚底又坚韧得如同皮革,别人或许会把她错认成人类的幼童。

不过,她绝不会考虑把脚硬塞进一双鞋里,以此掩饰自己的种族。一来,总会有人把弄清一个人类小孩为何独自在街上游荡当成自己的分内之事,尤其是在科米尔;更糟的是,即使在科米尔,也有人随时会去骚扰这种孩子。二来,奥利芙觉得鞋子实在太不舒服,更别说穿着跑起路来极其碍事了,而她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需要逃跑。最重要的是,奥利芙认为冒充人类小孩做生意有失尊严。只有极其无能或走投无路的半身人才会采取这种手段。

街道那头,一扇酒馆门打开了,阵阵笑声涌入巷中。奥利芙绷紧身体,准备行动。一个系着围裙的胖小伙子抱着一罐麦酒,气喘吁吁地走来。奥利芙猜,他是个仆人,被派出来替客人取麦酒。这酒多半记在他主人的账上,所以他身上不会带钱。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分钟后,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厚重、满是尘土的夹克,拖着脚走过,一路争论现在种豌豆是不是还太早。奥利芙猜他们是农夫,身上无疑只有铜币——而且那点铜币顶多只够买三轮麦酒。她仍旧一动不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纨绔子弟身穿鲜艳华服,脚蹬一双大得出奇的靴子,昂首阔步走在街道中央。看他这身打扮,可能是冒险者,也可能是商人;但他斗篷口袋里的钱袋鼓鼓囊囊,竟连遮掩一下都懒得做,奥利芙因此断定他是个贵族。他看起来头脑清醒,而且相当警觉,正是奥利芙一直在等待的那种挑战。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准备跟上他。然而,当他经过小巷口时,奥利芙脑海深处忽然泛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便按兵不动。

“你是在看游行吗,奥利芙,还是只是在鼓足勇气准备下手?”身后有人低声说道。

奥利芙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但她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受惊的样子。她没有转身去看那个出言戏弄她的人;没这个必要。她能在脑海中清楚地勾勒出那人的模样:一个人类女子,将近六英尺高,身材苗条,顶着一头熊地精毛皮般锈红色的短乱发,明亮的绿眼睛里闪烁着笑意,那张脸与奥利芙从前的一位同伴一模一样——西门城的阿莉亚丝。

奥利芙仍盯着那个纨绔子弟,低声说道:“杰德,这一趟你到底跑到九层地狱的哪儿去了?我可想死你了,姑娘。”

“还不到十天,才六天而已。”杰德也低声回答。“我去探望家人了。”她解释道。奥利芙从她的语气中听得出那抹顽皮的笑意。

奥利芙困惑地皱起眉头。六个月来,杰德一直是她的徒弟、搭档和朋友,而奥利芙知道一些连杰德自己都不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此外,据这个半身人所知,杰德根本没有家人。杰德亲口告诉过她,自己是个孤儿。“什么家人?”奥利芙低声问道,双眼仍追随着那个纨绔子弟沿街远去的身影。

“说来话长。喂,你到底宰不宰这只肥羊?”杰德问道,同时朝那个正渐渐走远的花花公子似的贵族偏了偏头。“你要是不动手,我倒想拿他试试。他看起来正肥得流油呢。”

“等着轮到你吧,丫头。”奥利芙答道。“论资排辈,年长的该优先;论美貌,漂亮的也该优先——这两样都是我赢。”半身人又坏笑着补充道。随后她悄然离开搭档,蹑手蹑脚地沿街跟上了那个花花公子。她若无其事地左右转头张望,确认街上只有自己和目标两人。

他不光是只肥羊,而且还很好宰,奥利芙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贵族身上,暗自想道。居然没人提醒他,别让钱袋的系绳垂在口袋外面。

平常碰上这么容易的活儿,奥利芙都会让给杰德。这个人类女子才刚刚入行,确实得靠这门营生过活。奥利芙则不缺钱;前一年的冒险已经让她富有得几乎超出了她最大胆的梦想。不过,她非得凑近些看清这个下手对象不可。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他?她纳闷地想。

奥利芙拉近了与目标的距离,毛茸茸的双脚落地时像猫爪一样悄无声息;这时,她听见那个花花公子正低声自娱自乐,半唱半哼。音准不错,奥利芙在心里品评道,可惜毫无节奏感。

“哦,且听我讲述,龙族丑闻一桩,红龙米斯提纳——哼哼哼哼——传闻已经发疯,病得无药可救——”

奥利芙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唱的是我的歌!她顿时醒悟。就是我当时即兴编出来,好转移那条老红龙的注意、救下阿莉亚丝性命的那首。

一朵小小的骄傲之花在奥利芙心中绽放;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想干脆走上前去,拍拍那个花花公子的肩膀,向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就是这首歌的创作者。

随后她想起,杰德正在暗处看着。要是她打退堂鼓,那个年轻些的盗贼准会拿这事没完没了地挖苦她。奥利芙再次催促自己向前走去。毕竟,她想,再过几年,人人都会唱我的歌。

这会儿,那个纨绔子弟正低声自言自语,还把双臂向外伸展,掌心朝上。他硬是把嗓音压得更低、更浑厚,又添上些许粗哑的颤音,说道:“我的科米尔人。我的子民。嗯哼。”他清了清嗓子,又把声音压低了半个八度。“我的科米尔人。我的子民。身为你们的国王,身为阿祖恩国王,身为阿祖恩四世国王——”他恢复了平常的声调,自我称赞道,“对,就是这样。当年的本事还没丢。”

奥利芙再次猛然停住脚步:那股徘徊在脑后的似曾相识之感不再轻轻搔挠她,而是像一辆失控的马车般猛撞过来。真会是他吗?她暗自思忖。天下有那么多肥羊,我偏偏挑中了乔吉奥尼·飞龙刺——那个臭名昭著、专爱模仿王室成员的家伙?

奥利芙曾在乔吉奥尼一位亲戚的婚宴上献唱。她表演时,那位飞龙刺家族的年轻贵族即兴模仿起了科米尔国王,西门城的阿莉亚丝还曾试图杀死他。倒不是因为阿莉亚丝对王室有何忠心,也不是因为那年轻人打断了奥利芙的歌唱而冒犯了她。阿莉亚丝的身体当时受一股企图置阿祖恩于死地的邪恶力量控制,即使她明明看得出乔吉并不是科米尔国王,也无法阻止自己。

他比去年春天瘦弱了些,也邋遢了些,但绝对是乔吉奥尼没错,奥利芙断定。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这里是伊默海,是飞龙刺家族的故乡。可怜的孩子,奥利芙一边想,一边露出同情的微笑,继续悄悄逼近自己的猎物。先是阿莉亚丝企图对他那副怎么看都不像国王的尊躯行弑君之举,如今我又来了,正准备偷走他的钱袋。

有些人生来就是倒霉命,半身人咧嘴想道。乔吉在伊默客栈门前停下脚步。奥利芙从年轻贵族身边擦身而过,相距不过几寸,手上利落地一捞,便从他的斗篷口袋里拽出了钱袋。她匆匆离去,一边拎着袋绳,花哨地甩转着钱袋。离心力让钱币稳稳待在袋中,没有发出叮当声。

那贵族浑然不知自己丢了钱,推开他最喜欢的酒馆大门,冲进去高喊道:“诸位好啊!”里面响起一片热烈的招呼声,乔吉奥尼则用阿祖恩四世国王的腔调回应道:“我的科米尔人。我的子民……”

在离伊默客栈三栋房子远的地方,奥利芙闪身钻进一条小巷,绕过街区,悄悄摸到了杰德身后。

然而,没等奥利芙吓她一跳,杰德便转过身来,露出了笑容。以人类而言,她的听觉相当敏锐,夜视能力也极为出色。“你下手前犹豫了一下,奥利芙,”杰德指出。“是很难悄悄接近他,还是良心突然不安了?”她揶揄道。

奥利芙摇了摇头。“你看到他脚上那双靴子了吗?”

“那双走一步地都要震一震的?”杰德点头问道。

“我刚才是在琢磨,怎样才能把它们从他脚上脱下来,又不让他察觉。我觉得说不定正合你那双大蹄子的尺寸。”

“要是不合我的脚,”杰德也打趣道,“我就把它们送给你。你可以买下一英亩地,在上面给它们搭个屋顶,然后住进靴子里。”

两个女人——一个半身人,一个人类——靠在墙上,轻声笑了起来。奥利芙拎着袋绳,将偷来的钱袋最后甩转了一圈,随后抛向空中。她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将它接住。袋里的钱币响亮地叮当一声。

“哎呀,说真的。你干吗突然停下来?”杰德认真地问道,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我认出了那个徽记。乔吉奥尼·飞龙刺。还记得去年和我一起旅行的那个女剑士吗,西门城的阿莉亚丝?”

“就是你说长得像我的那个?”杰德问道,强忍着一个装模作样的哈欠。杰德通常觉得奥利芙那些行当里的冒险经历颇为有趣,但对她这一行之外的人却毫无兴趣。而且,奥利芙总惦记着她和那个叫阿莉亚丝的人据说长得很像,这让杰德感到不安。她有时担心,奥利芙喜欢她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人,不过杰德一直小心地不让这种担忧流露出来。

“就是她。”奥利芙点点头说道。“可她不只是长得像你,姑娘,”她提醒杰德,“她跟你简直一模一样。她都可以当你的亲姐妹了。”

杰德耸了耸肩。

半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对搭档的态度颇感无奈。奥利芙原本希望,自己讲的那些关于阿莉亚丝的故事,能以某种神奇的方式唤起杰德的记忆,让她想起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然而每个故事都没能奏效,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故事尚未讲述——一个奥利芙怎么也无法对这位新朋友说出口的故事。

那是奥利芙和阿莉亚丝如何在白色放逐堡发现十二个阿莉亚丝复制体的故事;那些复制体既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当阿莉亚丝杀死城堡的邪恶主人后,那些复制体便消失了。奥利芙原以为,那些影像已经回归了各自的元素本源——当然,那是在她遇见杰德·莫尔之前。

奥利芙意识到,杰德一定是那些复制品之一。杰德不仅长得像阿莉亚丝,而且无可辩驳的证据就刻在她的血肉上。她的右臂上盘旋着魔法烙印的残迹——一道由波涛与蛇构成的蓝色河流,是她的创造者烙在那里的。和阿莉亚丝的烙印一样,图案中创造者的印记已经消失——阿莉亚丝杀死那个怪物时,那道象征奴役的蔚蓝纽带便已断裂。最后,在杰德手腕内侧图案的底部,还有一朵蓝玫瑰,与诸神赐予阿莉亚丝的那朵一模一样;那是为了表彰她对“无名者”吟游诗人之音乐的热爱,而此人正是她的设计者。

不过,要不是那些泄露真相的烙印,奥利芙或许不会如此确定杰德的来历。她的性格与阿莉亚丝截然不同。诚然,杰德流露出的自信和干练与那名佣兵如出一辙,但任何经验丰富的冒险者都有这样的特质。然而,杰德轻松随性,阿莉亚丝却执着紧绷;杰德诙谐风趣,阿莉亚丝却一本正经;杰德惯于偷窃,阿莉亚丝却正直磊落。此外,杰德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对个人经历所知甚少。相反,她似乎满足于施展自己的技艺、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并不像阿莉亚丝那样追问缺失的记忆或真正的来历。

正是这种不加反思的自得让杰德深受这个半身人喜爱,也令奥利芙无法告诉这名人类女子,她只是阿莉亚丝的复制品。奥利芙担心,杰德若是得知自己由一个邪恶生灵创造,或许会失去生活的乐趣。她也害怕杰德会因为她说出真相而恨她。

杰德打断了奥利芙的沉思。“这个阿莉亚丝跟那个什么乔乔有什么关系?”她问。

“乔吉奥尼·飞龙刺。杰德,我们整个冬天都待在这里。你不可能没听说过飞龙刺家族的事。这座镇子就是他们建立的。他们在宫廷里很受宠。据说他们拥有某种古老的神器,一根用来骑飞龙的马刺,能赋予他们超越凡人的力量。至少酒馆里流传的故事是这么说的。总之,我想说的是,阿莉亚丝曾经试图刺杀乔吉奥尼。”

“奥利芙,你真该更小心地挑选旅伴。这些动不动就诉诸暴力的家伙会给你惹麻烦的。”

奥利芙点了点头。“真的。她确实害我惹上麻烦了。”

“幸好现在有我照看你,”杰德故作认真地说,一边晃了晃一根纤细的手指。

“那谁来照看你呢?”奥利芙打趣道。

“我才不需要别人照看。我从来不惹麻烦。”

“要是苏达卡的哪个手下看见你腰带上挂着乔吉奥尼·飞龙刺的钱袋,你就会惹上麻烦了。”奥利芙警告道,脸上几乎藏不住顽皮的笑意。

“我才没有——”杰德猛地把手伸向腰间。她的腰带上系着一只黄色天鹅绒钱袋的抽绳,袋上绣着一个绿色的“W”,里面装满了钱币,鼓鼓囊囊的。

奥利芙咧嘴一笑。“你不觉得最好把它藏起来吗?我的那份以后再收。”

杰德低低吹了声口哨,赞叹这个半身人的手法灵巧又隐秘,随后挑开了钱袋抽绳上的结。她又从腰带上取下一个更小的袋子。她打开小袋子,把乔吉那个更大、尚未打开的钱袋放了进去。装满钱的钱袋消失在小袋子里,竟连一点鼓包都没留下。

这回轮到奥利芙吹口哨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倒吸着气问道。

“是不是很棒?”杰德一边说,一边系紧小袋子的抽绳,把它塞回腰带里。“这是个微型魔法袋。里面可能装了。想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这是别人送我的。”

“哟,哟,哟。是谁送你这么神奇的礼物啊?你打算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丫头?”奥利芙问道。

“回头再说,奥利芙。这就是我过去几天一直在忙的事。他说事情结束之前什么都不能说,可这种事,哪能指望一个姑娘瞒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呢,对吧?”

“当然不能。”奥利芙赞同道。“什么事?”

“唔,一切都要从那天晚上说起。那晚你着了凉,回寄宿屋休养嗓子。你走后,我挑中了一个仆人——咦,这是什么?”杰德打断自己的故事,把注意力转向一个正沿街走来的斗篷人影。

很难分辨那人是男是女,因为宽大的斗篷层层叠叠地裹住了身体,兜帽又将脸遮在阴影里。从那人的身形和沉重而稳健的步伐来看,奥利芙猜他是个男人。一个令人不快的男人。杰德探身向前,眼中闪过一抹野兽般的光芒。奥利芙拽住她束腰外衣的下摆,把她拉了回来。“这个不行,丫头。”

“奥利芙,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不知怎么的,他让人觉得……很危险。”一股新的熟悉感在她脑海中隐隐浮动,可这一次,其中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杰德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我倒觉得他很有钱。”她从半身人手中扯回自己的束腰外衣下摆。不过,奥利芙的话还是动摇了她的信心。她从腰带里抽出那只魔法钱袋。“那你替我拿着这个。这样一来,就算他怕痒,喊来了巡夜队,我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除了你的自由。”奥利芙哼了一声。“那些卫兵可是苏达卡大人亲自挑选的。相信我,你不会想跟他们交手的。”

杰德咧嘴一笑。“只要他们没在我身上找到那只钱袋,我就能用话把他们糊弄过去;要是不行,我的新朋友也能对付苏达卡大人。”

“你就这么肯定?”奥利芙一边问,一边把钱袋塞进马甲口袋。

“我如今在这城里也闯出名号了。”杰德低声说道。奥利芙还没来得及逼她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杰德便悄无声息地跟着新的肥羊去了。

奥利芙独自留在阴影里,叹了口气。面对自己这位徒弟的满腔热情,她实在很难生气。凭奥利芙的全部身家,她本可以金盆洗手,专心做音乐,可她无法忍受杰德的天赋被白白浪费。这个女人确实需要有人指点。不过,她要是不肯听我的劝,就只好吃点苦头才能学会了,奥利芙心想。

半身人默默评判着搭档的表现。杰德跟在肥羊身后时,步态自然从容,丝毫不会向任何可能正在观察街道的人暴露她的意图。她的脚步也是奥利芙所认识的女人中最轻的,目标从来听不见她靠近。不过,她有一个特点可能会暴露自己。

杰德身材高挑,即使在人类女子中也是如此。这通常算不上多大的妨碍,但此时此地却不然,因为伊默海是那种文明城镇,铺着石块的大街入夜后会由悬挂在杆柱上的灯笼照亮。这些灯光对奥利芙几乎构不成任何麻烦,可杰德每次经过灯柱时,影子都会猛地投向前方,横在她所跟踪之人的路上。

奥利芙以前提醒过杰德这一点,但这个人类不是忘了,就是选择无视她的警告。不过,令奥利芙松了口气的是,那个裹在厚重斗篷里的肥羊似乎丝毫没有察觉杰德的存在。

杰德凑得够近,双手轻轻探过肥羊斗篷的褶皱,随后又落后了几步。她端详起自己刚顺来的东西。奥利芙皱起眉头。第一条规矩是先找掩护,再查看战利品,半身人在心里责备道。杰德顺到的东西显然让她兴奋不已,她又一次违反规矩,转过身来,举起战利品给奥利芙看。那似乎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玻璃晶体,丝毫不反射街灯的光。至少奥利芙猜想那是玻璃。不可能有人会把这么大一颗贵重宝石放在外侧口袋里随身携带。

奥利芙挥手示意杰德离开,生怕这个人类窃贼把学过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直接走回她们藏在暗处的据点。杰德把那东西揣进口袋,又跟在肥羊身后闲逛了好几码——这就更糟了。奥利芙沉着脸想,我到底要告诉她多少遍,绝不能回头再捞一票?你为什么总要去挑战泰摩拉赐予的好运呢,杰德丫头?不过,街上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只有那两道人影。

杰德的好运一下子全完了。奥利芙不知道是她弄出了声响,还是那只肥羊发现了人类投下的影子,但总之,有什么惊动了他,让他察觉到了小偷的存在。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兜帽正面朝着杰德走来的方向。杰德镇定自若,冷静得如同一池冰水,从那只肥羊身边走了过去;任诸界中谁来看,她都不过是又一个正在寻找温暖酒馆的科米尔人,但奥利芙却看见那个目标在斗篷口袋里翻找起来。小偷的伪装并没有骗过他。

那个人类女子刚走过斗篷人身旁四步,他便用低沉浑厚的声音高喊道:“背信弃义的女巫!你逃了出来,如今还想偷走并非凭本事得来的东西!”

小偷冰冷镇定的神色崩裂了。杰德头也不回地冲向那条没有灯光的小巷。只要黑暗将她裹住,就再也没有哪只肥羊能找到她。

然而,杰德还没来得及逃进小巷的庇护,斗篷人便抬起一条手臂,用一根戴着戒指的纤长手指指向她逃跑的身影。一道翡翠色的光芒从那根手指中射出。

光束劈开黑暗,正中杰德的后背。她在跨步途中僵住了,嘴巴大张,可就像一出骇人的哑剧,她的尖叫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翡翠色的光芒勾勒出女人的身体,继而迸发出灼目的强光。奥利芙本能地闭上眼睛,躲避那刺眼的光芒。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光芒已经消失,杰德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簇闪烁的绿色尘埃,悠悠飘落地面。杰德·莫尔已不复存在。

“不!”奥利芙惊恐地尖叫起来。

斗篷人听见喊声,猛地转过身来。兜帽从他脸上滑落。灯笼的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轮廓锐利,宛如鹰隼,一双极具侵略性的蓝眼睛锐利逼人。

奥利芙立刻认出了那张脸。她认识这个男人。温暖的回忆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与他并肩战斗于西门城,向他学习新的歌谣,收下他的竖琴手银徽章。然而,盛怒之下,她的手还是本能地伸向了匕首。

“是你!”她咬牙切齿地啐道。愤怒与痛苦压倒了理智,她从阴影中走出来与那男人对峙;每走一步,她的尖叫便更响一分,也更尖厉一分。“你怎么能这样?是你杀了她!你就不能别再插手诸神的游戏吗?你这个恶魔!你真让我恶心!”

披斗篷的人显然毫不在意这个半身人怎么看他,只将一根戴着戒指的手指朝她一指。

奥利芙僵住了,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半身人纵身退回小巷,恰在此时,第二道绿色光矛从那男人的指尖射出。光束嘶嘶作响地击中鹅卵石路面,在奥利芙片刻前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坑。

半身人没有回头查看造成了多大的破坏。她头也不回地沿着小巷飞奔。她能听见身后那男人沉稳而沉重的脚步声,仿佛非人的心跳。

他根本不用跑就能追上我,奥利芙意识到。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对自己说,否则就得面临真的永远消失的下场。

她在街头办事时,总会事先给自己备好一条退路。小巷右侧是一间马厩,她的小马蛇眼就寄养在那里。马厩后墙有一块松动的木板,只靠一枚钉子固定,可以绕着钉子转动。到了小巷尽头,奥利芙猛地向右一闪,把木板推开,溜进了马厩。她让木板滑回原位,站在那里,竭力不出声地大口喘气。

袭击者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她的藏身处,随后停了下来。奥利芙屏住呼吸,想判断他会往哪个方向走。然而,那个杀手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马厩墙边,嘴里喃喃自语。随便挑个方向滚远点吧,你这杀人恶魔,奥利芙在心中默念。

她的小马蛇眼察觉到女主人的焦虑,朝她走来,用鼻吻蹭她的耳朵。奥利芙心中烦躁,一把推开了它的鼻吻。小马不满地轻声嘶鸣。安静点,蛇眼,奥利芙在心里说道,外面有个疯得厉害的男人正想杀我。

奥利芙挠了挠小马的背,它渐渐平静下来。奥利芙也镇定了些;她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她竭力不愿相信自己竟把凶手的脸看得如此清楚。他不可能真是那个他看起来像的人。她一定是认错了。

身后的马厩墙上忽然响起敲击声,半身人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追赶她的人还没有放弃!他在寻找入口。奥利芙惊慌地踉跄后退,撞翻了蛇眼的水桶。外面的男人又开始喃喃低语,奥利芙惊恐地意识到,他一定是在吟唱咒语。

奥利芙推了推马栏的门,可门闩插在另一边,她根本来不及施展手段把门闩拨开。幸好马栏的隔墙没有一直砌到天花板;在绝望催生的力气和一番拼命扒蹬之下,半身人总算爬到了墙顶。她跳进马厩中央的过道,朝建筑的正门飞奔而去。女主人推向正门时,蛇眼吓得放声嘶鸣——奥利芙却发现,这扇门也从外面闩上了。

奥利芙猛地转过身,寻找另一个藏身之处。蛇眼的隔间里透出一抹淡淡的黄光,还传来更多含混的低语声。他在里面!奥利芙心想,恐惧攫住她的五脏六腑,狠狠拧了一把。他能施展解离术,能探查暗门,还能穿墙而过。我怎么可能躲得过他?

低语声停了,蛇眼的隔间门随即哐啷作响。紧接着传来一连串猛烈的撞击声,隔间门的铰链开始松脱。

奥利芙强忍住呜咽,闪身躲到一大堆粮袋后面,蹲伏下来,在黑暗中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脱身,奥利芙心急如焚地想。我这么有本事,才不能死。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只空袋子上,便把它套到头上,希望能伪装成一袋饲料。可那只袋子只能装三十磅,而她这个半身人却足有五十磅。

我怎么也不可能把自己塞进去,她意识到,同时听见螺钉从木头里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声音。嘴里念着“塞进去”,又盯着那只毫无用处的袋子,半身人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新主意。

杰德的魔法袋!她心想。魔法师阿卡巴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位南方王子把一头大象养在自己的魔法袋里。杰德说过,这只魔法袋是小型的,奥利芙回想道。我又不是大象,她思忖着,所以这东西应该装得下我。

她用汗津津的手指从背心里掏出那只小袋子。我只要先把头和肩膀伸进去,剩下的身体自然就会跟着滚进去,她想。她双手颤抖着,使劲拉扯袋口的系绳。慌乱之中,她失手掉了袋子;袋子咚的一声落在昏暗的地板上。她的手指在稻草和谷粒间摸索,直到勾住其中一根系绳。她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结,一把扯开袋口,全然不顾那踩过稻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也不顾身后的墙壁已被光芒照亮。

奥利芙打开小袋时,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一个古老而干涩的声音低语道:“谁偷了乔吉奥尼·飞龙刺的钱袋,谁就是自取其辱的蠢驴。”

九层地狱啊,奥利芙暗骂道。我打开了错误的袋子。我刚才把杰德的袋子掉在地上时,乔吉奥尼的钱袋一定也掉了出来。那个花花公子给自己的钱袋施了魔嘴术,只要别人打开,就会向他示警。奥利芙知道,通常这种法术都会高声叫喊,让小偷出丑并暴露身份。为什么这个却只低声说话?半身人纳闷道。幸好如此,可为什么呢?别再想这些蠢事了,姑娘!她厉声训斥自己。你没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吗?

一束光穿过粮袋堆间的缝隙,提醒奥利芙此刻身处险境。她扔下乔吉的金币,再次在黑暗中摸索杰德的魔法小袋。她的双手沉重而笨拙,激动之下,头也晕眩起来。当她终于碰到那只小袋时,必须集中全部心神,才能将它抓住并提起来。

脚步声就在她藏身之处前停了下来。奥利芙下意识地把杰德的小袋塞进背心口袋,将眼睛贴近袋堆间的缝隙;恰在此时,一道阴影挡住了透进来的光。半身人抬头望去,双眼因恐惧而睁得滚圆。

杀害杰德的凶手愤怒地俯视着她。他右手握着一团半透明的光球,映亮了他的脸庞。尽管那张脸挂着残忍而扭曲的笑容,那棱角分明的五官依旧绝不会认错。是“无名者”吟游诗人,奥利芙痛苦地想道。他从前曾是个竖琴手。他怎么会变成杀人凶手?我们曾经是盟友,也是朋友。他怎么能杀我?

“贝莎芭的兔崽子们,”他咒骂道。

奥利芙也深有同感。这位厄运女神今晚似乎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她。她试图站起来,可双膝软弱无力。她抬起头,准备说出她猜想会是自己临终遗言的话。她开口说道:“你休想干了这种事还能逍遥法外。阿莉亚丝会查出来的,她会——”可她嘴里发出的只有一声嘶哑的驴叫。

无名者转过身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开始搜查一间间马栏。

他明明把我逮了个正着,奥利芙心想。他怎么会没看到我?她困惑地想挠挠头,可她能做到的只有抽动一下毛茸茸的口鼻,甩一甩蓬松的尾巴,再竖起那双尖尖的长耳朵。半身人惊慌地低头看向自己。奥利芙发现,自己那身黑背心、马裤和毛茸茸的双脚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全身的棕色短毛和四只纤巧的蹄子。

仁慈的塞露恩啊,奥利芙心想,我成了一头驴!

Chapter 4: Night on the Town

伊默旅店只接待少数上等客人。只有那些付得起、也愿意为膳食、酒水和住宿支付高昂价钱的旅客和伊默海社会人士,才会光顾这里。乔吉偶尔也会在这家旅店里醉睡一宿,因此可以作证,客房确实很不错。不过,作为本地居民,他通常更熟悉旅店的膳食和酒水。

然而,餐厅里的装潢才是这家旅店最大的卖点。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墙上挂满精美繁复的织锦,天花板上则垂着水晶吊灯。厅内温暖干燥,桌上铺着雅致的亚麻桌布,四周摆放着科米尔坐垫最舒适的椅子。

自从六年前成年起,乔吉便一直是伊默旅店的常客;可离开将近一年后,他觉得这里的餐厅和自己的家一样,显得如此陌生。他想,也许是因为今晚旅店里几乎空无一人,可他的朋友们都在,他们的陪伴也同样让他觉得陌生。

他们固然热情地欢迎他回来,却用毫不掩饰的冷淡打断了他的游历故事,坚持说他的黄色水晶不过是普通石英,还拿他的靴子取笑他。此外,他们谈话和说笑时提到的事情,他有一半已经听不懂了。所以,尽管他其实没什么兴致,还是接受了他们的提议,玩起了元素帝国。至少这游戏还是熟悉的。

乔吉开始喝得过多,也开始输掉大笔金钱——这些习惯同样熟悉。在铺着毡布的游戏桌上,钱西·卢思刚掷出一对象牙骰子,将谢弗·科梅里尔的所有部队尽数击溃。作为回应,谢弗牺牲了自己所有的首领,以保护一张暗牌。

“火焰本源——那是个有护卫的刺客。”谢弗向钱西亮出那张牌时,乔吉宣布道。乔吉咧嘴一笑。谢弗总会在输掉之前干上一件泄愤的事,这一点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钱西皱着脸,把自己的一名骑士扔进了弃牌堆。谢弗把没用过的牌交给钱西,又示意一名侍者给他送来一杯新酒。

谢弗从钱西未使用的牌中抽出一名祭司,取代自己被杀的骑士。

“你想要几张牌,乔吉?”兰姆西·达娜伊问道。兰姆西和往常一样,早早就弃牌了,不愿像其他人那样拿那么多钱冒险。兰姆西的父亲虽是伊默海最富有的农场主之一,却严格限制兰姆西赌钱的额度,而兰姆西也从不超出限额。

乔吉盯着悬在牌桌上方的水晶吊灯,试图算出自己抽到一张可用之牌的概率。他的元素是土,而牌堆里剩下的石系牌已经不多了。况且,没有低阶石系牌充当军队保护,他能使用的高阶牌也没有几张。他手中每留一张未使用的牌,买下一张新牌的价格就会翻倍,可他又不能把手里的牌弃掉——那些大多是波浪牌,而元素属水的钱西会立刻捡走,用来对付他。

“第一张要花六十四分,要是打不出去,第二张就得花一百二十八分,”兰姆西说。

“我会乘以二,谢谢你,兰姆西。”乔吉觉得受了冒犯,哼了一声说道,尽管灌下最后那杯白兰地之后,他大概已经不会算了。

乔吉从自己的黄色计分棒中数出价值六十四分的一把。兰姆西给他发了一张牌,是个小丑——几乎毫无用处,但还打得出去。乔吉把牌翻过来,插进自己唯一的一列军队牌中。

“你这支强度为二的军队里,叠着一个女巫师、一个吟游诗人和一个小丑,乔吉,”钱西说。“他们是在率领你的部队,还是在给他们逗乐?”

乔吉没理会钱西的嘲讽,又付了六十四分。“请再给我一张牌。”他对兰姆西说。

兰姆西给他发了一张风系四点牌,无法打出,但弃掉倒也安全,只是一旦弃牌,乔吉就不能再买牌了。他把那张牌塞进自己未使用的牌堆。“再来一张。”他说着,把价值一百二十八分的计分棒推过桌面,送到兰姆西面前。

兰姆西给他发了第三张牌。

乔吉从自己未使用的牌堆里抽出一张祭司牌,和新牌一起打了出去。

“月亮!”谢弗惊呼道。“你的运气怎么能这么好?”

“你们知道那句话怎么说,”兰姆西说道,“泰摩拉会眷顾傻瓜。”

“潮水退去,浪兵撤退。”乔吉说道。

钱西显然很恼火,他把自己所有的次级塔利斯牌从桌上拿起来,塞进了尚未使用的那摞牌里。

“我想,我的首领会向你的首领发起单挑。”乔吉说道。“我的女术士对你的祭司,我的游荡者对你的战士。”

“那样一来,就没人指挥你的部队了。”钱西指出。

“月亮牌在场时,小丑也能指挥部队。”乔吉说道。

“没错。”兰姆西赞同道。

面对可能惨败的局面,钱西开口问道。“你打算提出什么样的投降条件?”他问。

“免掉你一半的债。”乔吉宽宏大量地提议道。

“成交。”钱西说着,把自己的骑士和祭司交给了乔吉。

“大地获胜。”谢弗宣布。“你放他一马放得太轻松了,乔吉。”

“时候不早了。”乔吉说道。“我得走了。”

“这么快?”

乔吉点点头,示意一名侍者把账单送来。

他的朋友们清点起各自的计分棒。兰姆西付清了价值八枚银币的欠债,谢弗和钱西则写下了欠条。不出一天,谢弗准会把自己的债还清。谢弗的父亲身为伊默海第二大贵族家族的族长,总是急于向任何一个飞龙刺证明,科迈里尔家族绝不会拖欠债务。不过,要想哄得钱西把钱掏出来,恐怕得花上一段时间。钱西的父亲和兰姆西的父亲一样,既是非常富有的农场主,也是成功的商人。他在钱西身上挥金如土,可钱西欠下的赌债比科米尔的树还多——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

酒馆老板博特尔斯走到他们桌边,一言不发地递上了账单。一般没人会对博特尔斯递来的账单提出异议。这名退役军人魁梧的体格足以让胆小之人望而却步,而他粗声粗气、不加修饰的态度也让最傲慢的客人明白,他可不是能被人吓住的。

乔吉瞥了一眼账单总额,伸手去掏钱袋。随后,他开始慌乱地拍遍全身口袋,而博特尔斯则收走了他们的酒杯。

钱西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问道:“出什么事了,乔吉?”

乔吉转向酒友们,嘟囔道:“我的钱袋好像不知放到哪儿去了。”

“哎呀,糟糕。看来这下得去叫治安官了。”谢弗面无表情地宣布。“博特尔斯可不收任何人的欠条。只收现钱,概不赊账。”

乔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博特尔斯娶了酒馆前任老板的遗孀时,这家酒馆正债台高筑。在博特尔斯的经营下,生意蒸蒸日上;这不只是因为他保留了前任老板的原班人马,也因为他有精明的生意头脑——换句话说——概不赊账。他的规矩在整个伊默海都赫赫有名,同样出名的还有他长期雇着的两个年轻人,专门对付赖账的家伙,顺带干其他重活。

年轻的飞龙刺又把口袋翻找了一遍,甚至还特意检查了靴子。他掏出那块黄色水晶;它在枝形吊灯的光芒下闪闪发亮。

要让这块石头离开自己的手都难如登天,更别说让它离开视线了;可他已经宣布今晚的狂欢由他做东,而在朋友面前食言的耻辱更加难以忍受。

乔吉把水晶放在桌上。“博特尔斯,你肯收这个作抵押吗?我还没找人估过价,但我敢肯定它非常值钱。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明天就拿钱来赎回去。”

“别答应,博特尔斯,”兰姆西嚷道,“坚持要他那双靴子。那可是诸界最舒服的一双靴子。”

乔吉涨红了脸。为什么谁都不喜欢这双靴子?他心想。它们明明那么实用。

“这种靴子我已经有一双了。”博特尔斯说。

谢弗、兰姆西和钱西顿时大笑起来。

博特尔斯轻蔑地瞥了那三位“绅士”一眼。他把那块黄色水晶推了回去。“您的石头收起来吧,老爷。您在这儿可以赊账。”

“哟!”谢弗惊呼道。“我是不是听见有人打破惯例了?”

“凭什么我在这儿就不能赊账?”钱西质问道。

“他会觉得过意不去。你可不会。”博特尔斯答道。

乔吉感激地笑了。“太感谢了,博特尔斯。明天一早我就让托马斯过来把账结清。”

“你最好说到做到。”博特尔斯说完便走开了。

“对乔吉来说,明天一早不就是中午前后吗?”谢弗打趣道。

“告诉你吧,”乔吉傲慢地答道。他醉得太厉害,根本没想过自己在说什么,“明天天还没亮我就会起床,在家族墓穴里爬来爬去。”

“去那儿干什么?”钱西问道。

“有人偷走了马刺,他被困在下面了。”乔吉用密谋般的低声解释道。“也可能不是这样。”他又补充了一句,仍不明白德罗恩叔叔为何神秘兮兮地断言事实恰恰相反。

“不是真的吧?”谢弗倒抽了一口气。

兰姆西和钱西惊恐地抬起头来。

乔吉这才想起,多拉丝姑妈原本不想让外人知道失窃的事,可惜已经太迟了。

“可那枚马刺不是应该能确保你们家族兴旺吗?”钱西说。

“不对,”谢弗纠正道,“是确保他家族传承不断。对吧,乔吉?”

“那不过是迷信。听着,你们能不能别把这事告诉别人,就我们四个知道?”乔吉问。“这事最好别传出去。”

“当然。”谢弗说。兰姆西和钱西也点头表示同意。

看着朋友们的脸,乔吉并没有觉得安心。他们一个个都显得太过面无表情。德罗恩叔叔的一句小格言突然跳进他脑海:没有什么像秘密一样,关起来时扑腾得那般疯狂,放出去后又飞得那般迅速。

乔吉不愿想象,要是多拉丝姑妈明天坐下来吃早饭时,发现谢弗的母亲黛娜·科梅里尔夫人寄来一封慰问信,她会作何反应。至少那时候我已经在地下墓穴里了,乔吉心想。也许等我出来时,多拉丝姑妈已经消气了。不,他随即意识到,多拉丝姑妈能生上好几个钟头的闷气,直到日落依旧怒火沸腾。

乔吉怀着大难临头的预感告别了朋友,穿行着走出伊默旅店。他向西而去,朝飞龙湖走去。“来阵清爽提神的海风正合我意。”他大声说道,尽管周围根本没人能听见;而且在那一刻,他也毫不在意飞龙湖其实是座淡水湖,并非咸水海洋。

走在清新寒冷的空气中,他渐渐不再那么焦虑;等他拐上大路向南走时,已经把自己从恐惧中劝了出来。“要是多拉丝姑妈发现我把失窃的事说漏了嘴,”他想,“我还可以再出国。”“不过,也许只要我找回那只马刺,她就会原谅我,我也能留在家里。”

湖面刮来一阵强风,径直穿透了他的斗篷。他打了个寒战,忽然觉得疲惫不堪。我在这么冷的天里四处乱走,到底是在干什么?我本可以在家里温暖的床上睡觉。

他加快了脚步,可还没拐上回家的路,便想起了早晨等着他的那些任务。他的睡意顿时消失,脚步也慢了下来。只要不睡,他就还有好几个小时,才需要和弗雷菲、斯蒂尔一起进入墓穴,面对那名守卫。

乔吉听见附近某处传来雅廷琴的拨弦声和坦坦铃的叮当声。他循着音乐转过身,只见一群旅人正挤进“五条好鱼”酒馆,门大敞着。

“苏达卡。”乔吉低声说道,忽然想起当地领主曾邀请他来“五条好鱼”,谈谈科尔的事。

“五条好鱼”以麦酒闻名,也是途经伊默海的冒险者们极爱聚会的地方。乔吉的朋友们全都光顾“伊默”旅店,因此一向不太能适应陌生人的乔吉,很少来“五条好鱼”。今晚这里肯定满是陌生人,但苏达卡虽算不上朋友,却也很难说是陌生人——毕竟,他知道一些就连德罗恩叔叔都不曾提起过的科尔的事情。

乔吉决心多了解一些父亲的冒险生涯,便目标明确地大步走向酒馆。他跟在最后几名旅人身后溜进前门,又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进了公共厅。

厅里挤满了人。角落里的五名乐师奏起一支里尔舞曲,几个人随即在木地板上跳起舞来。每当有人撞到悬在低矮天花板下的油灯,舞者们的影子便会在墙上摇曳。“五条好鱼”公共厅里的桌椅重耐用而不重式样,不是雕刻而成,而是粗粗凿削出来的;它们的光泽也不是用蜡打磨出的,而是由一代代人油腻的手掌与臂肘磨出来的。酒馆老板莱姆正在给一桶新麦酒装龙头,伴着乐曲的节拍,把龙头一下下敲进酒桶。他抬头看了看乔吉,朝他眨了眨眼。

进进出出的人不断挤撞着乔吉,他在人群中寻找苏达卡。终于,这位年轻贵族在乐师对面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本地领主。他和几名镇卫兵以及一些乔吉不认识的冒险者坐在一起。苏达卡站起身,迎接一位刚刚进门的旅客——一个羊毛商人。两人热情地握了握手。苏达卡请新来的客人坐下,又示意再上些酒,这才重新落座。

乔吉突然感到非常紧张。诚然,苏达卡邀请过他,但这位本地领主显然正忙着招呼朋友和熟人。乔吉拿不准苏达卡会怎样接待自己,便转身离开了旅店。

再次来到外面,乔吉顿觉茫然无措。他双手深深插在斗篷口袋里,仰头望着星空,漫无目的地朝集市草坪走去。草坪近端矗立着一尊阿祖恩三世的雕像,他是当今国王的祖父。石雕君王骑在一匹花岗岩骏马上;骏马定格在扬蹄而起、践踏石雕强盗的那一刻。乔吉倚在一个石雕强盗身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可不是我期待的归乡情景。”他向那强盗解释道。

阴冷潮湿的风从湖面吹来。乔吉又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如幽灵般向东飘去,飘向他的家。

“昨晚回去时,那栋房子感觉就像一座坟墓。”他对那强盗说道。“明天是我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却得去拜谒家族墓穴。谢弗说,我错过了十年来最精彩的夏季帆船赛。他的游艇‘舞女号’在四百比一的赔率下拿了第二名。而且钱西说,他妹妹明达没有等我。她嫁给了阿拉贝尔那边的达罗尔·哈蒙。不过你要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正式定下什么。我原以为我们彼此有默契,可现在看来,让一个姑娘等上一年,终究还是太久了。”

乔吉端详着那强盗脸上的狰狞表情。“不过,我想你也有自己的烦恼。”

那强盗没有接话,于是乔吉继续说道。“人人都笑话我的靴子,也没人愿意听我讲旅途中的故事。我承认,故事里没有王子,没有精灵,也没有成千上万的角色,可里面有一条大得惊人的巨龙、一个邪恶的女术士,还有一位美丽却疯得厉害的女佣兵。等等。倒是有一个人感兴趣,”乔吉改口道。“盖琳,弗雷菲的妻子。人很好,也很漂亮。著名吟游诗人奥利芙·拉斯凯特尔还为他们的婚礼写过一首歌——我是说,弗雷菲和盖琳的婚礼。那歌是怎么唱的来着?”

乔吉开始断断续续地唱起那首歌:“什么什么,错落的呼吸。什么什么,爱情连死亡也能跨越。”

“乔吉奥尼!”

乔吉吓了一跳,从石头强盗身上滑了下来。

萨姆塔万·苏达卡看见这位年轻贵族躺在石像君王那匹骏马的蹄下,仿佛正和周围的强盗一起遭受践踏,不禁咧嘴一笑。“小子,你可不该跟这种家伙混在一起,”苏达卡说着,伸手拉他起来。

乔吉满怀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帮助;苏达卡一把将他提起来时,他很容易便能想象那双肌肉发达的臂膀斩杀巨人的情景。“你在这里做什么?”乔吉问道。

苏达卡笑了。“来接你。莱姆说你回来过,但又出去了。人太多,没找着我,是吧?”

乔吉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要解释自己是因为害怕不受欢迎,实在太难了。

“我是出来叫你回去的,除非你正忙着给阿祖恩的祖父帮忙。我听说,这都快成你的习惯了。”

“什么?”乔吉问道,心想苏达卡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传言,说他常常酗酒,还屡次醉倒在城里的纪念碑下。

“帮王室的忙啊。今晚有人告诉我,你不只是出了趟远门,而是奉殿下之命去南方执行任务了。”

“哦,那件事啊,”乔吉答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替人送个信罢了。”

苏达卡见这位贵族如此谦逊,不禁轻笑起来。“你得进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我们听。只要你嗓子还没哑,也没累得不想再讲一遍。”

乔吉咧嘴笑了。有人想听他的故事。他站起身,挺直腰板。“乐意之至。”

两人朝五条鲜鱼走去,可到了门外,乔吉却迟疑起来。“我刚想起来。我,呃,好像把钱袋弄丢了。”

苏达卡阴沉地看着这位贵族。“你也丢了,是吧?最近这类事可真不少。看来镇上来了一伙新人物。我得让卡尔斯皮尔查查这事。别担心。今晚有我照应你。我们怎么也得为你父亲举杯。”

和苏达卡一起走进五条好鱼酒馆,感觉与独自进去截然不同。苏达卡认识所有人,而所有人似乎也都认识他、喜欢他。人群纷纷给他让路。他坐的是店里最好的桌子。他让乔吉坐在自己右手边,又向周围的人介绍说,这是科尔·飞龙刺的儿子。许多年长的商人,以及他们年纪更大的冒险者保镖,都赞许地点了点头。乔吉看见几个年轻冒险者低声向长辈询问;老手们悄声答过之后,那些年轻冒险者便转向这位贵族,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酒馆老板把新斟满的几杯麦酒放到乔吉和苏达卡面前时,这位本地领主问道:“莱姆,拉斯凯特尔女士来了吗?”

“还没有,”莱姆答道。“怪事。你知道,平时照着她肚子饿的时间,都能给镇上的钟对时了。”

“我在找总跟她一起四处走动的那个女人,杰德·莫尔。”

“拉斯凯特尔也在找她。她这一整个星期都在问有没有人见过她。”

苏达卡皱起眉头。“杰德离开镇子了?”

莱姆迟疑地摇了摇头。“她的行李还在楼上她房间里,也不是拿破布塞出来的样子。我检查过了。里面装满了漂亮衣服,还有不少钱。我替她保管着,等她回来。”

“不管她做的是什么营生,看来生意一定不错。”

“没错。”莱姆坏笑着表示赞同。

莱姆从他们身边离开后,苏达卡举杯祝酒:“敬科尔·飞龙刺,一位勇敢的冒险者。”

乔吉为父亲饮了一杯,但他的好奇心忽然转向了另一件事。“这位拉斯凯特尔小姐,”他说。“她就是吟游诗人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吗?”

“是的。她一直在这里过冬。你知道她?”苏达卡问道。

“她曾在弗雷菲的——呃——弗雷福德勋爵与盖琳的婚礼上献唱。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会被派去为国王执行任务,还是她促成的。”

“哦?”苏达卡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你瞧,她身边带着一个叫阿莉亚丝的保镖。非常漂亮,可是疯得厉害。我是说阿莉亚丝。”

“对,拉斯凯特尔已经把她的事全告诉我们了。等等!”苏达卡说道,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你就是阿莉亚丝模仿完阿祖恩之后袭击的那位贵族吗?”

乔吉点了点头。“正是在下,罪名成立。”他承认道;苏达卡似乎并未因他模仿过殿下而生气,这让他松了口气。“总之,”乔吉接着说,“婚礼结束后,我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一条龙伏击,它吃了我的马——那是条硕大无比、年岁古老的红色恶兽——我是说那条龙,不是我的马。那匹马可是匹好马。然后,那条龙派我去见陛下,提出只要陛下能告诉她阿莉亚丝在哪里,她就会离开这个国家。”

苏达卡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与邪恶的红龙做交易这种主意。“陛下怎么做的?”

“陛下本来不想插手,但范吉对他说,阿莉亚丝可能是个刺客,还说服他与那条龙达成了协议。”

“一听就是范格达海斯特的作风。”苏达卡嘟囔道。

“是啊。”乔吉赞同道,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位年轻的飞龙刺家族子弟对宫廷法师毫无好感,而那法师恰好是多拉丝姑妈的老友。乔吉只与那位法师见过寥寥几次,却深深忌惮那人的魔法力量,以及他那种自负至极、坚信自己永远正确的态度。

“不过,”苏达卡叹了口气,“那位老法师一直保护着我们的国王,单凭这一点,我们也该心怀感激。敬国王身体安康。”他补充道,举起了杯子。

“国王万岁。”乔吉应和道,也举起了酒杯。

两人都喝了一大口麦酒,静静地坐着,任酒液流过喉咙。

“那么,你为什么要去西门城?”苏达卡问道。

“嗯,范吉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这个阿莉亚丝究竟在哪儿。好像用魔法也探测不到她,不过据说她来自西门城。所以陛下派我到那儿去,打听当地官府对她了解多少,也看看她会不会在那里露面。她的确出现了。我在城外看见了她。那一季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待在西门城,想再次找到她,或是打听到她的消息,可惜一无所获。我在那里过了冬,一到可以安全渡海的时候就回来了。”

“听拉斯凯特尔说,阿莉亚丝现在人在阴影谷。”苏达卡说道。

“真的?也许我该赶紧写封信,把这事告诉陛下。”乔吉说。

“交给我来办吧。听拉斯凯特尔说,阿莉亚丝当时在为伊尔明斯特办事。范吉最好先知道这件事,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找那位女士的麻烦。”

乔吉咧嘴一笑。他心想,像伊尔明斯特这么强大的法师,会不会也能让范格达海斯特紧张得心神不宁,就像范格达海斯特总让他那样。

“那么,你觉得西门城怎么样?我注意到你给自己弄了双厚底靴。整个诸界都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靴子,就连深水城也没有。”

“我还弄到了这个。”乔吉说着,从靴筒里掏出那块黄色水晶。

苏达卡坐直了身子,神情专注起来。“小子,你从哪儿弄到这个的?”他问。

“就在西门城外的泥地里捡到的。”

“发现它躺在——”苏达卡的话戛然而止。他一脸惊愕。“小子,那可是块寻路石。我知道,因为伊尔明斯特本人以前借给过我一块。”

“寻路石是什么?”

“是一种魔法水晶。它能帮助迷失的人找到方向。”

“可我又没迷路。”乔吉说。

苏达卡古怪地看了这位贵族一眼。“也许你最好还是留着它,以防万一。”

“哦,我正有此意。我喜欢它。它让我觉得——这话听起来可能很傻——”

“它让你觉得很开心。”苏达卡说。

“对。你怎么会——哦,对了,你说过自己以前有一块。”乔吉把水晶塞回靴子里。

“再跟我说说西门城吧。我听说那边最近闹得很厉害。”

乔吉点了点头。“就在我抵达前,一条死龙掉进了城里,第二天又发生了地震。后来,各方又为某个女术士及其盟友的财产和生意争夺起来。一个名叫卡萨娜的女人、莫安德信徒和火刀帮,在地震后全都失踪了。”

“火焰刀帮。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还记得那一年,他们谋杀了那个洗碗女佣,国王陛下为此废除了他们的特许状。自从阿祖恩把那帮恶棍赶走以后,他们就一直对他构成威胁。但愿他们永远别再出现。”他举杯祝道,又灌了一大口麦酒。

乔吉也照样喝了一口。麦酒的暖意,更增添了与苏达卡相伴时那种温暖惬意的感觉。

乔吉和苏达卡一边喝酒,一边比较各自在西门城的见闻,直到莱姆走到他们桌旁,客气地咳了一声。乔吉抬起头,这才发现其他桌子和隔间都已空了,莱姆手下的侍者正在把椅子和长凳摞起来。

这两位贵族已是酒馆里最后的客人,乔吉猜想,莱姆之所以远过了打烊时间还没关门,只是为了迁就苏达卡。苏达卡在桌上留下一小堆金狮币,站起身来,领头朝门口走去。乔吉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许多街灯都已耗尽了一整天的灯油,或是自行熄灭,或是被风吹灭,但渐盈的月亮洒下了充足的光,足以让两人看清道路。他们一同穿过市集草坪,在“阿祖恩的凯旋”雕像下停住脚步。

“你知道吗,”乔吉说道,“你任我絮絮叨叨讲了这么久,自己都没机会跟我说说我父亲的事。”

苏达卡咧嘴一笑。“这正是我邪恶计划的一部分。现在你非得另找一个晚上来拜访我不可了。”他说。

“我很乐意。”乔吉说道。

“我们也会替你留意那个钱袋的。你真该给自己弄个附过魔的钱袋。就是那种别人一碰便会发出声响的。”

“它本来就附过魔。问题是,我总把它落在各种地方,所以每当仆人在哪里找到它,一碰之下,便会闹出好大一番动静。德罗恩叔叔把它改了一下,只有我以外的人真的把它打开时,它才会有反应。”

“它本来会怎么样?”

“我记得德罗恩叔叔说过,它会把小偷变成傻瓜什么的。”

“好吧,我会叫手下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傻瓜。”

乔吉咯咯笑了起来。“我可不想最后因为偷了自己的钱袋而被捕。”

苏达卡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乔吉。“别这么贬低自己,小子。要不是认为你能胜任,陛下也不会派你为王室执行任务。事实上,如今你和你的堂表兄弟们都长大了,阿祖恩很快就会仰仗你们三人为他效力,正如当年仰仗你父亲和他的堂表兄弟们一样。等你解决了马刺这桩荒唐事,就该担起贵族的责任了——为你的国王效力。”

“我?”乔吉倒吸了一口气。

“就是你。”苏达卡看着年轻人脸上震惊的表情,轻笑着回答。

乔吉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被派往西门城寻找阿莉亚丝,只是因为他认得那名佣兵。他从未想过,国王还会派他执行其他任务。显然,即使找到了马刺,也不能保证他的生活会恢复正常——恢复到上个春天以前的样子。“等等。你怎么知道马刺的事?”乔吉问苏达卡。“你不是说多拉丝姑妈不肯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吗?”

“我自有消息来源。”苏达卡眨了眨眼,回答道。“天色不早了。该走了。”他拍了拍乔吉的后背,大步离开集市广场,向南朝红石庄园走去。消失在黑暗中之前,他高声喊道:“晚安,乔吉奥尼。”

乔吉不假思索地回喊道:“晚安,苏达卡。”苏达卡的离去让他既困惑又惊讶,却丝毫没有令他感到不安。他沿着通往自己城中宅邸的小街向西走去。

这位贵族又累又醉,早已不记得德罗恩曾警告过他,他的性命“说不定”会有危险。他也没有留意到身后那头愤怒的野兽踩着铺路石追来时发出的嗒嗒蹄声。

Chapter 5: Mistaken Identities

无名者没认出变形后的奥利芙,继续检查马厩。他阴沉地一言不发,有条不紊地搜查着,每扇隔间门都比上一扇摔得更重。奥利芙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愤怒与挫败感正不断加剧。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细如针尖的匕首,见到任何足以藏下一个半身人的粮袋或草垛,便一刀刺进去。

终于,就在奥利芙想到他或许会更仔细地端详自己的兽形、意识到她已任他摆布而开始发抖时,她听见有人正在拔开马厩前门的门闩。无名者咒骂一声,又开始低声念起一道咒语。

马厩门打开了,一个提着灯笼的年轻女人大步走了进来。奥利芙认出她是马厩的主人莉齐·索普。莉齐究竟是被动静惊醒了,还是只来查看牲口,并不清楚;但她一发现那个未经许可便闯入马厩的斗篷人影,立刻大喊起来。斗篷人影消失了。莉齐跑了出去,嘴里仍在大声呼救。

奥利芙注意到,无名者刚才站立之处的稻草古怪地翻动起来,并沿着中央过道移向马厩前门。奥利芙还感觉到地板微微下沉,听见木板在人类体重的压迫下吱呀作响。

他隐形了,她恍然明白,不过至少他正要离开。

不到一分钟,莉齐便带着两名巡夜守卫回来了。“我进来时,他就站在那儿,”她告诉他们,同时指向斗篷人影隐形的地方。莉齐和守卫们开始像无名者刚才那样有条不紊地搜查马厩,不过并没有他那般强烈的绝望。

奥利芙仍躲在粮袋后面,只听莉齐惊叫道:“瞧瞧他把我的墙弄成什么样了。留下了一个该死的大洞,大得足够让圣武士骑着坐骑穿过去!”

两名守卫一路来到蛇眼的隔间。

“木头就这么消失了,边缘光滑得像用热刀切过的黄油,”年长的巡夜守卫说道。“依我看,这是法师的手笔。如果真是魔法,效力迟早会消退,你的墙也会恢复原状,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行。”

“幸好这匹小马还算懂事,乖乖待在原地,”另一名守卫说道。“有马不见了吗,莉齐?”

趁莉齐还没注意到马厩里多了一头小毛驴,奥利芙一口叼起乔吉奥尼·飞龙刺的钱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敞开的马厩门。

半身人等着乔吉从伊默旅店出来,感觉仿佛等了一个世纪。奥利芙不知道,自己如今变成了四条腿的新模样,究竟是否成功藏进了阴影里,还是路人只因夜色已深,根本无心捉驴。不管是哪种情况,始终没人靠近她。

有一阵子,她细细品味着其中的讽刺意味:那贵族受了诅咒的钱袋竟救了她一命;可随着夜色渐深、寒意渐重,她开始恼火起来。眼下既然不再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她的处境便令她惊骇不已。等年轻的飞龙刺终于从伊默旅店里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上街时,她满怀敌意,蹑手蹑脚地跟在了他身后。

不过,她意识到街道太过空旷,不适合当面对质,只好一路跟他回家。不幸的是,乔吉似乎根本没有回去的意思。他沿着湖滨漫无目的地闲逛。随后,五条好鱼旅店里传来的乐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快步赶到那家旅店,消失在门里。

奥利芙满怀渴望地想象着五条好鱼供应的炸鱼薯条和麦酒,但乔吉显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仅仅几分钟后,他便走了出来,晃悠到集市草坪上,开始和一个石头强盗说话。

这可真是太好了,奥利芙讥讽地想。我的命运竟掌握在一个会跟雕像说话的男人手里。她留在阴影中,远远地没有上前,而她也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因为那个花花公子刚开始对雕像唱起小夜曲——唱的又是她创作的一首歌——萨姆塔万·苏达卡便从五条好鱼里走出来,扬声叫住了他。

奥利芙在五条好鱼献艺时,这位当地领主一向对她礼遇有加。然而,苏达卡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有某种东西,让奥利芙确信他在怀疑她做过什么。哪怕她如今是头驴,也绝不能让人看见她嘴里叼着乔吉的钱袋。

苏达卡说服乔吉重新进了鱼馆,奥利芙只得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见他们再次出来。他们是最后离开旅店的客人;他们走后,莱姆便锁上了门。他们穿过集市广场,走向阿祖恩三世的雕像时,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他们在石雕旁流连了一阵,闲聊不休。奥利芙考虑过悄悄靠近,偷听他们的谈话,但她仍对苏达卡心存戒备。最后,这位本地领主告别乔吉,信步向南走去。

乔吉目送苏达卡离去,随后转身向西。此时,满腔义愤已在奥利芙心中熊熊燃烧;她小跑着追上那个长腿的科米尔人,蹄子踩在鹅卵石路面上,嗒嗒作响。她已经懒得再躲着,不让他发现了。她下定决心,要狠狠数落这个伊默海的纨绔子弟一顿。她打算说:“只有不负责任、没脑子的蠢货,才会把一只受了诅咒的钱袋扔在阴沟里,等着某个可怜又毫无防备的半身人捡到。”那个半身人,当然就是她自己。不过,她首先得让他把自己变回那个她生来便是的可爱又有才华的半身人。

乔吉在一栋宽敞整洁的联排宅邸前停了下来,宅子四周围着高高的铁栅栏。这位贵族一边自顾自地哼着小曲,一边笨手笨脚地摆弄门闩,随后推开门,走进了前院。不等大门合上,奥利芙便挤了进去,紧跟在毫无察觉的乔吉奥尼身后。铁门在她身后荡回原位,门闩“咣当”一声扣上了。

奥利芙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小巧规整的花园。方形的高畦上覆盖着稻草护根;通往前门的小径两旁,一株株休眠的藤蔓攀附在木架上。月光下这座枯败花园的景象令奥利芙不寒而栗。

是时候了,她心想,该让他知道我在这儿了。

奥利芙张开嘴,让乔吉的钱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接着发出一声响亮而恼火的驴叫。

乔吉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转过身来。然而,一看清那头一直尾随自己的牲口,他便欢喜地叫出声来。

“多可爱的小毛驴啊。”他笑着说。他伸手想摸摸她,奥利芙却向后退去,不让他碰到。她用一只前蹄把乔吉的钱袋踢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乔吉弯下腰。“我的钱袋!”他叫道,一边捡起来,掸去上面的泥土。“原来根本没人偷走它。一定是我还没走到街上,它就从我的口袋里掉出来了。”乔吉把那袋硬币塞回口袋,又一次把系绳明晃晃地垂在外面。

不!奥利芙惊慌地想。是我刚刚把它给你送来的,你这个白痴。你得把我变回半身人。她试图用牙咬住钱袋的系绳,乔吉却在她的口鼻上拍了一巴掌,让她扑了个空。

“傻乎乎的小家伙。可不能咬这些绳子。”他说着,把系绳全都塞进了斗篷口袋。“你要知道,这东西对你可没好处。好了,你为什么会独自在我的花园里乱逛?嗯?”

奥利芙懊恼地瞪着那位贵族。

“托马斯把你弄来,肯定有他的理由。”乔吉说。“托马斯那老家伙可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非常可靠。花我的钱也总是花得很明智。”

奥利芙试图抗议,说托马斯并没有买下她,可她当然只能愤怒地嘶叫。她叫得震耳欲聋,就连报丧女妖也要自愧不如。

“嘘。”“你会把邻居吵醒的。”“托马斯不会不拴住你就离开的。”“你也知道,他做事很负责。”“你一定是把绳子咬断了,对吧?”“也许我们最好把你安置到马车房里去。”说着,他解开皮带扣,嗖地从腰间抽出皮带,发出鞭子般清脆的啪响。

奥利芙睁大了眼睛,连连后退,躲开那位贵族。这回,她因恐惧而嘶叫起来。她的尾巴和后臀撞上铁门,铁门哐啷作响,却依然牢牢关着,堵住了她的逃路。她闪身向右,可还没来得及绕过他,乔吉已经把皮带挽成套索,利落地套过了她的头。

奥利芙猛地向后跳去,想把套索从乔吉手中挣脱,可那位贵族抓得太牢。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立刻击垮了她的意志。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夜。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遭人杀害,实在可怕。认出凶手,更令她震惊。为保住性命而逃亡,让她恐惧万分。被误认成一头牲畜,则令她颜面尽失。奥利芙从未如此凄惨过;乔吉牵着她前往马车房时,她温顺地走在他身旁。

“雏菊眼。”乔吉轻声唤道,同时打开马车房两扇门中较小的那一扇,把奥利芙领了进去。“我给你带了个伴儿来,雏菊眼。”

乔吉点亮了门边的一盏油灯。灯光下,马车房显得温暖而宜人。从小毛驴的视角望去,奥利芙看见一辆漆成鲜艳黄绿色的轻便马车,还有两间马厩,其中一间里拴着一匹栗色母马。

另一间马厩空着,乔吉把奥利芙领了进去。他围着她忙前忙后,俨然一位力求让客人舒适自在的完美主人。奥利芙明白他是一片好意,可她真希望他喝成这样后别再如此卖力了。他铺的垫草只有她所需的一半,留下的干草却足够一匹马吃上两天;倒水时,洒在地上的比倒进水槽里的还多。奥利芙没碰干草,只把嘴鼻浸进水里,饥渴地大口吞咽着,同时心想,自己真正需要的其实是更烈一些的饮料。等她终于抬起头来喘气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马厩四周的墙壁。

外侧墙上挂着一幅男子肖像:那人长着鸟一般的面容,一头丝绸般的黑发,还有一双冷漠而锐利的蓝眼睛。他那双有力的手搭在一把七弦雅廷琴上。他身穿的罩袍上,一枚银胸针闪闪发亮。画像中的眼睛仿佛直盯着奥利芙,洞穿了她的灵魂,令她觉得那男人正在监视自己,丝毫没有被她的魔法伪装蒙骗。奥利芙本能地向后退去,惊恐地嘶叫起来。

乔吉抬头看向小毛驴目光紧盯着的那面墙。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也被那幅画像吓了一跳。随后他笑了起来,伸手摘下了那幅画。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柔声安抚道。“瞧吧,小傻瓜,”他说着,把画框举到她嘴鼻前,让她闻闻那幅画。“不过是某个早已作古的祖先的画像。完全无害。”

不对,奥利芙心想。他没有死,也不只是某个早已作古的祖先,更不是什么无害之人。他是无名者吟游诗人,是个疯狂的杀人凶手。

“他的名字应该写在背面某个地方,”乔吉一边嘟囔,一边翻找着画布。“真奇怪。名字被涂掉了。”

那当然,奥利芙心想。竖琴手同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名字从诸界抹去。

“没关系,”乔吉说道。“他可能是飞龙刺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飞龙刺家族的人全都长得一个样。当然,我除外。你瞧,我长得像我母亲。”

乔吉把画重新挂好,又从一只木桶里抓出一把拌了糖蜜的燕麦,递给奥利芙。“瞧瞧我有什么?好吃吃哦。”他说。

变成小毛驴的半身人连闻都不肯闻一下那些燕麦。

“不饿,是吧?好吧,我们把它们留给你当宵夜,万一你半夜嘴馋呢。”

乔吉把燕麦倒回桶里,将木桶留在墙边。“晚安安,”他说道,趁奥利芙还没来得及躲开,挠了挠她两耳之间。他从她身上解下自己的皮带,离开畜栏,随手关上栏门并插好门闩。离开马厩前,他吹灭了油灯。

独自留在黑暗中后,奥利芙试着盘算起接下来的计划。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她心想。我得找个人把我变回原来的模样。我得为杰德报仇。然而,她满脑子想的只有杰德。

奥利芙与杰德相伴所得的益处,是任何人都不曾带给她的。当然,其中也有实际的好处。杰德和阿莉亚丝一样,无法被魔法探测到,而且这种保护也会惠及她的同伴。杰德也一直是奥利芙所有歌曲的忠实听众——不像阿莉亚丝,她总爱演唱更出色的歌,不断刺痛奥利芙的嫉妒心。但最重要的是,杰德就是奥利芙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

杰德是个完美的伙伴。凡是奥利芙喜欢的事,她也都喜欢:磨炼手艺,以美食佳酿庆祝,闲聊八卦,旅行——但只在天气晴好时——以及结识新朋友。奥利芙曾经想过,杰德的精神与灵魂会不会并非像阿莉亚丝那样来自一名圣武士,而是从她这个半身人的精神与灵魂中劈分出来的。那便能解释奥利芙为何会如此亲近这个人类女子。无论这猜想是真是假,奥利芙都确信,失去杰德的这六天,是她一生记忆中最孤独的日子。

她不仅思念这个女人,暗地里还为杰德担心得几乎发疯。奥利芙只能想到一个杰德会失踪的理由,可她总不能直接跑去问苏达卡领主:“你们是不是因为我的朋友杰德掏了谁的口袋,就把她抓起来了?”那肯定对杰德毫无帮助。奥利芙已经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搜遍了伊默海。她不想让杰德觉得自己一直在盯着她的动向,可这个半身人又觉得自己对那个人类女子负有责任。

自从她在阿拉贝尔的街头发现杰德——当时杰德正在掏一名紫衣龙骑兵的口袋——她就一直有这种感觉。杰德的手法精妙绝伦,但紫衣龙骑兵的饷钱当然从来都只有王室票券,而平民是不准持有这种票券的。奥利芙当时想,要是没人提醒她这一点,她最后准会沦为契约仆役,那双灵巧的手指也只能浪费在擦洗地板上。

就在那一刻,奥利芙意识到,自己正是照顾这个姑娘、训练她并指点她的最佳人选,就像阿莉亚丝有一位蜥蜴人圣武士保护她一样。还有谁能比我更合适?奥利芙当时想。我不仅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而且我们还干着同一门行当。

尽管如此,杰德如此轻易便接受了做她学徒的提议,如此迅速便开始依赖她,又如此彻底地信任她,还是令奥利芙颇为惊讶。正因这一切,奥利芙渐渐把杰德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个长得过了头的女儿,却也是她深爱的女儿。

当杰德说她去探望家人时,奥利芙心中竟莫名地燃起一阵嫉妒。如今她愤怒地想,这个让她的杰德一走六天、拿魔法袋子和天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诱惑她的冒牌亲人,究竟是谁?杰德在街上被杀时,他可真是帮了她的大忙。

你又帮了她多大的忙,奥利芙嘲讽自己。你辜负了她。你明明知道她追查的那个目标透着邪气。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如果你再坚持一些,她就会留下来了。你为什么放她走?现在,你再也见不到她了。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了。

困在毛驴的身体里,奥利芙无法哭泣,只能在失去理智的狂怒中一头又一头地撞向畜栏门。雏菊眼不安地嘶鸣起来,被奥利芙弄出的声响吓坏了。

奥利芙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控制住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些水。

这不全是我的错,她心头怒火一闪,想道。是无名者杀了她,尽管他为什么要杀死阿莉亚丝的一个复制品,仍是个谜。认清现实吧,奥利芙姑娘,她对自己说,他从来就没有完全正常过。他或许有自己的理由,哪怕那理由十分扭曲。

由于无名者在街上对杰德说过的那些话,她最先想到的是:他认定杰德是个小偷,因此不合格;而且因为他对她的诞生也负有一部分责任,便自作主张地将她毁掉了。

“你逃出来了,”他当时对杰德说。过去六天里,他一直囚禁着她吗?杰德说自己一直在“走亲戚”,指的就是这件事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无名者和杰德也算亲人。他把自己视为阿莉亚丝的父亲,而阿莉亚丝姑且算是杰德的姐姐。除此之外,她还能指谁呢?

当然了!奥利芙猛然想到。她指的可能是无名者的某个亲戚!如果乔吉马车房墙上的画像画的是无名者——奥利芙确信那就是他——而且如果画像中的男子真像乔吉所说,是他的某位祖先,那么无名者就是飞龙刺家族的一员,杰德也就和飞龙刺家族的所有人都是亲族了,至少,她和他们的亲缘关系与她和无名者的亲缘关系一样。

不过,更妙的是,一个必然的结论随之浮现:如果也像乔吉所说的那样,由于飞龙刺家族的人全都长得一模一样,那幅画像画的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人,那么杀害杰德的凶手或许根本不是无名者,而是飞龙刺家族的另一个人。

意识到无名者并非唯一的嫌疑人后,奥利芙顿时如释重负。她一直不愿相信他会杀害任何人。自从那天把他从女术士卡萨娜的地牢里救出来,奥利芙便一直钦佩他身为吟游诗人的才华;而他讲述自己如何被剥夺姓名、放逐到另一个位面的经历,也博得了她的同情。当然,无名者为了满足自己想要创造一个不朽载体来传唱其音乐的自负欲望,竟然冷酷地拿别人的性命冒险,奥利芙对此并不赞同。但另一方面,竖琴手同盟对他的所作所为,简直称得上专横暴虐。将他放逐已经够残酷了,压制他的歌曲更是不可饶恕。这位半身人忍不住钦佩无名者第二次反抗竖琴手同盟的方式。他的计划虽疯狂,却最终造就了阿莉亚丝和杰德。总的来说,奥利芙其实很喜欢无名者。

她相当肯定,他也喜欢她。毕竟,他曾花上好几个小时,用自己的雅廷琴教她新歌;那把琴很可能就是他在画像中抱着的同一把。他还把自己的竖琴手徽针送给了她,也就是画像中他佩戴的那枚银胸针。那件制成竖琴与新月形状的饰品,正别在奥利芙背心口袋里的某个地方——至于那个口袋在她这身驴皮底下的什么位置,就说不准了。有些人或许会把他将徽针赠给一个半身人窃贼的举动,解读为对竖琴手同盟的反抗,但奥利芙宁愿认为,这是他为她帮助阿莉亚丝获得自由而给的奖赏。

这么一想,奥利芙回忆起,杰德的凶手身上有个地方与无名者不同。凶手的头发像无名者画像中的头发一样乌黑柔顺。不过,那幅画像是两个世纪前画的。奥利芙上次见到无名者时,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也有些失去光泽了。所以杀死杰德的不可能是无名者,除非他找到了某种返老还童的药水。

奥利芙摇了摇头;只要飞龙刺家族中还有其他人可能是凶手,她就不愿相信无名者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她忽然意识到,乔吉或许知道那些可能的人是谁。留在他身边,是我查明杰德凶手身份的最佳机会。

等我查出飞龙刺家哪个败类杀了我的杰德,奥利芙心想,我就能为她报仇。

想通了无名者的事,又意识到自己的变形和被囚或许能带来某种战术优势后,奥利芙开始考虑起更为实际的问题。她的肚子正咕咕作响。她错过了晚餐,而变形并没有让她的食欲有所减退。她试探着嗅了嗅那桶燕麦。

乔吉在睡梦中不安地辗转反侧。他梦见自己在一个春日的清晨翱翔于草地上空。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除了梦中的事物,他可没有能力飞越任何东西。更何况,这个噩梦他以前做过。所以他才会不安地辗转反侧。大多数人或许会觉得这个梦的开头如梦似幻,甚至令人兴奋不已,但乔吉对它的结局实在太过熟悉,根本无心享受翱翔的乐趣。

他的栗色母马雏菊眼疾驰而来,出现在他下方。乔吉俯冲向那匹马,悄无声息,甚至比猫头鹰扑向兔子还要安静。他把利爪深深扎进母马的臀部,将獠牙刺入它的脖颈,一把将猎物从地面攫起。乔吉更加用力、更加迅速地扇动翅膀,重新升上空中,雏菊眼则因恐惧和疼痛而嘶鸣。那匹马在他爪中挣扎扭动了片刻,随后便瘫软下来。

乔吉落回草地上。鲜血从雏菊眼的颈部和臀部涌出,在凉爽的空气中冒着热气。乔吉开始将她整匹吞下,她的骨头咔嚓咔嚓地断裂。

乔吉猛吸一口气惊醒过来,吓得浑身发抖。“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呻吟道。

自从成年后开始做这个梦以来,他一直在这样问自己。起初,他梦中的猎物都是野兽:雄鹿、野猪和山羊;这个梦虽然令乔吉深感不安,但至少他对在现实中猎杀这类动物并不陌生——当然,是用弓箭。自从去年春天拦路袭击他的那条龙吃掉了第一匹雏菊眼——不是雏菊眼二世,她正安然待在马车房里——乔吉噩梦中的猎物就变成了雏菊眼。和所有科米尔人贵族一样,他深爱自己的马,一想到要屠宰并吞食它们,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为了让自己安心,乔吉光着脚悄悄走到卧室窗边,望向雏菊眼所在的马车房。乔吉能辨认出马车房的轮廓,看得出它既没有被烧毁,也没有什么东西为了找一顿马肉点心而破门闯入。月亮已经落下,但天空还没有完全漆黑。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哦,我的天哪。我得去墓室。”乔吉出声提醒自己。

托马斯被一声闷响惊醒,紧接着便传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叮当铿锵声,仿佛角斗士正在竞技场上厮杀。托马斯更加仔细地听着,想确定声音是不是来自屋外,也许是一群醉醺醺的冒险者弄出来的,他们毫不尊重城镇生活的惯例——比如夜里应该睡觉。又一声闷响和更多的撞击声传入他耳中。这下他可以确定,动静来自屋内。声音是从他自己的厨房里传来的。

此时天刚破晓,天空才开始泛起铁灰色的微光。仆人认定这些声响是某个极其粗心的窃贼弄出来的,便拿起壁炉旁的火钳,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门。一道明亮的光芒横照过走廊。真是个既胆大包天又粗心大意的窃贼,托马斯一边想着,一边踮着脚走到厨房门口,从门框旁探头窥视。

他的厨房里一片狼藉。托盘和搅拌碗散落在桌上和地板上。所有橱柜都敞开着——大部分已经被搬空了。一摞盘子摇摇欲坠地搁在布草柜边缘,仿佛一阵微风吹过,就能让它们坠落到石板地面上。那闯入者就站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一把细长锋利的刀,正皱眉瞪着桌面。托马斯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乔吉奥尼从厨房桌旁抬起头,看向托马斯;他站在门口,拳头里紧攥着高高举起的拨火棍,嘴巴张得老大。“啊,早上好,托马斯。”年轻的贵族微笑着招呼道。“没想吵醒你。我只是想弄点茶。你为什么把那根拨火棍挥来挥去的?”

“我——我——我以为您是个窃贼,先生。”托马斯解释道,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铁棍靠在墙上。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托马斯?你知道我有的是钱。我为什么要去当窃贼?”

“不是的,先生,我是说,我听见了响声,先生,而且这么早,声音又是从楼下厨房传来的,我就以为一定是窃贼弄出来的。您睡不着吗,先生?”

乔吉哼了一声。“昨晚喝了那么多酒,我还能睡不着?”他答道。“我一下就睡死了,像一根被吹灭的蜡烛。”

“又做噩梦了?”托马斯猜测道。

乔吉急于忘掉那个梦,摇头否认了。“我会在这个鬼都不醒的时辰起床,”他解释道,“是因为多拉丝姑妈罚我跟斯蒂尔和弗雷菲一起钻地穴。他们让我负责准备吃的,所以我烧了水泡茶,现在正费劲地切这块奶酪,准备做三明治。我找那个陶制茶壶时,把这里弄得有点乱。对不起。我好像不太会用这把刀。既然你反正也起来了,能劳驾你帮个忙吗?”年轻的飞龙刺把刀柄朝前,向仆人递了递。

托马斯小心地穿过厨房走向桌子,途中还把亚麻布柜边缘那摞盘子往里推了推。桌上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的切达奶酪碎屑,但即使再宽容,也没法把其中任何一块称为奶酪片。托马斯拿起那轮奶酪的残余,利落地切了六刀。“这样够了吗,少爷?”

“好极了。”乔吉奥尼说着,把奶酪片夹进一块块面包中间。他把每个三明治分别放在一张油纸上。“你能不能再像平时准备茶点时那样,把它们切成那些可爱的小三角形?”

托马斯下意识地把三明治切成四份,用油纸包好,再塞进乔吉递过来的防水袋里。主人不仅在这个时辰醒着,还穿戴整齐,刮过脸,精神抖擞,这已经够让托马斯困惑的了;如今又发现乔吉居然还试图在厨房里自力更生,更令这个仆人目瞪口呆。

“我顺手拿了那些吃剩的茶点蛋糕,还有几个苹果。没问题吧?”这位贵族问道。

“当然没问题,少爷。”托马斯答道。

“哦。我告诉博特尔斯,你今天早上一早会去一趟伊默旅店,把我昨晚欠的账结了。”

“好的,少爷。”托马斯答道。

乔吉把防水袋、陶壶、几只茶杯和茶匙,还有一罐茶叶装进了野餐篮。他佩上花剑,披上斗篷,拉开了后门的门闩。“对了,”他在门口停下来说,“我想带上那头小毛驴,让它替我驮东西。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当然不会,先生。”托马斯一边不假思索地回答,一边把一套搅拌碗依次套好,放回橱柜里。

直到乔吉奥尼的仆人收拾完厨房,喝过早茶,才彻底清醒过来,开始纳闷主人说的究竟是哪头小毛驴。

Chapter 6: The Guardian

“醒醒吧,我的小可爱们。”乔吉走进谷仓,轻声招呼道。

奥利芙动了动,醒了过来。她竟不知不觉站着睡着了。她抖了抖身子,感觉鬃毛挠得脖子发痒,尾巴则拍打着后臀。还是头毛驴,她恼火地意识到。

乔吉停下来,轻轻拍了拍那匹栗色母马。“想吃点苹果吗,雏菊眼?”奥利芙听得见那匹马大口嚼着乔吉给她的苹果。

随后,那位贵族走进了她的围栏。他低头看了看她装燕麦的桶。“很好,你吃过了。”他说。

奥利芙能感觉到,自己在毛茸茸的皮肤底下涨红了脸。昨晚受了那么多罪之后,要是连晚饭都不吃,实在叫人难以忍受。燕麦裹着的糖蜜让它们变得几乎称得上可口,事实上,甚至比她在科米尔境外某些旅店里吃过的东西还要好。试探着咬了几口后,奥利芙便不知不觉把剩下的全吃光了。

然而此刻面对着空桶,她不禁担心自己会变得太像毛驴,忘记最爱的食物不是谷物而是烤鹅,甚至会渐渐变得宁愿喝水,也不喝路依伦裂肠酒。

“来点小零食怎么样?”乔吉说着,递出四分之一个苹果。

至少这还算得上是半身人吃的东西,奥利芙心想。她用嘴从那位贵族手中叼走了苹果。乔吉的另一只手则将某样东西从下往上套过了她的耳朵。皮带箍住口鼻的感觉让奥利芙抽了抽鼻子。九层地狱啊,她心想。我竟中了苹果加笼头这一招。

奥利芙嘶叫着想往后退,可乔吉牢牢抓住了刚套到她头上的笼头。“吁,姑娘。别怕。我们只是要进古老家族墓室下面的地下墓穴,去找那个偷走飞龙刺的贼。”

飞龙刺?奥利芙惊讶地想。飞龙刺家族最珍贵的传家宝?它被偷了?奥利芙困惑地抬头看着乔吉。出了这种事,你怎么还能这么镇定,小子?她心想。

乔吉开始替她刷毛,同时用安抚的语气向她说明情况。“地下墓穴没那么糟,”他说,“除了狗头人、血蚊、熊地精,以及偶尔出没的石像鬼。当然,我们首先得通过墓室守卫那一关。不过,守卫应该不会为难我们。我想不会。我们是老朋友了。上次见到她时,她说我太小了——我猜她的意思是,我小得还不够她塞牙缝。我想,这大概是她开的玩笑吧。你也知道,那些墓室守卫有多古怪。”

奥利芙既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自然也不难察觉乔吉的紧张。她长长的脊背上掠过一阵寒战。乔吉安慰地拍了拍她,先在她背上铺了一条毯子,接着又放上一套驮包。他把肚带从她腹下拉过,穿过带扣系紧;奥利芙考虑过要不要躺下或打滚,好逃掉这趟小小的出行,但她觉得地面实在太脏了。再说了,她心想,待在马厩里,我不可能再打听到飞龙刺家族的任何消息;可要是乔吉继续喋喋不休,我说不定能听到不少东西。

“其实,她大概没有我记忆中那么可怕。”乔吉继续回忆着那位守护者。“只不过那时我才八岁。你知道,我父亲刚刚去世,我继承了他那把墓穴钥匙。我表兄斯蒂尔嫉妒我有钥匙而他没有,就死缠着我的另一个表亲弗雷菲和我,硬要我们偷偷溜进墓穴。然后他——我是说斯蒂尔——从我手里偷走钥匙,把我独自锁在里面,带着弗雷菲走了。

“弗雷菲良心发现,把这事告诉了德罗恩叔叔,可我为了躲避守护者,跑进了地下墓道。我在里面转悠了大半天,连晚饭都错过了,最后德罗恩叔叔才找到我。”

瞧,奥利芙心想。我已经有三个谋杀嫌疑人了:妒火缠身的斯蒂尔、愧疚缠身的弗雷福德,还有侄患缠身的德罗恩叔叔。不过乔吉的父亲可以排除——除非他成了不死生物。

乔吉把野餐篮捆在驮包顶上,又在两边各挂了一个装满水的水囊来保持平衡。奥利芙被压得呻吟起来,可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烦躁的驴叫。

然而,水和茶具还只是个开头。乔吉往驮包里装进了油、火把、一盏提灯、一个火绒盒、绳索、一架绳梯、铁钉、一张折凳、一条毯子、一把沉重的木槌、几只密封的小瓶、一罐白漆、一把刷子和一张大地图。接着,他又添了一小袋给驴吃的饲料。“可不能让你错过午饭。”乔吉拍着奥利芙的臀部说道。

不用替我操心,奥利芙心想。我早在那之前就会累趴下。她又叫了一声,以示抗议。

“你这小家伙还挺有乐感的。”乔吉说。“或许我该叫你小鸟儿。走吧,小鸟儿。”乔吉牵着奥利芙走出厩栏,又出了马车房。

他俩踏着沉重的步子穿过花园,来到街上。满载干草、海藻、鱼和木柴的大小车辆挤满了道路。仆人、田工、渔民和林工在人行木板道上彼此避让着穿行。乔吉全然不顾眼前的车流,牵着自己的驴走在街道中央,同时满怀好奇地仔细观察着两旁的动静。他不时晃到奥利芙的蹄子跟前,害得她不得不竭力避免踩到他的脚。

“真没想到,这镇上一大早就这么忙。”乔吉嘟囔道。

那我们何不回去睡觉,等路上不挤了再出来?奥利芙心想,可乔吉却领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向西走去。

昨夜还晴朗璀璨的星空,如今已被一层石板灰的云幕遮住;空气也不再清冽,而是湿漉漉的,预示着雨雪将至。奥利芙的鼻孔里喷出白气,乔吉的唇间也吐着雾气;他一边闲庭信步,一边吹着口哨,音倒是准的,拍子却不对。

快到镇子边缘时,他俩拐上一条向南延伸、直上陡坡的小路。我才不爬这个坡,奥利芙心想,四蹄牢牢钉在路上。那位贵族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她不情不愿地走动起来。

小路通向一片遍布岩石的墓地,四周围着一道矮墙,墙外环绕着松树和橡树。树木给本就阴郁的景致投下重重暗影,铺满地面的松针和橡树叶则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墓园里大多数墓碑都已饱经风霜,年久残破,让奥利芙想起一个衰老巨人嘴里残存的牙根。

入口近旁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砌陵墓,看上去和墓园里的其他碑冢一样饱经岁月侵蚀,但依然完好无损。粗壮的常春藤藤蔓攀满了墙壁。枯死的藤叶在阴影中显得漆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陵墓屋顶四周蹲踞着一只只雕饰华美的小石飞龙,用玻璃眼珠俯视着他们。乔吉避开目光,不去看它们;他对它们细长的爬虫身躯、蝙蝠般的翅膀和蝎子似的尾巴实在太熟悉了。走近陵墓入口时,他打了个寒战。门两侧的墙上刻着飞龙刺的家徽,门楣上则刻着飞龙刺之名。

门、门楣和门框上还刻着一些较小的符号——那是向塞露恩和密斯特拉祈求庇佑、保护墓室免遭闯入的祷文。为了多添一重保障,每一面墙上都以蛛足般细长潦草的笔迹画满了魔法符文。

一定就是这里了,奥利芙心想。

“就是这里,”乔吉说道。“静得跟死了一样。”

这小子可真会挑词儿,奥利芙心想。

“乔吉奥尼,你迟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厉声响起。

奥利芙听见这声音,本来可能会吓得跳起来,可她身上的东西太多,只能猛地抬起头。乔吉没有这样的束缚,立刻转过身去。

一个身披深色毛皮斗篷的美丽年轻女子从一座残破的坟墓后面突然现身。她用没戴手套的手掀下兜帽,露出一头乌黑长发和轮廓鲜明、似曾相识的面容。

是飞龙刺家那一窝的人,奥利芙立刻意识到。

“朱莉娅!”乔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斯蒂尔让我在这里等着,把弗雷福德的事告诉你。”

“弗雷菲怎么了?”乔吉问道。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忧色。

“盖琳要生了,所以他还在红石。你迟到了,斯蒂尔就没等你,自己进了墓穴。他说你可以进去追他,想办法赶上。”

“赶上他。对。”乔吉低声嘟囔着,从脖子上挂着的链子上取下一把银钥匙。

奥利芙好奇地打量着朱莉娅。除了那张飞龙刺家族特有的脸,她身上还有某种东西引起了半身人的兴趣。奥利芙嗅了嗅空气。她闻到朱莉娅的汗味里还混杂着某种气味。这个人类女人很紧张。她也许没有撒谎,但半身人看得出她正有所图谋。奥利芙自己就是个精通欺骗与诡计的行家,不可能受人蒙骗,尤其不可能被这个女人这样的生手骗过。

乔吉转身面向陵墓的大门。

朱莉娅似乎正不安地绞扭着她那双冰冷而裸露的手。尽管受限于野兽的视野,半身人还是捕捉到了朱莉娅偷偷转动右手上一枚戒指的动作。

乔吉把银钥匙插进陵墓大门的锁孔时,他的堂姐朝他的脖颈伸出手去。奥利芙看见堂姐的戒指上伸出一根细小的针,闪过一道微光。一滴透明的液体从针尖滴落。

奥利芙本能地猛扑上前,用额头撞向那个女人。

“啊!”朱莉娅叫了一声,向后跳开。她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奥利芙。“乔吉奥尼,那是什么怪物?”她愤怒地尖叫道。

“小鸟儿,别闹了。你把朱莉娅表姐吓着了。”乔吉说着,用笼头把奥利芙的脑袋猛拽下来。他又对堂姐说道:“它不过是头小毛驴,朱莉娅。”

“一头什么?”朱莉娅问道。

“一头驴。是驮东西的牲口。在矿井里很有用。你难道从没见过吗?”

“我当然没见过。”朱莉娅轻蔑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匹难看的小马。”

乔吉再次转过身去摆弄锁,朱莉娅悄悄挪上前,右手悬在空中,像是要拍死一只苍蝇。

奥利芙抬起一只蹄子,踩住了朱莉娅礼服的拖尾。那女人正朝乔吉走去,却被绊了一跤,双膝跪倒在松针上。“该死的畜生。”她低声骂道。

乔吉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表妹。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扶朱莉娅起身,奥利芙就设法用牵绳缠住了她,又顶了她一下。朱莉娅想也没想,右手猛地朝那头驴抓去。奥利芙感到脖子上被尖锐地划了一下,随即一团火从伤口开始烧遍她的血液,迅速窜向四肢末梢。她双膝发软,瘫倒在地。

“小鸟儿!”乔吉倒吸了一口气。“你怎么了,姑娘?”

“那畜生袭击我!”朱莉娅叫道,一边挣脱缠在身上的奥利芙的牵绳,一跃而起,飞快地向后退去。

“她大概只是在玩。朱莉娅,你对她做了什么?”

奥利芙伸长脖子,好让乔吉不可能看漏她伤口处渗出的那一小缕鲜血。

年轻的贵族倒吸了一口气。他转向朱莉娅,一把揪住她的斗篷,将她拽到自己跟前。他抓住了她的双腕。他担心宠物安危,顿时把自己在这位女性表亲面前向来有的温顺怯懦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皱着眉查看朱莉娅手上的戒指。他发现了那枚带刺针的戒指,厉声问道:“这是什么?”“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枚戒指?你怎么忍心毒害这么乖巧的小动物?”

“那不是毒药,只是催眠树液。”朱莉娅辩解道。

感谢泰摩拉,奥利芙意识蒙眬地想道。这下我可长记性了,以后再也不替任何人伸脖子出头。

乔吉勉强压住怒火,从朱莉娅的手指上拽下了那枚惹祸的戒指。“我看,在你拿它伤到别人之前,还是由我替你保管为好。”年轻贵族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将戒指包起来,塞进口袋。他一把推开朱莉娅,俯身查看倒地不起的奥利芙。他从奥利芙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两只小瓶,把其中一瓶的药水倒在她的伤口上,又把另一瓶灌进她喉咙里。

“你为什么要把药水浪费在那个蠢东西身上?”朱莉娅问道。

“因为她才不是什么蠢东西。她是一头再可爱不过的小毛驴。”

“我说过了,那只是催眠树液。”

“催眠树液用得太多,也会造成严重伤害。话说回来,你带着它究竟想干什么?”

朱莉娅没有回答。

药剂浇灭了在奥利芙体内奔窜的火焰,她顿时感到一阵清凉,浑身又有了力气。她在乔吉的搀扶下踉跄着站起身来。年轻的贵族确认驴子已经站稳,随后再次转身面对他的表妹。奥利芙看见他那双乳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

“朱莉娅!”乔吉厉声喝道。奥利芙站在他身旁,竭力摆出最具威慑力的模样。“你原本是想把那枚戒指用在我身上的,对不对?这又是斯蒂尔的主意,是不是?”乔吉一边质问,一边抓住朱莉娅的双肩,用力摇晃了她一下。

“不!”朱莉娅抗议道。“那……只是我随身带着防身的东西。”

“怎么,伊默海的街上有一大群驴子袭击你吗?别费心撒谎了,朱莉娅。斯蒂尔叫你做什么,你一向都会照办。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怒冲冲地问道。“再把我留在下面,跟那个守护者待在一起?嗯?”乔吉又摇晃了他的表妹一下。

“你真是个傻瓜。”朱莉娅说。“斯蒂尔已经对小孩子的把戏不感兴趣了。他想要——”朱莉娅猛地住了口,脸色明显一白,显然是害怕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想要什么?”乔吉逼问道。

朱莉娅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她坚持道。“斯蒂尔会大发雷霆的。”

“你必须告诉我。”乔吉说着,更用力地摇晃她。

“你弄疼我了。”朱莉娅委屈地抱怨道。

乔吉突然松开了表妹;他竟欺负一个女人,而且还是朱莉娅这样年轻的女人,这令他深感羞愧。不过,我非得知道斯蒂尔在谋划什么不可,他心想。

“朱莉娅,”他说,试图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我不会告诉斯蒂尔,是你向我透露了什么。现在说吧,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凭什么告诉你?”朱莉娅傲慢地反问。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乔吉迟疑了。他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来威胁朱莉娅。

“去找多拉丝姑妈告状啊,”朱莉娅嘲弄道,“就像我们小时候你总干的那样。”

我有吗?乔吉心想。是啊,我想我是有过,不过那只是因为斯蒂尔和朱莉娅小时候实在太淘气了。他恼火地看着朱莉娅。“没错,”他说。“我正打算这么做。听说自己的侄孙女竟然戴着一枚刺客的戒指到处乱跑,我相信她一定会非常不安。我会把戒指交给她,好让她请苏达卡勋爵检查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毒。”

“不要!别告诉她!”朱莉娅哀求道;显然,她如今比小时候更害怕多拉丝姑妈发怒。

“那就快说出来,女人,”乔吉命令道。“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

“斯蒂尔想撇开你,自己去找飞龙之刺,”朱莉娅解释道,“这样他就能据为己有。他想要那股力量。”

“力量?什么力量?”乔吉问道,颇为惊讶:斯蒂尔和朱莉娅竟然知道一些连德罗恩叔叔都无法告诉他的、有关那根刺的事。

“斯蒂尔还不知道那根刺究竟有什么力量,”朱莉娅说,“可等他拿到手,自然就会弄清楚。”

乔吉笑了。“斯蒂尔要是找到了那根刺,准会大失所望,”他煞有介事地摇着头断言道。“那不过是一块破烂。”

“德罗恩叔叔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莉娅,我爱德罗恩叔叔,就像——就像爱一位叔叔一样,可你或许也注意到了,他这儿不太齐全,”乔吉说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楼梯是一直通到塔顶,可中间连个平台都没有,你懂吧。”

朱莉娅双手叉腰,挑衅地站在他面前。“那根刺就是有某种力量,”她坚持道。“所以科尔每次像个平民似的在全国到处游荡时,都会把它带在身边。”

“我父亲?你在说什么?自从佩顿·飞龙刺去世后,那根刺就一直放在墓室里。”

朱莉娅使劲摇了摇头。“不,不是的。你父亲每次想用飞龙刺,都会把它偷出来。他是德罗恩叔叔最宠爱的人,所以那个老糊涂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直到科尔死后,这件事才被人发现。德罗恩叔叔迫不得已,只好告诉家里人,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运回他的遗骸。科尔死的时候,身上就戴着飞龙刺。”

“戴着它?!”乔吉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真的。”朱莉娅轻蔑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这些事?”

“多拉丝姑妈说,要是她早知道你父亲在使用飞龙刺,她绝不会同意,而且以后谁也不准再用它。这件事不许告诉我们这些孩子。”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莉娅迟疑了片刻,随即看见了乔吉眼中的神情。

“她向我们父亲解释这一切时,我和斯蒂尔正在钥匙孔外偷听。”

就知道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巫婆会干出这种事,奥利芙心想。

乔吉摇了摇头,试图让朱莉娅的说法与自己的记忆吻合起来。然而,每当乔吉试着在脑海中描绘父亲的模样,科尔看起来总是和挂在乔吉卧室里的肖像一模一样——那幅肖像与几乎所有其他飞龙刺家族男子的肖像都相差无几,包括挂在马车房里的那幅画。乔吉唯一能清楚记得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曾试着教他骑马,带他去游泳,而且很爱唱歌。

这位贵族叹了口气。诸界之中,除了我以外,人人都知道我父亲是个冒险者。家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用过飞龙刺,只有我不知道。也许我也该试着趴在几个钥匙孔外偷听。乔吉转回身面向陵墓,打开门锁,将门推开。

“乔吉奥尼,”朱莉娅接着说,“弗雷福德继承了家族爵位。你得到了你母亲所有的钱。凭什么不能让斯蒂尔得到那枚马刺?”

乔吉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朱莉娅,”他说,“德罗恩叔叔把我父亲那把墓室钥匙交给我时,你知道斯蒂尔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他巴不得你父亲早点死,好让他也能有一把自己的钥匙。斯蒂尔小时候是个嫉妒心强又刻薄的小男孩,据我所知,他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嫉妒而残忍的男人。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配得到那枚马刺?”

“你又做过什么,配得到它?”朱莉娅恶狠狠地问道。

“朱莉娅,我不想要那枚马刺。我只想把它放回墓室,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那为什么德罗恩叔叔整个冬天都在暗中纠缠多拉丝姑妈,要她把马刺交给你?”

“又在门外偷听了,是吧?”乔吉问道,借这个问题掩饰自己的惊讶。

“现在这种事有仆人替我做了。”朱莉娅冷冷地说。

连自己的脏活都懒得干了,是吧?奥利芙心想。

乔吉又叹了口气。“听着,要是找不到那枚马刺,我们这番争论就毫无意义。我要进墓室去追斯蒂尔。你应该回去帮多拉丝姑妈和弗雷福德照料盖琳。”

“斯蒂尔会比你先找到那个贼。他比你早了一个小时,而且懂得怎么使用自己的武器。再说,他也没有被某只长得过了头的囤积鼠拖累。”

奥利芙高声嘶叫,一把从乔吉手中挣脱笼头,朝朱莉娅冲去。

这位贵族女子不习惯被毛驴迎面冲撞,惊叫着连连后退,差点被一块墓碑绊倒。奥利芙把朱莉娅赶出墓地,守在入口处,直到那女人沿小路逃远。

小毛驴小跑着回到乔吉身边,他咧嘴笑了。他挠了挠她的耳根。“别理她,小鸟儿。朱莉娅蠢得根本看不出你是多么出色的一头毛驴。她甚至不知道,我的花剑使得比斯蒂尔还好。斯蒂尔以前之所以总能赢,不过是因为他老用剑身侧面抽打我。你知道,那是作弊。”

乔吉从地上捡起奥利芙的牵绳,拉着她穿过门,进入家族陵墓。他关上身后的门,锁了起来。奥利芙打了个寒战。里面比外面更冷,而且自然也像坟墓一样漆黑。

乔吉从靴筒里掏出一块闪闪发光的水晶。奥利芙惊讶地盯着它。那是一块寻物石,和伊尔明斯特送给阿莉亚丝的那块一模一样。在它于西门城附近遗失之前,奥利芙曾花上许多个小时猜测它究竟值多少钱。奥利芙这才想起,阿莉亚丝后来在西门城外又遇见了乔吉。要是这就是同一块石头,奥利芙心想,那我这一生中的巧合,可比“活城”乌鸦崖那些蹩脚歌剧里的还要多。

不论这块寻物石来历如何,它都让整座陵墓沐浴在温暖而绚丽的光辉中。贵金属闪烁的光芒将奥利芙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墓室本身。乔吉正忙着点燃安放在镀金壁座上的火炬。火焰的倒影在他们周围的每一处表面上跃动。地面由抛光大理石铺成黑白相间的方格,墙壁和天花板则覆盖着暗灰色的实心金属板,奥利芙猜那是铅。房间里仅有的其他陈设,是两张嵌有黄金和铂金符文的白色大理石长凳。其中一张长凳上散落着早已枯死的花朵残骸。除了乔吉刚刚锁上的那道门,奥利芙看不出还有别的出口。

乔吉点完火炬,便开始像个孩子似的,沿着地面铺设的大理石方格蹦跳起来。右脚踩白格,左脚踩黑格,左脚沿对角线在白格上跳两下,然后双脚往回跳一格。

奥利芙正想着,飞龙刺家族里“脑子不太正常”的或许不只有德罗恩叔叔,远端的一大片地面忽然下降了一英尺,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其余地板下面。一道狭窄的楼梯通向暗门显露出的漆黑洞口。手艺真不错,奥利芙心想。看不出痕迹,听不到声响,也没有震动。

“走吧,小鸟儿。”乔吉说着,牵起了奥利芙的绳子。“这道暗门开不了多久。”

奥利芙不情不愿地跟着这位贵族走下台阶。乔吉用寻物石为他们照亮前路。两侧的墙壁由粗凿的石块砌成,石块在技艺精湛的石匠手中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石头触感冰凉,却很干燥。这里的空气不像陵墓中那么寒冷,而且随着他们不断下行,还变得越来越暖和。

奥利芙试着数台阶的级数,却被自己多出来的几只脚弄糊涂了。楼梯共有三处转折平台,但每级台阶都很齐整,对她的蹄子来说既不太陡,也不太窄。奥利芙偶尔瞥见墙上有些微微闪烁的线条,可每当她定睛去看,那些线条便消失了。又是魔法符文,她意识到。我肯定是因为跟乔吉在一起,才不受它们的法力影响。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头蠢驴,她又补充道。

他们终于抵达了底部。去路被另一扇门挡住了,门上镀着与陵墓中相同的灰色金属。门上赫然绘着一头巨大的红色双足飞龙。门上方用通用语刻着一行字:“除飞龙刺家族之人外,谁也休想活着通过此门。”

乔吉再次掏出了他的银钥匙。他盯着钥匙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又鼓着腮帮子把气吐了出来。“好了,别害怕,小鸟儿。”乔吉一边说,一边转动锁孔里的钥匙。“我会保护你,不让守护者伤害你的。”

多谢了,奥利芙心想,可谁来保护你呢?这头半身人小驴闻得出贵族身上的恐惧气息。

乔吉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门。他朝房间里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奥利芙在他身旁跟了进去,乔吉便以为这说明小驴是个无所畏惧的生灵。其实,奥利芙只不过是急于待在寻物石的光圈之内。

“喂,喂。”乔吉先是轻声喊道,接着提高了音量。“斯蒂尔,你在这里吗?”贵族高声喊道。他的声音回荡着传了回来,却没有任何活物回应。乔吉关上他们身后的门,将它锁好。

他们站在飞龙刺家族的墓穴中——这是一座巨大的隧道式墓室,四壁笔直,顶部呈拱形。墙壁和拱顶都和楼梯一样,用切割后严丝合缝的石块砌成。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便有一块石头被刻有某位飞龙刺家族成员姓名的大理石板取代,而奥利芙猜想,那位家族成员的遗骸就葬在石板后面。

墓穴中央立着一座圆柱形基座,周围环绕着一圈圈同心圆文字,刻在地面上。每一圈都用不同的语言重复着同一句警告。奥利芙并非所有语言都看得懂,但最外圈、也最醒目的那句警告是用通用语写的。在探寻石的光芒下,“痛苦而漫长的死亡”几个字格外清晰。奥利芙觉得没必要再读下去了。

基座高过了奥利芙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覆在基座顶端的那幅黑天鹅绒;它四面垂下,约有一英尺长。

乔吉有着成年人的身高,可以俯视基座顶端。“确实不见了。”他低声说道。

“乔吉奥尼。”大厅另一端传来一个低语声。回声重复着这声低语。

奥利芙打了个寒战。她敢打赌,那绝不是乔吉的表亲斯蒂尔。那声音带着一种性感而沙哑的质感,却也让奥利芙产生了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锯她骨头的不适感。这声音一定属于那个守护者。奥利芙立刻明白了乔吉儿时为何如此害怕这个生物。

乔吉僵在原地,仿佛被魔法定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嘴,舔湿嘴唇,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块块黑暗从探寻石光芒的边缘破入,旋转着汇聚到一起,最终凝成一道巨大的阴影;那阴影长出了四肢、蛇一般的颈项和头颅、蜿蜒的长尾,以及一对硕大的爬虫类翅膀。阴影在远处的墙面上铺展开来,宛如一摊墨汁,遮没了石墙上的细节。

奥利芙毫不费力地认出,那轮廓是一头大得骇人的飞龙投下的影子。然而,房间里根本没有飞龙。奥利芙开始慢慢后退。她以前也曾在龙的手下经历过可怕的磨难,但至少那些龙看得见,而且是活的。奥利芙意识到,盘踞在此处的这个生物,两者皆非。

“乔吉奥尼,”那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再次低语道。说话时,飞龙头颅的影子动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

“我只是路过,守护者。”乔吉说道。“不必费心——”乔吉的声音突然嘶哑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喉咙,才继续说下去。“不必为我费心。”

“这口小点心是给我的吗?”守护者问道。与此同时,一只影爪越伸越长,沿着天花板爬过,又顺墙而下,探向奥利芙。

随着那只影爪逼近,奥利芙几乎可以发誓,空气变得更冷了。

乔吉挡在自己的小驴和那片黑暗之间。“这是小鸟儿,我需要她搜查地下墓穴,所以还请你不要打扰她。”

那声音笑了起来。“你已经不再是个小不点了,对吧?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可是你来得太迟了,我的乔吉奥尼。那枚刺已经被人拿走了。”

“我知道。”乔吉说道。他感觉一滴汗珠正顺着脸颊淌下;他鼓起全部勇气,问道:“你为什么不阻止那个窃贼?”

“我的职责是让飞龙刺家族的人活着通过。”守护者平静地答道。

“那么,我们当中是谁拿走了那枚马刺?”乔吉追问道。

“我不知道。在我看来,飞龙刺家族的人都一个样。就像墙上的影子。”

“好极了。”乔吉嘟囔道。

“除了你,乔吉奥尼。你与众不同。就像科尔,就像佩顿。都曾受塞露恩亲吻。”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上次来这里时,我们谈过什么吗?”

“其实,我一直在努力忘掉。”

“猎物临死的哀号、温热鲜血的滋味、骨头碎裂的脆响,你永远都忘不了。”

这不同寻常的措辞节奏让奥利芙竖起了耳朵。飞龙诗歌?她心想。

“我得走了。”乔吉坚持道。他拽了拽小毛驴的笼头。奥利芙无须再催。她小跑着穿过墓室,紧挨在那位贵族身旁,始终让他挡在自己与那道剪影之间。随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乔吉的寻物石——移动,那道影子却没有挪动位置,依旧高高笼罩在远处的墙上。

就在那面墙上,守护者翼影的下方,有一道小拱门,门后通往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快到拱门时,奥利芙再次感到了守护者散发的寒意。不过,他们安然无恙地穿过了拱门,而那股寒意并未蔓延到墓室之外。他们已经走出了守护者的领域。

身后,那怪物用令人骨头发颤的低语喊道:“你会永远梦见这些东西,乔吉。你会一直梦见它们,直到你永远与我为伴。”

乔吉匆匆走下楼梯,可一到第一个平台,他便瘫靠在墙上,浑身发抖,双手掩面。

奥利芙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担心自己若不催他继续走,他会彻底崩溃;她也急于让他们和守护者之间再隔上一段楼梯。

乔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小驴。奥利芙看见他眼角含着泪水。“我错了,”他说。“她和我记忆中一样可怕。那是她的可怕梦境。要是我能不再做那个该死的梦就好了。”

Chapter 7: Cat

乔吉挺直身子,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最难熬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地下墓穴无疑更加凶险,却不像墓室那样令他恐惧。“走吧,小鸟儿。”他说着,朝下一段台阶走去。

奥利芙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通往地下墓穴的下行通道是在岩石中凿出来的。通道内既没有铺设大理石,也没有砌上切割拼合的石料,裸露的岩石粗糙而肮脏。水从洞顶滴落,从岩壁渗出,沿着台阶汩汩流下。台阶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崩裂,上面覆着泥浆和黏滑的菌苔,滑不留足。先前有人沿楼梯下去,在烂泥里留下了又大又深的靴印。

“斯蒂尔的脚印。”乔吉闷闷不乐地嘟囔着,沿着脚印旁边一步步走下楼梯。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去和堂兄会合。斯蒂尔不想让他同行,而且如果真像德罗恩叔叔所说的那样,窃贼并不在下面,斯蒂尔很可能会冲乔吉大发脾气。可他无论如何都得去和斯蒂尔会合,因为德罗恩叔叔坚持要他这么做。直到此刻,想到老法师昨晚的坦白和朱莉娅今早透露的事情,乔吉才开始怀疑其中的缘由。

看来德罗恩叔叔一直在暗中搞鬼,想帮我一把,乔吉不安地想。他想让我装模作样地寻找窃贼,好让谁也不会把失窃的事怪到我头上。

乔吉叹了口气,叹息声在楼梯间上下回荡。“你有没有注意过,小鸟儿,”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一个人的生活才刚安定下来,眼看前途一帆风顺,亲戚们就会把他引向浅滩——打个比方说?”

奥利芙正全神贯注地走下残破湿滑的楼梯,同时还背着足够一支十二人冒险队享用的补给,自然没有回答。

“就拿弗雷菲来说吧,”乔吉说道。“两年前,他认定我需要干一番事业,便说动我参了军。我,成了个紫衣龙骑兵。你想想!幸好,我不小心把多拉丝姑妈养的陆地海胆放进了补给车,结果被军队开除了。”乔吉不再细数家人如何干涉他的生活,转而专心爬下一段坍塌得格外厉害的楼梯。每走一步,他都先确保小毛驴踩稳了,才拉动她的缰绳。

越过那处障碍后,这位贵族继续自说自话。“然后去年,多拉丝姑妈又认定明达·卢斯正是最适合我的姑娘。明达说动我干了各种蠢事,接着又抛下我,让我独自挣扎着摆脱她惹来的麻烦。她怂恿我在弗雷菲的婚礼上模仿阿祖恩,后来我差点丢了性命,她却跑去嫁给了别人,”乔吉闷闷不乐地抱怨道。他把一块楼梯碎石踢到了前方下边。

奥利芙无法忽略乔吉最后那句话,忽然意识到:那就是我去年献唱的那场婚礼。乔吉的表亲弗雷菲一定就是弗雷福德·飞龙刺勋爵。奥利芙当时就坐在婚宴主桌正前方,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新郎的长相。他的光彩全被新娘、三百名婚礼宾客,以及目睹阿莉亚丝企图刺杀他表亲乔吉时的激动掩盖了。奥利芙心想:我还得再看弗雷福德一眼,才能排除他杀害杰德的嫌疑。

乔吉花了几分钟才摆脱明达带给他的失落,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问题上。“现在,朱莉娅告诉我,德罗恩叔叔一直在设法安排,让我使用飞龙刺,”他说。

我知道。我听见她说了,奥利芙心想。当时我就在场,记得吗?

“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吗?”乔吉问小毛驴,声音里渐渐透出恼意。他语带愤慨,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当然没有。他有没有问过我,是否介意他替我行事?他当然也没有!”

乔吉稍稍平静下来,说:“我爱我的家人。”接着他又喊道:“可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统统别来烦我?”

“烦我,烦我,烦我……”回声在楼梯间上下激荡。

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阴湿的走廊里,令乔吉心神不宁,于是他一声不响地继续往下走。

终于清静下来,可以好好思考了,奥利芙便根据乔吉和朱莉娅所说的关于斯蒂尔的一切,试着分析斯蒂尔是否可能是杀害杰德的凶手。斯蒂尔·飞龙刺性情中带着几分残忍无情。这一点与凶手相符。据说斯蒂尔很擅长用剑。凶手能施展强大的法术;虽说这样的人多半不会同时精于剑术,但也并非不可能。偶尔也能碰到除了匕首之外,还精通其他武器的法师。斯蒂尔年纪不会太大,但也许又太年轻了。如果能从他妹妹朱莉娅的长相判断,他应该也长着一张飞龙刺家族的脸,奥利芙想,可在仔细看清他之前,我什么也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奥利芙注意到了另一组脚印。这些脚印更小也更浅,显然是一个女人,或一个穿软底便鞋的小个子男人留下的。脚印一路向上通往墓室,又折返回地下墓窟。是那个贼留下的?奥利芙兴奋地想。

此刻,奥利芙既好奇地想见见这个贼,又急于瞧瞧乔吉的堂亲,便加快速度,蹄声咚咚地走下楼梯。还没到底,小毛驴已经走到了乔吉和牵绳前面,活像一条正在追猎的寻血猎犬。

终于,一人一驴抵达了楼梯底部。他们站在一间铺着粗糙石块的小前厅里。寻物石的光芒照出了分别通往三个方向的走廊。其中两条走廊被厚厚的蛛网封住,第三条通道里,扯断的蛛丝却在地下的微风中飘荡。通道入口处散落着一只大蜘蛛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残骸。一只厚重的靴跟在涂抹开来的蜘蛛体液中留下了印痕。

“斯蒂尔走的是哪条路,一眼就看得出来。”乔吉平淡地说。这位贵族第一次拔出了细剑。“至少他替我们把蛛网全都扫干净了。”

不对,奥利芙心想。清除蛛网的是那个贼。斯蒂尔只是在循着罪犯留下的踪迹走。

乔吉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沿着蛛网已被清除的走廊前行。这条通道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它原本是流水冲刷而成,后来又被乔吉的祖先拓宽了。墙壁上没有珠宝或贵金属闪闪发光,也没有雕琢精美的石柱高耸在他们头顶。他们周围的表面全是夯实的泥土、沙窝、卵石、岩块,以及用魔法开凿的石面。开凿这条走廊是为了实用,而不是为了炫耀。

滴水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乔吉与奥利芙四周回荡。空气阴冷潮湿。一只只丑陋的大蜘蛛像愤怒的松鼠一样吱吱乱叫,慌忙逃离寻物石的光芒。

走廊笔直向前延伸了将近一千英尺。蜘蛛和破损的蛛网突然全都消失了。再往前不远,走廊便开始曲折蜿蜒,并分出岔道。没了破损的蛛网,斯蒂尔走的是哪条路便不再明显。

到了岔路口,乔吉停下来,把花剑插回鞘中,开始翻找奥利芙背上的行囊。他卸下便携凳、野餐篮、毯子、粮食袋和地图,给她减轻了负担。他在毯子上撒了少许粮食,支起凳子坐下,往锡杯里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小子可真能吃苦,奥利芙讥讽地想。没有亚麻餐巾,没有瓷器,也没有管家。

斯蒂尔肯定往外门去了,想看看那个贼是不是守在那里,乔吉断定。他一边嚼着几块放久了的茶点,一边查看地图,寻找通往外门的最快路线。等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的小毛驴已经把鼻子埋进了野餐篮里。“不乖,小鸟儿。”他说着,把奥利芙的嘴推开。“你的食物在那边。”他指了指毯子上的粮食。

奥利芙用眼神苦苦央求。

“哦,好吧。”乔吉叹了口气。他拿出一个奶酪三明治,掰成小块喂给她,随后又宠溺地给了她一片苹果。

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也给我倒点茶,奥利芙暗自偷笑着想。

“不能再吃了,小鸟儿。”乔吉说着,突然站起身来。他手忙脚乱地收好所有东西,又把它们装回奥利芙背上。继续上路之前,这位贵族从行囊里取出一罐油漆和一把刷子。

每到一个岔路口,这位贵族都会查看地图,再在墙上刷一个数字。有好几次,他不得不转动地图,或是转过自己的身子,才能辨明方向。他们有两次原路折返,去核对先前留下的数字。他们的行进速度慢得像爬一样。

缓慢乏味的行进,再加上渗过石砌墙壁的滴水声,让奥利芙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受刑。她提醒自己:奥利芙姑娘,你还得靠这小子带你逃出这个鬼地方呢。你可不能让他把方向搞糊涂了。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时,奥利芙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振翅,从她的长耳朵旁掠过。乔吉正全神贯注于地图和颜料,似乎没有注意到。奥利芙的后臀附近忽然一阵刺痛。她本能地甩了一下尾巴。她刚想着,尾巴这东西还真有用,就见一个乌鸦大小、身躯鼓胀的东西俯冲到乔吉脑后。

一开始,奥利芙以为那不过是只蝙蝠,可它悬停在乔吉颈边时,她看出它长着覆有羽毛的翅膀。接着,她瞥见了它那蚊子般的长喙。

奥利芙惊恐地嘶叫起来,猛然意识到方才那一下刺痛究竟是什么造成的。

乔吉听见叫声,猛地转过身来。寻路石的光芒骤然变亮,勾勒出一只几乎和公猫一样大的吸血妖鸟。乔吉尖叫一声,向后跳去,地图、颜料罐和画笔全都掉在了地上。不过,他很快便镇定下来,拔出花剑,朝那怪物刺去。那受惊的怪物身躯太过肥硕,无法迅速升高,只得向下俯冲着躲开,乔吉的花剑刺了个空。那只会飞的怪物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奥利芙正用后臀猛撞凹凸不平的石壁,想要压死那只她知道一定正附在自己身上的吸血怪。她感觉有什么硬实的东西被夹在身体和墙壁之间,随即爆裂开来。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渗进了行囊与她后背之间的毯子。

那是吸血妖鸟,还是水袋?她心想。她不敢冒险,继续甩动后半身撞向石壁。装茶的篮子滚落在地,行囊里的东西彼此碰撞,叮当作响。

“别乱撞了,小鸟儿,”乔吉说道。“你会伤到自己的。”

他说得倒轻巧,有东西正在吸干我的命血呢。奥利芙想象着一大群吸血妖鸟倒挂在自己毛茸茸的肚皮上,就像蝙蝠倒挂在洞穴顶上一样。

乔吉一脸严峻而关切地举起花剑,朝驴子猛刺过去。奥利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她并没有感觉到花剑刺来的疼痛;不到几秒钟,乔吉便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安抚的话。

“已经没事了,姑娘。我把它们全解决了。”

全解决了!这么说还不止一只,奥利芙一阵恶心地想。她睁开眼睛。贵族青年的剑上串着六只蚊蝠,活像烤叉上的科尼什小母鸡,最大的一只也不过松鼠那么大。

幸好寻物石的光芒已经暗淡下来,恢复了平常柔和的亮度,所以她没能看清那些东西。尽管如此,奥利芙还是得竭力压下恶心的感觉。

“真是恶心的东西,对吧?”乔吉一边说,一边把这些吸血怪从剑上撸下来,又把尸体踢到墙边。从乔吉苍白的脸色来看,奥利芙看得出他并非身经百战之人。年轻的贵族用一方丝绸手帕将花剑擦拭干净,看着布上的血污皱了皱脸,随后把手帕扔在了他的猎物上。

原来他并不是在吹牛,奥利芙如释重负地想。他的花剑确实使得不错。他把敌人串了起来,却没伤到我头上的一根毛——说起来,另一头的毛也没伤到。看来我们说不定真能活着走完这趟小小的旅程。

乔吉收剑入鞘后,弯腰捡起方才掉落的物资。他用刷子把洒出来的油漆尽量蘸了起来。他一边低声说着安抚驴子的话,一边重新把野餐篮系在奥利芙的驮包上,又检查了其他物资是否绑牢。他又花了片刻查看地图,随后拿起奥利芙的缰绳,领着她走进左边的通道。

他们还没走出五步,乔吉似乎就绊了一下。他向一旁倒去,瘫靠在墙上,滑坐到地面。地图、画笔和颜料罐又一次从他手中掉落,但他的手指依然紧紧攥着寻物石。

奥利芙立刻赶到他身旁。她慌忙查看他的全身,用鼻子拱他的斗篷,又用蹄子扒拉,寻找是否有蚊蝠趁这位贵族毫无察觉时附在了他身上。然而,她既没找到吸血怪物,也没发现伤口。而且,乔吉似乎也没有任何休克的迹象。他的呼吸十分自然,还在轻轻打鼾。这种时候他怎么能睡着!奥利芙心想。

她身后响起一声咂舌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奥利芙猛地转过身。看到那名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类女子,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乖驴子,”那女人低声说道,小心翼翼地朝奥利芙迈近一步,同时伸出一只手,让她嗅闻。

那女人鲜亮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宛如擦得锃亮的铜丝。她身穿一袭闪闪发光的飘逸长袍,袍角四周沾满污泥,脚上的布拖鞋也同样肮脏。换作平时,奥利芙第一个念头准会是,通往墓室的那串较小脚印一定是这双拖鞋留下的;但此刻,牢牢吸引她注意、令她激动不已的却是那女人的脸。

她长着阿莉亚丝的脸!奥利芙心想,心脏怦怦直跳。她是阿莉亚丝的另一个复制品!

“别担心,小家伙,”那女人柔声安抚道。“我用魔法让他睡着了。我们只要趁他醒来之前拿到他的钥匙,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换作平时,奥利芙或许会觉得这个提议难以抗拒,可这个女人却令她神经紧绷,也让这个半身人想起了卡萨娜——那个残忍成性、爱慕虚荣的女术士,阿莉亚丝正是照着她的模样创造出来的。卡萨娜过去也常用同样居高临下的口吻称这个半身人为“小家伙”,还曾用魔法让她陷入沉睡。奥利芙意识到,她长得像阿莉亚丝,并不能保证她不像那个女巫卡萨娜一样邪恶。

当然了,她还得顾及乔吉。她不能把这位贵族独自留在这个污秽的地方,任他毫无防备地沉睡,沦为吸血飞虫和天知道还有什么怪物的猎物。即便他能活着醒来,除非找到他的表亲斯蒂尔,否则也无法逃出去。她必须留在他身边,也必须保护好他的钥匙。奥利芙挪动身子,彻底挡在那个女人与乔吉之间,双腿绷紧,准备抵挡可能的袭击。

“哎哟,你可真凶啊。”那女人紧张地笑道——这笑声不像卡萨娜的笑声那么残酷,却也足够嘲弄,惹得奥利芙怒火中烧。“那把钥匙我非拿到不可。”女术士低吼着,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半身人小毛驴猛冲了过去。她背上的东西猛地倾斜,令她失去了平衡。那个人类女人轻轻巧巧地闪到了一旁。奥利芙被乔吉的全部装备压得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打滑停下,便一头撞上了墙。

奥利芙转过身时,看见那女人正跪在乔吉横卧的身体上方,伸手去够他颈间挂着的钥匙链。

正如先前吸血飞虫发动袭击时一样,寻物石的光芒再次骤然亮起。璀璨的光辉以乔吉为中心,照亮了整条走廊。那女人痛苦地叫了一声,向后跌去。奥利芙冲到乔吉身边,咬起了他的胳膊和腿。

“现在别闹,托马斯。”那位贵族咕哝着,翻身侧卧。“我正做着一个再美不过的梦呢。”

没工夫讲究手段了,半身人心想。她转过身,朝他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

“我醒着呢,多拉丝姨妈!真的!”乔吉惊叫着,猛然坐起身来。他困惑地环顾四周,只见那头小毛驴不耐烦地守在他身旁,几英尺外还有个陌生女人跪在地上呜咽。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里仍紧攥着寻物石。

乔吉俯身靠近那个女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你没事吧?”他问。

“我当然有事,”她厉声说道,泪眼蒙眬地眯眼抬头看他。“你那该死的发光石头差点把我照瞎了。”

“是你!”乔吉倒吸一口气,立刻看出这个女人长得很像西门城的阿莉亚丝。“不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是阿莉亚丝。你的头发完全不对。”

“你能不能把那该死的光调暗一点?”女人低吼道,伸出一只手遮住眼睛。

“呃,我不太清楚该怎么弄,”乔吉一脸困惑地端详着寻物石,说道。“只要让你的眼睛适应一会儿,我相信很快就会习惯的。”

“我施了法术,好让我能在这个漆黑的深坑里看见东西,”女人厉声说道。“任何光都会让我难受。”

“哦。”乔吉把石头塞进斗篷里,只让一丝微光透出来。“你也不可能是西门城的卡萨娜,”他思忖道。“你太年轻了。再说,她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奥杜林的凯特。”她说着,把手从眼前放了下来。“很抱歉,我的年龄、眼睛和头发都不合你的意,”她接着说道,语气里满是讥讽,“不过,我从吸血蚊嘴下救了你一命,你至少也该谢我一声吧。”她盛气凌人地伸出手,等着他扶自己站起来。

乔吉扶她站了起来。“我无意冒犯你。”他说。“你的头发其实挺漂亮的,而且你不再眯着眼睛以后,眼睛看起来也很好看;当然了,你多大年纪根本不关我的事。不过说真的,你和西门城的阿莉亚丝长得实在太像了。她是你的亲戚吗?或者西门城的卡萨娜是?”

“这两个人我一个也没听说过。”凯特断然说道。

“哦。”乔吉困惑地歪了歪头。凯特有着和阿莉亚丝一样的绿眼睛、俏鼻子、秀美的嘴唇、高颧骨和尖下巴。两个显然毫无关系的女人竟然有着一模一样的美丽面容,这已经够奇怪了。而他竟然会遇见她们两个,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乔吉终于想起了应有的礼数,说道:“好吧,谢谢你救了我。不过真奇怪,我一点也不记得有什么吸血蚊。”

“吸血蚊的唾液会让咬伤周围的皮肉麻木。”凯特解释道。“它附到你身上时,如果你没察觉那一下刺痛,它就能吸干你的血,而你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你的生命力几乎已经被它吸尽了。我是用一剂药水才让你恢复意识的。那剂药水效力特别强,所以你现在应该不会觉得虚弱。”

“你说得对。我一点也不觉得虚弱。”乔吉惊讶地说道。“再次谢谢你。”

“不客气。”凯特说道,语气愉快地柔和下来。她冲乔吉微微一笑。

奥利芙想露出讥笑,可驴子做不出这种表情。她不知道哪件事更让自己恼火:是那个女法师厚颜无耻地谎称自己救了乔吉,还是乔吉竟然如此轻信。

“不过,说真的,”乔吉说道,“我得问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问得好,乔吉,奥利芙心想。虽然反应慢了点,但问得好。

凯特的态度突然变得郑重起来。“我不认为这关你的事。”她傲慢地答道。“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乔吉挺直身子,摆出十足的气势。尽管他瘦削的身板并没有多少威慑力,却足足比那女人高出六英寸。“我是乔吉奥尼·飞龙刺,”他一边宣告,一边微微鞠躬,“来自伊默海的飞龙刺家族。这些地下墓窟就在我家族的墓室下面。它们是我们家的地下墓窟。”

“你有它们的产权契据吗?”凯特冷冷地问道。

“呃,没有,不过唯一的入口就在我们的家族墓室里,而且——”

“而且墓园外面还有一道每五十年开启一次的秘密魔法门。”凯特不耐烦地替他说完。“我就是从那道秘密门进来的。我本来也打算从那里出去,可有个白痴趁我还在地下墓窟里时把门封住了。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了。”

“德罗恩叔叔昨天早上才封住那道门,所以你不可能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乔吉反驳道。

“好吧。我已经困在这儿好几个小时了,”凯特恼火地改口道。“反正我都快饿死了。你该不会正好带了吃的吧?”

乔吉大惑不解地盯着凯特,同时伸手从野餐篮里拿出一份奶酪三明治。

“太好了。”凯特说着,一把从乔吉手里抢过三明治。她把包装拆开一半,凑近闻了一下,耸耸肩,然后大咬了一口。

奥利芙惊讶地盯着那位贵族。你难道没看出来,她肯定就是偷走马刺的那个贼吗?奥利芙在心里斥责乔吉。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拿奶酪三明治给她吃?“我不明白。”乔吉说。“德罗恩叔叔说,我在这下面既找不到小偷,也找不到马刺。”

奥利芙气恼地哼了一声,真希望自己能告诉乔吉:搜这个女人的身,找出马刺,再把她交给苏达卡大人。德罗恩叔叔弄错了。

凯特竖起一根手指,加快速度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她咧嘴一笑,说道:“你叔叔说得没错。你既没找到小偷,也没找到马刺。”

“如果你不是小偷,那你在地下墓穴里干什么?”乔吉追问道。

凯特又大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后才回答。“巴不得自己是那个小偷。你瞧,我的主人派我来这里找马刺,可等我爬到你们家那间蠢透了的墓室时,那东西已经不见了。被别人拿走了。墓室通往上层陵墓的门锁着,所以我只好从地下墓穴原路返回,而且就像我说的,有个白痴——也就是你叔叔——把那扇通往外面的破门堵死了。”

“严格说来,他不是我叔叔,”乔吉说。“他是——嗯,是我祖父的表亲,所以算是和我隔了两代的表亲。不过我们都叫他叔叔,因为他年纪实在太大了。”年轻的贵族突然皱起眉头。“你胆子可真不小,知道吗?不但承认自己是来偷我们家最珍贵的传家宝的,居然还顺带侮辱我的亲戚。”

“可我并没有偷走你的传家宝,不是吗?”凯特辩解道。“再说了,如果你叔叔知道拿走马刺的贼不在地下墓窟里,却还把我封在这里,那不是蠢透了吗?”她问完,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塞进了嘴里。

“德罗恩叔叔是一位和蔼温柔的老人,”乔吉愤愤不平地声明。

“你说是就是吧,”凯特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道。好不容易咽下去后,她问:“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把这三明治送下去?”

“有茶,”乔吉提议道。他伸手到野餐篮里去拿茶壶,可一看到凯特那副嫌恶的表情,便猛地停住了。

“你更想喝水吗?”贵族问道。

“你就没有烈一点的吗?”女术士狡黠地笑着问。

乔吉觉得颇为别扭,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只银制扁酒壶,递了过去。他以前从未请女人喝过烈酒。“这是裂肠酒,”他提醒道。“相当烈。要我替你兑点水吗?”

凯特接过酒壶,旋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不用,谢谢,”她快活地笑着说。“这样正好。”

乔吉惊讶地眨了两下眼,随即在心里定了定神。“你的主人为什么派你来找那枚马刺?”他问。

凯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谁也不会要求弗拉特里这种人解释自己的用意。那样很容易送命。”

“可你还是可能会送命。地下墓穴里到处都是危险的生物,而且据说守护者会杀死墓室里所有不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你真的进过墓室?”

“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刺不见了?我连什么守护者的影子都没见着。你确定你们家的守护者,不是你们为了吓唬那些想来偷东西的人而编出来的传说?”

乔吉摇了摇头。“她不是传说,”他坚持道。“她没杀你,那就说明你是飞龙刺家族的人。我们一直怀疑家族中有些成员失散在外。你出自家族的哪一支?”

“我是法师,又不是家族史学家。”凯特轻蔑地哼了一声。

小姑娘,你是太骄傲,不肯承认自己不知道吧?奥利芙暗自揣想。你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就像阿莉亚丝和杰德一样。可不知怎的,守护者一定看出了你跟那位被称作无名者的吟游诗人有关系,而他正是飞龙刺家族的人。

“如果你的主人,也就是这个叫弗拉特里的人,”乔吉说,“告诉过你守护者不会找你的麻烦,那他一定知道你是飞龙刺家族的人。”

凯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什么证据。“也许你说得对。”她轻声承认道。

乔吉抬起女法师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四目相对。“既然他派你出去替他偷东西,你为什么还要为他效力?”

“我自己也刚开始琢磨这件事,”凯特勉强一笑,说道。

乔吉把手从女法师的下巴移到了她的肩上。“你应该离开他,别再为他效力了。”他劝道。

“我恐怕只能这么做了。”凯特说着,又垂下了碧绿的眼眸。她轻声低语,声音轻得乔吉几乎听不见:“我没能完成任务,弗拉特里一定会对我大发雷霆的。”

“别回他那里去。”这位贵族提议道,友善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我也不想回去,”凯特透过长长的红色睫毛抬眼望着乔吉说道,“只是——”她垂下眼,迟疑起来。随后,她仿佛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痛苦,重新抬头望着乔吉,脱口而出:“只是我无处可去,而且他肯定会找到我,等他找到我的时候,发现我竟想离开,一定会更加生气。”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好极了!奥利芙讥讽地想。演得真精彩。

“我明白了。”乔吉神情严肃地说道。

别犯傻了,乔吉,奥利芙心想。

“那么,我愿意为你提供庇护。”乔吉说道。

真是个冤大头,奥利芙一边摇着自己的驴脑袋,一边想。

“您真是太好心了,乔吉奥尼少爷,可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弗拉特里是个法力非常强大的法师,而且脾气暴躁。我不敢连您的性命也一起拿来冒险。”

好好想想吧,乔吉,奥利芙在心里恳求道。她只是在博取你的同情,老兄。让她这招适得其反。接受她的拒绝。你其实并不想插手那些脾气暴烈的强大法师之间的事。

“我坚持要这么做。”乔吉坚定地回答。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奥利芙心想。

“毕竟,你救过我的命。你必须跟我走。”乔吉继续说道。“德罗恩叔叔也是一位强大的法师。他可以帮忙保护你。反正,他大概也会想知道这个弗拉特里的一切。”

奥利芙立刻竖起了耳朵。乔吉或许把他的德罗恩叔叔看作一个和蔼温厚的老人,但如果他是位强大的法师,那么他同样有嫌疑是那个把杰德化为齑粉的人。只不过,照乔吉的说法,他已经非常老了。不过奥利芙知道,巫师可以掩饰自己的年龄。

“我应该趁斯蒂尔还没看见你,马上陪你出去。”乔吉说道。“他是我的远房表亲。他会以为你才是真正的窃贼,因为德罗恩叔叔告诉过他,窃贼就在这下面。”

“真的没这个必要——”凯特刚开口,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那是什么声音?”乔吉问道。

“这是你们家的地下墓穴。你告诉我啊。”凯特挑衅道。

撞击声传来的方向,又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是人的尖叫声。

“斯蒂尔!”乔吉惊叫道。“你和小鸟儿在这儿等着,”他命令凯特。他抽出花剑,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Chapter 8: Steele’s Rescue

奥利芙只花了一会儿便权衡好了利弊。一方面,她确信自己绝不想撞上那个把斯蒂尔吓得那样尖叫的东西。另一方面,倘若那东西恰好吞了斯蒂尔和乔吉,她就会以一头驴子的模样,和凯特一起被困在地下墓穴里——没准要困上一辈子,尽管她这辈子可能也不会太长。

这可一点也不好玩,奥利芙心想。我得拦住那小子,别让他做出什么莽撞的事。她沿着走廊小跑起来,追赶寻踪石那渐渐远去的光芒。

又一声尖叫传来,乔吉冲进一条狭窄的岔道,循声追去。那里的顶棚更低,他跑时不得不弯下腰。尖厉的怒叫声和笑声在通道里回荡。贵族放慢了脚步。他的堂兄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叫声。那笑声带着一股阴森的意味,令乔吉寒彻骨髓。他停了下来。

奥利芙一头撞上了那位贵族。他倒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小鸟儿,你这个淘气姑娘。你本该和凯特女士一起在原地等着的。”

凯特赶到驴子身后,停下了脚步。“怎么了?”她问。

“你本该和驴子待在一起。这里可能非常危险。”乔吉责备道。

“我正和驴子待在一起呢。”凯特指出。“既然危险,我们为什么不离开?”她问。

“刚才那是斯蒂尔。他是我的家人。我必须帮他。”

“可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永远出不去了。我会死在这下面的。”凯特说。她的下唇微微颤抖。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没她那么夸张,奥利芙心想。

“要是我和斯蒂尔没回来,我的表兄弗雷菲会下来找我们。你只要在墓室里等他,他会放你出去的。”

凯特不悦地皱起眉头。奥利芙心想,她不愿把希望押在弗雷菲身上。他未必会像乔吉那样轻易相信她的说辞。

“我不会离开你的。”凯特坚持道。

乔吉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最好跟在我后面。”他说着,颇有威严地竖起一根手指,举到她鼻尖前。他转过身,蹑手蹑脚地沿着通道走去。

走廊拐了个弯,乔吉在那里停下,探头朝拐角外窥视。凯特在他身后停下,从他背后探出头去看。

再往前十英尺,通道通向一间更大的厅室。房间里,一群长着白角、覆着黑鳞、个头比半身人还小的生物乱作一团,在一张巨大的红木桌面上跳上跳下。这些怪物身上只穿着破破烂烂的红色罩衫,腰间系着绳带,挂着匕首鞘。

桌面支在曾经是桌腿的几截碎裂残桩和一个俯卧的人身上,摇摇晃晃。斯蒂尔的头和肩膀从桌下露了出来;他的其余身体被桌面和挤在上面那群生物的重量死死压住。斯蒂尔唇间逸出一声呻吟,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不过,从斯蒂尔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的样子来看,乔吉猜想,幸好他的表兄已经失去了知觉。

“狗头人。”凯特不屑地说道。“不过是几个愚蠢的狗头人。”

乔吉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在他看来,这可比“几个”多了那么一点,不过他还是压下了心中越来越强烈的警觉。他意识到,要是自己面对狗头人都畏缩不前,又怎么可能让凯特相信,他能保护她免受她主人的伤害。

“好吧。你在这儿等着。”他命令道。“我说的就是这儿,一步也别动。”下完命令,乔吉便冲进房间,右手拔出细剑,左手高举寻物石,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战吼。

“他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凯特低声嘟囔道。

显然是在证明自己,奥利芙心想。

“白痴。”凯特说着,从长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凯特把那东西悬在身前,奥利芙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截指骨。凯特开始轻声吟唱。点点微光开始在指骨周围闪烁。

毛驴迅速向后退去。凡是用到别人指骨的法术,最好还是别挡它的道,奥利芙心想。

乔吉浑然不觉身后正在施展的魔法,径直冲到了表哥身边。狗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和寻物石的光芒吓了一跳,纷纷从他面前逃散。

然而,当它们发现来犯的只有一个敌人,手里也不过拿着一根特大号烤肉签时,惊讶顿时化作了愤怒。狗头人咧开的长嘴上露出残忍的笑,纷纷拔出锋利的匕首;刀刃在乔吉的石头所发出的光芒中闪闪发亮。这些野兽三四个一群,开始向他逼近,像被放去围攻公牛的恶犬一样低声咆哮。

乔吉摆开战斗架势,以左脚为轴转动身体,朝每一个进入攻击范围的狗头人挺起细剑刺去。

回到走廊里,凯特停止了吟唱,她手中握着的骨头也碎成了粉末。突然间,围住乔吉的狗头人惊恐地退缩了。乔吉见自己的本领似乎把这些怪物吓成了这样,不禁颇为得意,便朝它们的方向用花剑虚刺了几下,试探它们的反应。狗头人像挨过鞭打的狗一样畏缩成一团。

这位贵族不忍心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刺个对穿。他警惕地盯着那些小怪物,俯身察看自己的堂兄。斯蒂尔呼吸微弱,脸色苍白。

凯特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看到自己的惊吓术对它们如此奏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些怪物在她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奥利芙站在房间入口附近的阴影里观望。按照冒险者中流传的常识,狗头人和其他地下种族都把驮畜视为美味佳肴。她可不想冒险让那些怪物一看到这顿活生生的晚餐,胆子就又壮了起来。

“我不是叫你待在原地别动吗?”乔吉低声对法师说道。

“有你保护我,它们不会伤害我的。”凯特坚持道。她低头看见斯蒂尔时,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的堂兄?”她问道。

“是啊。怎么了?”乔吉问道。

“没什么。”凯特摇着头说道。

“好吧,既然你已经来了,我想你可以帮忙。”乔吉叹了口气说道。“拿着这些。”他命令道,把花剑和寻物石递给凯特,好腾出双手把桌子从斯蒂尔身上抬起来。他使尽全力承受着桌子的重量,却根本挪不动这件庞大的家具。

“它们一开始到底是怎么把这东西搬到他身上的?”乔吉喘着气问道,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汗珠。

“抬头看,”凯特提议道,把寻物石举过头顶,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根长长的绳索从桌子延伸到二十英尺高的天花板上安装的一只滑轮,又通向房间边缘的第二只滑轮,最后连接到一个由绞盘控制的卷筒上。

“盯着他们,”他命令凯特。他穿过房间,去查看那台绞盘。呜咽着的狗头人纷纷后退,躲开了他。他花了一分钟才找到并扳动那个让卷筒齿轮啮合的拨杆。他摇动绞盘,把绳索绷紧,随后开始将那张巨桌吊离地面。即使有这台精巧的机器,这仍是件苦差事。等乔吉把桌子抬高几英寸时,汗水已经顺着他的脸颊两侧淌了下来。

“这样应该够了,”凯特一边探头查看桌下斯蒂尔的身体,一边说道。

乔吉回到她身边,把斯蒂尔从那骇人的重压下拖了出来。“不知道这些小怪物是怎么把这张桌子弄进来的,”乔吉自言自语道。“我想它以前应该放在墓穴下面的前室里。”

“他们肯定是买通了某个更大的家伙,让它替他们搬进来的,”凯特猜测道。“所以,除非你想见见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否则我建议我们现在就走。”

“好主意,”乔吉赞同道。“等斯蒂尔一恢复过来,我们马上就走。我得从小鸟儿的包里拿一瓶治疗药水。”

凯特将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乔吉的衣袖上。她用轻柔却急切的声音说道:“如果你现在让他醒过来,他就会看见我在这下面。你不是说过,他会以为我是那个贼吗?”

乔吉点了点头。“是的。他还会大闹一场。斯蒂尔一心想要什么东西时,会变得相当凶狠,就像他对那枚马刺一样。我只好把他扛过去。”

“可那样会大大拖慢我们的速度,”凯特争辩道。“为什么不把他驮到小毛驴背上,等我们回到外面的墓地后再用你的药剂呢?”

哦,不,你休想,奥利芙躲在阴影里想道。

“小鸟儿已经驮得满满当当了,而且就算我卸下她背上的东西,斯蒂尔对她来说也太重了。”

凯特恼火地哼了一声。“我或许能施个法术来搬他,”她提议道。

她把武器和寻物石递给乔吉,随后取出一小瓶银色液体,拔掉了瓶塞。她低声吟诵着咒语,将瓶子微微倾斜,让一滴液体从中落下。就在落地前,那滴液体铺展开来,化作一个闪闪发光的圆盘,升到三英尺高,悬浮在那里。“我们可以把他放在这上面,”凯特说。

“你确定它托得住他吗?”乔吉问道。

“快点,”凯特一边低声说道,一边收起小瓶,“别等那些狗头人不再怕你了。”

乔吉甚至还没回头去看那些蜷缩在洞窟里的小怪物,其中一些便已开始发出不满的嘟囔声。他抱起斯蒂尔,把他放在圆盘上。圆盘稳稳托着那个受伤的男人,丝毫没有下沉。凯特缓缓朝门口走去。圆盘载着斯蒂尔跟在她身后。

乔吉也跟了上去,他倒退着走,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出击。他确信,要是狗头人一拥而上,他绝对挡不住它们。

突然,一个脏兮兮的家伙从桌旁走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叫嚷起来。它的武器还收在鞘中,但语气充满敌意。凯特在入口旁停下,转过身来。圆盘悬浮在她身旁。她颇有兴趣地听着那家伙说话。

乔吉向后退去,撞上了法师。“你知道他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吗?”他低声问道。

“她说,”凯特解释道,“这不公平。你堂兄抓住她,折磨了她,可她还没机会以牙还牙。”

乔吉大惊失色,问道:“斯蒂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凯特发出一连串嘶嘶声和低吼声,乔吉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个气势汹汹的狗头人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

“为了打听马刺和那个小偷的事,”凯特解释道。“她诱使他跟着自己走进了这个机关重重的陷阱。”

“你能告诉她,我会把他带走,让他再也不能伤害她们吗?”

凯特又用狗头人听得懂的语言说了起来。带头的狗头人又低吼着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凯特也龇牙低吼着回敬它。一人一狗头人——人类女子和狗头人雌性——四目相对,久久互相怒视,目光中满是威胁。

过了一会儿,这场瞪眼较量结束了。那狗头人垂下目光,朝凯特的方向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跑进黑暗之中。其他狗头人也跟了上去。

“她宁愿你把他留在这里。我想你坏了她们的兴致。”凯特揶揄地笑着说道。

乔吉打了个寒战。“我们离开这里吧。”

重新与奥利芙会合后,乔吉从驴子的鞍囊里抽出一条毯子,盖在他那昏迷不醒的表亲身上。随后,一行人按照乔吉的地图和墙上漆着的数字,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

奥利芙在凯特的魔法圆盘旁缓步前行,趁这段时间仔细端详昏迷的斯蒂尔。他确实长着一张飞龙刺家族的脸。考虑到凯特刚刚向他们透露的斯蒂尔那种施虐成性的一面,他似乎更有可能是杀害杰德的凶手了。遗憾的是,那个凶手虽然看起来比无名者年轻得多,却也比斯蒂尔年长一些。斯蒂尔的年纪并不比乔吉大。况且,斯蒂尔嘴角右侧有一颗痣,而奥利芙确信凶手并没有。

当然,斯蒂尔也有可能当时经过了乔装。不过,很难想象一个蠢到会走进狗头人埋伏的年轻人,实际上竟是一名法力强大的法师。排除斯蒂尔之后,半身人只剩下弗雷福德和德罗恩可供怀疑,此外还有乔吉可能尚未提起的其他男性亲属。

奥利芙拖着脚步跟在乔吉和凯特身后,一直没怎么留意他们走到了哪里。他们已经经过了六个交叉口,或直行穿过,或拐向别处,这时乔吉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着地图。“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到这里了,”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墙上的数字。他的手指收回来时沾上了油漆。“奇怪。这些油漆现在本该已经干了。”

凯特从法袍的一个口袋里取出自己那张画得很粗糙的地图。

一阵阴森的窃笑声在他们四周回荡。

“是狗头人,”凯特惊慌地低声说道。“它们用假标记骗了我们。”

乔吉把寻物石高高举起,想看看能否瞥见那些怪物。光芒沿着交叉口的一条通道直射出去,另外三条通道却仍笼罩在黑暗中。乔吉没有发现狗头人,却看见地上有一张纸。他带着众人朝那张纸走去,将它捡了起来。

“这是你那份奶酪三明治的包装纸,”他说。“从这里开始,我知道该怎么走了。”他卷起地图,把它塞回驮驴的一只驮袋里。想起萨姆塔万·苏达卡告诉他的寻物石的用法,这位贵族信心十足地循着它的光芒前行。哪边的光最亮,他就转向哪边。

“你确定方向没走错吗?”法师不大确定地问。

乔吉狡黠一笑,点了点头。

奥利芙知道寻物石的力量,心想:姑娘,这小子可比看上去聪明。听他的准没错。

乔吉一行离通往墓室的楼梯已经不远了,这时,一道巨大的黑影挡住了前方的走廊。

“真麻烦!”凯特低吼道。“怎么又是他。”

“那是什么?”乔吉紧张地问,一边眯起眼睛,想看清那道巨大身影究竟是什么。

“熊地精。”

“好吧。”乔吉咽了口唾沫,说道。也许我大喊着冲过去,就能像吓跑那些狗头人一样把它吓跑,他想。他举起花剑,深吸了一口气。

凯特再次伸手按住乔吉的衣袖。“让我来对付它。”她说。她掏出乔吉的扁酒壶——她一直没还给他——拔掉了塞子。她把两根手指放在舌头上,打了个尖厉的口哨,然后举起酒壶。

熊地精抬头看了看这些不速之客,随即拖着笨重的步子沿走廊朝他们走来。

乔吉吓得僵在原地,那头毛驴则竭力把自己驮满重物的庞大身躯紧贴在墙上。她要是想寻死,奥利芙心想,真希望她别把我们也牵扯进去。

这个半身人实在分辨不出,究竟是熊地精那结成一绺绺的红毛更臭,还是它身上那件爬满虱子的羊毛衫更臭。它的獠牙呈暗黄色,双眼却闪着鲜红的光。它比乔吉高大得多。乔吉伸手抓住凯特的胳膊,想把她拉到自己身后,但她避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到熊地精跟前。

“喝酒吗?”法师微笑着问道。“还要酒吗?”

熊地精一把夺过凯特手里的酒壶,把里面的东西全灌进了喉咙。

凯特退后一步。

“那不是酒。”乔吉低声说道。“那是纯的裂肠酒。”

“我知道,可他不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就不会在乎了。”凯特微笑着答道。

熊地精咆哮一声,摇晃了几下,便昏倒在地。

“瞧见了吧?”法师问道。她跨过那怪物,继续沿走廊前行,圆盘和斯蒂尔则飘在她身后。

乔吉和奥利芙连忙赶了上去。

“几个小时前,我用一皮囊酒收买了他。”凯特解释道。

他们来到前厅,慢慢爬上楼梯,回到了墓室。奥利芙觉得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也馋起了凯特给熊地精喝的裂肠酒。

登上粗糙石阶的顶端后,乔吉探头望进墓室,却没听见守卫发出任何动静。

乔吉一声不吭地蹑手蹑脚穿过墓室。不用提醒,奥利芙也知道脚步要放得越轻越好,可凯特偏偏就是不能安分。

他们在墓室门口等乔吉掏出钥匙时,法师问道:“那么,守卫在哪儿?”

“她就在这儿。”乔吉一边低声说,一边把钥匙插进门锁,打开了门。“求你别惊扰她。”

“乔吉奥尼。”守护者的声音低语道。“快了,我的乔吉奥尼。已经不久了。”

凯特猛地转过身,看见远处墙壁上那道巨大的双足飞龙影子。“密斯特拉的奥秘啊!”她兴奋地低声说道。“真的有守护者。”

乔吉猛地拉开门,一巴掌拍得奥利芙冲了过去。这头驴不需要更多催促。她咔嗒咔嗒地踏上了楼梯。

“她是什么意思?”凯特问道。“什么就快到了?”

“求你别问。”乔吉低声说道,拽住法师的胳膊,把她和自己一起拉过门口。等圆盘也飘过去后,他立刻砰的一声关上门,重新锁好。

“我为什么不该问她是什么意思?”凯特追问道。

乔吉闭上了眼睛。“因为我不想知道。”他低声说道。

他们吃力地爬完了最后四段楼梯。乔吉在从上往下数的第十级台阶上用力一跳,暗门便滑开了。他领着他们穿过陵墓,来到外面的墓地。

正午的天空泛着冰冷的钢灰色,低垂的云层纵横交错,但他们三个来到露天之下时仍眨着眼睛,仿佛是被囚禁了数月的囚徒,第一次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

乔吉把手伸进驮驴的一只褡裢里,取出一小瓶治疗药水。他尽可能小心地把药水灌进斯蒂尔喉咙里。他的堂兄动了动,叹了口气,却依然昏迷不醒。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乔吉说。“我们得把他送到牧师那里去。”“你还能这样背他多久?”他问凯特。

“只要你需要,我就能一直背着他。”法师温柔地微笑着回答。

“谢谢你。”“谢谢你做的这一切。”乔吉说。

那我呢?奥利芙心想。要知道,我出的力也早就不止自己那一份了。

乔吉仿佛看穿了奥利芙的心思,在驮驴的两耳之间挠了挠,说:“我们很快就到家了,小鸟儿。”“到时候你就能吃午饭了,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在下午茶之前从德罗恩叔叔那里得到一个解释。”

没错,奥利芙心想。德罗恩叔叔正是我想见一见的法师。

他们一行沿着墓园的山坡还没走到一半,一个裹着绿色斗篷的男人便匆匆迎面赶来。他正高声呼喊着乔吉的名字。等他走近后,奥利芙才发现他又是一个飞龙刺家族的人。他长着一张和斯蒂尔、无名者以及杀害杰德的凶手一模一样的脸。老天,奥利芙心想,飞龙刺家族的人究竟是怎么分辨彼此的?

这倒是个好笑话的绝佳素材,半身人暗自思忖。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刚来的人。他不像斯蒂尔那样长着一颗痣,但同样年轻。他的眼睛颜色不对。杀害杰德的凶手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和无名者的一样。而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无疑是榛褐色的。

在她身旁,奥利芙感觉到凯特忽然一颤,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真奇怪,半身人心想,她看清斯蒂尔时也是这个反应。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我的表亲弗雷福德,”乔吉解释道。“让我来说。”

凯特立刻放松下来。

原来这就是弗雷福德,奥利芙心想。好吧,他不是凶手。那就只剩德罗恩叔叔了。

“早上好,弗雷菲。”两人面对面站定后,乔吉向他的亲族打招呼道。

“早上好,乔吉。斯蒂尔怎么了?”弗雷福德问道。

乔吉恼火地叹了口气。“他没等我就进去了。我发现他被压在一个狗头人陷阱下面。我想,还是先把他带回来,再继续探索比较好。这位年轻姑娘当时在墓地里。她主动提出帮我把他弄回来。我想他不会有事的。弗雷菲,盖琳怎么样了?”

“她很好,”弗雷菲回答。“母女俩都很好。”然而,他阴沉的语气与这个好消息并不相称。

乔吉顿时咧嘴笑了起来。“恭喜!我真替你高兴。可你现在不该陪在她们身边吗?”乔吉终于注意到了弗雷福德冷硬的神情。“弗雷菲,出什么事了?”

“多拉丝姑妈叫我来找你和斯蒂尔。”弗雷福德解释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一只手安慰地搭在乔吉肩上。“是德罗恩叔叔出事了。”他说。“多拉丝姑妈说,他去了实验室,要施一个可怕的法术。我们到处找他,可他不见了。我们在他实验室的地板上发现了……”弗雷福德的声音哽咽了。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我们只找到了他的长袍、帽子,还有一堆灰烬。德罗恩叔叔死了,乔吉。”

Chapter 9: Drone’s Last Message

乔吉觉得自己像是挨了当头一棒。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听到弗雷福德带来的消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湖。风吹得他的头发在脸旁乱舞,他却似乎毫无察觉。

“乔吉,你没事吧?”弗雷福德问道,同时轻轻捏了捏表弟的肩膀。

“不,”乔吉说。“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他不可能死了。”

“恐怕没有弄错。我很难过,乔吉。我们大家都非常在乎他。”弗雷福德说。“走吧,我们离开这座冷飕飕的山丘。”他提议道,拉着仍在发怔的表弟的胳膊,带他朝山下走去。

奥利芙和凯特跟在后面,载着斯蒂尔的圆盘则尾随在她们身后。风席卷山丘,吹得弗雷福德和乔吉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奥利芙侧眼看了看那位法师,惊讶地发现,她身上只有一袭缎袍抵御风寒,竟然没有发抖。凯特正陷入沉思。

奥利芙心想,她准是在权衡:没有乔吉的叔叔德罗恩保护她免受主人加害,她跟乔吉在一起还有几分胜算。

她思忖着,有没有可能是德罗恩杀了杰德,结果第二天一早报应就找上了他?奥利芙摇了摇头。乔吉曾说那个老人和蔼温柔,所以他不太可能是杀害杰德的凶手。奥利芙意识到,现在我没法确切辨认德罗恩了,因为他已经化成了一堆灰烬。

一堆灰烬——就像杰德一样!德罗恩也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的吗?那个杀人凶手飞龙刺家族成员,难道正在四处残杀自己的亲族?奥利芙小跑着凑近乔吉,竖起耳朵偷听两个男人的谈话。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乔吉一边问,一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我们认为,他用传送门法术召来了某种危险而邪恶的东西,后来又失去了对它的控制,结果被那东西杀死了。”

“可他最讨厌用传送门召唤东西了。”乔吉反驳道。“那个法术每次都会让他衰老得非常厉害。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帮他找到那枚马刺。”飞龙刺家的领主解释道。“你看,孩子出生后,盖琳和多拉丝姨妈都想让我去墓穴里帮忙。盖琳很担心你,而多拉丝姨妈当然急得发疯,一心想把马刺找回来。德罗恩叔叔说,没必要浪费我的时间,因为只要你过了守卫那一关,就不会有事;况且窃贼和马刺根本不在地下墓穴里。”

“哦。”乔吉无精打采地喃喃道。他心想,要不是自己把时间浪费在救斯蒂尔那条烂命上,或许就能陪在德罗恩叔叔身边了。

“哦?”“你就只会说这个吗?”弗雷福德问道。“乔吉,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吗?”他狐疑地问。

“德罗恩叔叔昨晚告诉了我,”这位贵族承认道,“但他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误导我们所有人。他说我应该下去继续把戏演下去,之后再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嗯,今天早上德罗恩叔叔告诉我们这件事时,”弗雷福德说,“他声称这是什么计策,想看看斯蒂尔会怎么做。多拉丝姑妈大发雷霆。她勒令德罗恩叔叔归还那枚马刺。德罗恩叔叔发誓说东西不在他手里,他也不知道在哪里。多拉丝姑妈说,他最好赶紧查清楚。德罗恩叔叔说,他当然会查个清楚。然后他气冲冲地上楼去了实验室,还吩咐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他——说打断他会很危险。”

弗雷福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接着讲述这桩可怕的事。“他没下来喝早茶,多拉丝姑妈就派我去找他。他实验室的两扇门都锁着,还插上了门闩。多拉丝姑妈坚持要我强行破开一扇门。我们进去以后,里面看起来像是发生过一场搏斗。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家具也被掀翻了。然后,我们在他的长袍和帽子底下发现了灰烬。”

弗雷福德说出的那个词,和他呼出的白气一起凝滞在冰冷的空气中。随后他问自己的表弟:“乔吉,你跟那位守护者谈过吗?她说什么了吗?”

“弗雷菲,我现在真的不太想谈她。”乔吉回答。

弗雷福德又把手搭在表弟肩上。“乔吉,这件事可能很重要。”飞龙刺领主坚持道,同时捏了捏乔吉的肩膀。“你知道,她只和你一个人交流。”

乔吉踢了踢小路上的一块石头。守护者只会与飞龙刺家族每一代中的一人交谈。乔吉真希望她选的是别人——比如斯蒂尔。斯蒂尔根本不相信她的存在。从小到大,斯蒂尔一直拿她取笑乔吉;那时乔吉第一次承认自己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过弗雷福德相信。而且他说得对,这件事可能很重要。乔吉说:“我问她为什么不阻止那个贼,她说她必须放飞龙刺家族的人安然通过,不能杀害他们。我问她是谁拿走了那根刺,她说她分辨不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一样——除了我。”

“她没提到诅咒吗?”弗雷福德问。

“弗雷菲,那不过是迷信。”乔吉说。

“多拉丝姑妈好像不这么认为。”弗雷福德轻声说。“也许她是对的。德罗恩叔叔和斯蒂尔都因为它而冒了生命危险,而且德罗恩叔叔——”弗雷福德没有再说下去。没必要再说一遍了。

他们走到山脚,踏上大路,弗雷福德的马车正在那里等候。这辆马车是盖琳的父亲送的结婚礼物,车身的镀金表面即使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依然闪闪发亮。乔吉和弗雷福德把斯蒂尔从凯特的魔法圆盘转移到了马车后座上。

“斯蒂尔必须马上去见治疗牧师,”弗雷福德说,“不过至少我可以驾车送你们进城。”

乔吉拿小鸟儿当借口,婉言谢绝了。凯特解释说,她和乔吉还有事要办。

“晚些时候过来看看孩子吧。”弗雷福德一边邀请他们,一边爬上马车,坐到受伤的表兄身旁。斯蒂尔在睡梦中轻轻呻吟了一声。

“谢谢。我会的。”乔吉答应道。

弗雷福德向车夫示意,车夫咂了咂嘴,催动马匹。马车辚辚驶上道路,乔吉感到一阵轻松。他可不想等斯蒂尔完全恢复、发现德罗恩叔叔欺骗了他们时还待在旁边。弗雷福德应付斯蒂尔的怒火,可比乔吉在行得多。

“或许我最好还是离开,”凯特提议道,“既然你叔叔已经不在这里帮你了。”

好主意,奥利芙心想,点了点毛驴脑袋,表示赞同。

“不行,”乔吉说。“德罗恩叔叔的死改变不了什么。你仍然身处险境;你必须跟我待在一起。毕竟,既然守护者放你通过,你就一定是飞龙刺的一员,而我们飞龙刺家族的人会彼此照应。”

凯特低下了头。“那好吧。我接受你的好意,乔吉奥尼少爷。”

“太好了。”乔吉朝凯特笑了笑,心里颇有些自鸣得意。“仁慈的泰摩拉啊。我居然一直没注意到。你连件斗篷都没有。来,你最好披上我的。我坚持。”这位贵族不理会法师的抗议,把自己的斗篷裹在了她身上。

人类真是愚蠢,奥利芙心想,尤其是人类男人。这些骑士风度的蠢话和家族责任,能让人丢掉性命。就像德罗恩叔叔一样。

“走吧,小鸟儿,”乔吉一边轻斥,一边拽了拽驴子的牵绳。“别做白日梦了。我们得赶在天气变糟之前回家。呃。应该说,变得更糟。”

奥利芙抬头望去。头顶的云层已经从铁灰色变成了漆黑一片。奥利芙感到第一阵尖锐冰冷的雨夹雪如针般刺透了她的毛皮。两个人类沿路匆匆赶往乔吉的家,她也开始在他们身旁小跑起来。

伊默海街上的行人比当天早些时候少了。几个脏兮兮的街头小童在街巷间互相追逐,但护林人已经回到了森林,雇农回到了田间,渔夫则回到了床上。仆人们正忙着吃午饭。

等乔吉一行人抵达他那栋城中宅邸的大门时,淅淅沥沥的雨夹雪已经变成了猛烈的冻雨,在宅邸前垂下一道水幕,将其遮得严严实实。贵族、法师和驴子冲过花园,匆忙钻进了马车房。他们全都站在那里,花了一会儿抖落头发、衣服和毛皮上的水与冰。

乔吉点亮门边的提灯,对凯特保证道:“等我把小鸟儿安顿好,我们马上就吃午饭。”

“你难道没有仆人照料它吗?”凯特问道。

乔吉点了点头。“有,通常都是托马斯照料它们,不过我也喜欢亲自照看它们。我喜欢动物,”他解释道。

凯特爬进停在一旁的轻便马车,叹息着陷进铺有软垫的座椅里。

乔吉卸下驮在驴背上的所有装备,把它牵回了畜栏。他解开牵绳,却没有摘下笼头。他用一条旧毯子擦干它的身子,又刷掉它身上大部分从地下墓穴沾来的尘土和蛛网,以及小蹄子上的泥。奥利芙逆来顺受地任他梳理。毕竟,它想,有几个半身人能让科米尔贵族给自己洗脚呢?

“有新鲜的水,还有更多谷料和干草。”乔吉一一指给它看自己为这头驴带来的食料。“你该尝尝这干草,小鸟儿。这可是上好的。不信就问雏菊眼。”

我的那份就留给雏菊眼吧,奥利芙想。

把驴关好后,乔吉又花了片刻抚摸那匹栗色母马。最后,他提起野餐篮,转向凯特。“我们走吧?”

凯特伸出手。乔吉连忙把篮子换到左手,好用右手扶凯特下来。这位法师下车时重重倚在他身上,落地后又站得离他极近,额头轻轻擦过了他的下巴。

“对不起,”凯特低声说道。“只是我实在太累了。我不敢在那个可怕的地方睡觉。”

乔吉站在那里,一时惊呆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甚至比他把酒壶递给凯特时的感觉还要古怪。他从未与一个女人靠得这么近过,哪怕明达也不例外。过了片刻,他才勉强定下神来,后退一步说道:“你真可怜。我想吃过午饭后,我们该让你去客房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接着他脸红了,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会让人误会。

昏暗的灯光下,凯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也没有反对他的提议。“你真是太好了。”她说。

“哪里。”乔吉答道。

乔吉伸出手臂让凯特挽着,领她走到门边,又吹灭了提灯。

“我们可以共披这件斗篷。”乔吉还没开门,凯特便提议道。

奥利芙透过畜栏墙上的一个节孔,看见乔吉把手臂伸到斗篷下面,搂住了那位女法师的肩膀。两个人飞奔出马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奥利芙眯起驴眼,满腹狐疑。那个女人准没安好心,她暗自断定;乔吉虽然是个好孩子,却绝不是那女法师的阴谋算计的对手。一头驴又能怎么办呢?

至少得先养足精神,奥利芙心想,一边斯斯文文地嗅着桶里的甜燕麦。

“你先在炉火边坐舒服些,我去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乔吉把凯特领进联排宅邸的客厅时提议道。

凯特在一把缎面椅子上坐下,小心地不让长袍沾满泥污的下摆碰到昂贵的面料,又踢掉了肮脏的便鞋。她把双脚蜷在身下,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这位贵族提着野餐篮匆匆出去,返回仆役区。

托马斯吃惊地从午饭前抬起头来。乔吉站在门口,浑身湿得像只水老鼠,一脸歉意。

“抱歉打扰你,托马斯,”他的主人边说边把野餐篮放到桌上,“不过这趟地下墓穴之行不太顺利。你能不能替我和一位客人准备午饭——只要一点能填肚子的东西就行,最好是热的?”

“当然可以,先生。”仆人答道,从桌旁站起身来。“呃,先生。您听说德罗恩叔叔的消息了吗?”

“听说了。”乔吉说。“弗雷福德勋爵告诉我了。”

“请节哀,先生。”

乔吉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谢谢你,托马斯。”乔吉转身正要离开,却又想起这位午餐客人要住得久一些,便重新转过身来。“还有一件事,托马斯。你吃完午饭后,能把淡紫色房间的壁炉生起来,再把床铺好吗?”

“淡紫色房间,先生?”托马斯困惑地问道。

“是的。我的午餐客人要和我们住上一阵子,而且午饭后马上就需要休息。”

“您不会想让任何人住淡紫色房间的,先生。”托马斯答道。这个仆人看上去竟有些惊慌,乔吉却怎么也想不出缘由;托马斯明明一直把淡紫色房间打理得一尘不染。“红色房间要好得多。”托马斯说。

“我本以为淡紫色房间会——嗯,更适合女士住,你不觉得吗?”

“一位女士,先生?”托马斯问道,眉毛高高扬起,几乎没入了刘海。

“呃,是的,一位女士。”乔吉的声音微微发颤,心中也泛起一丝不安。他忘了伊默海的人有多么保守,尤其是仆人。“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情况特殊——不过,我们没必要向多拉丝姑妈提起这件事。”

“我想也是,先生。”托马斯表示赞同。“不过,红房间里的床品状况更好。您的客人住在那里会舒适得多。”

“那好吧,”乔吉答应道,心里虽不满意,却不愿得罪这个他必须仰仗其守口如瓶的人。“就红房间吧。顺便说一句,那位女士名叫凯特。她是个施法者。她或许能帮我找到飞龙之距。”

“啊,我明白了。”托马斯点了点头。“哦,对了,先生。大约两小时前,红石来了一名仆人,给您送了个包裹。我把它放在客厅的写字台上了。”

“包裹?嗯……”乔吉沉吟着,心想红石会送来什么样的包裹。“好吧,谢谢你,托马斯。午餐备好请你来通报,在那之前我们会待在客厅里。”

“好的,先生。”

乔吉再次转过身,险些撞上一只肥硕的黑白花大公猫;它抬头冲他喵喵叫着,显得很是不满。

“托马斯,那是斑点吗?”乔吉问道。

“是的,先生。”托马斯说道。“大约一小时前,它出现在门阶上。我实在狠不下心把它赶走。”

“不,你做得很对,”乔吉说。“德罗恩叔叔走了,现在得有人照顾它。多拉丝姑妈总威胁说,有朝一日要把它做成皮手筒。咱们可不能让她这么干,对不对,小家伙?”乔吉弯下腰,抱起这只沉甸甸的猫。

乔吉把斑点搂在怀里,回到客厅和客人身边。斑点从这位贵族怀里跳下来,在壁炉旁坐定,开始舔洗自己。

乔吉朝凯特望去。她双眼紧闭,头靠在扶手椅厚实饱满的翼状靠背上。睡梦中,她的恐惧与骄傲都已消退,脸庞也放松下来。其实,乔吉心想,她比西门城的阿莉亚丝漂亮多了。

乔吉悄悄走到书桌旁,以免惊扰这位年轻女子。吸墨垫上放着一卷用麻绳捆好的红色天鹅绒。这位贵族在书桌前坐下,拿起包裹。布里裹着一件硬物,长近两英尺,周长八英寸,而且相当沉重。乔吉一点点挑开绳结。

乔吉小心翼翼地展开天鹅绒,露出一尊闪闪发亮的黑色雕像,刻的是一位美丽女子。她身姿轻盈,衣着单薄,身体微微后仰,一双匀称的手臂高举过头,在头顶围成一圈。她脸庞圆润秀美。她双唇微启,双目紧闭,宛如一名正等着惊喜降临的女子。至于她身体的其他特征,德罗恩叔叔曾形容为丰满,多拉丝姑妈却坚持说那简直伤风败俗。

“仁慈的塞露恩啊,”乔吉一眼认出雕像,低声说道。

“怎么了?”凯特睡意蒙眬地问道。

乔吉吓了一跳,在椅子上转过身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没关系,”女法师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刚才只是在打盹。哦!好漂亮的雕像啊,”她说着,轻手轻脚地走到乔吉身旁。“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德罗恩叔叔的——嗯,原来是德罗恩叔叔的。托马斯说,今天早上有个仆人把它送了过来。这是克莱德维尔雕刻的塞露恩像。”

“真的吗?我以前从没见过克莱德维尔的作品。这一定价值连城。”

“大概吧。不过我们绝不会卖掉它。这是那位艺术家送给我们家族始祖佩顿·飞龙刺的礼物。”乔吉把雕像放在写字台上,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从它背后披垂而下、乌黑发亮的如瀑长发。

德罗恩叔叔为什么把这个送给我?这位贵族心想。我还以为他永远也舍不得把它送人。除非他预感到自己将死,担心多拉丝姑妈会把它锁起来,不让人看见。乔吉把手从雕像上移开,在包裹雕像的布料中翻找起来,想看看有没有说明缘由的字条。

“下来,斑点。坏孩子。”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斥责道。

乔吉坐起身,凝视着雕像。塞露恩雕像那优美的双唇动了起来,从中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是德罗恩叔叔的声音。那声音再次响起:“乔吉,听着。双足飞龙的马刺是你的宿命。不能让斯蒂尔得到它。你必须抢先找到它。去找那个窃贼。”

雕像的嘴恢复成平常那诱人的形状,静默无声。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雨敲打窗户的声音。斑点跳上书桌,嗅了嗅雕像。

凯特困惑地皱起眉头。这道魔法讯息有个很不寻常的地方。她迅速在心里估算了一番。没错,她意识到,少了点什么。“那是谁的声音?”她问。

“德罗恩叔叔的。”乔吉答道。他的心中泛起一阵痛楚。他意识到: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了。

“斑点又是谁?”法师问。

“他的猫。就是这只畜生。”乔吉解释道,伸手去抚摸斑点的毛。斑点把乔吉的羽毛笔从书桌上推到地板上,又跟着跳了下去。

“你德罗恩叔叔说,双足飞龙的马刺是你的宿命,”凯特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确定。我想这大概和我父亲有关。他曾用过那枚马刺。我猜德罗恩叔叔也希望我使用它。”

“那枚马刺要怎么用?”法师好奇地问道。

乔吉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凯特在厚厚的卡林珊地毯上坐下,盘腿坐在书桌旁。“你觉得你叔叔对你姑妈说他没有那枚马刺,也不知道它在哪里时,说的是真话吗?”

“哦,德罗恩叔叔从来不会撒谎。”乔吉说。

“可他告诉你的家人,那个贼在地下墓穴里。”凯特带着怀疑的微笑指出。

“其实,他说的是那个想当贼的家伙被困在地下墓穴里了。他说得没错,不是吗?”那位贵族问道。他本想用这个问题责备她一番,却忍不住冲法师咧嘴一笑。

凯特尴尬得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膝头。

“德罗恩叔叔对真正的窃贼所知的,可能比他透露出来的更多,”乔吉承认道,“不过,他什么也不多告诉我,又怎么指望我找到那枚马刺呢?”他恼火地补充道。

凯特重新抬眼看向那位贵族。“他本来或许还想在留言里多说些关于窃贼的事,但讯息中途断掉了。”法师推测道。

“中途断掉了?你是什么意思?”乔吉问道。

凯特把那段口信重复了一遍,每念一个词就竖起一根手指。“‘乔吉,听着。双足飞龙之刺是你的命运。绝不能让斯蒂尔得到它。你必须抢先找到它。去找那个小偷。’一共二十一个词。他用来传递口信的法术,魔力只够传送二十五个词。还剩四个词。”

“四个词。”乔吉沉吟道。“他至少可以告诉我那个小偷的名字和所在的城市。他为什么没说呢?”

“他大概说了,只不过他在口信开头用掉了四个词,可能是不小心说的。还记得吗?”

“‘趴下,斑点。坏孩子。’”乔吉叹了口气,说道。他看了看那只正嚼着他羽毛笔的公猫。“你也是个坏孩子。”那贵族说着,从猫嘴里抽出羽毛,重新放回书桌上。“好吧,就这样吧。”

“祭司或许能试着与他的灵魂交谈。”凯特提议道。

“多拉丝姑妈绝不会允许的。就算是为了找到双足飞龙之刺也不行。我们家从不惊扰死者。”

“那你只好从头查起了,除非你还能想起你叔叔可能提过的别的事情。有吗?”法师追问道。

“他叫我小心行事,说我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乔吉回忆道。

“谁会害你?”凯特问道。

乔吉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想起了朱莉娅受斯蒂尔指使,企图给他下药的事。斯蒂尔不会杀我的,他想。守护者绝不会伤害飞龙刺家的人,哪怕她总把敲断骨头挂在嘴边。德罗恩叔叔不会特意提醒我提防那些恶心的血蚊、可怕的狗头人或熊地精——他知道我早就清楚它们的存在。当时在下面的另一个人只有凯特。

乔吉望着这位美丽的法师。她的脸依然因疲惫而苍白憔悴,但那双绿眼睛却熠熠生辉。她在地下墓穴里救了我的命,他想,所以德罗恩叔叔指的不会是她。乔吉注意到火光透过凯特那身闪光的长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这才意识到她在下面一定冻坏了。他想,她那头修长闪亮的赤铜色头发,恐怕都比那件愚蠢的裙袍更能保暖。

“乔吉奥尼少爷?”“您在想谁?”“谁会想杀您?”凯特问道,她注意到这位年轻贵族眼中露出了恍惚的神色。

乔吉猛然从遐思中回过神来。“没有人。”“我没有任何仇敌。”

“守护者知道您的命运吗?”“她说‘时间不多了’,指的就是这个吗?”

“我不知道。”

“你之前说过你不想知道。要是关乎我的命运,我会想知道的。你为什么不想知道?”

乔吉打了个寒战。“因为那似乎与梦见猎物临死前的哀号、温热鲜血的滋味,还有骨头碎裂的喀嚓声有关。”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这些话便脱口而出了。

“你会梦见这些吗?”凯特满怀敬畏地低声问道。她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不会,”乔吉说,随即又改口道,“不常梦见。”

“真有意思,”法师说。“什么样的猎物?”

乔吉打了个寒战,对凯特的反应有些吃惊。会客厅的门响起了敲门声。谈话被打断,乔吉顿时感到一阵轻松。“进来。”年轻贵族喊道。

托马斯迈进房间一步。“先生,午餐已经备好了。”他禀报道,随即匆忙退了出去。看到那位美丽的女子坐在主人脚边,他顿时慌了神。他急匆匆地退出了会客厅。

乔吉站起身,弯腰扶凯特起来。她把手放进他手中,借力稳住身子站了起来。她感激的微笑令年轻贵族心中一暖。他领着她走出会客厅,进入餐厅。

托马斯匆匆张罗了一顿简单的饭菜:奶酪火锅、鹿肉汤面、葡萄酒煮鱼,以及配波森莓果酱的可丽饼。凯特似乎对每一道菜都十分满意,这让乔吉很高兴,但他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我小时候,他心想,吃掉这么一大顿饭不在话下,吃完还能问离下午茶还有多久。我的胃口怎么了?他纳闷道。

吃饭时,他们暂且停止了交谈,但喝完柠檬茶时,凯特又问了起来。“如果守护者放我通过,就说明我必定是飞龙刺家族的人,那么偷走飞龙刺的人也一定是飞龙刺家族的人,对吧?”她问道。

乔吉点了点头。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嗯,有我、多拉丝姑妈、德罗恩叔叔、弗雷福德、斯蒂尔和朱莉娅,哦,还有弗雷福德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格林·飞龙刺这一脉就只剩下我们了——格林是老佩顿的孙子。家族里肯定还有别的支系。格林有个兄弟。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不过,他的后代没有一个跟伊默海这一支保持联系。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后代,但真正的窃贼肯定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你也一定是他们中的一个。”乔吉解释道。

“我可不知道。”凯特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我是个孤儿。”她解释道。

乔吉同情地看了这位法师一眼。“真遗憾。”他说。

“你有什么好遗憾的?”凯特厉声问道,以为他在怜悯自己,心里很是不快。

“这个嘛,当孤儿实在太惨了。”乔吉诚恳地答道。“我知道。我自己也是孤儿。我八岁时,父亲去世了。一年后,母亲也去世了,听说她是心碎而死的。我很想念他们。”

这位贵族的柔情令法师感到不安。她连忙解释道:“我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了。”她强忍住一个哈欠。

“我不该耽误你午睡,”乔吉说。“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你今天下午打算做什么?”法师问。

“嗯,我想去看看弗雷福德新添的女儿。然后——”乔吉迟疑了一下,琢磨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想,我得找个对那枚马刺更了解的人谈谈。”

“那是谁?”凯特强忍着又一个哈欠,问道。

“我不知道,”乔吉答道。“总会有这么一个人的。”

Chapter 10: Cat’s Master

摘自乔吉奥尼·飞龙刺的日记:

阴影之年,切斯月二十日

德罗恩叔叔今晨去世了,显然是死于自己的魔法。没有人会比我更深切地哀悼他的离世。可与此同时,我又忍不住生他的气。看来,他似乎以某种方式牵涉了飞龙之刺失窃一事。不过,他最后留给我的讯息嘱咐我找出窃贼,因此我只能认为飞龙之刺并非他亲手所盗。

然而,德罗恩叔叔要解除家族墓室中那些用来警示入侵者的魔法警报,本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样便能让他的同谋有机会潜入其中。

若不是出现了第二个窃贼,并且触发了警报,这起失窃案或许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被人发现。

德罗恩叔叔不惜施展危险的法术来寻找飞龙之刺,可见他已走投无路,因此很可能是他的同谋背叛了他。这个念头令人不安,因为那窃贼必定也是飞龙刺家族的人。

除了要找出窃贼之外,我还得担心自己的性命仍然“或许有危险”,正如德罗恩叔叔昨晚警告我的那样。如今我已平安从家族墓室回来,那危险或许已经过去了,可不知为何,我对此深表怀疑。我刚刚将一名叫凯特的年轻女子置于我的保护之下;据凯特所说,她从前的主人弗拉特里是“一位脾气暴烈、法力强大的法师”。

弗拉特里也想得到飞龙之刺。

我不禁觉得,要找到飞龙之刺,就得先弄清楚它那些传说中的力量。家族墓室里的守护灵或许知道,只是我并不乐意去问她。多拉丝姑妈或许也知道。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乐意去问她。

乔吉靠向椅背,漫不经心地在空中挥动着羽毛笔。将客人安顿在她的房间后,他回到客厅,准备在动身前往红石之前,匆匆在日记里记上几笔。

一如往常,每当他写日记时,总有些事情是他认为最好不要记录下来的。除了要替表亲朱莉娅在墓地里那有伤风化的行径保密之外,他也无法让自己透露凯特就是第二个窃贼。毕竟,她其实什么也没偷,而且显然已经摆脱了弗拉特里的邪恶影响。

乔吉意识到,他也不能提起自己知道凯特是飞龙刺家族的人,因为那会使她因失窃案而受到怀疑。这意味着,他也不能写下自己对于窃贼身份的一个猜想。

他方才在日记里写到这件事时,觉得弗拉特里和德罗恩叔叔竟然都找到了来历不明的飞龙刺家族成员,替他们进入墓穴,实在是巧得异乎寻常。这让他想起,自己竟碰到了两个长得像西门城的阿莉亚丝的女人,也同样非同寻常。就在那时,他猛然想到了。也许阿莉亚丝也是飞龙刺家族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名女剑士就可能是窃贼。昨晚,苏达卡说她本该在阴影谷为贤者伊尔明斯特效力,但也许苏达卡弄错了。有一个人或许能确切知晓:阿莉亚丝的朋友兼资助人奥利芙·拉斯凯特尔,而她碰巧就在城里。

乔吉放下羽毛笔。他决定先去看看弗雷福德刚出生的孩子,然后再和多拉丝姑妈谈谈那枚马刺的事。他意识到,日落前设法联系拉斯凯特尔女士毫无意义。所有艺人白天都睡觉。晚饭后,他可以顺道去一趟“鱼”酒馆,看看那位著名吟游诗人在不在。

著名吟游诗人拉斯凯特尔女士在睡梦中不安地翻动着身子。卡萨娜的噩梦纠缠着她;那个邪恶的女术士创造了阿莉亚丝,还企图奴役她。在眼下这场梦里,卡萨娜并未被消灭,而是变成了巫妖,一名不死施法者。卡萨娜像生前一样,穿戴着最昂贵的衣服和珠宝。她那一身华服珠宝掩盖不了她枯瘦的躯体,也无法让奥利芙的目光从她那张干瘪的骷髅脸上移开——那张脸曾经与阿莉亚丝十分相像。

在奥利芙的梦中,巫妖卡萨娜抓住了杰德,但化作半身人形态的奥利芙吓得不敢去救她。她反而逃离了卡萨娜。然而,正如梦中常有的情形,无论奥利芙多么拼命地跑,她似乎始终站在原地。她听见一匹马低声嘶鸣。奥利芙想,只要我能找到那匹马,抓住它并骑上去,我就能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匹马又低声嘶鸣了一次。奥利芙猛然惊醒。她又回到了伊默海,身处乔吉的马车房里,而且仍是一头小毛驴。

“傻母马。来,吃点燕麦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奥利芙透过畜栏墙上的一道缝隙向外窥视。凯特站在雏菊眼的畜栏外,朝母马伸出一只手。法师用更多加了糖的谷物贿赂了那匹马,成功压下了它发出警报的本能。那畜生好奇地嗅了嗅,用鼻子拱走了那点吃食,也不再提防这个女人。

雨夹雪仍在头顶的屋顶上噼啪飞溅、簌簌滑落,但已有些灰蒙蒙的天光从一扇窗户漏进马车房。奥利芙猜想,大概已是下午晚些时候。

她来这里做什么?半身人暗自纳闷。也许她终究还是决定离开乔吉了,奥利芙心想,她来这里是要偷走雏菊眼,好骑着它逃跑。奥利芙再次想到,乔吉的叔叔德罗恩说乔吉没能在地下墓穴里找到飞龙刺真正的窃贼,或许这话并不对。飞龙刺可能一直都在凯特手里,而她只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带着它逃走。

然而,凯特并没有给马备鞍,而是从沾满泥污的法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她把纸折了一遍又一遍,不停翻折、掖入纸角,直到它看起来像一只长翼鸟。

她把纸鸟举到面前,怒气冲冲地瞪着它。她猛地一把将纸鸟揉成一团,扔进了奥利芙的畜栏。

奥利芙看着凯特走向通往外面的门,可法师握住门把手后却迟疑了。她转过身,又走回奥利芙的畜栏。

凯特拉开门闩,溜了进去,来到小毛驴身旁。她在地板的稻草间翻找,直到找出那只被揉皱的纸鸟。她把纸贴在大腿上抚平,又将它折回原样。

她把纸鸟举到唇边,低声说道:“弗拉特里主人,您的凯特有关于飞龙刺的消息。她恳请您速来与她会面。她正独自在乔吉奥尼·飞龙刺的马车房里等候。”

女法师满脑子都是那只纸鸟,走出奥利芙的隔间时,竟忘了关门。她走回通往外面的门边,打开上半扇门,把那只皱巴巴的纸鸟托在掌心。纸鸟抽动了一下,接着扑扇起翅膀。“飞到我主人的宝座那里去。”凯特吩咐道。纸鸟飞快地冲出马车房,消失在雨夹雪中。

凯特没关门的上半扇,爬进那辆没有套马、敞着篷的轻便马车,在软垫座位上坐定。她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她闭上眼睛,却没有完全合拢;从她的姿态看,半身人看得出她依然警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奥利芙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背信弃义的女巫还真是一刻也不耽搁,半身人心想。小毛驴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踮着脚走出隔间,溜进马车房后方的阴影里。她暗自思忖,凯特的主人要多久才能从他的宝座那里赶来?卡萨娜和老兹里·普拉基斯都坐在宝座上。坐宝座的法师准没好事,奥利芙姑娘。他们把自己看得太当回事了。

要么凯特的小纸鸟有飞龙般的速度,要么她主人的宝座就在城镇另一头。无论是哪一种,那女人都没等太久。还没到煮熟一只鸡蛋的工夫,就有什么东西来了。

一只硕大的黑乌鸦从敞开的上半扇门俯冲进来,落在轻便马车的灯柱上。乌鸦抖落羽毛上的水珠,扑扇着翅膀落到凯特身旁的车座上。起初,奥利芙以为那只鸟是某种魔法信使,或许是弗拉特里的魔宠。随后,那只乌鸦骇人地膨胀起来。它的羽毛化作布料和头发,翅膀变成手臂,利爪变成双腿。整个变形过程中,凯特始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渡鸦终于变成了一个男人。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丝缎般的黑发垂至肩头,比渡鸦的羽毛还要乌亮。他背对着奥利芙,但半身人仍能清楚地听见他的话;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里,有种熟悉得令人不安的意味。“怎么样,小猫崽?”他厉声问道。

凯特浑身发抖,低下了头。她开口时语气卑顺得让奥利芙听了都不禁畏缩。“请原谅我,主人,”凯特说道。“您交给我的任务,我没能完成。”

弗拉特里一言不发,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他的手掌打在凯特皮肉上的脆响惊到了雏菊眼;它踢着马厩的隔板,不安地低声嘶鸣。奥利芙向后退去,做好了迎接一场恶战的准备。就在上个月,她还亲眼看见杰德削掉了一个蠢货佣兵的手指,只因那人掐了她一把;至于那些企图把阿莉亚丝当奴隶的人,当然全都死了,不是死在她手里,就是死在她的盟友手中。奥利芙一时间担心,这间车房恐怕容不下那位牙尖嘴利的女法师——杰德和阿莉亚丝的姐妹——任何魔法上的反应。

凯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没有发出一声抗议。她的头依旧低垂着。

“自从我把这项简单的任务交给你,那枚马刺已经两次逃过了我的法力探查。你的失败可能意味着我们永远失去它了。”弗拉特里咆哮道。

“那枚马刺不在您所说的地方。”

“你是在说我弄错了?”弗拉特里问道。

“不,主人。我是说,有人在我到达墓穴之前就把它偷走了。”

“谁?”弗拉特里逼问道。

“我不知道。”凯特答道。她急忙接着说:“但我或许能查出是谁。”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希望主人能流露出一丝欣喜或兴奋,但她的希望落空了。

“继续。”弗拉特里冷冷地说。

“那天晚上,我在地下墓穴里没见到其他人,”凯特解释道,“除了住在那里的怪物。我搜遍了墓室,发现飞龙刺已经不见了,便想从暗门离开地下墓穴,可暗门被人从外面封死了。我回到墓室,可通往陵墓楼梯的门锁上了。我被困在了里面。”回想起自己被囚禁在地下时的恐惧,女人的声音颤抖起来。

对于她的困境,弗拉特里远不像乔吉那般同情。事实上,这位巫师根本没有半点同情。“你就该待在那里,也省得我费神听你这些可怜的借口。”他低吼道。

凯特颤抖了一会儿。奥利芙觉得那女人也许在哭,可半身人看不见那位法师的脸,所以无法确定。

“继续。”弗拉特里厉声说道。

凯特抽了一下鼻子,依言继续。“乔吉奥尼·飞龙刺在地下墓穴里找到了我。”她说。“我把刚才对你说的话也告诉了他:我没偷飞龙刺,只是因为有人抢先一步把它偷走了,而他完全相信了我。他的叔叔德罗恩·飞龙刺曾告诉他,他不会在地下墓穴里找到窃贼,而他把那老人的话当成了预言。

“我意识到德罗恩肯定还知道一些关于窃贼的内情,于是便安排和乔吉奥尼一起回来,打算见到德罗恩后哄他把知道的事说出来。然而,德罗恩今天早上死于一道失控的法术。”

“镇上的传令官已经宣布了他的死讯,”弗拉特里说道。他的语气头一次显得很愉快。“不过,这也不算意外,对吧?”他低声笑道。

“我不明白,”凯特困惑地回答。“他的家人似乎对此相当震惊。”

弗拉特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有时候真是蠢得可以。我想,”他颐指气使地说道,“你发现德罗恩·飞龙刺死后没有立刻回来见我,总该有个借口吧。”

“德罗恩留了话给乔吉奥尼·飞龙刺,吩咐他找到那个窃贼,”凯特焦急地解释道。“如果我留在乔吉奥尼身边,而他又成功了,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消息。”

“据说这个乔吉奥尼是个白痴,也是个纨绔子弟。连我都办不到的事,他怎么可能办到?你这是在浪费你我的时间,”弗拉特里低吼道。

“可是,德罗恩·飞龙刺信任乔吉奥尼,还把追查之事交到了他手里。你昨天不是还告诉我,德罗恩很精明吗?”

“是的,”弗拉特里不情愿地承认。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独自沉思了片刻。最后,他问凯特:“你以什么借口留在这个乔吉奥尼身边?”

“我告诉他,我害怕没带回那枚马刺就回去见主人。他答应保护我,不让你伤害我。”

弗拉特里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马车房的椽木间刺耳地回荡,令奥利芙裹在毛皮下的肌肤一阵发麻。巫师从轻便马车上一跃而下,双手抓住右后轮,猛地将它折成两半。车轴轰然坠地,凯特失去了平衡。弗拉特里一把将她接进怀里,疯狂地旋转起来。在奥利芙看来,他对待这个女人的样子不像舞者带着舞伴旋转,倒像一条恶犬在撕扯布娃娃。

弗拉特里停止那疯狂的舞动后,向后一倒,靠在雏菊眼的马厩隔栏上。他仍把凯特抱在怀里,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世上还从没哪个飞龙刺能在我发现你背叛我之后保住你。永远别忘了这一点。”

一道昏暗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显出他脸上那令人胆寒的狞笑。奥利芙的心漏跳了好几拍;她惊恐地盯着弗拉特里的脸,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他有一双冷酷的冰蓝色眼睛、鹰钩鼻、薄嘴唇和轮廓尖削的下巴——一张具备飞龙刺所有特征的脸,比无名者年轻,又比斯蒂尔和弗雷福德年长。 那是杀害杰德之人的脸。

“你对我的信任少得可怜。我又怎么可能有能耐背叛你?”凯特问道。

弗拉特里怒目而视。“别冲我乱咬,蠢凯特。这回又是什么惹恼你了?”

“你没告诉我墓穴里有守卫。”

弗拉特里耸了耸肩,把她放到地上。“那又怎样?”

“守卫会杀死墓穴里所有不是飞龙刺的人。这件事你一个字也没告诉我。你甚至都没告诉我,你自己就是飞龙刺。”

“这么说,你已经猜出来了,是吗?”弗拉特里笑了起来。“那又有什么区别?我已经确保你不会有事。我把我的姓给了你。”

“你坚持要娶我,就只是为了这个吗?”凯特问道。她的语气温顺,却又满怀期待。

弗拉特里又笑了。“你的自尊心受伤了吗,凯特?”

“就只是为了这个吗?”凯特语气更强硬地追问道。

弗拉特里收起了笑容。“我还没决定,”他冷冷地回答。

“要是守护者不承认我们的婚姻呢?你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取那根刺?为什么要让我替你进去?”

弗拉特里的手如毒蛇般迅疾地伸出,一把揪住凯特长袍的前襟,将她拽到自己跟前,令她的脸恰好仰在他的脸下方。“你总得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这个懒惰的女巫,”法师说道。

弗拉特里双手移到她腰间,将她举离地面,甩向一旁;但凯特像与她同名的猫一样,在空中扭转身子,稳稳地双脚落地。弗拉特里一把抓住她的长发,将她拽回自己身边。他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扯转过来。

“你发过誓要侍奉我,”他提醒她。

凯特的姿态顿时变得驯服。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她再次垂下了头。这个女人身上仅存的那一点反抗也全都消失了。她低声说:“是,主人。”

弗拉特里笑了。“我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他说。

“我会安排好的,主人。”

“催一催这个乔吉奥尼,小猫崽。我知道你能做到。”

“是,主人。”

弗拉特里从雏菊眼的马厩隔间前直起身,朝马车走去。他猛地转过身,盯住凯特,仿佛料定自己一转身,她就会扑上来,可她依旧纹丝不动。奥利芙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暴露自己的位置。

凯特的沉默和驯服令弗拉特里感到无趣,他便越过她,将目光投向别处。他的视线落在奥利芙马厩隔间里悬挂的那幅无名者吟游诗人的画像上。

巫师像野兽般咆哮起来。“火焰长矛。”他说着,双手朝马厩隔间一挥。一道道火焰从他指尖喷射而出,吞没了挂在奥利芙燕麦桶上方的画像。画像坠落在地,又点燃了地上的稻草。隔壁马厩隔间里的雏菊眼嘶鸣起来。

“弗拉特里主人,你在干什么?”凯特吓得惊叫起来。

“关你什么事?诅咒他。诅咒他们所有人。愿他们在屋里酣睡时,家宅付之一炬。”

“这地方用来密会太有用了,”凯特反驳道,冲向火堆,早已把温顺抛在脑后。

“那你就保住它吧,”弗拉特里厉声说道。他猛地向两侧张开双臂,低吼着念出一串晦涩的咒文。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尖锐,身形也缩小了,覆满羽毛。他化作渡鸦,刺耳地呱叫一声,随即冲出敞开的窗户,没入昏暗之中。

凯特一边咒骂,一边抓起那头驴的燕麦桶,从牲口的水槽里舀水泼向火堆。等她浇灭最后一簇火苗和火星时,这位法师已经和她身边的稻草一样湿透了。

凯特从地上捡起那幅肖像,但颜料已经熏得一片焦黑,她看不出画上究竟是什么惹得弗拉特里如此愤怒。她把烧焦的画框和画布斜靠在墙上,转身走向旁边的畜栏,去安抚雏菊眼。母马接受了她的抚摸和宽慰,也实在狠不下心拒绝法师又递来的一把燕麦。

蠢马,奥利芙心想。

就在这时,凯特发现那头驴不见了。

“小鸟儿?”她轻声唤道。“小家伙?”

奥利芙僵住了。

“小鸟儿,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你这头傻驴。”

奥利芙屏住呼吸。

凯特把手伸进燕麦袋里,拨弄得沙沙作响。“想吃点好东西吗,小鸟儿?”

奥利芙觉得烟味呛得鼻子抽动了一下。

“随你便吧。”凯特对着黑暗说道。“就算乔吉奥尼认定这场乱子是你惹出来的,我也不在乎。”女法师最后拍了拍雏菊眼的屁股,随后回到外门边,把门的下半截接回上半截,溜到外面,随手关上了门。

奥利芙一动不动地藏在车马房的阴影里,直到凯特的脚步声从她耳中消失许久之后。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间熏黑的马厩,警惕地搜寻着凯特可能遗漏的任何一点火星。看来那女法师做得还算妥当,没让车马房毁于一旦。可惜她对乔吉就没这么上心,半身人心想。

就算她确实关心那位年轻的飞龙刺贵族,奥利芙也无法想象:倘若弗拉特里决定像谋杀杰德那样毁掉乔吉,凯特会挺身阻拦他。

奥利芙怎么也无法理解,凯特怎么能从一个聪明自信、能哄骗愚蠢的年轻男人把她带回家的女法师,变成一个卑微而恐惧的奴隶,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砸毁马车、烧掉马厩,却一声不吭。弗拉特里究竟掌握着什么力量,竟能像欺负一个挨惯了打的孩子那样欺负她,甚至还逼迫她嫁给了他?

奥利芙意识到,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阻止凯特背叛乔吉。奥利芙自嘲地哼了一声。半身人心想,我办成这件事的机会,跟说服她帮我消灭弗拉特里、替杰德报仇的机会一样渺茫。

不过,奥利芙思忖着,她倒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在弗拉特里的疯狂所容许的范围内,他已经尽可能地信任她了。如果他最终毁在一个与他所谋杀的女人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手里,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

奥利芙待在烟雾弥漫的车马房里,一边嚼着干草,一边琢磨这个主意。

乔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新添的这个小表妹的左手。他一碰,她纤细的手指便舒展开来,如同阳光下绽放的苔蔷薇。

“她真是完美极了,弗雷菲。”乔吉低声说道。“和她母亲一样漂亮。”

“不过,她这副好模样也有几分是随了我,你不觉得吗?”弗雷福德问道。

乔吉抬头看了看表兄弗雷福德,又低头看向枫木摇篮里熟睡的女婴。接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弗雷福德,再低头看看婴儿。“她要是走运,就不会像你。”他咧嘴笑着说。

弗雷福德低声笑了起来。

“这真让人兴奋,弗雷菲,”乔吉说。“你现在当爸爸了,我也成叔叔了。等等。其实我不算,对吧?只是隔了一辈的再从表亲。”

“你要是愿意,就当叔叔好了,乔吉。”弗雷福德说。“安伯·莱奥娜·飞龙刺小姐,”弗雷福德对熟睡的婴儿轻声说道,“这是你有钱的乔乔叔叔。学会叫他的名字,他就会把你想要的小马全都买给你。”

乔吉咧嘴笑了。

“我去看看盖琳醒了没有,”弗雷福德说。“你愿意的话,可以留在这里。”

乔吉点点头。“替我向盖琳问好。”他说。

“我会的。”弗雷福德低声说道。他踮着脚走出育婴室;他的女儿躺在那里供前来祝福的人探望,而他的妻子则在隔壁房间里安睡,不受打扰。

现在只剩乔吉一个人陪着婴儿了,因为到目前为止,前来祝福的人寥寥无几。毫无疑问,有些人是因为不得不在道喜的同时又表示哀悼,觉得太过尴尬,才打消了前来的念头。乔吉猜想,大多数人则是被恶劣的天气劝退了。

雨夹雪给一切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伊默海看起来仿佛被封在了玻璃里。乔吉不愿让雏菊眼冒险走湿滑的道路,便再次徒步沿小径上了红石。这一路走得很艰难,但田野和沼泽毕竟比铺着鹅卵石的道路更能让他站稳脚跟。昨夜饮酒至深夜,黎明时分便起了床,随后又在地下墓穴里走了好几英里,再加上眼下这番跋涉,已经令这位贵族筋疲力尽。

乔吉把一把摇椅拖到摇篮旁,一下瘫坐进去。“安贝里,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坐在这里陪着你。”他对婴儿低声说道。“这里这么温暖安宁,我几乎都能忘掉发生过的那些坏事。”

乔吉闭上眼睛,把头向后靠去。他的呼吸渐渐放缓,也变得越来越浅。乔吉觉得自己开始腾空翱翔。他又做梦了。他在梦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飞过的田野覆满了冰,就像伊默海周围的田野一样。一头小毛驴小跑着进入了视野。

乔吉倒吸了一口气。不要是小鸟儿!他心想。这位贵族在梦中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拼命催促那头毛驴:快跑,小鸟儿!小鸟儿根本不需要提醒。她开始向山下飞奔,可蹄子在冰面上一滑,最后前膝跪地,两条后腿朝身后岔开。乔吉俯冲下去。小鸟儿可怜巴巴地嘶叫起来。

“乔吉奥尼·飞龙刺!你到底以为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女人厉声喝道。

乔吉猛然惊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要是被多拉丝姑妈撞见他在打盹,睡一分钟和睡一小时一样糟糕。多拉丝姑妈认为,身体健康的年轻人白天不需要睡觉,而乔吉总不能拿自己昨晚和萨姆塔万·苏达卡在外面喝酒喝到很晚,所以才累了当借口。

年轻的贵族一跃而起。“下午好,多拉丝姑妈。我只是来看看安伯。弗雷菲说,我可以陪她坐几分钟。”

“他真这么说,是吗?他当然会这么说。”多拉丝姑妈哼了一声。“他是不是还准许你玩忽职守了?还是你忘了,这个家正面临着一场严重得难以想象的危机?双足飞龙马刺的诅咒已经夺走了表亲德罗恩的性命,还险些害死斯蒂尔,可我却撞见你在这里打瞌睡。”

乔吉本想向姑妈指出,斯蒂尔受伤完全是他自己的恶劣行径招来的,而乔吉本人在把斯蒂尔从死亡的利齿下救出来这件事上,可以说也功不可没,可姑妈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即便是魔法,也挡不住多拉丝姑妈排山倒海般的训斥。

“尽管险些一脚踏进来世,”她继续说道,“斯蒂尔还是午饭后立刻出发,去寻找一位行事谨慎的大祭司或法师,希望他们能帮我们找到那枚马刺。当然,你已经让保密变得不大必要了,不是吗?我刚刚得知,昨晚伊默海的每一家酒馆都在议论我们家的这场悲剧。难怪你睁不开眼——你整夜在城里饮酒作乐,还谈论家事,而这两件事我都明令禁止过你。”

“可我不是有意——”乔吉刚开口说道。

“我绝不会接受你拿饮酒无度当作泄露家中麻烦的借口,也不会接受你以此为借口,在本该做些有助于找回马刺的事情时睡觉。今天唯一有理由休息的人是盖琳。当然,还有安伯。就连弗雷福德都给自己安排了任务。他正在调查镇上的每一个陌生人,看谁可能既是我们失散多年的亲戚,又是那个贼。”

乔吉累得再也压不住火气。“那朱莉娅呢?为什么不干脆让她贴着盗贼公会的门偷听?”他讥讽地问道。

多拉丝姑婆恼怒地皱起了眉头。她的反应让她的侄孙看出,她对朱莉娅偷听的事早已有所察觉。不过,老太太很快便重新镇定下来。“朱莉娅,”她冷冷地答道,“正在操办族亲德罗恩的追悼仪式。现在,你打算用今天剩下的时间做些什么?”

好吧,乔吉一边挺直身子一边想,豁出去了。“我打算找出这枚马刺的秘密力量。”他宣布道。

“这枚马刺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力量。”多拉丝姑婆厉声说道。

“哦,不,它有。”乔吉坚持道。“我父亲每次外出冒险,都会使用这枚马刺的力量。”

多拉丝姑婆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跌坐进摇椅里。“是谁告诉你的?”她厉声追问。“是德罗恩表叔,对不对?我早该想到,他的誓言根本靠不住。”

“德罗恩叔叔没有告诉我,多拉丝姑婆。”这位贵族青年坚持道。想到老太太一直瞒着他父亲曾外出冒险的秘密,乔吉心中既愤怒,又生出一股恶意。“其实,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他嘲弄道。“伊默海的每一家酒馆里都有人谈论这件事。”

多拉丝姑婆在摇椅里探身向前,用手指戳了戳乔吉的肋骨。“这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她训斥道。

“是的。”乔吉应道,心里为自己刚才故意吓唬她而感到愧疚。“但这是家里的事。”他俯身凑近姑婆,把双手放在她肩上。“我有权知道我父亲的事。”他激动地说道。“你早就应该告诉我。”

多拉丝姑妈抬眼怒视着他。“好吧,”她气冲冲地答道。“科尔过去常跟一群无赖和恶棍在乡间四处游荡,每次离开时,他都会从地下墓室里带走那枚马刺。我倒不是责怪科尔。你德罗恩叔叔帮了他,为此他永远都难辞其咎,而科尔又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抵抗那个母兽的灵魂。她利用那些可怕的梦,诱使他背弃了家族。”

“母兽?”乔吉问道。“你是说那个守护者?”

多拉丝厉声反驳道。“我说的当然是那个守护者。我们家里还潜伏着什么别的母兽吗?”

乔吉咬住腮帮子内侧,强忍住回嘴的冲动。

“还有谁,”多拉丝问道,“总是不停念叨猎物临死前的哀号、温热鲜血的滋味,或是骨头被咬碎时的脆响?”

“她也跟你说过话?”乔吉惊讶得尖声问道。

“她当然跟我说过话,你这个傻瓜,”老妇人答道。“飞龙刺家族传了十五代,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意外被锁在那间地下墓室里的孩子吧?”

安伯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多拉丝姑妈站起身,轻轻拍着婴儿安抚她。弗雷福德的女儿安静了下来。

“你也做过同样的梦吗?”乔吉问道。

有那么一刻,多拉丝姑妈仿佛被某段可怕的记忆搅乱了心神,但她摇了一下头,就像马儿甩头赶走牛虻一样,脸上又恢复了平静。“我从前做过,”她轻声承认,随即又更严厉地补充道,“但我没有理会,任何有教养的年轻女士都会这么做。”

“可它们不会消失,”乔吉低声说道。

多拉丝姑妈从摇篮旁转过身来,双手搭在乔吉的肩上。“你必须继续装作看不见他们,”她坚持道,使劲摇了摇他。“你是飞龙刺家的人。你应该和家人一起待在伊默海。你父亲就是因为带着那枚马刺在诸界到处乱跑,才送了命。”

“他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死于骑马事故,对不对?”乔吉质问老妇人。“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冒险者还能怎么死?凶恶的怪物会猎杀他们。残忍的强盗会屠戮他们。邪恶的巫师会把他们化为尘埃。对我来说,怎么死根本没有区别。科尔死了。他死得太年轻,死的地方也离家太远。是你德罗恩叔叔把他的遗体带回来的。我们从未谈过他是怎么死的。我唯一在意的,就是这种事绝不能再次发生。”

“我得知道那枚马刺有什么力量,”乔吉说。“这或许能成为查出小偷身份的线索。”

“不能,”多拉丝答道。“这不是什么线索。就算是,我也不会告诉你。”

乔吉懊恼地叹了口气。“多拉丝姑妈,我不想使用那枚马刺,”他坚持道。“我只是想知道它有什么作用。”

多拉丝姑妈摇了摇头,拒绝回答。“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乔吉。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家里又有一个人被那件受诅咒的东西毁掉。”她转回摇篮旁,重新替婴儿掖好身边的毯子。

“多拉丝姑妈,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只好去问别人了,”乔吉威胁道。

“没有别人了,”姑妈一边用手指轻抚安伯的手,一边说道。

乔吉绞尽脑汁,想着还有谁能告诉他那枚马刺的事。

“我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了,”多拉丝姑妈低头对婴儿轻声说道。

“那我只好去问外人了,”乔吉说。他突然灵光一闪。有一个人认识他的父亲,也答应过要多跟他讲些父亲的事。姑妈绝不会愿意想到那个人把家族秘密告诉他。“我只好去问苏达卡了,”他说。

多拉丝姑妈猛地转过身,怒视着乔吉。“那个暴发户?”她嗤了一声。“他能知道些什么?没有他的传令官指点,他连口水都不会咽。”

“他在宫廷里见过科尔。他对科尔的冒险经历全都知道,”乔吉回答道,心里盼着这话当真。

多拉丝姑妈眯起了眼睛。乔吉看得出,她正在盘算苏达卡究竟知道些什么。她断定自己的亲戚只是在虚张声势。“尽管去吧,”她说。“去问萨姆塔万·苏达卡好了。不过,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会去问他的,”乔吉反驳道。“现在就去。”他俯下身,轻抚了一下安伯的小耳朵,随后转身大步走出育婴室。“下午好,多拉丝姑妈,”他离开时低声说道。

Chapter 11: Selune’s Stair

萨姆塔万·苏达卡看完了卡尔斯皮尔堆在他面前的那捆羊皮纸中的最后一份公文。“资源匮乏,部队须停止行动。”他朗声念道,尽管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用手指梳了梳两鬓渐白的头发。他断定,正是这类报告把他的一头黑发愁白了。

他又把这句话读了一遍,仿佛那是一道谜;对他而言,它也确实是。忽然,他把厚实的拳头往桌面上一砸,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那小子还真会遣词造句。”他摇着头叹道。这位本地领主虽欣赏自己那名传令官处理公文的本事,有时却觉得,卡尔斯皮尔要是别那么聪明,别把话写得让人看不懂,反倒更好。

苏达卡在公文的页边、刚才读到的那段话旁潦草写道:阿祖恩,我不能让这些小伙子们只喝一肚子稀得像水的粥,就冒着冻雨出去巡逻。我需要那些口粮!!!

苏达卡在批注下签了姓名首字母,又在末尾潦草写下全名,随后卷起了羊皮卷。最后,他把熔化的封蜡胡乱浇在接缝上,再将自己的印戒按进那摊蜡里。

他伸展双臂,舒缓宽阔肩膀上的肌肉,嘟囔道:“这个憋闷的小壁橱,我可待够了。”

红石的主接待大厅已被拨给国王的使者使用。两层楼高的柱子和拱门耸立在他四周。这座大厅纵向曾举办过射箭比赛;每逢危难与庆典,全镇居民也都会聚集在这里。苏达卡的书桌塞在大厅一端,从那里可以将整个宏伟的厅堂尽收眼底。

不过,曾经屠杀过巨人的苏达卡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对他来说,只要没有风吹的地方就显得憋闷。

该享受一下官职带来的特权了,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想。“卡尔斯皮尔!”他用洪亮如雷的嗓音吼道。

卡尔斯皮尔悄然溜进大厅,轻轻关上身后的门。这名传令官一脸忧心忡忡,足以令不认识他的人感到不安。然而苏达卡知道,无论遇上什么场合,从婚礼到野蛮人入侵,卡尔斯皮尔总是这副表情。

“你交给我的报告,我全都看过了,卡尔,”苏达卡说。“干得不错。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他又说道,一双棕色眼睛闪闪发亮,满是小学生请求出去玩耍时的热切。

“很抱歉,大人,但我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在这个时候来见您。”

“现在?卡尔斯皮尔,你怎么能把人安排在这个时候?你没看见正在下雨吗?你难道不知道,那些鱼正在外头四处寻找我的鱼饵吗?”

“考虑到来人的身份和他所遇到的问题,我认为您最好今天就见他,大人。为了让您先处理完其他事务,我已经让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带他进来吧,”苏达卡叹了口气。他重新坐下,却懒得脱掉斗篷。

卡尔斯皮尔悄然退了出去,片刻之后,乔吉·飞龙刺走了进来。

苏达卡顿时喜形于色。“乔吉!”他惊讶地说道。他站起身,向这位贵族伸出手。

乔吉大步走到苏达卡的书桌前,握住他的手,也回以微笑。被本地领主的传令官晾了这么久之后,苏达卡的热情欢迎令他如释重负。

“卡尔斯皮尔真是可恶,竟让你等了这么久,”苏达卡说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抱歉。”

“哦,不,没关系。我明白。你有很多事情要忙,”乔吉回答道,尽管他怀疑卡尔斯皮尔让他久等,是存心要给飞龙刺家族一个难堪。这位贵族对此并不太介怀。毕竟,飞龙刺家族也没少冷落卡尔斯皮尔和他的主人。

“卡尔斯皮尔只是想确保我没有任何借口把他那些无聊的公文搁到一边,”苏达卡压低声音透露道。“他就是不喜欢让我找乐子。”苏达卡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叔叔的事,我很遗憾,乔吉。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位优秀的法师。”

“谢谢你,”乔吉轻声答道。“真让人难以置信。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这很正常,”苏达卡说着,安慰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那么,跟我说说,”这位本地领主换了更加爽朗的口吻,“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小伙子?”

“抱歉来打扰你,苏达卡,”乔吉说道,“可是,嗯,那根刺的事变得相当混乱。我知道多拉丝姑妈昨天对卡尔斯皮尔有点不客气,不愿把失窃的事告诉他,但说实话,我确实需要听听你的建议。我想,或许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那根刺的事。”

“好吧,不管我能给你什么建议,都尽管拿去,乔吉;但恐怕我从没见过那根刺。别的刺我倒见过——可以说,还长在飞龙身上——但不是你正在找的那一根。”

“我以为你也许知道些什么。在我——呃,在消息传遍全城之前,你就知道它被偷了。”

苏达卡咧嘴一笑。“这个嘛,我不喜欢吹嘘,但并非所有女人都像你姑妈那样对我的魅力无动于衷,”他说着,又朝乔吉眨了眨眼,就像前一天晚上承认自己另有消息来源时那样。乔吉漫不经心地猜想,那位女子究竟是客厅女仆,还是贴身女仆。

“不过,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父亲的故事,”这位贵族说道。“你知道他外出冒险时用过那根刺吗?知道那根刺拥有某种魔力吗?”

“哦,真有吗?嗯,有意思。”苏达卡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这我倒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过的一些事,或许就能解释得通了。”

“比如什么?”

苏达卡猛地站起身来。“这样吧。我们边走边聊,怎么样?”他领着乔吉朝门口走去。路上,伊默海领主从墙上的架子里抽出一根抛竿。

“这是做什么用的?”乔吉问。

“万一碰上什么鱼,我们得用它来自卫。”苏达卡解释道。

“哦。”乔吉答道;苏达卡替他扶着大厅的门。

苏达卡本想赶在自己的传令官又找出借口把他困住之前,一口气冲过卡尔斯皮尔的岗位,可乔吉却在门口停了下来,用手指抵着额头,努力从记忆深处挖出点什么。

他终于想起来了。“啊,对了,”这位贵族说道。“你知道我那个被偷的钱袋吧?”

“哦,那个啊。”苏达卡说道。“有消息了吗,卡尔斯皮尔?”他厉声问自己的下属。

“还是没找到,乔吉奥尼少爷。”传令官一边说,一边疑心重重地打量着苏达卡——还有他手里的抛竿。

“嗯,不会找到了,”乔吉说,“因为它根本没被偷。是我把它掉在家门外了。后来找到了,”他解释道。“希望我没惹出什么乱子。”

苏达卡哼了一声。“提醒我下次让你来买单。”他咧嘴笑着说。“卡尔斯皮尔,我今天剩下的时间都要同乔吉奥尼少爷商议事情,不回来了。”

“当然。”卡尔斯皮尔说道。两人匆匆穿过他的办公室,出了门,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渔具。

来到庄园门前的台阶上,两人裹紧斗篷,拉起兜帽遮雨;雨水依旧冰冷刺骨,但已远不如正午时那般猛烈。他们离开了城堡的围墙。

两人朝伊默溪艰难跋涉时,苏达卡解释道:“其实我从来没有这个荣幸,能和你父亲一起冒险。说实话,我在宫廷上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传奇人物了,而我还只是个给人卖命的学徒剑客。那时候,科尔已经单枪匹马消灭了惠隆的九头蛇——他赤手空拳走进那畜生的巢穴,一个小时后又活着走了出来。他浑身都是伤口,鲜血淋漓,不过,俗话说得好,你真该看看对方的惨样。后来,陛下的军队进入巢穴,发现那怪物的碎块散得到处都是——全给剁成了小块。”

乔吉躲在兜帽的遮掩下,竭力想象记忆中那个安静温和的父亲杀死某种生物的情景,哪怕那生物凶猛如九头蛇,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的想象依旧一片灰蒙蒙的,就像飘落在他四周的绵软雨夹雪。

苏达卡又兴致勃勃地给乔吉讲起科尔如何故意让自己被海盗绑架的故事。等这位当地领主讲到科尔把海盗船驶进苏萨尔港、船上所有海贼都已戴上镣铐时,他和那位贵族也来到了那座桥边——前一天,乔吉正是在这里遇见苏达卡的。溪水流得稍快了些,水位也稍高了些。靠近两岸、水流较缓的浅滩上结着一片片薄冰。

苏达卡毫不耽搁地甩出钓线,越过水面,同时又讲起了另一个关于科尔的故事。按苏达卡的说法,这个故事发生在“零八年”,当时豺狼人从北方南下。破坏者烧毁了横跨星水河的大桥。若不是科尔奇迹般——而且神秘莫测地——在一夜之间修好了大桥,而帮助他的只有木匠大师沙尔,紫龙骑兵恐怕根本无法及时赶到科米尔边境布防;沙尔后来成了科尔的岳父。

乔吉的目光始终盯着苏达卡的鱼饵,看它一次次飞过水面,顺流滑下,又被猛地抽起。然而,这位贵族心里想的,却是苏达卡的这些故事为何听起来如此耳熟。直到老人讲起一个有乔吉母亲出场的故事,乔吉才猛然明白其中的缘由。

故事里,木匠大师沙尔来求科尔救出他的女儿贝特。贝特拒绝了疯狂的红巫师亚瓦塔特的求婚,于是亚瓦塔特绑架了她,把她囚禁在一座玻璃山的山顶。他把她留在那里挨冻,那地方高高地越过林木线,耸入云端。科尔飞上了山——至于他是怎么飞的,苏达卡也说不上来——可他抵达时模样太过凶悍,贝特误以为他是亚瓦塔特的手下,抡起锤子就砸在了他的头上。

“亚瓦塔特”这个名字,以及一个女人挥锤打男人的情景,终于让乔吉想起了为什么苏达卡讲的故事听起来如此耳熟。“这些故事德罗恩叔叔都给我讲过,”他说,“不过故事里的英雄是个叫凯利森的人,而他在山顶救出的女人名叫沙尔贝特——”

苏达卡笑了。“你祖母不是叫凯利吗?”他问。

乔吉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凯利森——凯利的儿子!沙尔贝特——沙尔的贝特!当然了!多拉丝姑妈逼德罗恩叔叔发誓,不许告诉我父亲是个冒险家,可德罗恩叔叔还是把我父亲的事全都讲给我听了——只不过他把真相伪装成了睡前故事。”

“那么,他在故事里有没有告诉你,你父亲是怎么使用那枚马刺的?”苏达卡问道。

“他——”乔吉迟疑了一下。他绞尽脑汁,想要回忆那些凯利森的故事里是否提到过什么魔法物品。“我记不太清了。他给我讲那些故事,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我想应该没有。”

“嗯,”苏达卡说,“既然你父亲不会施法,那么很可能是那枚马刺赋予了他飞行的能力。”

“可还有很多别的魔法也能让人飞啊,”乔吉指出。“为什么非要偷走那枚马刺,就为了飞行呢?”

“它也可能赋予了科尔那一身力气和高强的战斗本领,”苏达卡推测道。“杀死一条九头蛇可不是件小事。要为一座横跨星水河那般宽阔河流的桥梁砍伐并运送木料,同样绝非易事。”

“这倒是真的,”乔吉表示赞同。“不过,要是能更确切地弄清楚它究竟有什么力量,或许会有帮助。”

“等一下,”苏达卡抚着下巴说道。“有个人你可以去问问;据我所知,那人至少曾和你父亲一同旅行过一次。”

“是个无赖,还是个恶棍?”乔吉问道。

“什么?”

“按多拉丝姑妈的说法,我父亲总是和无赖恶棍为伍。多拉丝姑妈在这方面有点古怪——”

“是啊,我一向觉得她很有意思,”苏达卡冷冷地承认道。“不过,我想到的那个人是塞露恩的莱杜。”苏达卡刚一提到月亮女神塞露恩,他的鱼线便有鱼咬钩了。

“莱杜嬷嬷?”乔吉惊讶地重复道。他原以为苏达卡会说出昨晚在“鱼”那里的某个冒险者。莱杜是一位大祭司,年纪比乔吉的多拉丝姑妈还大。这位贵族实在有些难以想象,那位年迈的圣洁女子竟会和科尔一起跋涉乡野。“你确定吗?”

苏达卡咧嘴一笑,点了点头,一边收线,一边遛着上钩的鱼。“你们家族把春丘献给了塞露恩,但那座神殿——‘女神之家’——却是莱杜用她冒险生涯中得来的战利品建造的。她和你父亲一同出行的那几次,是她最后的冒险。我听她把其中一次称作‘屋顶远征’——逮到你了!”

苏达卡伸手抓住钓线末端那条闪闪发亮的鲈鱼,把它从鱼钩上取下来,打断了自己的故事。他把一根拴鱼绳穿过鱼鳃,将绳子套在一块岩石上,又把鱼放回水里,任它在晚餐前继续挣扎。

乔吉朝上游的春泉山望去。初到伊默海的外乡人常常不明白,飞龙刺家族为何没有把红石城堡建在春泉山上。那是他们领地内最高的山丘;从那里眺望,四周乡野的景致最为开阔,而且山顶还涌出一股甘甜的天然泉水。据传,飞龙刺家族的创始人佩顿·飞龙刺曾应女神塞露恩本人的请求,将春泉山献给了她。他的后裔中,从来没有谁愚蠢到试图把它收回来。

如今,泉水从塞露恩的神殿中涌出,沿山坡化作一连串迷人的飞瀑,最终汇成伊默溪。有一条路从北面通往春泉山,蜿蜒上山直达神殿,不过沿着溪水徒步攀登要有趣得多。太阳已渐渐西沉,但乔吉估摸着,自己正好还有足够的时间爬上山,在天黑前同莱杜嬷嬷谈一谈。

苏达卡循着乔吉的目光望去,猜到了他的打算。“这种天气,爬上去可能不容易。”他警告道。“你也许还是走大路比较好。”

“要走到那条路上,得绕太远了。”乔吉争辩道。“再说,我小时候经常沿着溪边的小径爬山。”

苏达卡耸了耸肩。“希望你能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他说着,再次甩出了钓线。

“谢谢。”乔吉转过身,大步朝西走去。

起初,这段路并不太难走。地面平坦,泥泞的河岸冻得足以承受他的体重,表面又足够粗糙,走起来不至于打滑。在他前方,西沉的太阳正破云而出。白昼最后一抹红光照在他脚边晶莹的冻雨上,令它们像红宝石般闪烁。

乔吉抵达春山山脚最低处的瀑布时,不得不放慢脚步。红光已经褪成靛蓝;沼泽地到了尽头,茂密的树林随之开始,他脚下的路径也转而沿陡坡向上,越过一块块被冰覆盖、湿滑难行的巨石。乔吉把连指手套塞进口袋,以免弄湿,同时四处摸索可以抓牢的地方,好保持平衡。

从山脚到山顶约莫三分之一处,溪流穿过了那条绕山通往神殿的道路。一座朴素却坚固的石桥横跨水面,桥身足够高,溯溪而上的人可以从下面走过。

等乔吉抵达石桥时,爬上河岸改走大路已经会更容易、更安全——甚至可能更快。可这位贵族就是无法让自己放弃原定的路线,尽管他又冷又累,肚子也有些饿了。乔吉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把这些瀑布叫作“塞露恩之梯”,还说只要有人爬到顶端,就能得偿心愿。当然,按说得在月光下涉水攀登才算数,但乔吉觉得,考虑到眼下的季节和天气,塞露恩应该会酌情通融。

脑海里有个细小而烦人的声音告诉他,他这是在玩愚蠢的把戏,白白浪费时间和力气。那声音听起来活像多拉丝姑妈,实在可疑,于是乔吉对它置之不理,把大路抛在身后,继续向上攀登。

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的表现还颇为满意。他攀爬斜坡、从一块岩石跃向另一块岩石的本领,并没有随着年岁增长而退步。他的身手看起来或许不如山羊那般敏捷,可他自己感觉确实如此——直到他来到最后一道瀑布前。

最后一道瀑布比其余的更大、更陡,底下还有一汪宽阔的水潭。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水雾,因此岩石也更加湿滑。暮色中,乔吉从一块巨石跃向另一块,却踩中了一处湿滑的地方,整个人扑倒在一块伸出水潭上方的岩架上。

他身上撞出了几处淤青,除此之外并无大碍。脑海里那个像多拉丝姑妈一样烦人的声音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乔吉不禁开始觉得,要是能赶在天光彻底消失、自己失足掉进水里之前爬到顶,他就算走运了。

就在那一刻,天空骤然变得漆黑无比。乔吉迟疑了。也许只是一片比寻常更阴沉的乌云遮住了落日,他心存侥幸地想。他在岩架上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盼着光亮重新出现。他周围的森林依旧一片黑暗。

乔吉意识到自己算错了。太阳早已落山,而茂密树林里的暮色极其短暂。不过,他想起今晚是满月。既然太阳已经下山,月亮应该很快就会升起来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在月亮升起之前,这位贵族青年总觉得黑暗中透着一股恶意。黑暗中满是窸窣声和树枝折断的脆响,尽管瀑布水声轰鸣,他仍能把这些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清楚得令他心里发毛。乔吉不愿等候塞露恩的光芒,便爬向瀑布,摸索着攀上岩石。

一个带鳞的东西擦过乔吉的手,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却因此失去平衡,侧身滚落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下方的水潭。

乔吉立刻浮出水面,呛得连连吐水,浑身湿透。潭水只有三英尺深,却足以没过他的厚底鞋;这位贵族青年能感觉到冰冷的水正顺着长袜往下渗。

一道月光穿透东方的云层,照亮了他周围的水潭。乔吉强忍住一声尖叫,开始向后退去。他四周齐腰深的水中,漂浮着一具具肿胀的男人尸体。

他刚后退一步,面前的一具尸体便突然活了过来,像鳟鱼扑咬诱饵一般破水扑向他。一排排针尖般锋利的牙齿在离他脸仅几英寸的地方咬得咔咔作响。乔吉吓得魂飞魄散,放声尖叫起来。

他从德罗恩叔叔的书里认出了这些生物。它们不只是尸体,而是水生食尸鬼——以溺亡者血肉为食的不死怪物。乔吉又后退了一步,但水生食尸鬼已经将他团团围住。这位贵族青年还勉强保持着足够的清醒,拔出了花剑。

第二只水生食尸鬼双手高举过头,径直从他面前破水而出。它把腐烂的脸凑近乔吉时,他闻到了它呼吸中那股腐臭而又带着苔藓气息的味道。紧接着,怪物那覆满水藻的尖利指甲抓向了他的额头。乔吉一剑刺进怪物的血肉,但那只水生食尸鬼扭动着挣脱出来,游走了。

剩下的水尸鬼在他身边缓缓游动,不断撞击他的双腿,试图让他失去平衡,还不时破水而出,冲他狞笑、龇牙,并挥爪抓向他的脸。它们在戏弄自己的食物,乔吉一边强忍恶心,一边想道。

鲜血从他受伤的眉骨滴落,遮住了他一只眼睛的视线,又溅进水里——顿时令这些亡灵陷入疯狂。乔吉再次尖叫起来,挥舞武器刺向那些丑陋的怪物,试图杀出一条通往岸边的路。然而,要准确地刺入水中并不容易,而且它们数量太多,他根本无法只顾一个方向而不冒着背后受袭的危险。

尸群后方的一只水尸鬼直起身来,开始向前走,乔吉因而得以更清楚地看见它布满鳞片的躯体、被水泡烂的脸,以及凸出的黄色眼睛。另一只水尸鬼也直立起来,接着又一只,再一只,直到所有尸体都像士兵一样朝他逼近。

这名贵族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转来转去,无法决定该朝哪个方向逃。他瞥见了靴筒上端那颗微微发亮的宝石。即使没在水下,寻物石的光芒也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乔吉取出寻物石,希望它发出的光能吓退那些怪物,或至少刺痛它们的眼睛。他努力回想儿时知道的那几句韵文:吸血鬼惧怕清晨的光,什么,什么,什么,还有尸妖。

寻物石朝岸边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束,但它的光并未对亡灵怪物的举动产生任何影响。

那些亡灵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它们生前作为溺死者时那样。看它们齐刷刷举起利爪的样子,乔吉猜想它们是在发出某种战吼。它们全都张着獠牙密布的嘴,冲他狞笑。我完了,这名贵族心想。

乔吉身后的瀑布顶端传来一声震天巨吼。就在乔吉眼前,水尸鬼的躯体燃起了冰冷的蓝色火焰。尸体瘫落回水潭里。溪水中闪烁着蓝色火光,仍在吞噬那些亡灵。水潭被崩解的尸体搅得一片浑浊。随后,浑浊之物被水流冲向下游,潭水再度恢复了清澈。

乔吉看见,水里只剩下两只怪物与他一起,而且都在他的左边。年轻的贵族哗啦哗啦地朝右岸涉去,祈祷那些怪物上了岸便无法追赶他;就在这时,一个庞大漆黑的身影从瀑布顶端纵身跃下,掠过他的头顶,扎进前方的水潭。乔吉猛地扑出水面,砰的一声摔在布满岩石的岸上,肺里的空气全被撞了出去。

身后的水潭里又传来一阵水花声,紧接着是第二声咆哮。过了一会儿,乔吉才攒起力气翻过身去,看看是什么东西下水加入了那些水尸鬼。

一具无头的水尸鬼尸体从近岸边漂过。第二只水尸鬼躺在对岸,被一头巨大的黑熊按在爪下。怪物无力地挣扎着,黑熊一爪挥下,便从喉咙到腹部将它撕开。

“仁慈的塞露恩啊。”乔吉奥尼低声说道。

听见他说话,黑熊抬头看向他。乔吉僵住了。他在科米尔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熊。那头野兽的皮毛漆黑如夜,唯有两块银灰色的新月形斑纹,一块在小腹上,另一块在额头上。

黑熊歪着头,盯着那位贵族看了片刻。它喷了喷鼻息,大团白汽从鼻孔里升腾起来。随后它转过身,跃入幽暗的树林深处。

乔吉攀上最后一道瀑布,将幽暗的树林抛在身后。在泉水山顶,月光照耀的草地环绕着神殿。乔吉瘫倒在水边的草地上,浑身发抖,大口喘着气。他的脑袋像着了火,身体其余各处却冷得发僵。

他在伊默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遭到过不死生物的袭击。水尸鬼为什么会出现在塞露恩的圣溪里?莱杜嬷嬷知道它们的存在吗?乔吉不禁想道。难道她年纪太大,已经无力保护这座山丘免受邪恶侵袭了吗?

东方,挟着雨夹雪的云层开始消散,仿佛被满月的光芒蒸发了。月光粼粼地洒过飞龙湖,沿着伊默溪,一路照上塞露恩之阶。月光越过乔吉继续向前,将蜿蜒流过草地的溪水化作一条银色的缎带。

乔吉挣扎着站起身,沿溪流走向神殿;每迈一步,靴子里的水都咕叽作响。银色的水映着月光,从神殿内流出,顺着凿在台阶上的水槽淌下。乔吉沿着水槽旁的台阶拾级而上,走进了女神之殿。

女神之殿是莱杜嬷嬷为塞露恩建造的神殿,其实并非一座殿宇,而是一处露天圣所。一圈白色石柱从神殿地面拔地而起,支撑着穹顶。四周没有墙壁。初升的月光穿过石柱,将神殿中央汩汩冒水的泉池染成一片银白。

一个身材纤细、身穿侍僧袍的少女坐在池边,凝望着泉水深处。她长长的发梢拖曳在水面上。不知是光线使了什么把戏,她的头发竟显得和池水一样银白,仿佛有水从她的发间流入池中。

乔吉摇响了挂在水槽旁一根石柱上的银铃。

少女抬起头,毫无惊讶之色。她肤色黝黑,笑容甜美,双眸明亮有神。她很漂亮,但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不像是会投身这一神职的人。她至多不过十六岁。“愿满月赐福于你。”她向乔吉问候道。

“愿满月赐福于你。”他回应道。“我来找莱杜嬷嬷。”

“你确定自己不是来寻找心中所愿的吗?”少女咧嘴笑着问。

“什么?”乔吉困惑地应道。

“你刚才可是在满月之下登上了塞露恩之阶。”少女提醒道。

“嗯,是的,我的确爬上来了。”乔吉承认道。“不过,我其实只是想见莱杜嬷嬷。”

“她去举行夜行仪式了。”少女说道。“我会在这里守着神殿,直到她回来。”

乔吉懊恼地叹了口气。夜行仪式是塞露恩的虔诚信徒奉行的一种神圣仪式。月落之前,莱杜都会独自漫步,与她的女神静心相通。乔吉忽然想起了水生食尸鬼的袭击。“听着,我并不想吓唬你,可今晚树林里有邪恶的东西出没。你不该独自留在这里,莱杜嬷嬷也不该一个人在外面行走。”

少女忍俊不禁地笑了。她站起身来,飘然向他走去。她走动时如月光般闪烁,一头秀发宛如飞流而下的瀑布,粼粼生辉。“身处险境的人是你,乔吉奥尼。”她认真地说道。“明天中午过后,你可以再来找莱杜嬷嬷谈。不过眼下,我想我最好还是送你回家。”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位贵族反驳道。

“跪下来,”少女吩咐他,“让我看看你头上的伤口。”

乔吉依言跪下,心中好奇,不知这么年轻的侍祭是否真有力量治愈他的伤口。

少女俯身凑近乔吉,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脑中的灼痛猛然加剧了一瞬,随即彻底消退。乔吉晕眩地晃了晃,随后抬起头来,所有不适都已一扫而空。“这真是太神奇——”这位贵族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茫然地转头四顾,头上的水滴得到处都是,洒满了卡林珊地毯。

他正跪在自己的卧室里,面前炉火熊熊。

“我一定是在做梦,”乔吉说道,“要不就是头上的伤让我产生了幻觉。”

这位贵族又掐又摇晃自己,却并未醒来,发现自己正倒在春丘山坡上,眼看就要冻死。他仍然身处自己的卧室。床上织着家族纹章:黄色底面上的一条绿色双足飞龙。壁炉上方挂的是他父母的画像。他从西门城带回来的靛蓝色贝壳散落在梳妆台上。“这一定是我的房间,”他说。

他依旧困惑不解,一边脱下湿透的衣服,一边喃喃自语。“刚才我还在那里,现在却到了这里。她吻了我一下,我就出现在这里了。我可不知道侍祭还有这种本事,可如果她不是侍祭,为什么会穿着侍祭袍待在神殿里,还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见莱杜嬷嬷?而且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乔吉钻进被窝,躺到床上。他躺在那里,心想春丘、塞露恩之阶、莱斯顿、身有新月印记的熊,还有那个侍祭姑娘,会不会全都是他刚才做的一场梦。等身上的寒意褪去后,他又溜下床,赤着脚轻轻走到那堆湿衣服旁。

乔吉一边披上睡袍,一边摇了摇头。他溜出卧室,踮着脚沿走廊来到红房间,轻轻敲了敲门。他必须把自己的经历讲给某个人听。

“凯特女士?”他低声喊道。没人应声,他便又敲了一次。

“什……什么事?进来吧。”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喊道。乔吉打开了门。

红房间陈设齐全,但托马斯没在里面放任何私人物品,使它看起来就像客栈里的一间房。红色天鹅绒帷幔,以及橡木床、梳妆台、椅子和箱子,全都崭新而结实——没有一样是传家旧物。这间客房不属于任何人,住在里面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借着梳妆台上那盏灯摇曳的光,乔吉看见凯特蜷缩在床的一角,身上紧紧裹着毯子。她铜红色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她的长袍搭在壁炉旁的椅子上。

凯特从床上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却依旧美丽。“我让托马斯等你回来时叫醒我。”她一边说,一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呃,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我掉进了伊默溪,一头熊把我从水鬼手里救了出来,然后有个漂亮姑娘亲了我一下,把我传送到了这里。”

凯特用一条床单裹住身体,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乔吉站着的门口。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担忧地蹙起眉头。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你没发烧。”

“我没事,真的。你知道吗,你的手可真暖和,真舒服。”

凯特微笑着说:“不过,也许你还是该躺下来。”她挽住乔吉的胳膊,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乔吉一路喋喋不休,任由她领着走。“你知道吗,守护者说我受过塞露恩的亲吻。我想她刚才又亲了我一次——我是说塞露恩——借她的一位女祭司之身。你瞧,那一吻治好了水鬼在我身上留下的抓伤,这挺好的,我是说那个吻,不是那道伤口。而且它还把我送回了家,虽说有点奇怪,但也挺好的。”

“到了。”凯特说着,把他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过,被塞露恩亲吻还是颇让人不安,”乔吉叹了口气,“因为守护者总爱拿这种事情大做文章。我知道我今晚一定会梦见那些事——猎物临死的哀号之类的。多拉丝姑妈说她根本不理会那些梦,可我真不明白她怎么可能做得到。”乔吉说道,语气中带着恼火和难以置信。

“躺下,乔吉奥尼少爷。”凯特命令道,把他按倒在床上。“你可以躺着休息,边休息边说。”他在床上仰躺下来,凯特替他拍松枕头,垫在他身后。

“你有没有找到知道那枚马刺来历的人?”凯特若无其事地问道,在床尾坐了下来。

“嗯,多拉丝姑妈知道些什么,可她不肯告诉我。她固执得简直荒唐。我觉得她是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我和苏达卡谈过。他不知道那枚马刺的事,但他很了解我父亲。”乔吉双眼放光,问女法师:“你知道我父亲曾是位英雄吗?不只是个冒险者,而是真正的英雄?我也曾为王室执行过一项任务,但那和冒险终究不太一样。当冒险者一定很有意思。”

“你为什么不亲自试试,看看究竟怎么样?”凯特微笑着问道。

“哦,我可不行。那太不成体统了。多拉丝姑妈非气疯不可。”这位贵族解释道。

“可你父亲就这么做了。”凯特指出。

“他一定非常勇敢。”乔吉说着,缓缓摇了摇头,仿佛在否认自己也有那样的勇气。

“是敢于闯入荒野,还是敢于违抗你的多拉丝姑妈?”凯特轻笑着问道。

乔吉也笑了。“两样都是。”他说。

“你姑妈能把你怎么样?”凯特问道。“断了你的经济来源?”

“不会。我有自己的钱,”乔吉解释道。“不过,多拉丝姑妈毕竟是我的家人。我不能对她不理不睬。”

“可要是你出去冒险,她就烦不到你了,”凯特狡黠地说。

“可我每次回伊默海,她都会扑上来找我麻烦,”乔吉反驳道。

“那就永远别回来,”凯特建议道。

“永远不回来?”乔吉震惊地说道。“伊默海是我的家。我不可能不回来。”乔吉意识到自己刚刚亲口打消了一个梦想,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又为自己的无所作为找起了理由:“再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冒险。连第一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还得先去登记什么的吗?”

凯特笑了。她用手指梳过头发,顺着床往上挪了挪,坐到了离乔吉近得多的地方。“你首先该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冒险者。别动,”她命令道。

女法师把手伸到乔吉耳后,乔吉感到耳垂一疼。凯特把手拿开后,乔吉抬手揉了揉耳垂。他的耳朵上挂着凯特的一只小圈耳环。他试着把它扯下来。

“哎哟!”他哀叫道。

“不能就这么硬拽下来,”凯特警告他。“它穿过耳洞了。你得把它慢慢滑出来。”

“你在我耳朵上打了个洞!”他难以置信地说道,小心翼翼地摸着那片惨遭蹂躏的耳垂。

“别这么娇气,”凯特数落道。“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把耳环取下来,耳洞会自己长好的。”

乔吉吸了吸鼻子。“我看起来怎么样?”

凯特往后靠了靠,以挑剔的眼光打量着他。“像个商人。你还缺点什么。”她拈起乔吉的一绺棕发,编成辫子,又从颈间挂着的一条链子上取下几颗绿色珠子,将辫子束好。

“怎么样?”

“还是不太对,”凯特说。“你看起来像个水手。”

敞开的门口传来一声礼貌的轻咳。乔吉惊讶地抬起头。

“哦,托马斯。恐怕我一头栽进伊默溪里了。能麻烦你处理一下那些湿衣服吗?”

托马斯悄然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乔吉那些还在滴水的衣服,逐件查看受损的情况。他尤其留意着不把目光转向床铺。

去年,主人的姑母竭力想撮合乔吉和明达·卢斯时,托马斯并不赞成。那位小姐实在太过轻浮,但至少还是位淑女。他不知道该把这个叫凯特的人归到哪一类,但他知道,淑女绝不会只裹着床单坐在绅士的床上。

“恐怕这双靴子已经没法清理了,先生。”托马斯禀报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惋惜。

“哦,不。我们可不能失去这双靴子。”凯特故作惊慌地说。她从床上跳下来,从托马斯手中接过那双笨重的靴子。她把靴子放到壁炉前,低声念了一句咒语。一小股蒸汽旋风开始从每只靴子里升起,打着旋儿钻进了烟道。一分钟后,蒸汽消散了。凯特把靴子拿到乔吉床边。“好了,乔吉奥尼少爷。跟新的一样。”

“哎呀。这招真妙。这招是不是很妙,托马斯?”

“非常有趣,先生。”托马斯冷淡地答道,手里还拿着其他湿透的衣物。“我一直给晚餐保着温。您二位很快会下楼用餐吗,先生,还是要我把餐盘端上来?”

托马斯的语气中有某种意味,提醒乔吉,选择那个更有趣的办法并不明智。“我们穿好衣服就下去。”这位贵族答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自若,不为仆人的不满所动。

“很好,先生。”托马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其实让他把餐盘端上来,我也完全没意见。”凯特说。

“也许吧,可托马斯在就不行。家里有客人时,晚餐通常都很正式。我们得好好给他长长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然他会——失望的。”

凯特低头看着地毯。“我的法袍洗过了,可现在还没干。而且恐怕怎么也没洗干净。”

乔吉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哦,当然了。请原谅。我早该想到的。我们去淡紫色房间的衣箱里找点东西出来。”

乔吉拿起一盏灯,领着客人走进门厅。他打开了淡紫色房间的门。

“真美啊。”女法师轻声说道,迈步走了进去。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精致的丝绸壁饰、绉纱床帘、雕工繁复的梳妆台和镶嵌着珍珠母的首饰盒。“这是你母亲的房间,对吗?”她低声问道。

“是的。你喜欢吗?”乔吉满怀期待地问。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凯特轻声说道。

“不知为什么,托马斯觉得你住在红色房间里可能会更舒服。要不我让他来这里生上火,再替你铺好床?”乔吉提议道。

“哦,不必为这事麻烦他。我自己能做。”凯特坚持道。

“好吧,那就这样。那边那只箱子里有好多漂亮东西。不过恐怕都过时好几年了。”

“我相信样样都很合适。”凯特说着,感激地朝那位年轻贵族微笑。

“那我就留你自己挑吧。”乔吉说着,倒退着出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更衣。他穿上马裤时,无意间从铅条镶嵌的窗玻璃上瞥见了自己赤裸上身的倒影。这位贵族眯起双眼,摆出一副凶悍的架势,竭力想象眼前燃烧的不是温暖舒适的壁炉,而是野外的篝火;旁边也不是舒适的椅子,而是拴在绳索上焦躁不安的马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做了个鬼脸,转过身去。

“我的确像个水手。”他叹了口气说。他使劲拉拢窗帘,免得再瞥见自己那副瘦弱而毫无英雄气概的身板。

倘若乔吉望向窗外,而不是盯着自己的倒影,他就会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进他的马车房。然而,这位年轻贵族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衣着,丝毫没有察觉亲戚们的阴谋算计。

Chapter 12: The Ass’s Pocket

奥利芙跺着蹄子,第二十次咒骂起凯特来。为什么法师总非得这么该死的干净利落?她心想。她要背叛老好人乔吉还不够糟,居然还非得把我锁在马车房里,让我出不去阻止她。我第一眼见到那个女人,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奥利芙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用毛驴的嘴含住门把手转动起来,却发现凯特早有防备,从门外插上了门闩。平常只要时间充足,奥利芙本可以用铁丝之类的东西拨开门闩,可蹄子严重限制了她的灵巧程度。要是能有一根拇指,我愿意拿一小笔财产来换,她一边想着,一边用牙齿摇晃门把手。

这头毛驴像只焦躁不安的猫一样,在马车房里来回踱步。我可能永远也没法让乔吉明白,我不是毛驴。我得离开这里,找个比他聪明一点、又有足够法力把我变回半身人的人。然后我还得赶回来警告乔吉,弗拉特里不仅是他的亲戚,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而凯特根本就是条毒蛇。

奥利芙在脑中列出城里寥寥几个或许能托付这一秘密的半身人冒险者——她那可怕又丢人的变形经历——并开始琢磨该如何与他们沟通。她发现,只要费些力气,自己就能用一只前蹄在泥地上划出名字。

现在,只要我能离开这间马车房,堵住一个族人,再让对方老老实实待上一个钟头,看我展示自己的本事,那就万事大吉了,奥利芙心想。

不过,谋划了一个钟头之后,她开始厌倦一遍遍设想自己如何逃脱,以及随之而来的英勇壮举。她想象的每一种版本,最终都会成为一个充满惊险壮举和最后一刻救援的动人故事,却全都忽略了该怎么离开马车房这个难题。

反正无事可做,她便开始更加仔细地探索这间马车房。夕阳的最后几缕光线穿破云层,从窗户里照了进来,亮度足以让她看清周围的环境。

轻便马车的另一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冒险装备。这可不像是一个城中阔少的马车房里该有的东西,奥利芙暗自思忖。乔吉今天早上装到我背上的那些东西,原来全是从这里拿的。

奥利芙驮进地下墓穴的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收在一长排敞开的箱子和木条箱里;其中还放着布袋和背包、帐篷、毯子、鞍囊、锁链、刀子和磨刀石、露营餐具、一面破旧的盾牌、一副塔利斯牌、骰子、一块西洋双陆棋盘、镜子、捕兽套、网、放大镜、几瓶葡萄酒,甚至还有开锁工具。奥利芙还能瞧见头顶阁楼里另外几口箱子,可她没法爬上通往阁楼的梯子。后墙上挂着园艺工具,旁边则是大小不一的马具和鞍子。

半身人仔细察看了所有东西。大部分装备都已陈旧磨损,不过保养得很好。然而到最后,她对马车房里的这批宝贝渐渐失去了兴趣。一头小毛驴能用人类工具做的事实在有限。

我非得无聊死不可,奥利芙一边想着,一边走回自己的畜栏。凯特把无名者的画像斜靠在墙边,大概是为了防止下次碰头时弗拉特里又朝他们挥洒火焰。太阳已经落山,但借着建筑内灰蒙蒙的暮光,奥利芙仍能看见画像背面那片黑色颜料;它涂掉了那位吟游诗人的本名。受弗拉特里爆发时的高温炙烤,颜料已经开始剥落。

咱们凑近瞧瞧,好不好?奥利芙想。她用鼻口蹭了蹭画布背面,颜料便片片剥落下来。她不得不往后退一步,好让双眼都能对准焦点。

无名者,你现在不再是无名者了,她兴奋地想。你的名字是……芬德?芬德·飞龙刺。这名字可真古怪。听起来就像——就像那块寻物石!

那块石头会不会原本属于无名吟游诗人?奥利芙暗自琢磨。伊尔明斯特把它交给阿莉亚丝,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如今它落到了另一个飞龙刺手中,难道只是巧合吗?

奥利芙闻到那幅烧焦的画散发出的气味,鼻翼抽动了一下。弗拉特里对那幅画的激烈反应,难道仅仅反映了他对整个家族的憎恨?不,奥利芙明白了。弗拉特里放火烧那幅肖像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诅咒他”。他的怒火显然主要是冲着芬德去的。可是,芬德遭到魔法放逐至今已经快两百年了。弗拉特里怎么可能认出他?难道弗拉特里已经活了那么久,还靠魔法一直保持着看起来这般年轻的模样?

唉,光靠坐在这里想,我永远也找不到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奥利芙叹息道。我得离开这里。

她离开马厩隔间,站到通往外面的门边;她打算等下次有人开门时,找机会溜出去。我得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我必须像网上的蜘蛛一样警觉,出击时要像蛇一样迅捷,还要像黑豹一样凶猛狂野,她想。

奥利芙一边等着机会,一边站着睡着了。

花园里传来的说话声惊醒了她。天已经完全黑了。奥利芙立刻绷紧身体,警觉起来。马车房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奥利芙等待着机会。

“没有异样,”一个男人低声说道。

门开得更大了,却被两个人的身体堵住。一男一女迅速溜了进来,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只要他们肯从门边走开,我用牙都能把那扇门打开,奥利芙想。

“斯蒂尔,这太疯狂了。”女人低声斥道。奥利芙认出了朱莉娅的声音。男人打开提灯的遮光罩,灯光照亮了朱莉娅姣好的面容。此刻,她看上去没那么傲慢了。她满脸倦容,双眼因困惑而显得茫然。

半身人退进破马车的阴影里。奥利芙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小巫婆会为了那头毛驴破坏了她给乔吉下药的计划而报复它。

“亲爱的妹妹,”男人低声说道,“你能不能别再抱怨,拿出点骨气来?”

这建议可真有意思,奥利芙心想,居然出自一个折磨狗头人、还差点被他们的陷阱压断脊梁的男人之口。

斯蒂尔举起提灯,察看马车房内部。

奥利芙意识到,除了年龄和唇边的胎记之外,还有一个简单的办法,能把斯蒂尔同弗雷福德、无名者和弗拉特里区分开来。弗雷福德的笑容亲切和善,另外几个人绝不可能模仿得出来。多年的流放和之后遭受的酷刑令无名者元气大伤,因此他通常只是神情严肃、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虚空——不像斯蒂尔,他脸上毫无傲慢之色。

斯蒂尔的气质最像弗拉特里。他们都有同样冷酷而精于算计的神情,而且奥利芙怀疑,他们连阴冷的笑声也一模一样。除了放火烧谷仓时的那一刻——当时他像条疯狗——弗拉特里的冷静似乎从不会被动摇。而斯蒂尔却无法掩饰潜藏在表面之下的绝望。而且,尽管奥利芙怀疑他的力量连法师弗拉特里的一半都不到,斯蒂尔表现出的傲慢却是对方的两倍。

“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偏要在这种糟糕透顶的天气里,一路从红石赶到这里,就为了偷偷溜进这间可怕的谷仓。”朱莉娅说道,毫不掩饰自己的恼火。

“这是马车房,不是谷仓,”斯蒂尔纠正道,“我们来这里,是因为绝不能让我们那个意志薄弱的白痴表弟乔吉拥有那枚马刺。它应该掌握在懂得如何运用力量的人手中。一个懂得如何将它发挥到极致的人。一个有力量、有勇气的人。”

奥利芙想起,阿莉亚丝曾称无名者是个虚荣心过盛的人。这肯定是他们家族的遗传,半身人心想。不过,跟斯蒂尔和弗拉特里相比,无名者简直称得上谦逊。

“斯蒂尔,你能不能直奔主题?”朱莉娅厉声道。

“你说乔吉有头小毛驴,”斯蒂尔说道。

“没错,”朱莉娅答道。“一头凶巴巴的小畜生,我可不想再碰上它。”她紧张地环顾马车房内部。

我敢肯定,它也是这么想的,奥利芙心想。

“我得找到那头小毛驴,”斯蒂尔说道。

奥利芙往阴影深处又退了退。她可不怎么想被一个以折磨狗头人闻名的家伙发现。但愿朱莉娅能从那扇门前走开,奥利芙心想。

“那头小毛驴有什么特别的?”朱莉娅疲惫地倚着门问道。

“这花了我一大笔钱,”斯蒂尔告诉她,“不过我付钱请沃金神殿的祭司替我施了一次占卜术。我问他马刺在哪里。他告诉我:‘在那头小蠢驴的口袋里。’”

“如果在乔吉的口袋里,我们为什么还要跑到这里来?”朱莉娅抱怨道。

“不在乔吉的口袋里,”斯蒂尔恼火地答道。“是在那头小蠢驴的口袋里。”他非常缓慢地对自己的姐妹解释道,仿佛在跟小孩子说话:“burro就是一头小蠢驴。”

不管我走到哪儿,奥利芙都在心里哀叹,只要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人们总要怪到我头上。这不公平。我连这根蠢马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再说了——

“驴根本没有口袋,”朱莉娅厉声道。

她把我想说的话全说了,奥利芙心想。

“很明显,这是什么谜语。”斯蒂尔说。斯蒂尔装出耐心的样子,继续用缓慢而平稳的语气向朱莉娅解释:“马刺可能在驴子的鞍袋里,也可能是乔吉给它做了件小外套——他总爱干这种蠢事。也许马刺就在驴子肚子里。那我只好剥了它的皮。”

奥利芙环顾四周,想找一个比阴影中更安全的藏身之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不公平,她再次想道。马刺又不在我的口袋里。除非——除非它在杰德的魔法钱袋里,她猛然想到。

斯蒂尔走进原本属于奥利芙的畜栏。“沃金的智慧啊,”他咆哮道,“这里可真是一团糟。”

“怎么了?”朱莉娅问道,她紧张得不敢离开门边的岗位。

“这里看起来像是失过火,”斯蒂尔说。“也许乔吉用灯时出了意外。”

“看看他的马车,”朱莉娅说。“他昨晚还告诉多拉丝姨妈,说马车一点问题也没有。”

斯蒂尔走出驴子的畜栏。“有什么东西把轮子折成了两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断口。”他摇摇头,转身继续搜寻。“也许他把驴子和母马养在一起,”斯蒂尔低声嘟囔道。他打开了雏菊眼畜栏的门。

奥利芙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幸运女神啊,千万别是那些燕麦,她默默祈祷。

雏菊眼轻嘶了一声。

“乖,姑娘。”斯蒂尔低声说着,喂给那匹马一把燕麦。“这里面还有谁陪着你吗?没有。”

奥利芙屏住呼吸,竭力不让自己痛得哞叫出声。她没法弯腰蜷起身子,第一个念头便是躺下。你不能那么做,奥利芙姑娘!她斥责自己,那是你最不该做的事。你得走动走动。然而,害怕被马刺猎人发现,奥利芙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你可真漂亮。”斯蒂尔对雏菊眼说。“乔吉总有最好的马,”他抱怨道,“可他偏偏给它们全都起同一个蠢名字。”

“也许那头驴在花园里。”朱莉娅猜测道。

“这种天气?”斯蒂尔摇了摇头。“乔吉心太软,不会把动物留在外面挨冷受淋。”

“也许他把它租出去了,或者寄养在别处。”

“镇上其他所有马厩我都查过了。我找到了四头骡子,可哪里都没有驴。不,它一定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你觉得他会蠢到把它拴在自己的马车旁吗?”

他要搜马车房的这一边了!奥利芙惊慌地想。她在黑暗中紧张地抱住自己。我绝对应付不了他们两个人。我该怎么办?快想,奥利芙姑娘,她一边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一边命令自己。

奥利芙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把双手伸到面前,难以置信地动了动手指。我有手指了!胳膊!我有胳膊了!奥利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又变回了半身人。感谢泰摩拉!她心想。

斯蒂尔的提灯光开始缓缓绕向马车后方。奥利芙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溜向通往阁楼的梯子。她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第一级梯档。感觉相当牢固。

她飞快地爬上梯子,翻滚着进了阁楼,却险些把自己活活勒死。

变回半身人后,她的笼头滑下来套在了脖子上。她纵身翻过梯顶时,一根皮带钩在了梯子顶端。奥利芙滚了回去,迅速从皮革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但还是忍不住大声干呕了一下。

“什么声音?”朱莉娅厉声问道,一小撮干草在提灯的光线中飘落下来。

“是猫、猫头鹰之类的东西。”斯蒂尔一口咬定。他站在梯子下面,把灯举过头顶,朝阁楼里望去。

“斯蒂尔,”朱莉娅用一种再也不肯容忍任何胡闹的语气说道,“小毛驴可不会爬梯子。”

她说得对,斯蒂尔,奥利芙心想。你最好听她的。

“直到今天早上,你连小毛驴是什么都不知道。”斯蒂尔指出。“你怎么会知道?”

“它用四条腿走路,斯蒂尔。看在老天的分上,讲点道理吧。”她猛地用双臂拍打身体两侧,厉声说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忍受你这种疯狂行径。我答应帮你从墓穴里偷偷取出那枚马刺,”朱莉娅说道,拼命想让哥哥相信她对他的忠心。“门提前十二天打开,马刺又被别人偷走了,这又不是我的错。”

“这只是德罗恩的一面之词,”斯蒂尔说。

“德罗恩叔叔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朱莉娅难以置信地问道。

“想想看,朱莉娅。乔吉离开了整整三个季节,据说是为王室执行一项神秘任务。一天深夜,他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墓穴的警报就响了。”

“你觉得乔吉这趟出门一直在使用那枚马刺?”朱莉娅问道。

“正是如此,”斯蒂尔说。“德罗恩叔叔在替他遮掩,就像他当初包庇科尔一样。德罗恩一定忘了关掉魔法警报,好让乔吉结束旅程回来后把马刺放回去。德罗恩叔叔告诉我们,他没看清小偷是谁——因为他不想暴露乔吉。”斯蒂尔继续翻找装着冒险装备的箱子,并查看马车房里的每一个细小角落。

“可如果乔吉进墓穴是为了归还马刺,”朱莉娅反驳道,“那马刺为什么不见了?”

斯蒂尔耸了耸肩。“乔吉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他没意识到警报已经惊动了红石的所有人,所以觉得自己留不留下马刺都无所谓。”

“可乔吉还进了地下墓穴寻找小偷,”朱莉娅指出。

“那只是为了继续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斯蒂尔说。

“德罗恩为什么要说那个贼被关在地下墓穴里?”

“为了拖延时间,好让我不会那么早找人占卜。我现在已经识破他们的把戏了。没有德罗恩叔叔,乔吉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斯蒂尔一拳捶在轻便马车上。马车靠着三个完好的轮子,微微晃了晃。“这里面没有驴子。”他终于低声吼道。“那它还能在哪儿?”

“乔吉可能把它留在朋友那里了。”朱莉娅提议道。“谢弗·科梅里尔有一座私人马厩。它可能就在那里。”

“有这个可能。我们走。”斯蒂尔回到门口。

“去哪儿?”

“当然是去科梅里尔家的庄园。”

“斯蒂尔,外面又黑又冷,地上还滑得像抹了油一样。我们就不能先回家,明早再去查看吗?”

“不行。天黑反而更方便,而且我需要你替我望风。”他说着,合上了提灯的遮光罩。他推开了门。

“斯蒂尔,我要回家。”朱莉娅斩钉截铁地说。

“好吧。”她哥哥厉声说道。他停顿了一下,门口洒入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身影。“回家去吧。反正你也没用。”斯蒂尔消失在黑暗中。

朱莉娅站在敞开的门口,奥利芙觉得自己听见这位贵族小姐抽泣了一声。然而,片刻之后,朱莉娅便逃出了马车房,连门也顾不上关。奥利芙听见朱莉娅低声喊道:“斯蒂尔,等等我。”

奥利芙仍躺在草料阁楼上,她翻了个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舒展身体躺在稻草上,手指和脚趾在干草里扭动着。她又变回了那个天生丽质、才华横溢的半身人,那正是她生来就该有的模样。更妙的是,恶心的感觉也消失了。她这才明白,原来不是燕麦的问题。大概是变形带来的影响。

她身上还穿着前一晚的衣服。她把背心的口袋挨个摸了一遍。杰德的魔法钱袋还在。“我真是个蠢货,”奥利芙轻笑着低声说道,“竟然到现在才想明白。”她心想,除了她,还有谁能如此大胆而狡猾,竟敢在飞龙刺家眼皮底下偷走他们最珍贵的传家宝?还有谁能越过守护者?只有我的门生,杰德。

不过片刻,奥利芙心中的自豪便消散了。杰德再也不会偷任何东西了。半身人的胃又绞痛起来,这一次,是因为杰德之死带来的悲痛再度袭上心头。她紧握双拳,蜷缩成一团,竭力压下心中的痛苦。

没有用。情绪汹涌而来,彻底控制了她。奥利芙哭了起来,自从母亲去世后,她还从未哭过。她躺在稻草上抽泣,直到哭得浑身无力,脑袋也疼了起来。

她又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终于,为杰德报仇的决心又回到了她心中。弗拉特里会付出代价的,奥利芙心想。他扇凯特耳光,又杀了我的杰德,或许还以为自己很厉害,但他马上就会知道自己错了。

等我把马刺还给乔吉,我们就能弄清它有什么神秘力量,再用它来对付弗拉特里,她想。

奥利芙坐起身,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这才意识到,当驴时沾上的污垢和尘土还留在身上。不过,如果我要请乔吉帮忙,她想,我得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我得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好好睡一晚,再花点时间想个计划。我明早再联系乔吉,她决定。

奥利芙站起身,掸掉衣服上的稻草,从阁楼爬了下去。没过一分钟,她便出了乔吉家的前门,沿着冰封的道路一路滑行,回到梅拉的寄宿公寓里自己的房间。

乔吉站在楼梯脚下,看着凯特走下来。他确信,整个科米尔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人。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缎面低胸礼服,上面覆着金色蕾丝。她的长发高高盘在头顶,用一张与礼服相配的金色蕾丝发网束着。

“这样行吗?”凯特在他上方两级台阶处停下,问道。

“我好像从没见母亲穿过这件,”乔吉说道,竭力不让自己盯着礼服低低的领口看。“我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呃——”

“太露了?”凯特接口道,双手故作羞怯地交叠在礼服那道离脖子远得很的领口上。

“太小了,”乔吉回过神来说道。“我母亲可没你这么苗条。”他向凯特伸出手臂。

“或许,她当你母亲的时候不是,”凯特答道,指尖搭上他的衣袖,与他并肩往下走去,“但她年轻时一定很苗条。我是在箱子最底下找到这件礼服的。也许这是她初入社交界时穿的。”

“哦,她从来没有作为名媛正式步入过社交界,”乔吉一边解释,一边陪着这位法师穿过大厅。“她父亲是苏萨尔的沙尔,一个木匠。他当然做家具,不过他还负责监造科米尔所有桥梁的木结构,以及维纶的船闸,而那些至今都完好无损。他赚了很多钱,但据父亲说,他为人非常谦逊。阿祖恩的父亲里加德二世国王为了表彰他的功绩,曾要赐给他爵位,可他拒绝了。他说自己没法既干活,又当贵族老爷。不过,老沙尔的女儿被一个邪恶法师绑架后,他恳求父亲出手救她。我父母就是这样认识的。”

“不过,你母亲嫁给你父亲时,应该被正式引见到宫廷了。”

“是啊,我想应该是吧。”

“也许她当时穿的就是这件。我不想借太贵重的东西,可这一件实在太合身了。我还特意为你挑了件特别漂亮的东西。”

“什么?”乔吉问道。

凯特停下脚步,在餐厅门口拉住了乔吉。“给你,”她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在首饰盒里找到的。”凯特拿出一顶铂金头饰,扣在乔吉的额头上。“好了。这样正合适。它让你看起来有贵族气派。”

“感觉怪怪的,”乔吉说着,挪了挪头饰的位置。

凯特笑了。“你会习惯的,”她一边说,一边把他推向餐厅门口。

乔吉转动门把手,领着女魔法师进去用餐。

看到他们这身华丽的装束让托马斯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这位贵族青年颇感振奋。男仆一改先前的拘谨,彬彬有礼地侍候他们用餐。乔吉有一次撞见仆人正冲他微笑,还常常偷眼欣赏凯特。

托马斯希望主人能摘掉耳朵上和头发间那些轻佻的饰物,不过那顶头饰倒着实令他满意。他觉得那让乔吉显得颇有威严——而这正是乔吉一向欠缺的。至于那个女人,尽管她先前有失礼数,显露出她出身“低微”,但她的谈吐却表明她受过一定的教育。

他不难看出,主人对她的兴趣远不止于她施法的本领。要不对她动心,根本不可能。托马斯每次看向那个女人,都会为她的美貌所震撼。

托马斯时刻警惕着美女会给他主人这般家境的男人带来的危险,因此仔细思量该采取什么办法,才能确保乔吉奥尼不与这个女人发生私情。他一边端上汤,一边断定,这种情形只会招来丑闻。

男仆考虑过把这个女人出现的消息透露给多拉丝,但几乎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乔吉的姑妈会采取过于强硬的手段,而那种做法只会让一对男女更加亲近。同样,托马斯在端上烤鸭时意识到,若由他亲自告诫这位年轻贵族,也可能适得其反,造成严重后果。

等托马斯收走餐盘,端上苹果和奶酪时,他觉得有必要找个人商量一下:这人不仅要关心乔吉,还要明白此事的微妙之处,同时也能盯着凯特,确保她没有用魔法影响乔吉。仆人意识到,这事只能等乔吉就寝以后再找人商量。

“这么说,”托马斯最后一次退回仆役的天地后,凯特开口道,“你去见的那个人,苏达卡,也说不出你父亲是怎么使用那枚马刺的?”

“说不出,不过我们觉得我父亲能用它飞行。”

“它的力量肯定不止于此,”凯特抿了一口白兰地后说道,“否则弗拉特里不会派我来找它。他本来就会飞。”

“嗯,苏达卡建议我去找莱杜嬷嬷谈谈。她以前曾和我父亲一起冒险,所以或许知道得更多。”

“莱杜嬷嬷是谁?”凯特问道。

“女神圣堂的大祭司。那是我们供奉塞露恩的神殿。今晚我沿着伊默溪的小路,一路爬到了那里。天黑了,我还掉进了溪里。这些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就是那时候,你遭到了水尸鬼的袭击,却被那头熊救了,”凯特回想起来,说道。

“对。其中一只正好抓伤了我的脸——我是说水尸鬼,不是熊。后来我到了神殿,那里有个女孩。”乔吉皱起眉头。“当时我没想到这一点,不过那个女孩的确很像克莱德维尔雕像,只是年轻得多。守护者说我得到了塞露恩的亲吻,所以我不知怎么就把那个女孩和塞露恩联系了起来,因为她用一个吻治好了我,然后——噗!——我就到家了。哦,不过在那之前,她告诉我莱杜嬷嬷不在那里,让我明天再去。与那些亡灵战斗过后,一切都变得非常古怪。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这个……”凯特迟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头,随后又抬起头来。“乔吉奥尼少爷,你知道冒险者说某人‘被塞露恩亲吻过’是什么意思吗?”

“嗯,塞露恩是月亮女神,所以我以为那是说我出生在满月之夜之类的。就像生逢吉星一样。”

凯特摇了摇头。“有时候,这话用来形容一个有点疯疯癫癫的人。不过通常是指一个中了兽化诅咒的人。”

乔吉脸色煞白。“你是说,像狼人那样?”

凯特点了点头。“也可能是鼠人、虎人或熊人。”

“鼠人、虎人或熊人?你觉得这就是我总做那些捕猎的可怕噩梦的原因吗?”

“你有没有注意过,月圆时那些梦会不会更强烈?”

乔吉想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认真留意过。不,这太荒谬了。我要是个兽化人,自己肯定会知道。我承认,有时候我会因为多喝了几杯葡萄酒而很晚才回来,第二天早上的记忆也模模糊糊,可我从没穿着撕破的衣服、浑身是血地回过家。再说,今晚就是满月,对吧?我是从早上起就没刮过脸,但看起来也没比平时毛更多,对不对?”

“有时候,这类诅咒要等一个人到了某个年龄才会显现。通常是二十岁。”

“我都二十三岁了。”

“有时候是二十五岁或三十岁。”

“那么多拉丝姑妈呢?她也做同样的梦。”

“她也会?”

“嗯,她以前会。她说我不该理会那些梦。”

“我觉得那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凯特说。“梦会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自己的重要事情,有时候众神也会在梦中与我们交谈。你打算再去找那位莱杜嬷嬷,进一步打听你父亲和那枚马刺的事吗?”

“是的,神殿里的那个姑娘叫我明天下午再去试试,”乔吉解释道。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我觉得你留在这里会更安全,这样就不会冒被弗拉特里发现的风险。”

凯特再次垂眼望着自己的膝头。“我不能永远躲在您家里,乔吉奥尼少爷,”她低声说道。

乔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正怦怦狂跳。他很想说,他希望她能永远躲在这里,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再多待一小阵子就好,”他安慰她道。“等我们找到那枚马刺,再把它稳妥地锁起来,弗拉特里就会放弃,回家去。要是他不肯,嗯,我就去请教苏达卡。他是国王的人。他的职责就是维持治安。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凯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但乔吉担心自己并没有让她安心。

“你觉得,如果你叔叔真的对那个盗贼知道得更多,他会不会把这些事写在了什么地方?”她问道。

“当然!”乔吉拍了拍脑袋,说道。“他一直有写日记。我真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他把日记放在实验室里。”

“也许,如果你不觉得那太私密,可以让我帮忙通读一遍;这样你去塞露恩神殿的时候,也能省些时间。或许你还可以请莱杜嬷嬷为你施展一次占卜术。”

“斯蒂尔原本该在今天下午去办这件事。他或许已经打听到什么了。我会问问他。我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是不是?我知道现在还不算太晚,可我今天过得很累,也该上床睡觉了,好让明天能早点开始。要是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糟糕的主人?”乔吉问道。

“当然不会,”凯特说。“我也累了。”

乔吉陪着女法师离开烛光映照的餐厅,来到走廊。跟在她身后上楼时,他感到十分不自在。虽然他毫不犹豫地提出要保护她,但除了母亲,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在他家住过。

凯特在他的卧室门边停下,转身面对他。

乔吉觉得十分尴尬,连忙停下脚步,紧张地把双手扣在背后。“那么,你还是更愿意住在淡紫色房间里?”他问道。

“是的。那房间太漂亮了,让人无法抗拒。”

“我早上会告诉托马斯的。”

凯特走近一步,踮起脚尖,双唇轻轻掠过他的嘴唇。“晚安,乔吉奥尼少爷。祝你好梦。”她低声说道。

乔吉使劲眨了眨眼。“晚安。”他有气无力地答道。

凯特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向淡紫色房间。她自行开门进去,随手关上身后的门,没有回头。乔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

直到脱完衣服,乔吉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去一趟“鱼馆”,找奥利芙·拉斯凯特尔问问西门城的阿莉亚丝的事。“真麻烦,”他嘟囔道,“我实在太累了。明天再说吧。”他打定主意,一边钻进被窝。

尽管疲惫不堪,这位贵族还是久久未能入睡,生怕睡着后做梦。要是凯特祝愿他的好梦真能成真,他也不至于如此焦虑。

有一次,他觉得自己听见凯特在哭,于是在床边犹豫了好几分钟,拿不定主意是该让她独处,还是进去试着安慰她。他还没作出决定,哭声便渐渐止住了。他心里有一部分松了口气,因为半夜三更安慰一位女士可能会招致误会;可另一部分却又感到失望,因为他错过了向她表明自己关心她的机会。他心烦意乱、闷闷不乐地重新上了床。他靠着床头板坐着,侧耳倾听淡紫色房间里是否还会传来什么动静。

最后,他终究抵挡不住寂静与疲倦,仍坐着便渐渐睡了过去。正如守护者威胁的那样,那个梦来了。

像往常一样,他翱翔在草地上空。不过,今晚的田野不一样。这是春山顶上的那片草地,夫人之殿坐落在中央。一头巨大的黑熊站在神殿的台阶上。年轻的女侍祭在草地上飞奔。乔吉无法控制这个梦。他飞得又快又稳,女孩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她像兔子一样左躲右闪,可最终,乔吉还是猛扑到她身上,用利爪将她撕裂。她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和他梦中其他猎物临死时的叫声一模一样。

乔吉猛然惊醒。他浑身被汗水湿透,却万分庆幸自己没有梦到结局。

接着,他意识到那声尖叫仍在耳边回荡。声音是从凯特的房间传来的。

Chapter 13: Olive’s Investigation

乔吉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出房间,沿着昏暗的走廊飞奔到丁香色房间门前。还没等他赶到,尖叫声就停了。贸然闯进一位女士的房间或许会很尴尬,但在乔吉看来,房间里传出的沉寂更是不祥。他没敲门便猛地推开了房门。

凯特曾在壁炉里生了火,但此刻只剩下几块微微发亮的余烬。乔吉身上只穿着睡衣,冷得直打哆嗦。月光透过窗户倾泻而入,勾勒出房间里一切事物的轮廓。法师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从床上坐起身来。

“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乔吉问道。

“刚才这里有人!”凯特喘着气说道。“他想用枕头闷死我!”

“他去哪儿了?”

“穿墙走了!”凯特指着壁炉旁边的一处地方喊道。“就像鬼一样!”这个女人一贯冷静而善于分析的姿态已经彻底崩溃。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乔吉把梳妆台上油灯的灯芯拨高,又用壁炉里一小撮燃烧的稻草将它点亮。他掀开一幅丝绸壁挂,但后面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他敲了敲墙。听起来是实心的。

“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房间里闹鬼,”乔吉说道。

“他长什么样?”

“像弗拉特里。”凯特抽泣着说。“但这不可能。”

“是吗?”乔吉不确定地问道。

“如果弗拉特里想杀我,他绝不会半途而废。”凯特坚持道。“而且他也根本用不着枕头。”

乔吉谨慎地站在凯特的床尾。她此时穿着他母亲的一件睡袍,尽管那是件端庄保守的法兰绒睡袍,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睡袍。“你没事吧?”他问。

凯特低下头,点了点头。她披散的长发遮住了脸,但从她双肩颤抖的样子,乔吉看得出她在哭。

去他的礼数!这位贵族想着,冲到了她身边。“没事了,”他一边坚持说,一边坐到她身旁的床上,伸出双臂搂住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凯特把头靠在乔吉胸前,紧紧抱住了他。足足过了一分钟,她的抽泣才平息下来。随后她吸了吸鼻子,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对不起,我这么胆小,可我今天能施的魔法已经全都施完了。在睡过一觉、重新研习之前,我毫无自保之力。”她的声音颤抖着,乔吉担心她又会崩溃。

“不管是谁,刚经历了你这样的事,都会心神不宁的。”乔吉回答。他站起身来。“我觉得你应该留在这里等着。”他说。

“你要去哪儿?”凯特惊慌地问道,伸手想抓住他的胳膊,却又忍住了。

“我去叫上托马斯,搜查这所房子,”乔吉说。他又点亮一盏灯,提着它走进了走廊。下楼梯走到一半时,他遇见托马斯正摸黑匆匆上楼。

“先生!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尖叫!出什么事了吗?”仆人问道。

“是的,托马斯,”乔吉解释道。“有人在凯特小姐的房间里袭击了她。房子里可能进了窃贼,甚至可能是更糟的人。”

“是在红色房间吗,先生?您确定吗?”托马斯问道。

“不,是淡紫色房间里的人。凯特小姐果然像我料想的那样,更喜欢那间房,不喜欢红色房间,所以我便请她改住那里。有人试图闷死她,但她一尖叫,那人就逃走了。她说袭击她的人穿墙而去,不过她当时也许神志不清,也可能那人会魔法。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搜查一下这所房子。”

托马斯点点头,沿着楼梯朝乔吉走去。“也许我们该从那位小姐的房间查起,”仆人提议道。

“我刚才就在里面,托马斯。我已经告诉你了,入侵者在凯特小姐尖叫时逃走了。”

“那里也许有,呃,脚印,或者别的什么证据,先生,”托马斯说道。

“嗯……你说得对。”乔吉赞同道。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淡紫色房间,托马斯紧随其后。房门敞开着。凯特已经从床上起身,披上了一件睡袍。她站在窗前,凝望着下方的庭院。

乔吉敲了敲门框,示意自己来了。法师猛地转过身,手中挥舞着一把小巧的水晶匕首。

“是我,还有托马斯。”乔吉说道。

凯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穿过房间,走到乔吉身边,倚在他身上。

托马斯进屋前,礼貌地朝凯特点了点头。“先生,或许我可以用一下那盏灯。”他提议道。

乔吉把灯递给了他。这位贵族站在凯特身旁,看着仆人检查窗户时,有什么东西蹭过了他的双腿。乔吉惊叫一声,跳到了一旁。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猫抬头望着他,不耐烦地喵了一声。

“斑点!托马斯,是斑点。”乔吉说着,抱起那只大公猫,轻抚它脸上的毛。那只猫立刻呼噜起来。

“凯特小姐,有没有可能,”托马斯以一种刻意显得耐心的口吻问道,“斑点想躺在您脸上,而您把它误当成了一个要闷死您的枕头?您尖叫时,它应该就跳开了。它在月光下的影子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个更高大的身影。它落地后,应该就从您的视线里消失了,也许还悄悄钻到了某件家具下面。”

“那不是猫。”凯特坚持道。

“一定是有人不知怎么偷偷溜了进来,托马斯。”乔吉说。

“我会检查所有的门窗,先生,不过也有可能是有人用魔法闯了进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人无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离开。”

“好吧,托马斯,我们最好四处看看,以防万一。”

主仆二人查遍了宅中的每个房间,却没有发现任何被撬开或破坏的门窗,也没找到什么闯入者。乔吉让托马斯退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楼上的淡紫色房间。

“什么也没发现。”他告诉凯特。“会不会是弗拉特里派了别人替他干这桩脏活,而那个人又远不如他能干?”

凯特脸色发白。“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也许吧。”

“我想,为安全起见,你最好睡到我的床上去。我留在这里。”

凯特点了点头。乔吉护送她去了自己的房间。他查看了所有窗帘和壁毯的后面,又检查了床底。“一切安全。”他说。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得着。”凯特说。

“你得试着睡一睡。你要是需要我,我就在隔壁。”乔吉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俯身吻了吻凯特的额头,这才转身离开房间。

回到淡紫色房间后,乔吉坐在床沿,心想托马斯会不会说对了,凯特或许误把斑点当成了袭击她的人。为了那位女士着想,这位贵族当然希望事实果真如此。可万一托马斯错了呢?除了弗拉特里,还有谁会想伤害这位法师?凯特确信,如果弗拉特里真想杀她,就绝不会失手;可万一那名巫师的袭击只是一次警告呢?万一弗拉特里是想吓得凯特回到他身边呢?

“我必须想个办法保护她,不让他伤害她。”乔吉坚定地想。他躺在床上,反复思量是否该把凯特和弗拉特里的事告诉苏达卡。然而,他还没拿定主意便睡着了。尽管这位贵族满心忧虑,却再没有尖叫或梦境扰乱他的安眠。

奥利芙在梅拉的寄宿屋租了一个房间过冬,这里只接待特定的客人。虽然梅拉的收费合理,家里也干净舒适,却并非人人都愿意跨进她家的门槛。梅拉是个半身人,在伊默海中心有一栋按半身人身材建造的联排住宅。

奥利芙本可以住进“五条好鱼”旅店的一个房间。“好鱼”位于伊默海夜生活的中心,杰德也选择住在那里。不过,“好鱼”的种种诱人之处,仍比不上住在梅拉家里的舒适自在。在梅拉家,半身人不用费力爬上家具,不用手脚并用地攀登楼梯,不用踮起脚尖才能望出窗外,也不用爬到椅子上才能插上门闩。梅拉家低矮的天花板足以让奥利芙感到安全又温馨。梅拉家最妙的地方是食品储藏室,梅拉总把那里塞得满满当当,而且从不上锁。

前一晚,奥利芙回到梅拉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光顾那间食品储藏室。那次搜刮后剩下的食物,如今正放在奥利芙卧室梳妆台上的一只盘子里。奥利芙又往嘴里塞了一片火腿,把指尖舔干净,随后才重新转向梳妆台上的镜子。

昨晚,她把手脚浸泡又擦洗了半个小时,直到确信上面再也看不出半点前一天穿过地下墓穴时沾染的污泥,才终于满意。今早醒来后,她仔细检查了自己最好的长裙,缝补好蕾丝上的一道裂口,又擦掉一小块特辣芥末酱的污渍,这才把裙子从头上套了下去。现在,她一遍遍梳理着赤褐色的头发,直到发丝闪闪发亮,夹在其中的每一小根稻草也都被清理干净。

半身人厌恶地皱起鼻子,在床脚那堆又脏又臭的衣服里翻找,终于掏出了她的夹棉背心。她把背心放在膝上,翻出一个内袋,解开了为防遗失而别在里面的胸针。

这枚胸针是竖琴与新月形状的微缩饰物,乃是那位号称“无名者”的吟游诗人——芬德·飞龙刺——送给她的礼物,奥利芙提醒自己。她把背心扔到一旁,伸手拿过从食品储藏室借来的银器擦亮膏。她将饰品上的每一丝锈暗都擦去,又把它抛光得灿然生辉。最后,奥利芙深吸一口气,把胸针别在裙子上,正好位于心口。

她以前从未真正佩戴过竖琴手的徽记;有些人若知道这一点,恐怕会大感惊奇,毕竟这枚胸针能给她带来不少可乘之机。尽管世人对竖琴手同盟所知甚少,有关他们的力量与善行的传闻却流传甚广,因此,他们的成员徽记足以让一个人立刻赢得尊重——却未必能保障安全。

不过,奥利芙明白,单凭拥有这枚徽记并不能让她成为竖琴手,即便它是另一位竖琴手无名者送给她的。毕竟,无名者是个叛逆者。奥利芙精明得很,知道其他竖琴手未必会善待一个冒充他们成员的人;而她越往北走,遇上真正竖琴手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所以,尽管这枚胸针能让她自称吟游诗人一事显得更可信——毕竟大多数竖琴手不是吟游诗人就是游侠——理智终究压过了虚荣,她一直把它藏着。

直到现在。这是紧急情况,奥利芙心想,哪个傲慢自大、满嘴仁义的竖琴手也别想拦着我伸张正义。再说,我打算做的不过是真正的竖琴手本就该做的事——铲除一个祸患。

多年来饱受人类偏见之苦,使奥利芙不愿把正义交托到当权者手中。她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人,甚至包括竖琴手同盟,是否曾关心过她和杰德这样的人。她不能指望他们相信她对弗拉特里的指控,更不能指望他们采取任何行动对付他。

不过,她知道乔吉·飞龙刺不一样。她会把真相告诉乔吉。她寻思,要是乔吉以为我是竖琴手,肯定会受宠若惊,而且他绝不会想到要去核查我的身份。在他看来,我可是个颇有名气的吟游诗人,而凯特已经让他对弗拉特里心存成见了。要说服他相信真相并不难。

再说,他怎么能拒绝帮助一个替他家找回飞龙刺的女人呢?奥利芙一边想着,一边甩了甩头发,看着它在镜中闪闪发亮。这个半身人不由得意识到,等弗拉特里被解决之后,一位科米尔贵族的感激——哪怕只是乔吉这样的小贵族——也会极其有用。

当然,我不必向乔吉解释我是怎样找回他家传宝物的所有细节;他大可以认为我只是聪明得非同寻常,而这也与事实相去不远。

“该武装起来迎战了。”奥利芙低声说道。半身人把昨晚穿过的每件衣物逐一拿来,在床上方掏空了所有口袋。她的裤子上有口袋,束腰外衣上有口袋,背心上有口袋,斗篷上有口袋,连腰带上也有口袋。没过多久,床罩上便堆起了一堆杂物。

这事早就该做了,她看着翻出来的满堆杂物,心惊不已地想道。其中有些东西还算井井有条——本钱和基本装备——但大部分都是她舍不得扔掉的破烂,因为她总能说服自己,它们迟早会派上用场。

她自己的钱袋里装着不少钱币:十枚三冠铂币、三十二枚金狮币,另有零散的十六枚银币和十二枚铜币。她租住房间的地板下面还藏着多得多的钱。另一个较小的袋子里装着二十颗供紧急情况使用的玻璃“红宝石”,以及四颗供真正紧急情况使用的真红宝石。她把两个袋子都放到一旁。

她的开锁器和金属丝整整齐齐地放在皮套里,不过皮套一角还有二十多件用破布包着、尚未分类的开锁器——有些是她旅途中捡到的,另一些则是她一直打算换掉的损坏工具。她的铁钥匙环上挂着五十多把大小不一的钥匙,碰得叮当作响。其中几把能打开远不止一把锁;另一些则因为远离了原本匹配的锁,或是那些锁已经毁坏,而变得毫无用处。一卷结实的细绳、一把小折刀和一套打火石与火镰,构成了她那堆“绝对必需品”的其余部分。

奥利芙又另外堆了一堆东西:四团结实的细绳、两个软木塞、一枚鱼钩和一块铅坠、发带和发扣、一把梳子、粉笔、三只空玻璃小瓶——其中一只少了塞子——六颗互不配套的纽扣、一袋葡萄干、两条脏手帕、一根蜡烛、一截木炭、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框、她找了整整一星期的雅廷琴拇指拨片、上星期的购物清单、坚果壳、豌豆,以及足够让一只鸽子高兴上一个月的饼干屑。这些大多是她会扔掉的东西——迟早会扔。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奥利芙一边说,一边从背心里掏出杰德的魔法小袋,解开系绳,“飞龙刺。”她郑重宣布,随即把这个微型次元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她跟我一样糟糕。”半身人看着从魔法皮袋里滚落出来的东西种类之杂、数量之多,惊讶地说道。两大把钱币——大多是铜币和银币——一条紫色丝巾、一只黄铜小酒杯、一瓶装在水晶小瓶里、散发着薄荷气味的药水、一条相当漂亮的珍珠项链、六把钥匙、一把银勺、一双手套、一团细绳、一枚纽扣钩、几颗普通骰子、几颗灌铅骰子、一码花边、一只苹果、几块腌制风干的肉,以及几颗沾满绒毛的硬糖。

“呸,”奥利芙嘟囔道。她又抖了抖袋子,可再也没有东西掉出来。“该死!”她说道。“到底在哪儿?”

奥利芙坐到床上,在那堆杂物里翻找起来。“肯定就在这里,”她坚持道。“我是伊默海唯一的笨蛋。斯蒂尔就是这么说的。”认清现实吧,奥利芙姑娘,她对自己说道,竭力压下没找到马刺的失望。斯蒂尔肯定又像往常一样弄错了。

可小偷是杰德这个推断原本是那么合情合理。如果守卫承认她是无名吟游诗人芬德的女儿,杰德就能够进入墓穴。弗拉特里曾告诉凯特,他的魔法有两次都没能探测到马刺。杰德和阿莉亚丝一样,也受到保护,不会被魔法探测或窥视。杰德本可以挫败弗拉特里的魔法探测。

接着,奥利芙想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假如杰德确实偷了马刺,而弗拉特里将她化为齑粉时,马刺就在她身上呢?那岂不是很讽刺?

可话说回来,斯蒂尔的占卜难道不会显示马刺就在那个小个子笨蛋的口袋里吗?斯蒂尔的神会不会对他说了谎?还是说,某个地方另有一个斯蒂尔没注意到的小个子笨蛋?乔吉或许也算有点笨,可他一点也不矮;他比杰德生前还要高。凯特执意跟着弗拉特里,实在是个笨蛋,可如果马刺在她手里,她早就把它交给那个邪恶的巫师了。飞龙刺家族中或许还有别的蠢人;再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像弗拉特里那样,暗中与某个傻瓜成婚,让对方替自己偷走马刺。

奥利芙漫不经心地想:弗拉特里真的只是为了让凯特成为飞龙刺家族的一员才娶她,还是仅仅想把她拴在自己身边?即使这个邪恶法师根本不知道凯特已经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他也不需要娶她才能通过守护者那一关。他本可以亲自进入墓穴。他为什么没进去?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奥利芙真希望芬德此刻就在这里。既然弗拉特里那么恨他,芬德很可能了解弗拉特里,能告诉她一些关于这个邪恶法师的有用信息。可芬德远在阴影谷。每年这个时节,骑马去阴影谷再赶回来得花一个多月。眼下,奥利芙和乔吉需要彼此相助。即便他们没有飞龙刺,也还有凯特可以用来对付她的主人。

问题是,怎样才能让凯特相信,弗拉特里伤害不了她,也给不了她任何东西。前一件事倒很容易,半身人心想。只要使出那套老掉牙的护身符骗局就行了。

奥利芙低头看着散落在床上的那些破烂。这里有什么东西比猴爪还丑?她思忖着。她把杰德钱袋里的腌肉块一把拢起来,用杰德的丝巾紧紧包好。眼下这样就行了,她心想,随即把杰德的所有东西连同那枚自制的“护身符”一起塞回杰德的魔法袋里。

奥利芙叹了口气。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是时候和乔吉奥尼·飞龙刺联手了——不过得先吃顿简单的早餐。

奥利芙下楼去梅拉那里吃饭约一个小时后,在乔吉的城中宅邸里,那位飞龙刺家族的贵族轻轻敲了敲自己房间的门。

“进来吧。”凯特睡意蒙眬地喊道。

乔吉从门口探头往里看。“我只来拿几件衣服。”他说。

“好吧。”凯特咕哝着,把厚厚的羽绒被拉到胸前,翻了个身。

乔吉穿过房间,从冬衣箱里取出一套衣服。他正翻找配套的长袜,这时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乔吉从衣箱上匆匆抬眼一瞥,只见托马斯端着晨茶托盘走了进来。仆人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主人床边的床头柜上;多年来,他每天早晨都是如此。乔吉又低头在衣箱里翻找起来。

“我说,托马斯,”乔吉一边查看一只长袜后跟磨薄的地方,一边说道,“我还需要些保暖的袜子。这一只也得织补一下。”乔吉把长袜朝托马斯的方向递去,脑袋仍埋在衣箱里。过了好几秒,托马斯还是没有接过那只袜子,乔吉便抬起头来。“我说,托马斯……”他刚开口,却发现托马斯已经不见了。

床上的凯特咯咯笑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拔腿就跑了。”她解释道,一边从床上坐起来,把垂在眼前的头发拨开。

“他为什么会……哦,我说呢!他不会是以为……哦,天哪。我最好去跟他解释一下。”

“为什么?”凯特问道,此刻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嗯,首先得还你清白。”乔吉答道,惊讶于她居然不明白。

凯特笑了起来。“那你的清白呢?”她问道。

“这个,呃……”乔吉涨红了脸。“我马上回来。”他说着,匆匆追上自己的男仆。

乔吉一路追到厨房,才找到托马斯。男仆正怒气冲冲地擦拭餐具,那股卖力劲儿,活像是料定有个挑剔的恶魔要来与他们共进晚餐。

“我说,托马斯,”乔吉开口道,“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没这个必要,先生。”托马斯迅速而一本正经地答道。“如果您不再需要我做您的贴身男仆,提前两周通知我,就足够我另寻一份差事了。科梅里尔少爷已经向我表示,他正需要我这样的人为他效劳。”

“谢弗·科梅里尔一直想挖走我的仆人?塞露恩在上!真够朋友。我该活剥了他的皮。好了,听我说,托马斯,凯特小姐昨晚睡在我的床上,”乔吉解释道,随即又连忙补充,“而我昨晚睡在她的床上。我是说,我昨晚睡在丁香花房间里,以防袭击她的人再回来。”

“我明白了,先生。”托马斯答道。他的语气没那么拘谨了,尽管也谈不上是在道歉。不过,他确实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餐具,抬眼看向主人。

“我和凯特小姐之间完全是公务关系。”乔吉又补充道。

“是,先生。”托马斯说道。

“当然,我并非没有注意到她是一位美得不可思议的女子,但我对她绝无非分之想。”年轻的贵族一边说,一边开始在厨房里踱步。

“当然,先生。”托马斯说道,心里却怀疑,凯特的意图或许不像主人那般纯正。

“所以,别再胡扯什么辞职不辞职的,也别再提谢弗·科梅里尔那个卑鄙的家伙了。”

“不会了,先生。”托马斯应道。

“你知道吗,托马斯,”乔吉向他吐露道,“我发现凯特小姐似乎对我颇有好感。”

“不过,先生,我想多拉丝姑妈对她恐怕不会有同样的好感。”

“哎呀,托马斯,”乔吉激动地答道,“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只顾着讨多拉丝姑妈欢心,对不对?”说罢,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厨房。

托马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突然意识到,事情远比先前严重。

昨夜很晚的时候,在丁香房间那场不愉快之后,托马斯曾向自己的顾问请教过乔吉以及他与法师凯特之间的“职业”关系。托马斯陈述了自己的忧虑,但他的顾问向他保证,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个仆人不禁寻思,要是他的顾问刚才听见了乔吉那番宣言,会说些什么。

前门响起一阵短促急切的敲门声,迫使托马斯把注意力转回那些更常规的职责上。他脱下围裙,匆匆赶到前厅,重新镇定下来后,打开了门。

门阶上站着一个身披毛皮镶边斗篷、身形极其矮小的人。起初,托马斯以为那是个年幼的孩子;从那件斗篷,以及兜帽下披散出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赤褐色头发来看,他猜这孩子出身贵族。

那人抬头看着他,神情极其严肃,托马斯这才看清,对方并不是孩子,而是一名成年的女性半身人。“我必须和乔吉奥尼·飞龙刺谈谈。”半身人宣告道。她从托马斯两腿之间钻过,径直穿过了门口。

“乔吉奥尼少爷还没穿衣服,也没吃早餐呢。”托马斯争辩道,仍扶着敞开的门,希望这个小家伙能领会他的暗示,自行离开。

“我可以等。”奥利芙说道。“你是托马斯,对吧?”她一边脱下手套,一边问道。

“是的。”仆人承认道。

“那个名叫凯特的法师还在这里吗?”半身人盘问仆人。

“呃,在。”托马斯惊讶地说道,同时关上了前门。突然遇上一个似乎对这家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人,着实让他有些吃惊。

“时间紧迫。能否劳驾您转告主人,就说奥利芙·拉斯凯特尔请求与他面谈?”奥利芙说着,将斗篷从肩头甩下,连同手套一起递向托马斯所在的大致方向。

“当然可以。”托马斯说着,接过了这位半身人女子的衣物。为了多少重新掌控一下局面,他提议道:“或许您愿意到客厅里稍候。”

“好。”奥利芙答道。

托马斯领着半身人走进隔壁房间,她在一张矮脚凳上坐了下来。她腰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令托马斯想起了乔吉的多拉丝姑妈;而她的语气与举止又如此严肃,让托马斯不只是担忧,简直开始惊慌了。

这个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和托马斯从前见过的任何半身人都截然不同。她究竟会有什么可怕的事要找我家主人?他匆匆离开客厅时暗自思忖。

奥利芙没有起身,只是环顾着四周陈设华美的房间。这小子确实有钱,她断定。而且还很有品位,她瞥见一尊塞露恩的大理石雕像后又补充道。我敢说,那是克莱德维尔的真迹。身材过于丰满,衣着又少得可怜。没错,绝对是克莱德维尔。真不寻常。

奥利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别针依然牢牢别在原处,她的决心也同样坚定。她心想,自己必须全身心投入这个角色。竖琴手该怎么演?她该像儿时认识的那些典型而傲慢的圣武士一样,表现得笃定又严肃,还是该大胆效仿那位曾与阿莉亚丝结为朋友的蜥蜴族圣武士龙饵,再添上一丝关切和自嘲式的幽默?

龙饵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做?她思忖道。大概会追踪到弗拉特里,然后一剑把他刺个对穿,她神情严肃地回答自己。

好吧,可如果他是我,他会怎么做?他不会多说什么,她想,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奥利芙意识到,龙饵是个哑巴,这也正是他的魅力与神秘感的一部分。他从不喋喋不休。别喋喋不休,奥利芙姑娘,她命令自己。直奔正题。

不过话说回来,一上来就突然向乔吉开火,或许不是什么好主意。可能会吓着他。先礼貌地寒暄几句。你好。听说可怜的老德罗恩出了事,真叫人难过。你家里其他人都好吗?然后再让乔吉知道,他家的客人嫁给了一条杀人恶犬,而那条恶犬碰巧还是他的亲戚。

乔吉奥尼没让奥利芙久等;他走进客厅时脸上真诚的笑容,也让奥利芙信心大增。

“拉斯凯特尔女士,真是荣幸!我听说您来了伊默海。”年轻人说道。

“真高兴您还记得我,乔吉奥尼少爷。我们上次在您堂亲的婚礼上见面,实在太匆忙了。”奥利芙一边回答,一边伸出手。

乔吉奥尼将那纤小的手指握在手中,对着半身人的手深深躬下身去。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像您这样才华横溢的歌唱家,实在不可能让人忘记;当然,那一天,呃,也因为别的缘故而令人难忘。”

“是啊。”奥利芙点头说道。“那天不幸有人企图取您性命。”

“不过,迪姆斯沃特贤者确实解释过,您的朋友阿莉亚丝当时中了诅咒。我不怪她。”

“您太客气了,乔吉奥尼老爷。很高兴能告诉您,我们确实设法找到了治愈阿莉亚丝的办法。”

“哦,那真是太好了。”乔吉说着,在吟游诗人对面坐了下来。“告诉我,她也在伊默海吗?”他问道,想验证自己关于阿莉亚丝偷走了那枚马刺的猜测。

奥利芙摇了摇头。“不。她在阴影谷过冬。”

“哦。”乔吉皱了片刻眉头,但很快便从失望中恢复过来。

奥利芙转而谈起另一个话题。“我听说,您祖父的堂弟德罗恩·飞龙刺去世了。请允许我向您表示哀悼,”她说道。“听说您和他非常亲近。”

“谢谢。”乔吉答道。他移开望着奥利芙的目光,凝视着壁炉里的火焰。奥利芙看见他眼中闪烁着泪光。片刻之后,这位贵族再次转身面对客人。“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对我而言,他不只是祖父的堂弟。我父母双亡后,是他和多拉丝姑妈把我抚养长大的。我一直叫他德罗恩叔叔。他有点健忘,但始终非常慈祥。”

“据我所知,您家眼下似乎还遭逢着另一桩悲剧。”奥利芙说道。

“有一件传家宝失踪了;据传说,它本应保佑我们的家系永不断绝。这件东西失踪了,再加上德罗恩之死,家里人都有些惴惴不安。您知道吗,拉斯凯特尔女士,您今天早晨竟会来拜访我,实在太不同寻常了。其实,我原本正打算来找您谈谈那枚距刺。”

奥利芙设法掩住了自己的惊讶。以后有的是时间弄清楚乔吉以为她知道些什么。

“也许我的到来并不像您想的那么不同寻常。”半身人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说道。她抬起右手,似乎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竖琴手徽针。随后,她又把手放回膝上。“也许您已经知道了,乔吉奥尼先生,那枚双足飞龙距刺引起了某位强大而危险的法师的注意。”

乔吉咽了口唾沫。“你是说弗拉特里?”他尖声问道。“正是。”奥利芙答道,身子在椅中向前倾去。乔吉不由自主地也向前倾了倾身子。

“也许我该开门见山了,乔吉奥尼先生。这个弗拉特里谋杀了我的搭档,而我的组织不能让他的罪行得不到惩罚。”

“您的组织——恕我冒昧,可我不禁注意到,您佩戴的是一枚竖琴手徽针,对吗?”

“是的,乔吉奥尼先生,正是。”

“我竟不知道……去年春天弗雷菲举行婚礼时,您还没有佩戴它。”

奥利芙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那时的日子还没这么多变故。”

客厅的门开了,凯特轻快地走了进来。她身穿一袭奶油色晨装,上面缀满粉红色的缎带玫瑰和白色珠饰蕨叶。她那一头铜色秀发梳成精巧的森比亚式五股辫,一直垂到背部中央。

她闪身来到乔吉身后,拿起他那绺编成辫子的头发。从她的举止来看,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坐在乔吉椅子对面脚凳上的那位半身人访客。她摊开手,露出三颗绿色的小珠子。“我在床上找到了这些。”她笑着说,随即开始把珠子穿进这位贵族的头发里。

乔吉的脸明显红了起来。他站起身,把凯特转过来,让她面对奥利芙。“亲爱的,我们有客人。拉斯凯特尔女士,请允许我向您介绍——”

“法师凯特,巫师弗拉特里的学徒。”奥利芙冷冷地替他说完。

凯特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调情时不仅有旁观者,而且对方还知道她太多底细。她紧张地把一只手塞进乔吉手中。

“呃,是这样的,她已经决定离开弗拉特里了。”乔吉说道。“她现在受我保护。”

“明智的决定,凯特女士。”半身人老成地点着头说道。“而且还不算太迟。”她又补充道。

说话间,奥利芙已经意识到,要应付凯特,她不能指望乔吉帮忙。从这位女法师刚才对贵族说的话来看,乔吉给凯特的显然不只是庇护。他大概不会乐意听到任何有关这个女人可能背叛他的说法,奥利芙心想。人类男人在这种事上就是古怪。可惜我不能告诉他,我之所以确信她不忠,是因为我曾在他的马车房里偷听过她说话。

“凯特,”乔吉从容地完成了介绍,“这位是吟游诗人奥利芙·拉斯凯特尔。你进来时,我们正好在谈弗拉特里。”

凯特向奥利芙行了个屈膝礼,同时清楚地意识到,乔吉选择的是把她介绍给奥利芙,而不是反过来把奥利芙介绍给她。

“看样子,”乔吉咽了口唾沫,“弗拉特里杀了拉斯凯特尔女士的搭档。”乔吉向女法师解释道。

凯特一点也不显得惊讶。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问道:“为什么?”

奥利芙忽然灵机一动。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凯特女士,”她说道。“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你比我更适合回答。”

“我?”凯特脸色发白,再也不像方才那般镇定。

“就是你。”奥利芙答道。“我的故事有点复杂,”半身人说道。“请二位都坐下,好吗?”

乔吉在沙发上坐下,又拉着凯特坐到自己身旁,手里依然握着她的手。她看上去仿佛需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也许这能让你清醒过来,凯特,奥利芙心想。也许我们能让你觉得,回到弗拉特里身边比离开他更可怕。

“乔吉奥尼少爷,”半身人开口道,“想必你已经注意到,凯特女士和西门城的阿莉亚丝长得极为相像。”

“呃,其实,是的,我注意到了,”乔吉说道,“可是凯特说——”

“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叫阿莉亚丝的人。”奥利芙替他说完。“她还说自己来自奥杜林。凯特女士出身于阿莉亚丝家族的一个旁支,这一支因为……时世艰难而与本家分离。然而,她的亲族彼此之间都有着惊人的家族相貌特征,很像飞龙刺家族。此外,阿莉亚丝氏族的所有女性都会在右臂上继承一种异乎寻常的印记。那印记会毫无缘由地在一夜之间出现,而且无法用魔法消除。”

凯特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袖。乔吉疑惑地看着她,女法师点了点头。

奥利芙继续讲述她的故事。“我的搭档杰德也是这个家族的一员。她也和西门城的阿莉亚丝长得很像,也像您,凯特小姐。总之,两天前的夜里,我们在伊默海的街上发现了弗拉特里。我们知道他到你们镇上来没安好心,所以便跟踪了他。

“杰德受过专门的扒窃训练——当然是为了执行任务,你明白的,”半身人解释道。“我们认为弗拉特里很可能偷走了飞龙刺,所以杰德便靠近他,想查查他口袋里装了些什么。杰德立刻从那个巫师身上顺来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一块有我的拳头那么大、如新月之夜般漆黑的水晶。我知道这件事,因为她在继续跟踪弗拉特里之前,曾把它举起来给我看。”

奥利芙深吸了一口气。“杰德刚要再次伸手去掏弗拉特里的口袋,他却转过了身。他似乎把杰德错认成了一个他认识的人。他大喊道——这是他的原话——‘原来是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女巫!你逃出来了,现在又想偷走你无权得到的东西。’然后他……他杀了我的搭档——用一道邪恶的法术将她化为了乌有。”

奥利芙停顿了一下。她无须假装悲痛和愤怒;这些情绪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乔吉全神贯注地听着吟游诗人的故事。他的嘴微微张着,双眼睁得很大。一向冷静理智的凯特紧紧攥住乔吉的手,目光仿佛要在奥利芙身上烧出几个洞来。

过了好一会儿,半身人才勉强让自己把话说完;开口时,她的声音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平稳。“我想,弗拉特里把我的搭档错认成您了,凯特小姐,”她解释道。“我想问您的是:如果您从前的主人以为您想从他那里偷走什么东西,他有可能会杀了您吗?”

凯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奥利芙听她承认后,点了点头。“目睹杰德被杀后,恐怕我一时慌了神,”奥利芙说道。“我尖叫起来,弗拉特里发现了我,把我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我靠自己会的一点魔法设法逃过了他的追捕,但我目睹了他的罪行,而他对竖琴手同盟可没有半点好感。”

奥利芙浑身一颤,叹了口气。“如果我身在更北方,就能调动更多力量将他绳之以法——那里有行事谨慎的同伴可以相助。可眼下,我孤身一人,又远离故乡。我需要你的帮助。”

“拉斯凯特尔女士,承蒙你来找我,我深感荣幸,”乔吉说道,心里颇为惊讶。“我会尽我所能相助。但你为什么来找我呢?偌大的伊默海,你肯定能找到比我更有能耐的盟友。”

“但恐怕找不到像你这样守口如瓶的,而且我想,你大概希望这事由自家人来解决。当然,我原本也可以去找你的表亲弗雷福德,可他有年轻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而这次任务可能十分危险。至于你的表亲斯蒂尔,恐怕他并不合适。”

“抱歉。你说由自家人来解决,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乔吉说道。

“既然弗拉特里是你们家的人,我想你或许愿意亲自将他绳之以法,也好避免闹出丑闻,可以这么说吧。”

“弗拉特里是……你该不会是说,他也是飞龙刺家族的人吧?”乔吉倒吸了一口气。

“没错。你不知道吗?我以为凯特女士会向你解释这件事呢,”奥利芙说道;当然,她其实根本没这么想过,要是得知凯特曾对乔吉说过任何关于她主人且有用的事,她反倒会大吃一惊。

乔吉转向身旁的法师,默默等着她否认、解释,或是找个借口。什么都好。

凯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之前并不能确定。我也是昨天才开始怀疑的。他长得和你的堂兄弟斯蒂尔、弗雷福德一模一样。我怕你要是知道他是你的亲戚,就不会站在我这边对付他,也不会再让我受你庇护。”

真不会编谎话,是吧?奥利芙心想。

乔吉一脸受伤。“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道。

“你总是在说,家人对你有多重要,”凯特低声说。“你说过,‘飞龙刺家族的人会彼此照应。’”

“可你也是我的家人啊,”乔吉反驳道。

“假如我不是呢?”凯特说。

“可你就是,”那位贵族坚持道。“守护者让你通过了,所以你一定是。”

而且我敢打赌,奥利芙心想,那并不只是因为你嫁给了弗拉特里。

“可假如我不是你们家族的人呢?”凯特追问道。

“那也没有任何区别,”乔吉冷冷地回答;凯特竟把他的品格想得如此不堪,这令他深感冒犯。“我可不是那种会把年轻女子丢在杀人巫师手里的人。”

凯特低头望着自己的膝头,无法解释心中的不安。乔吉僵直地坐在她身旁,不再握着她的手。

“你失算了,女人。”奥利芙在心里责备凯特。“你明知道不能告诉乔吉,说他爱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你不对他吐露实情,他或许还能接受,可你暗示他可能会把你赶出去,却伤了他的自尊。”

他并没有怀疑她,但至少她现在已经处于守势了,奥利芙得意地想。

“不管怎样,你都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乔吉坚持道,仿佛是在提醒自己,他对她仍负有责任。“弗拉特里自己也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他手里一定有我们家谱中那些失落支系的记录。所以他才知道,派你进去取那枚马刺不会有危险。”

奥利芙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露馅了。她本不该知道凯特去过墓穴。“你是说,弗拉特里让凯特小姐去偷那枚马刺?”她装出惊讶的样子问道。

乔吉涨红了脸,意识到自己刚刚出卖了凯特。“嗯,算是,也不算是。”

“我的前主人派我去取那枚马刺,可我赶到时,它已经不见了。”凯特急忙解释道。“你知道,他们家的墓穴里有一道暗门,那道门会——”

“每五十年开启一次。”奥利芙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替她说完。“对,这件事我们也知道。我不明白的是,弗拉特里为什么要派你去取那枚马刺。”

那个一直困扰着奥利芙的问题,刹那间也闪过乔吉的脑海。“对啊!如果弗拉特里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取那枚马刺?”乔吉问道。

“如果我们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乔吉奥尼少爷,”奥利芙郑重说道,“或许我们就能知道该如何击败弗拉特里。”

Chapter 14: Breakfast Talk

托马斯敲了敲门,走进客厅。“早餐准备好了,先生。要不要给拉斯凯特尔夫人多摆一套餐具?”

“哦,”乔吉说着,把目光从托马斯转向奥利芙。“不知您是否肯赏光,与我们一同用餐?”他问道。

“那再方便不过了,”奥利芙答道。“我们有许多事情要谈。”再吃一顿早餐也无妨,她心想。不管怎么说,总比吃他喂我的那些干草和谷物强。

“好的,托马斯。早餐准备三人份,”乔吉答道。这位贵族站起身,向凯特伸出手。然而,等这位法师站起来后,乔吉却让她先行,自己留下来等奥利芙起身。他没法请半身人挽住自己的手臂,毕竟她还没有他的胯部高,于是便陪她并肩走向餐厅。

奥利芙和乔吉跟在凯特身后去吃早餐时,奥利芙能感觉到凯特的不快。凯特再一次令奥利芙想起了女术士卡萨娜。卡萨娜从来容不得任何竞争者,无论对方多么微不足道。

托马斯在乔吉右手边为奥利芙摆了一把高脚椅,又在主人左手边给凯特留了一把普通椅子。看到这个异常严肃的半身人食欲之佳,足以媲美他认识的其他所有半身人,仆人颇感欣慰。然而,她谈论的话题却令人极为不安。

乔吉奥尼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新客人说话,专注得异乎寻常。在托马斯看来,他的主人似乎也感到不安,只不过并不全是因为这个半身人所说的话。仆人不由得注意到,乔吉对那位法师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托马斯真希望自己当时有机会把耳朵贴在客厅门上,好弄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需要其他有才干、有力量的人相助。”奥利芙解释道,同时伸手拿了两个早餐小面包,在每个上面抹了一大汤匙黄油。“由你来挑选那些你认为可以信任、可以让他们知道弗拉特里之事的人。”奥利芙一口咬掉了半个面包。

乔吉想了片刻。“我今天本来打算去拜访莱杜嬷嬷。我不知道她究竟会如何接待我,但我相信,可以把这个家族秘密告诉她。她曾是我父亲的伴侣。”

“莱杜嬷嬷。”奥利芙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念叨道。她飞快地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莱杜嬷嬷,”她又说了一遍。“她是塞露恩的女祭司,对吧?听说她名气很大。既然你愿意信任她,我相信她一定能帮上大忙。

“还有一件事,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乔吉奥尼少爷。”奥利芙一边说,一边轻轻擦去从下巴上淌下来的一道黄油。“你叔叔刚去世不久,这么快提起这件事或许不太合适,但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我们能用的魔法物品?”

“我不知道。”乔吉坦言道。“我今天早上本来打算去他的实验室里找找他的日志。不过说到魔法物品,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找些什么。”

“在这方面,凯特小姐肯定能帮上你的忙。”奥利芙说着,扑通扑通往茶里扔了五块方糖。

“我原本希望不让弗拉特里发现她。”乔吉解释道,没有朝凯特的方向看。

一直沉默至今的女魔法师提醒自己的保护者:“现在恐怕已经太迟了。”随后她垂眼望向膝头,避开了乔吉的目光。

奥利芙惊讶地抬起头。现在这是要坦白了吗?她心想,以为凯特马上就要承认自己前一天曾联系过弗拉特里。

“哦,对。我都忘了,”乔吉皱着眉头说道。

“忘了什么?”奥利芙问道。

“昨晚深夜,有人闯了进来,袭击了凯特女士。幸好她及时发出了警报,袭击者逃走了。”

“我原以为是我的主人弗拉特里,”凯特解释道,依然没有抬头。“月光下,那人看起来很像他,但我不认为弗拉特里会想趁我躺在床上时把我闷死。”

“没错。我可不觉得那个把杰德化为灰烬的法师会靠羽绒枕头来杀人,”奥利芙赞同道。

桌子远端传来银餐具撞上橡木桌面的哗啦声。三个正在用餐的人听到响声,全都猛地抬起头来。乔吉的男仆正望着那个半身人,一时间浑然不觉自己刚把一堆餐具掉在桌上,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托马斯,出什么事了吗?”乔吉问道。

“请原谅,拉斯凯特尔女士,”仆人脸色苍白,神情惊惶地说道,“我刚才是不是听您说,有人被……这个叫弗拉特里的人……化为了灰烬?”

奥利芙手里那把叉着火腿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是的,托马斯,”她答道。“我的搭档,杰德·莫尔。两天前的晚上。怎么了?”

“先生,请原谅我插嘴,”托马斯对乔吉说道,“不过,呃,我从红石那边的仆人那里听说,您的德罗恩叔叔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堆灰烬,以及他的长袍和帽子。”

乔吉用掌心拍了拍额头。“亲爱的塞露恩啊。你说得对。看来这个弗拉特里或许也该为我德罗恩叔叔的死负责。想得好,托马斯。”然而,托马斯并没有听见这句夸奖。他已经冲向了厨房。

“弗拉特里为什么要杀你德罗恩叔叔?”凯特问道。

“我以为这很明显,”奥利芙回答她。“弗拉特里派你进去取那枚马刺。你没有马上回来。他肯定以为你遇到了麻烦。还记得那天晚上晚些时候,他把我的搭档错认成你时,说过:‘你逃了出来,现在又想偷走你并未凭本事挣得的东西。’他或许以为你被德罗恩抓住了——”

“有这个可能,”凯特轻声承认道。“弗拉特里告诉我,地下墓穴和墓室设有防止魔法窥探的屏障,所以他无法用占卜水晶监视我。”

“德罗恩叔叔屏蔽了所有人的魔法视线,只有他自己能看见里面,”乔吉补充道,“可就连他,在失窃之后也很难窥见墓室里的情形。”

不过,奥利芙暗想,反正他们两个谁也不可能发现凯特。凯特一定和阿莉亚丝、杰德一样,不会被魔法探测和占卜发现。不过,看来弗拉特里从未告诉过她。他不愿让她觉得自己能躲过他的耳目。

“拉斯凯特尔女士,您刚才说到……”乔吉出声提醒,将奥利芙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总之,”奥利芙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弗拉特里见到杰德时,以为你已经逃走了;又以为你刚刚扒了他的口袋,便认定你背叛了他,于是把杰德错当成你,杀了她。和杰德遇害的目击者——也就是我,弗拉特里的确曾想杀我灭口——一样,德罗恩也是个必须除掉的隐患。德罗恩或许审问过你,从你口中得知了关于弗拉特里的一切。而且,弗拉特里也不会放弃寻找那枚马刺。德罗恩可能从你手里拿走了马刺,藏在他的实验室里,那样的话,取走它轻而易举。如果马刺还安然放在墓室里,弗拉特里也可以先偷走德罗恩的钥匙,再杀了他。”

“可我从来没拿到过那枚马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我到墓室时,它根本不在里面。”凯特反驳道,声音里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气。“是别人把它偷走了。”

“啊,”奥利芙说,“可弗拉特里看不见墓室里面,所以除非他亲自进去查看,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一点。那天晚些时候,在已经除掉德罗恩之后,弗拉特里才会发现,有人成功偷走了马刺。”

“是的。”乔吉心虚地说。“看来它的确被人拿出来了。”

奥利芙注意到,凯特在座位上不自在地动了动。她当然该不自在,因为罪魁祸首就是她,半身人心想。

“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奥利芙一边说,一边用盛着一勺鸡蛋的勺子指着凯特,“弗拉特里已经发现你还活着,而且仍在外面逍遥自在。”

“我告诉过你,他有一颗占卜水晶球。”凯特说。

“要是他以为你死了,就不会用占卜术找你。”奥利芙指出。她希望凯特能明白,要不是她昨天蠢到主动联系弗拉特里,他现在多半还被蒙在鼓里。可惜这位法师并不知道,弗拉特里根本无法窥探她。至少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奥利芙心想。

“无论如何,弗拉特里发现你还活着,”奥利芙继续向凯特解释道,“还得知你躲到了这里。在他看来,可能会以为马刺在你手上,而你正在与乔吉奥尼少爷谈判,准备把它还给他。所以他派了个走狗来追杀你。我想他手下应该有走狗吧?”奥利芙问道。

凯特点了点头。不过她显得十分困惑,奥利芙看得出,自己已经在这个女人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乔吉奥尼少爷,我认为无论我们去哪里,让凯特小姐跟我们待在一起或许都更安全,”奥利芙总结道。而且,她的专长无疑也会让我们受益。”

“你昨天问过能不能跟我一起走,”乔吉对凯特说。“看来你有这个机会了。托马斯!”年轻的贵族一边喊,一边摇响了餐盘旁的一只小银铃。

脸色苍白的托马斯出现在通往仆役区的门口。“是,少爷?”他问。

“早餐后,我要和两位女士乘车前往红石,然后再去塞露恩神殿。请你把雏菊眼套上马车,好吗?”

“是,少爷。”托马斯说着,悄然退回了门后。

除了燕麦粥,奥利芙兴致勃勃地把早餐一扫而光。她实在吃不下那东西。不过,另外两个人类只是默不作声地用餐具拨弄着盘中的食物。奥利芙能理解凯特为什么没什么胃口。她刚刚失去了自己在阳光下的一席之地。乔吉食欲不振却更让奥利芙担心。她需要他保持警觉,干劲十足。

奥利芙刚喝完第三壶茶,托马斯便回到了餐厅;他不仅脸色苍白,神情也十分惶急。“看来马车房遭到了破坏,少爷。”他用紧绷而平板的声音向乔吉禀报道。

“见鬼,你说什么,”乔吉惊慌地站起身来答道。“不是那些牲口吧?”

“雏菊眼似乎没受影响。不过马车坏了,先生,而且似乎有人放了把火,但在造成太大损失之前又把火扑灭了。”

“那小鸟儿呢?”

“小鸟儿,先生?”

“就是那头小毛驴。我给它取名叫小鸟儿。它原来已经有名字了吗?”

“呃……”托马斯看起来就像一个井然有序的生活因造访另一个位面而被彻底打乱的人。“什么小毛驴,先生?”他困惑地问道。

“就是我昨天带进地下墓穴的那头。”

“哦,对。我记得您提到过一头小毛驴。先生,那头小毛驴是您从当地的马厩租来的吗?”

“我租——?我还以为是你给我买的呢,托马斯。”乔吉答道。

“我吗,先生?不是,先生。我为什么要给您买一头小毛驴呢,先生?”

“听着,托马斯。如果那头小毛驴不是你买的,那前天晚上它为什么会在我的花园里吃我的玫瑰?”乔吉追问道。

“现在才切斯月,先生。刚刚开春。玫瑰还没开呢,”托马斯指出。

“说它吃了我的玫瑰不过是一种修辞,托马斯,”乔吉严厉地说。随后他叹了口气。“劳驾,派人去朱拉斯马厩要一辆四马马车,我去找那头驴。我们把这件事处理妥当之前,或许两位女士愿意去客厅等候?”乔吉提议道。

“可怜的小鸟儿,”那位贵族跟着托马斯走出房间时低声说道。“她一定吓坏了。”

凯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请容我告退,拉斯凯特尔女士,”她说,“我想趁这段耽搁的时间再钻研一下我的法术。如果我们要去一座巫师塔——”

“请坐回去,凯特女士,”奥利芙打断了她。“我有话要对你说。”

凯特犹豫了片刻,但她似乎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得罪这个深受乔吉奥尼器重的古怪半身人为好。她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据我对探知水晶的了解,观察者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并不构成障碍,对吗?”

“基本如此,”凯特点头说道。

“但观察者对目标的了解程度会造成很大差别,不是吗?”

“是的。”

“实际上,要找到不认识的人非常困难,而且能窥探他们的时间也会大幅缩短,对吧?”

凯特冷淡地点了点头。“看来您对这方面相当精通,拉斯凯特尔女士。我想此事并不需要我的建议。”

“不,我不需要。我只是得确认你对这方面确实很精通。根据我们刚才确定的情况,谁最有可能被你的主人用探知术窥探?”奥利芙问道。

凯特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她终于说道。

“没错。所以,我们最需要保护的人就是你。如果他无法窥探你,就不太可能发现乔吉奥尼大师和我在做什么。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奥利芙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掏出了杰德的魔法袋。她解开系带,在里面摸索着寻找那枚“护身符”。奥利芙神情严肃地将它取了出来。她把那件仍裹在紫色丝巾里的东西放在自己和法师之间的桌面上,仿佛在展示一件古老的神器。

“这是什么?”凯特问着,伸手去拿。

“一枚能防止被侦测和窥探的护身符。威力非常强大。”

凯特开始解丝巾上的结。

“不!别把它打开!”奥利芙警告道。“它的魔力太强了,必须一直包着。上一个试图看它的人又瞎又疯。你只要时时刻刻把它带在身上就行。”

“您真是太慷慨了,拉斯凯特尔女士。”凯特惊讶地说道,同时把护身符塞进了裙子的口袋。

“嗯,是的。不过只是借给你,等我们完成这次任务就要还我。尽量别弄丢了。不然伊尔明斯特绝不会原谅我。”

“伊尔明斯特是谁?”凯特问道。

奥利芙的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伊尔明斯特。就是那位伊尔明斯特。贤者伊尔明斯特。我还真不知道奥杜林人竟然这么闭塞。伊尔明斯特是……随便找个人问问吧。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是替弗拉特里去找那枚马刺的。作为交换,弗拉特里打算给你什么?”

“什么也不给。”凯特答道;奥利芙觉得,她答得未免太快了一点。

“他杀死杰德之前对她说:‘现在你又想偷走并非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他付钱雇你做这件事吗?”

“不。他是我的导师。我遵照他的吩咐行事,并不期待任何回报。学徒与导师之间通常就是如此。”

“你这年纪做学徒,似乎大了点。一个法师还能为什么替另一个法师办事?他有没有答应教你某些特殊的法术,或者给你某件特定的魔法物品?”

“我都已经离开他了,现在还有什么要紧的?”凯特狡黠地问道。

“这个嘛,等我们打败他之后,他的财产可以说是谁都能拿。如果你对某件东西特别感兴趣,那在我看来,尽管归你就是。当然,前提是那件东西还在弗拉特里手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凯特困惑地问道。

“这个嘛,我提到过的那颗水晶——有我的拳头那么大,像新月之夜一样漆黑,就是杰德从弗拉特里口袋里顺走的那颗。恐怕你得把那东西忘了,”半身人说道。弗拉特里把杰德化为飞灰时,那颗水晶正拿在她手里。不管那是什么,是宝石也好,魔法物品也罢,都已经毁了。当然,这也意味着他没法用它来对付我们了。”

“嗯,这倒很有意思,拉斯凯特尔女士,”凯特说道,竭力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不过我的主人——我是说弗拉特里——有许多非同寻常的物品。多一件少一件,应该根本不会影响他的力量。”那女人坐立不安起来。

“可马刺不一样,”奥利芙反驳道,“否则他不会那么急着想把它弄到手。不过,我说的并不是弗拉特里的力量。我是在探究你当初为什么会成为他的仆人。我以为这颗水晶或许与此有关,因为他把杰德错认成你并杀死她时,曾指责她企图偷走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弗拉特里是什么意思。抱歉。我真的必须去研习法术了,”法师说着,从桌旁站起身来。“马车到了以后,请让托马斯来叫我。”

凯特匆匆离开房间时,奥利芙叹了口气。姑娘,大多数人都会给你足够长的绳子,让你把自己吊死,半身人心想。我只是想帮你收走几截——也免得我和乔吉跟你一起被套进绞索。

托马斯端着托盘重新走进餐厅,准备收拾桌子。“对不起,夫人。我以为您已经用完了——”

“哦,我是用完了,托马斯。不用管我,”奥利芙说着,朝桌上挥了挥手,示意他尽管继续做自己的事。“你已经派人去叫马车了吧,托马斯?”她问。

“是的,夫人。”

“你觉得要等多久?”

“那得看祖拉斯先生今天多久才肯出租马车了,”仆人一边解释,一边开始把残羹刮进一只碗里。“今天早上道路仍然结冰严重,而祖拉斯先生又非常爱惜他的牲口和车具。他会等太阳把街道再晒暖一些。我想用不了一个小时。”

托马斯把茶碟摞到餐盘上时,奥利芙点了点头。“托马斯,昨晚袭击凯特小姐的人是直接进了她的房间,你知道吗?还是从宅子的其他地方进来,还得四处寻找她?”

“除了凯特小姐,没人‘看见’过这个袭击者,”托马斯说,他特意加重了“看见”二字的语气,显然对这个袭击者是否真的存在心存怀疑。

“你认为是她编出来的?”奥利芙带着欣喜而心照不宣的笑容问道,想鼓励仆人继续说下去。

然而,托马斯可没那么容易被套出话来。“我不会这么说,夫人,只是那位……小姐也许弄错了。”

“那么,是她想象出来的?”奥利芙问。

“她也许做了噩梦,”托马斯推测道,“或者那只猫在她睡梦中惊扰了她,她醒来时并不十分确定房间里陪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嗯。她看起来确实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奥利芙评论道。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知道,要想说服那样的人做正确的事,必须格外小心。”

出人意料的是,最后这句话倒让托马斯有了更大的反应。“就在今天早上,我也正好想到了同一件事,女士,”仆人赞同道。“对有些人,你越是警告,他们就越固执;还有些人,只要别人一禁止,他们就偏要立刻去做,哪怕平时他们连想都不会想到那种事。”

“老一套的禁果诱惑。”奥利芙说道。

“正是如此,女士。”

“我会在客厅里,托马斯。”奥利芙一边说,一边从高脚椅上爬下来。

“好的,女士。”

奥利芙穿过通往正厅的门离开餐厅,并随手把门关上。她走到对面的客厅,打开门,又故意大声将它关上,却仍留在正厅里。

接着,她提起长裙,飞奔上楼。

楼上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六扇紧闭的门。窥探过五个钥匙孔后,这个半身人终于找到了女术士的房间。那是一间宽敞舒适的卧室,以淡紫色调装饰。

一扇窗户开着,奥利芙透过钥匙孔窥视时,一只眼熟的大乌鸦从窗外飞了进来。又是一次迅速现身,半身人暗自记下。这个男人不去吓唬人的时候,究竟躲在哪里?

凯特站在房间中央,低垂着头,身体却明显绷得紧紧的;她的主人则变回了人形。

“怎么了,小猫崽?”弗拉特里问道。

“昨晚有人想杀我。”法师说道,语气中带着恼怒。她抬头看向弗拉特里。

“真的?那又怎样?”巫师满不在乎地问。

“我还以为是你干的。”她瞪着自己的主人说道。

弗拉特里坐到床上,把湿漉漉的靴子甩到床罩上。“如果是我干的,你现在就不会还有气了。”

“除非你只是想警告我。”

“你需要警告吗,小猫崽?”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女人坚持道。“我要记忆水晶。”

“我一拿到那根刺,你就会拿到它。”弗拉特里漫不经心地说着,强忍住一个哈欠。

“我要亲眼看看。”凯特坚持道。

“我没把它带在身上。”弗拉特里反驳道。他的双眼因愤怒而眯成了两条缝。

“你确定它在你手里?”凯特质问道。

弗拉特里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向凯特,一只手以流畅的动作掐住了她的喉咙。他的脸因愤怒而阴沉下来。“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女人。”

“是你谋杀了德罗恩·飞龙刺吗?”凯特喘着气,竭力不让表情有所变化。

“谁告诉你的?”弗拉特里好奇地皱起眉头问道。

“乔吉认为是你干的。”凯特用紧绷的低声回答。

“又是谁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弗拉特里掐着法师的脖子摇晃她,厉声质问道。

“是他的仆人,托马斯。”凯特喘着气说道。

巫师松开了那个女人。凯特瘫坐回去,抬起一只纤细的手抚着脖颈。

“一个仆人。他又怎么会知道?”弗拉特里沉吟道。

“这么说,你确实杀了德罗恩。”凯特说道。

“也不尽然。”弗拉特里咧嘴一笑。“动手的是个没我英俊、也远不如我有活力的东西。可惜,那个手下没能回来禀报它是否得手,也没能说清它在巫师塔里有没有找到什么。不死生物就是这么靠不住。”

“你还杀过多少人?”凯特惊骇地问道。

弗拉特里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别问蠢问题,否则我可能就要当鳏夫了。”

“你还没当上丈夫呢。”凯特立刻反驳。“你甚至从没吻过我。”

“你还在为这个耿耿于怀吗,小猫崽?过来。”弗拉特里粗暴地把女法师拉向自己。他的拥抱要是再紧一点,恐怕会折断她的脊背。他强行俯下嘴,压住了她的双唇。

凯特不敢冒险尖叫,只能默默挣扎着想要脱身,可弗拉特里却把指甲抠进了她的后背。女人的身体软了下来。弗拉特里一把推开她,双手抓着她的肩膀,让她停在一臂之外。

“你想要的尽是些蠢透了的东西,”他啐道,显然因为她没有继续反抗而颇为恼火。“把马刺给我,我就兑现承诺。现在,乔吉奥尼有什么进展?”

“毫无进展,”凯特虚弱地回答,移开了目光。

“毫无进展!”弗拉特里低吼一声,扇了凯特一耳光。“我早就知道你是在浪费时间。”

“我还是觉得乔吉会是找到马刺的人,尽管他似乎对它没多大兴趣。照他德罗恩叔叔的说法,找到马刺是他的宿命。”

“什么?”弗拉特里显得很惊讶。

“他叔叔留给他的口信就是这么说的。乔吉的父亲以前用过那枚马刺,而守护者只肯跟乔吉说话。他今天下午要去塞露恩神殿,找一位认识他父亲的女祭司谈谈。”

“莱杜。”弗拉特里恼火地咕哝道。

“对。他昨晚想去见她,可她不在——”凯特猛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过来。“是你派那些海尸鬼去追杀他的,”她指责道。“为什么?”她懊恼地问。“他要是死了,就找不到马刺了。”

“莱杜帮不了他找到马刺,”弗拉特里断言。“他没必要见她。让他相信这一点。”

“你害怕这位莱杜嬷嬷吗?”凯特一反常态,鼓起勇气问道。

弗拉特里的脸色又变得铁青。他猛地伸出双手,把凯特向后一推,推倒在地。“我不怕任何女人。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如果你还在乎这位贵族能否找到飞龙刺,就让他离莱杜和塞露恩神殿远一点。我宁可看着他死,也不会让他和莱杜走到一起。”

“可他本来也打算请她替自己占卜一次。”凯特怯怯地抗辩道。

“他的表亲斯蒂尔已经请沃金教会占卜过一次了。得到的讯息全是胡言乱语。那些神对是谁偷走了飞龙刺、它如今又在哪里,知道得并不比我在深渊里的消息来源多。”

“你怎么知道沃金教会对斯蒂尔说了什么?”凯特一边问,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沃金的祭司对大笔捐款的兴趣,远胜于替信徒保守秘密。不管怎样,我已经排除了斯蒂尔和他妹妹的嫌疑。德罗恩最有可能是最初的窃贼,因为他是负责守护飞龙刺的主要人物。如果德罗恩想让乔吉奥尼得到它,就一定会给他留下找到它的办法。只不过那个小傻瓜还没弄明白罢了。”

“假如是家族里的其他成员偷走了它呢?”

“如果飞龙刺在弗雷福德手里,他早就用上了。”

“可如果是多拉丝拿走的,她一定会把它藏起来。”

“多拉丝没有墓穴的钥匙,而且她年纪太大、身体太弱,不可能穿过地下墓窟。”

“那家族的其他支系呢?”凯特问道。

“没有其他支系。”弗拉特里说。“只有格林·飞龙刺的后嗣和我父亲的后嗣。”

“你父亲是谁?你确定自己是独生子吗?”

弗拉特里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光我一个就够他的自尊心受的了,也已经超出了诸界所能接受的限度。”

“乔吉认为我一定来自某个失落的支系,因为我通过了守护者那一关。”凯特轻声说道。

巫师哼了一声。“守护者放你过去,是因为你通过婚姻成了飞龙刺家的人,而不是因为你身上流着飞龙刺家的血。让乔吉奥尼一心盯着德罗恩,琢磨那老头可能把那东西藏在了哪里,”弗拉特里命令道,“别去管什么传说中的家族成员。”

“等仆人备好马车,我们就去德罗恩的实验室,找他的日记。”凯特说道。

“很好。记住,德罗恩可不是傻瓜。碰任何东西之前,一定要先检查有没有普通陷阱和魔法陷阱。让乔吉奥尼先动手碰所有东西。”

“像你利用我一样利用他。”凯特讥讽地说道。

弗拉特里丝毫没有察觉凯特语气中的怨恨。“正是如此。看来你终究还是学到了一点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乔吉奥尼也在利用你?”

“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吗?也许他早就拿到了那枚马刺,只是还在设法弄清楚该怎么使用它。”

“他会告诉我的。”凯特坚持道。

“如果他不信任你,就不会。”

“如果他不信任我,为什么还让我留在这里?”凯特低吼道。

弗拉特里耸耸肩,得意地笑了笑。“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女巫,倒是挺赏心悦目的。”他咧嘴笑着说。“他肯定对你有所表示了吧。”

凯特抬手想扇弗拉特里一巴掌,可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扭到背后。“他确实表示过了,对不对?看来我只好找那个小花花公子讨回我的荣誉了。”巫师半是嘲弄、半是认真地宣称。“等他替我找到马刺以后。”他又咧嘴补充道。

奥利芙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从钥匙孔前退开,紧贴着藏到一只衣物箱后面。奥利芙从箱角后探头窥视,看见托马斯出现在楼梯顶端,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盖着盖子的盘碟。他转向走廊的另一头。他的脚步又快又慌。他自行打开走廊尽头一间房的门,进去后随手关上了门。奥利芙听见他又踏上了楼梯。

这个半身人犹豫着,不知该跟踪那名仆人,还是留下来听完凯特与弗拉特里的谈话。然而,她两样都没机会做。下方的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还伴随着口哨声。是乔吉毫无节奏的口哨声。

奥利芙在衣物箱后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乔吉大步穿过走廊,朝凯特的房间走去。他拿着一件毛皮衬里的披风、一双毛皮衬里的靴子和一个皮手筒。他在凯特门前停下,重重敲了敲门。

凯特扬声说道:“进来。”

乔吉打开了门。“这里很冷。”他生硬地说道。

“我刚才在看窗外。你找到小鸟儿了吗?”

“没有。”乔吉冷冷地答道。

“也许她傍晚前会回家。你待她很好。”凯特温和地说。

乔吉耸了耸肩,一言不发。他把几件皮裘放在床上。“今天比昨天冷,所以我拿了这些给你穿。我不打扰你学习了。”他说着退出房间,随手关上了门。他的态度和这房间一样冷。

原来,善心的飞龙刺自尊受伤时,也会给人冷脸看,奥利芙心想。

乔吉沿着走廊来到凯特隔壁的房间。他走进去,任由身后的门敞开着。奥利芙看见他正在床脚的一只箱子里翻找。

要是被人发现自己在楼上,那可就糟了,奥利芙意识到。得趁现在有机会,赶紧回客厅去。

这个半身人悄悄溜过乔吉敞开的房门,匆匆下了楼,不过心里并非没有遗憾。我刚才真该偷看一眼,瞧瞧托马斯在阁楼里喂的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客厅,又在身后极轻地关上门。我的胆量已经不如从前了。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年轻那会儿,我早饭前就能把这宅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摸个底,再偷上三件能转手卖掉的东西,她在心里数落自己。日子过得富裕,生活也就全没了乐趣。如今我只会偷听,还总担心自己会被人发现。体面生活的问题就在这里——你总是担心会失去它。圣武士们的神经一定都快绷断了,她忍俊不禁地哼笑一声,心想。

一碗果干和坚果吸引了她的注意。吃的。这能帮我定定神。奥利芙从茶几上端起碗,又把脚凳一道搬到炉火边。她敲开几颗坚果,挑出果仁,把果壳和果仁分别堆成几堆,代表好与坏,以此衡量凯特最近的所作所为。

她又联系了弗拉特里,这可不好,半身人一边想,一边把一片果壳丢到左手边。大概还很蠢,奥利芙又加了一条,用杏干为愚蠢的行为另起了一堆。

奥利芙把一颗果仁丢进右手边的一堆,心想:她倒是硬气了些,逼问了他更多消息,这算好事。她泄露了我们今天的行程,这算坏事。她一个字也没提杰德或我。这算好事,除非她是在挑动双方相斗,自己坐收渔利。奥利芙又往愚蠢的那一堆里丢了一块杏干。

她可能把我当成了我们暗藏的王牌。也许她迷信半身人的好运。奥利芙用无花果干为凯特的明智决定另起了一堆。

她没告诉弗拉特里,我们正打算去找他算账。既好又聪明。她是指望我们替她杀了他吗?等时候到了,她打算出手相助吗?眼下,她会不会听从弗拉特里的吩咐,利用乔吉探查德罗恩实验室里的陷阱,又会不会设法劝我们别去塞露恩神殿?

奥利芙低头看着那几堆食物。“她可真是个拎不清的法师。”半身人嘟囔道。她把果壳扔进火里,看着它们燃烧,同时嚼着剩下那几堆食物。

门上传来敲门声,托马斯拿着她的斗篷和手套走了进来。“马车到了,夫人。”他通报道。

奥利芙把盛着水果和坚果的碗搁到一旁,在托马斯的帮助下披上斗篷,随后到前厅与乔吉和凯特会合。大门敞开着。每一丛灌木、每一根树枝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时有团团水珠和玻璃般的冰片坠落在下方的地面上。一辆由四匹白马拉的白色马车正在前门外等候。

乔吉护送两位女士出门,搀扶她们登上马车。他检查马匹的辔具和挽具时,奥利芙在凯特身旁坐定,低声问道:“你带在身上了吗?”

凯特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抽出那枚丝绸包裹的护身符,露出一半,随即又将它塞了回去,不让人看见。

“聪明姑娘。吃颗无花果吧。”半身人递给她一颗。

“都准备好了吗?”乔吉一跃坐上车夫座,问道。

我们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奥利芙心想,但她还是扬声回答说准备好了。

乔吉咂嘴催马,马车便向前驶去。一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袍袖擦去了阁楼窗户上的霜,一双锐利的蓝眼睛正注视着他们驶出庭院,来到街上。

Chapter 15: Drone’s Lab

乔吉驾着马车穿过市中心,随后向南驶入乡间。那位贵族坐在车厢外,没法同他正常交谈,而凯特又望着窗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于是奥利芙在这半个小时的路程里打了个盹。马车驶过红石城堡的正门时,凯特轻轻推醒了她。

飞龙刺家族的祖宅气势恢宏,但奥利芙一向觉得城堡过于浮华,而红砂岩建筑总会让她想到铁锈。她明白乔吉为什么选择住在伊默海的城中宅邸里了。就连凯特看到这座城堡时也打了个寒战。

一名仆人领他们进了客厅,盖琳独自斜倚在沙发上织着东西。“乔吉,你带客人来了。”“真是太好了。”年轻女子说着,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奥利芙和凯特。“我是不是认识你?”“你是吟游诗人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对不对?”“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大家都非常喜欢你在婚宴上的表演。”“你不得不提前离开,我们都很失望。”“你不是阿莉亚丝吗?”她问凯特。

“她是,呃,阿莉亚丝的一位亲戚。”乔吉解释道。“盖琳,请允许我介绍来自奥杜林的法师凯特。”“凯特女士,这位是我表亲弗雷福德的妻子盖琳。”

凯特行了个屈膝礼,低声问了声好。

“希望你们原谅我不能起身相迎。”

“当然。”奥利芙答道。“我们都听说你的喜讯了。”“你的小女儿怎么样了,盖琳夫人?”

“要是我还能见到她,我一定告诉你们。”盖琳笑着说。“安伯莉的曾姨婆多拉丝在她一出生时就把她抱走了,从那以后整天只顾着宠她。其实,你们刚好错过她。多拉丝姨婆带她下来吃了早饭,安伯莉吃完后,她又把她抱回育儿室睡觉,好让我招待客人,又不至于吵醒她。”盖琳解释道。

“请坐吧。”这位初为人母的女子招呼他们。“你们一路骑马过来,一定冻坏了。那边有一壶茶。”盖琳指着一套亟待擦亮的银茶具说道。“乔吉,既然我们女士人多势众,就由你来效劳吧。”

乔吉斟好茶,一一递给众人。盖琳把一盘饼干传给大家。“其实,你们来得正巧。弗雷菲一直忙着寻找一个可能是失散家族成员的人。他整整一夜都在各家旅店盘问人——商人、佣兵、冒险者、农夫、渔夫——现在还得为今晚给德罗恩叔叔举办的追悼仪式送些包裹。他在塔楼上。”

她用那双曾迷住乔吉表亲的明亮绿眼睛直视着乔吉。“你不会介意替他把包裹送到塞露恩神殿去吧?这样我也能让他多陪陪我。”

“当然不介意。”乔吉答应道。“反正我晚些时候也要去那里。不过,我还以为追悼仪式是由朱莉娅操办的。”

“本来是她,可她昨晚走在冰面上时扭伤了脚踝,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多拉丝姨妈急得六神无主,一口咬定诅咒又找上了一个受害者。”

“那一定让她心情糟透了。我是说朱莉娅。”

盖琳笑了。“傻小子。这是她一整年里交过的最好的运了。没有什么比伤了脚踝更妙的了。谁也不能说你是在装病,因为那伤看起来吓人得很;可你又能用衬裙把它遮住,在那些前来把你伺候得无微不至的追求者面前,照样显得光彩照人。”

“朱莉娅有追求者?”乔吉略感惊讶地问。

“唔,只有一个,不过她想要的也就这一个。她现在快活得像在天堂里。除非她被一条龙掳走,否则苏达卡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借口来对她嘘寒问暖了。”

“萨姆塔万·苏达卡是朱莉娅的追求者?”乔吉吃惊地问。

“不然还能是谁?苏达卡多有威势啊。当然,斯蒂尔对此不太乐意,因为苏达卡既不是出身于传承了四十代的贵族世家,也没有钱。这话只在咱们之间说说——我不该对外人讲这些,”她压低声音对奥利芙和凯特说道,“可斯蒂尔现在活像个老糊涂蛋。他只想把朱莉娅牢牢捏在手心里,因为他要是不让自己变得讨喜一点,就永远也找不到一个好姑娘替他做事。”

她可真把斯蒂尔看得透透的,奥利芙心想。

乔吉试着想象苏达卡对朱莉娅嘘寒问暖,而朱莉娅还很享受的情景。谁也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他一边想,一边摇了摇头。“盖琳,恐怕我们这次确实是有正事才来的,”他说。

“我知道。”盖琳叹了口气。“我只是假装不是这么回事。我知道,马刺失窃、德罗恩叔叔去世,这一切都糟透了,可有了安伯莉,还有其他这些事,我实在很难闷闷不乐。德罗恩叔叔不会介意的。你知道吗,德罗恩叔叔刚去世后不久,有一次小安伯莉躺在我身边,我睡着后梦见了他的灵魂。在梦里,德罗恩叔叔出现在我的床边,俯身看着宝宝。他挠她的下巴逗她痒,还冲她扮鬼脸。然后他就消失了。我知道那是他的灵魂,因为那时他已经死了,可即便死了,也没能阻止他逗弄自己新添的小侄女。”

奥利芙听了这年轻女子异想天开的说法,微微一笑。

“听起来确实像是德罗恩叔叔的灵魂。”乔吉表示赞同。“盖琳,我们需要检查一下德罗恩叔叔实验室里的东西。我希望他或许在日记里写过一些有关马刺失窃的事。我们也会查看他的魔法物品,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能为我们所用的东西。”

“哎呀。这是个好主意,可多拉丝姑妈已经禁止任何人这么做了。斯蒂尔昨天就想去查看。她告诉他那太危险了,便派他去执行其他任务。你也知道,她多半是对的。”

“是啊。所以我才请凯特女士和奥利芙女士一起来当顾问。”

“嗯,既然这样。”盖琳停了一会儿,像个正琢磨着恶作剧的孩子似的歪着头。“你们最好从后楼梯悄悄上去,免得打扰育儿室里的多拉丝姑妈。我替德罗恩编了一本目录。那是一本可爱的粉红色册子,封面上装饰着压花,就放在他的书桌上。”

“你把他的魔法编成目录了?”凯特问道。“你学过魔法吗?”

“哦,没有,”盖琳再次笑着说道。“不过,我父亲是一位贤者。我以前常替他把所有东西编成目录。我帮德罗恩叔叔的时候,父亲总是在旁边,不让我碰任何危险的东西。你会小心的,对吧,凯特女士?”

凯特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你真的比你那位亲戚漂亮多了,”盖琳恭维这位法师道。“我喜欢你梳头发的样子。”凯特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们该开始了,”乔吉嘟囔道,显然对盖琳如此欣赏这位法师颇为恼火。

奥利芙意识到,看来,他还要过很久才能原谅凯特说他会抛下她这件事。

他们向盖琳告辞,离开了客厅。乔吉领着她们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和楼梯。他们朝所有能想得到的方向前进,时而上楼,时而下楼。

“你确定我们没有迷路吗?”奥利芙问道。

“哦,没有,”乔吉说。“母亲去世后,我就住在红石。还有更简单的路,不过我想,既然我们不想打扰多拉丝姑妈,那不妨也尽量别打扰斯蒂尔。”

“那你为什么又搬回城里去了?”奥利芙问道。

“嗯,城里可比乡下有意思多了。那些旅店啦,来来往往的冒险者啦,还有——”

“还有不用总担心打扰多拉丝姑妈,”凯特微笑着接话道。

“多拉丝姑妈没那么糟,”乔吉厉声对那法师说道。

奥利芙暗自呻吟了一声。忠于家人当然没错,乔吉,我的孩子,她心想,可你马上就要去翻查你叔叔的魔法物品了,这时候可不该跟我们的法师闹脾气。

奥利芙急于阻止不快的情绪泛滥开来,又想起乔吉曾对他的驴子小鸟儿说过,家人总要干涉他的生活,便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不过,每个人都得过自己的人生,”她说道。“希罗拉莉知道,我爱我的母亲,可她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宁愿选择音乐也不愿从商,所以我便上路闯荡了。最爱我们的人,往往比陌生人更难接受我们与他们不同。”

“确实如此,”乔吉一边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门,一边表示赞同。奥利芙注意到,尽管门上满是铁锈,铰链却上足了油。门后是一片凉爽、干燥的黑暗。

乔吉从靴子里取出寻路石,举到身前。石头照亮了一条低矮狭长的隧道。乔吉和凯特都不得不弯腰才能通过,奥利芙却可以直起身子行走。隧道通向一间圆形房间,直径不超过十英尺,却有好几层楼那么高,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一座烟囱。房间中央立着一道陡峭而盘旋紧密的铁楼梯,向上伸入一片漆黑之中。

洛维塔的爪牙啊,奥利芙在心里呻吟道。人类究竟着了什么魔,才会造出这种折磨人的玩意儿?“你们俩先走。我会赶上来的。”她说道。

“我们不能把你丢在后面。”乔吉反对道。“这里太黑了。”

“对我来说不黑。”奥利芙一边揉着小腿肌肉,一边说道。“我在黑暗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能?真是非同寻常。”乔吉评论道。“但你确定自己不会有事吗?”

“我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就在楼梯顶上。”

乔吉仗着腿长,一次跨两级,飞快地爬上楼梯。他的靴子踏在阶梯上,响得像敲锣一样。凯特跟在后面,每次只上一级,但她脚步够快,仍能跟上那位贵族。她的靴子敲出鞋匠锤子般的嗒嗒声。

奥利芙等到他们走得足够远,无法回头看见一个半身人为爬上人类的楼梯而不得不采用的那些不雅姿势,这才动身。她叹了口气,把裙摆撩起搭在胳膊上,然后手脚并用,开始攀登塔楼的阶梯。

奥利芙爬了几分钟,然后抬头望去。乔吉那块寻物石发出的光已经消失了。想必他和凯特已经到了顶端,拐过了某个转角。可楼梯仍在她手下震颤,回荡着某个人的脚步。奥利芙低头望去。

一盏灯在她下方很远处发着光。那会是谁?奥利芙暗自纳闷。她的夜视能力从来不像其他半身人那样可靠,因此隔着这么远,她既看不清那人的脸,也辨不出对方的衣着。她可以排除盖琳和朱莉娅。也不大可能是多拉丝姑妈。奥利芙断定,那一定是仆人、斯蒂尔或弗雷福德,除非飞龙刺家族也在这里养了什么怪物守卫。她加快了攀登的速度。

楼梯顶端还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门,乔吉离开时没有关上。奥利芙穿过门,走进德罗恩的实验室。她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于是她转动钥匙,锁上了门。她心想,底下那人要是想加入我们,自会敲门。

奥利芙在旅途中见识过不少强大巫师的实验室。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乱得堪称传奇。每扇窗前都摆着望远镜和星盘,尽管每扇窗从里面都被盆栽香草挡住,从外面又被葛藤遮得严严实实。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炼金器具正从一团焦黑的烂泥中蒸馏出生命精华。没有任何碗接住最终产物——一种绿色黏液;它已经在工作台的花岗岩表面蚀出了一个一英寸深的洞。一册册笔记本里画满了松鼠、兔子、小鼠、大鼠、鸟和鱼的内部解剖图,盖在盛着绘图所依据标本的浅盘上——所有标本的脑袋都被啃掉了。一篮篮石头堆放在一座窑炉旁。装着死青蛙、死蛇、活毛毛虫、活蚂蚁和活蟋蟀的罐子,以及一小瓶一小瓶的魔药,塞满了整整一个书架。那些上了锁的柜子里装着什么,就无从得知了。盛着水、骨头、干奶酪和凝结牛奶的碟子散放在一张书桌旁。

当然,最后的点睛之笔是纸——所有能放东西的平面上都散满了纸。书桌上,以及用旧木箱、锯木架和铺在上面的木板拼成的临时桌子上,都堆着一摞摞大部头书、笔记和信件。折成的纸动物在重重纸山间漫游。贴在墙上的图表层层叠叠,覆盖着其他图表。最后,纸张终于遭遇了无处容身的危机,于是纸堆便迁徙到了墙边的地板上和桌子底下。令奥利芙惊讶的是,天花板竟然没有被任何东西占据。

德罗恩的实验室比大多数实验室宽敞,直径约有四十英尺;半身人花了一分钟,才穿过设备与杂物组成的迷宫,找到她的同伴。乔吉和凯特站在一张书桌旁,正同弗雷福德·飞龙刺说话。乔吉的堂兄手里拿着一只银瓮、一张纸和一把地板刷。

弗雷菲正说道:“我想你说得对。有迹象表明,那东西也许不是他自己召唤来的。有一扇窗的玻璃碎了。考虑到德罗恩,这本身倒没什么反常的,可从屋顶到窗户的葛藤全都染病枯萎了。他书桌旁的那些纸堆也散落得满地都是。”

“还有别的搏斗痕迹吗?”凯特问。

弗雷福德耸了耸肩:“这里乱成这样,谁看得出来?我真的该动身下去了。多拉丝姑妈正站在外面楼梯底下等我。我要是耽搁太久,她说不定会派一个师的紫衣龙骑兵上来。

“你愿意帮助乔吉,把斯蒂尔从陵墓里带下来,真是太好心了。”弗雷福德说着,俯身在凯特手上行了一礼。

“没什么。”凯特低声说道。

“希望你已经向她表达过谢意了,乔吉。”弗雷福德说道,目光依然牢牢落在那位美丽的法师身上。

“表达过了。”乔吉冷淡地答道。

“那么好吧,”弗雷福德没有注意到堂弟皱起的眉头,说道,“你们离开前,我会让人把要带去神殿的东西堆到你的马车上。在这上面要小心。”

弗雷福德转身从另一扇门离开了塔楼房间,那扇门通往一段更宽敞、带窗的楼梯,沿着塔楼外侧延伸。

奥利芙从一面巨大的黄铜锣后面突然钻了出来。“看来你堂兄上来只是为了收走你叔叔最后的一点遗骸。”她说。

“是的。不过,也没剩下多少可收的了。”乔吉说。

“是啊。杰德也没剩下多少。”奥利芙说。“我回去找过她的骨灰,可都被雨水冲走了。”

凯特一言不发,只是翻开了书桌上的一本书。那是盖琳替德罗恩整理的粉红色目录簿。里面一行又一行,全是细小工整的字迹。凯特从书桌下的一堆东西里拿起几卷卷轴和手稿,逐一与书中的清单对照。“你堂兄的妻子干得真出色。这一团乱麻多少还是有些条理的。不过,这些纸张中真正具有魔力的只占很少一部分。要从废渣中筛出黄金,仍然得花些时间。”

“你就不能施个侦测魔法,把最有用的东西找出来吗?”奥利芙问道。

凯特脸上绽开了笑容。“好主意,拉斯凯特尔女士。我来施法,你把所有发光的东西都收集起来。眼睛放亮点,我们可不想漏掉任何东西。”法师提醒道。

“我准备好了。”奥利芙宣布道。

凯特走到外侧门口,转身面向房间。她双手在背后交握,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唱。

奥利芙兴奋得绷紧了身体,双眼睁得大大的。

蓝光在奥利芙四周骤然迸发——那光亮得刺眼,她本能地闭上双眼,抬手遮住。她眯起眼睛,试着从指缝间窥看。强光充斥了整个房间,仿佛让人置身水下。

“东西都带齐了吗,拉斯凯特尔女士?”凯特的声音从蔚蓝的光辉中传来,带着嘲弄。

“真有意思,”奥利芙哼了一声,说道,“你的小玩笑也开够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光芒暗淡下去,渐渐消失。

“我记得你说过,这里只有几样东西有魔法,”乔吉恼火地说道,一边揉着眼睛,想把眼前的光斑揉掉。

凯特摇了摇头。“不,我说的是,这些文件中只有少数带有魔法。可文件还是多得很,而且房间本身也被施了魔法,许多物品也一样。”

“我明白了。好吧,你最好开始把有魔法的东西分拣出来,”乔吉说。“我们带你来就是为这个。”他又补充道。随后,他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位法师。

奥利芙看见凯特低头望着地板,那模样仿佛刚挨了弗拉特里一记耳光。法师回到了德罗恩的书桌旁。

“拉斯凯特尔女士,我们可以开始找找德罗恩叔叔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说明那个贼是谁,”乔吉兴致更高地说道。

奥利芙默默点了点头,恨不得抓住乔吉摇醒他,告诉他赢得这位法师的忠心至关重要——而把她当抹布一样使唤,可做不到这一点。半身人叹了口气,开始查看堆在地上的文件。

贵族踱到摆放着炼金器具的石桌旁,嗅了嗅空气。他想起小时候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漫长时光——那时他总缠着德罗恩叔叔,求他教自己魔法。那位巫师却总是告诉他,应该专心发挥自己的其他才能。可乔吉始终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别的才能。

奥利芙细读着一封日期在将近三十年前的信。信上的署名是阿祖恩国王的父亲里加德二世。印有王室纹章的封蜡仍粘在信上。半身人抬头看了看乔吉和凯特。乔吉正在翻检石桌上的文件,女法师则埋头查看盖琳的目录。奥利芙把那份文件塞进了裙子口袋。

“德罗恩叔叔的日记在这儿,”乔吉说道,“垫在这盏酒精灯下面。”

奥利芙的目光仍盯着凯特;听见书的皮封面擦过石桌面的声音,女法师猛然抬起头来,神色惊恐。女法师猛地转过身去,这时乔吉说道:“咦。这上面怎么沾满了黄色粉末?”

“乔吉!不要!”凯特大叫着扑向那名贵族,恰在此时,他翻开了日记的封面。

奥利芙本能地朝相反方向扑倒。爆炸声轰然响彻房间,仿佛一只巨手将半身人死死压在地板上。纸张腾空飞起,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炼金器具中的玻璃蒸馏器和小瓶砸上远处的墙壁,随后滑落到地板上,里面的东西化作一道道油腻的细流淌了出来。

“乔吉?”奥利芙朝烟雾中低声唤道。

“这是我弄的吗?”乔吉也低声答道。

奥利芙从地板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帮助乔吉;他被女法师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你没事吧?”她问道。

“我想没事。凯特呢?”

凯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位贵族身上。她那件奶油色长袍的后背被烧焦了,泛着黄褐色。乔吉翻身侧躺,轻轻地把女法师挪到一旁。她脸色惨白。

该死!奥利芙心想。

“凯特?”乔吉低声唤道。“求求你,说句话吧。”

凯特依旧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拉斯凯特尔女士,”乔吉命令道,“快去把弗雷菲叫来!他就在楼下两层的房间里。告诉他带一瓶治疗药水来。叫他快点!”

奥利芙沿着外面的楼梯飞奔而下。也许不会有事的,她竭力说服自己。凯特的伤势也许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她不能死。我们需要她。那个愚蠢的纨绔子弟,真该死!

乔吉把法师的头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凯特,”他低声道。“别死。求你了,别死。真的对不起。”

“乔吉,你这个傻瓜。”凯特低声道。

“凯特!你没事!”乔吉大叫起来。

凯特喘了口气,费力地咽了咽。“你差点把自己害死,你这个白痴。”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永远不会。告诉我你没事。”

“疼得要命。”

“拉斯凯特尔夫人去找人帮忙了。我们会给你弄一瓶治疗药水。你会没事的。”乔吉俯下身,吻了吻法师的额头。“你把我吓坏了。你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还以为你恨我呢。”凯特嘟囔道。

乔吉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你这个小笨蛋,我怎么可能恨你。我爱你爱得发狂。我真是个十足的傻瓜,竟然那么生你的气,还对你那么刻薄。真的很对不起。”

“才不是小笨蛋。”凯特低声说道。

“你就是。你刚才一头扑向一本正在爆炸的书,救了我的命。”乔吉指出。

“正是如此。”凯特声音嘶哑地说。“我是个大笨蛋。”她虚弱地笑了笑。

乔吉笑了,又吻了吻这位法师的额头。

气喘吁吁的奥利芙猛地冲回房间,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弗雷福德紧跟在她身后。

“乔吉!发生什么事了?”弗雷福德喘着粗气追问道。

“我又犯傻了,和往常一样。你带治疗药水来了吗?”

弗雷菲递给乔吉一只小水晶瓶。乔吉拔掉瓶塞,把瓶口凑到凯特唇边。“把这个喝下去。”他催促道,一边扶起她的头,好让她咽下药水。

凯特喝空了小瓶,躺回去舔了舔嘴唇。“真好喝,”她喃喃道。“感觉好多了。”女法师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乔吉把她的左手捧到唇边,吻了吻。突然,凯特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我想我死不了了。”女法师惊讶地说道。

乔吉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不过,我活下来也只是因为你需要有人提醒你,再也别干那种蠢事了。”凯特厉声补充道,在乔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奥利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看到乔吉放下了心中的怨气,她松了口气。不过,更令人惊讶的是,凯特又变回了她们在地下墓穴里遇见的那个女法师——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总而言之,半身人认定,这大概是个好兆头。

“乔吉,”弗雷福德说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拉斯凯特尔女士也在这里?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女士。”

“谢谢您,爵爷。”奥利芙答道。

外侧楼梯下方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喊叫:“乔吉奥尼·飞龙刺!你到底在上面干什么?你这个傻瓜,是想把我们全都炸上七重天吗?立刻从那个房间里下来。”

“多拉丝姑妈!”乔吉低声叫道,一跃而起。“她发现我在这里了。”

半身人跑到通往外侧楼梯的门前,用力把门关上。“这一边的锁坏了。”她低声说道。

“我昨天只好把门撞开了。”弗雷福德提醒乔吉。

他们听见多拉丝正跺着脚走上石阶。她的脚步声在塔楼里回荡。幸好,多拉丝还得爬好几层楼梯。

凯特懊恼地看着那扇门。“封门。”她说道。

奥利芙感觉肩下的门颤动了一下。

“这样能为我们争取几分钟。”法师说道。

“争取时间做什么?”弗雷福德问道。

凯特转向乔吉,把双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乔吉,我们还得搜查这个房间,寻找与马刺有关的线索,以及我们能用的魔法。你必须和你的表亲、拉斯凯特尔女士一起离开。你姑妈不知道我在这里。把她引开,好让我搜查这个房间。去神殿。你得和莱杜嬷嬷谈谈。我办完这里的事,就回你城里的宅子和你们会合。”

奥利芙突然又对法师的动机起了疑心,便提议道:“也许我该留下来帮凯特女士。”

“我一个人应付得来。”凯特坚持道。她穿过房间,走到摆放药剂的小架子前。她端详了那些小瓶片刻,又查看了一下粉红色笔记本,随后挑出两瓶药剂:一瓶是石板灰色,另一瓶闪烁着金光。

“那些是做什么用的?”乔吉跟在她身后问道。

“给你和拉斯凯特尔夫人用的。”凯特把金色小瓶塞进乔吉手中。“要是再碰上什么麻烦——海尸鬼、熊,随便什么——就把这个喝下去。”她说。

“喝了会怎么样?”乔吉问。

“它会让你变得强大。现在帮我个忙。把日志搬到你叔叔的书桌上,好让我研究。”

“现在碰它安全了吗?”

凯特点点头,活像一位母亲在鼓励孩子骑上小马。乔吉费力地把那本木封面的沉重巨册从石桌搬到书桌上;与此同时,凯特走到站在门边的奥利芙身旁。

法师在半身人身旁跪下,低声对她说话,声音轻得那些男人一个字也听不见。“求你了,拉斯凯特尔夫人。你的护身符已经让我安全了。跟乔吉奥尼一起去吧。他比我更需要你的保护。弗拉特里能驱使许多亡灵。如果你们遭到任何亡灵袭击,这瓶药水会派上用场。”她把那瓶石板灰色的药水递给奥利芙。

奥利芙迟疑地接过小瓶,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凯特的举动。她在怂恿乔吉去做弗拉特里警告她不要做的事,自己却不和我们一起行动。所以她依然在避免与那个巫师正面冲突——那样的冲突会彻底暴露她究竟忠于哪一方。我会不会后悔放手让她使用德罗恩的实验室?她可能会找到有关那枚马刺的线索,甚至找到马刺本身,然后直接拿去交给弗拉特里。

“求你了,照看好他,行吗?”凯特低声恳求道。

奥利芙真想说:“我?”女人啊,我可不是什么英雄,不过是个知道得太多、多到对咱俩都没好处的半身人。但她只是把小瓶揣进口袋,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别担心。”她说。

门把手一阵摇晃,哐啷作响,接着有人开始砰砰地捶门。

“乔吉,”弗雷福德低声对表弟说,“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弗雷菲,不会有事的。”乔吉也低声说道。“帮我个忙,借匹马给凯特骑回去——我会让托马斯马上把马送回来。”

“乔吉,她没住在你家吧?”

“这事比你想的复杂。”乔吉试图解释。

“她就是住在你家。你这个坏小子。”弗雷福德咧嘴笑道。

“弗雷菲,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吗?你知道,要是多拉丝姑妈发现了,不管你是清白还是有罪,挨的骂都一样多。”

门外的捶门声停了,随即一个足以把死人吵醒的声音从另一边喊道:“乔吉奥尼·飞龙刺,你现在就把门打开!”

“等一下,多拉丝姑妈。我,呃,被压在一面——一面铜锣底下,出不来了。”乔吉一边高声回答,一边敲打书桌旁的铜锣。

凯特离开门边,蹑手蹑脚地走到乔吉身旁。“我现在得躲起来了。”她说。祝你好运。多保重。”她从架子上又拿起一小瓶药水,拔掉了瓶塞。她只抿了一小口,便重新塞好瓶塞,把剩下的药水揣进口袋。片刻之后,她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弗雷福德,你和你表亲在里面吗?”那个催命般的声音喊道。

“是的,多拉丝姑妈。”

“立刻把门打开。”

弗雷福德大步走到门边,用力拽动门把手。“门好像卡住了,多拉丝姑妈。一定是我之前破门而入时弄弯了一个铰链。”

“继续拉。”多拉丝姑妈命令道。“乔吉,你从那面锣底下出来,帮弗雷福德一把。”

“好的,多拉丝姑妈。”乔吉高声应道,又敲了一下锣。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自己的嘴唇。“凯特?”他低声问道。隐形的法师又亲了他一下,这次亲在了他的耳朵上。

“规矩点。”他低声说道。

“我很规矩呀。”凯特也低声回答。

“是啊。规矩得很糟。”他答道,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凯特用来封住门的法术突然失效了,伴随着一声几乎有形有质的脆响。弗雷福德猝不及防,门猛地撞上了他的脑袋,多拉丝姑妈也踉跄着跌进房间。

乔吉连忙冲上前去,想扶那位老妇人站起来。

多拉丝自己站起身来,一脸不悦地甩开了她的侄子。“盖琳告诉我你在楼上。你差点把她吓死。我要求你立刻说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上来是想看看德罗恩叔叔的日记。”乔吉解释道。“我原以为他也许会在日记里提到那只马刺,可是——”

“上面设了火焰陷阱,你这傻瓜!”多拉丝打断了他。“你叔叔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许碰他实验室里的东西?就因为那次瓶装火巨灵的事,你差点没活到十岁,难道你忘了吗?”

“没忘,多拉丝姑妈。我没有忘。我觉得,要是能帮我们找到那枚马刺,就值得冒这个险。”

“要是你叔叔知道那枚马刺的任何事,你以为他会不告诉我吗?”多拉丝姑妈厉声说道。

乔吉强忍住没开口。

“不许你碰那本书,也不许你进这个房间,这可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些法术里已经有一个害死了你叔叔,难道这还不够糟吗?”

“可是,我以为——”乔吉刚开口,却瞥见站在多拉丝姑妈身后的弗雷福德正警告地摇头,于是任由自己的话音渐渐消失。显然,弗雷福德并不想拿他那套“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的推测去让这位年长的女士担心。

“对不起,多拉丝姑妈。”乔吉只简单地说道。“我不会再这样了。”

“这又是谁?”多拉丝问道,这才注意到奥利芙正一声不响地站在一旁。

弗雷福德走上前来。“多拉丝姑妈,你一定还记得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吧——就是在我婚宴上唱过歌的那位吟游诗人。”

多拉丝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半身人。“你就是那个同伴曾企图杀死乔吉的人。”

“呃,是的,”奥利芙承认道,“不过你应该记得,我们及时阻止了她。”

“哦,我记得。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心。乔吉是铁了心不想活过二十五岁。可你究竟怎么会掺和进这个荒唐计划的?”多拉丝问奥利芙。

奥利芙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我是来当顾问的。我对魔法略有些经验。遗憾的是,我没能及时阻止您的侄子触发烈火陷阱。惊扰了您,我实在抱歉。我想,或许您是对的。这个房间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超出了您侄子的能力范围。我们都应该立刻离开。”

半身人温和顺从的态度多少安抚了多拉丝,她渐渐平静下来。“既然您来了,拉斯凯特尔女士,或许您和我侄子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餐。我知道盖琳会很高兴有人作伴。这段被困在这里的日子对她来说实在太无聊了。她是个多么活泼好动的年轻姑娘。乔吉也会很乐意从他那毁城堡的日程里抽出点时间,对吧?”

“午餐吃什么?”乔吉问道。

多拉丝姑妈恼怒地瞪了这位年轻贵族一眼。

“我很乐意留下。”乔吉连忙改口道。

“那么午餐过后,你可以把几件包裹送到女士之家,供今晚的追悼仪式使用。这样弗雷福德就能抽些时间陪陪盖琳了。”

“我很乐意效劳。”乔吉说道。

“德罗恩叔叔就是这种人,留张字条,让我们在塞露恩神殿为他举行追悼仪式,”多拉丝边说边开始下楼。“他明知道我有多讨厌爬那座山。”

奥利芙和几位男士跟着老妇人走下外面的楼梯。奥利芙回头朝房间里飞快地瞥了一眼,但她当然没看见任何人,只看到堆积如山的杂物。由于刚才几分钟里的种种激动,加上她对凯特既困惑又犹豫不决的心情,当然还有她对午餐的期待,这个半身人彻底忘记了那个跟着他们登上塔内楼梯、却未曾现身的身影。

Chapter 16: The House of the Lady

红石的厨子在调制酱汁和运用香料方面不及托马斯,但有盖琳作伴,这顿午餐着实增添了不少欢乐。她很精明,没有当着多拉丝姑妈的面询问凯特的事,却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了许多自己小时候淘气捣蛋的趣事。奥利芙觉得,这位夫人将来多半会是个相当宽容的母亲。

斯蒂尔始终没有露面用餐,这也让大家的心情更加轻松愉快。苏达卡倒是来了;他狡黠地朝乔吉眨了眨眼,便在朱莉娅身旁坐下,全神贯注地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看着朱莉娅在苏达卡面前的举止,乔吉和奥利芙都觉得十分古怪。在伊默海领主面前,她俨然成了一位温柔端庄的年轻淑女典范。乔吉一方面顾念亲情,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警告苏达卡,告诉他朱莉娅生性恶毒,两种心情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至于奥利芙,她则想起了凯特:凯特在乔吉身边时会收敛自己尖刻讥诮的本性,好保住他的欢心;在弗拉特里身边时也会收敛,好保住自己的脑袋不被砸烂。

快用完餐时,盖琳告辞去看孩子,多拉丝姑妈也随她去了。趁姑妈不在,乔吉请奥利芙把上一季她与西门城的阿莉亚丝一同旅行的经历全讲给大家听,弗雷福德也坚持要她讲。于是半身人答应了,只是绝口未提阿莉亚丝——以及杰德和凯特——身世的秘密。她特意提到他们曾得到无名者吟游诗人的帮助,但飞龙刺家族的人似乎没有一个听说过这位家族中的败类先祖。

说着说着,奥利芙察觉到苏达卡大人正格外专注地打量她,远比她先前在五条好鱼酒馆讲述同一个故事时看得更仔细。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还佩戴着竖琴手同盟的徽记。然而,这位国王的手下既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询问那枚别针的事。她的故事一直讲到用餐结束;乔吉宣布他们必须告辞时,奥利芙暗自松了口气,庆幸终于能逃离苏达卡的注视。在酒馆里,他看起来不过是个退隐的冒险者,可在这里,他代表的却是王国的律法,而奥利芙面对律法总觉得不自在。

奥利芙和乔吉登上租来的马车时,天空依旧晴朗明亮,太阳也依旧高悬天际。奥利芙在车夫座上挨着乔吉坐下,一来是为了陪他,二来则是为了避开那一大堆食盒——别人已经替他们揽下了差事,要他们把这些食盒送到神殿,供当晚的追悼仪式使用。多拉丝显然料定会有许多人出席,不想届时准备不足。

“我整个冬天都待在伊默海,”马车驶离城堡时,奥利芙说道,“可我还没来过这座神殿。听人说,这里气派极了。我也从没见过莱杜嬷嬷。我听说她有点离群索居。她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说不太准,”乔吉说。我从小以后就没见过她了。我父母曾带我来过几次神殿,和她一起喝茶。父母去世以后,德罗恩叔叔只在观赏日食或月食时才带我来,而那时人实在太多,我根本没什么机会见到她。我生病或受伤时,多拉丝姑妈会带我去裳禔亚的圣所。我觉得多拉丝姑妈不赞同塞露恩,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据我记忆,莱杜嬷嬷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比多拉丝姑妈年长,长着一头蓬乱的黑发,还有一双古怪的棕色眼睛。她的神殿四面敞开,只有柱子、地面和屋顶。我一直没弄明白她住在哪里。我和父母来喝茶时,倒更像是在野餐。我们会坐在周围的草地上,旁边生着一小堆火。莱杜嬷嬷会拿浆果和新鲜的花草茶招待我们。

“那里有一只银铃,只要摇响它,她就会出现。从前有些淘气的孩子会偷偷爬上山,摇响铃铛后拔腿就跑,躲在树林里看热闹;可她似乎总能知道那只是恶作剧,从来不会现身。”

“那些淘气的孩子里,有没有谁以前住在红石?”奥利芙问道。

乔吉咧嘴一笑。“有几个。据苏达卡说,莱杜曾和我父亲一起冒险,但如今她再也不出远门了。弗雷福德说,他曾想请她去苏萨尔主持自己的婚礼,可她不肯离开神殿。”

“不过,婚礼上倒是有一位塞露恩的女祭司。”奥利芙回忆道。

乔吉点了点头。“她是从苏萨尔来的。飞龙刺家的婚礼可少不了塞露恩的赐福。据说,我们家族的始祖佩顿·飞龙刺深受她的眷顾。”

他们来到贯穿伊默海的两条主要道路的交叉口。乔吉驾着马向西拐去,又不得不放慢马车,好避让挤满街道的商贩、车夫和鱼贩。

“拉斯凯特尔女士,有件事我能请教一下您的意见吗?”贵族青年问道。

“千万别跟名叫‘豪掷’的人玩骰子。”奥利芙说。

“什么?”

“只是开个小玩笑。抱歉。当然可以,乔吉奥尼少爷。无论什么时候,您都尽管向我吐露心事。”

“嗯,假如你有个朋友,虽说不算特别熟,但你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后来他和另一个人有了牵扯,而你觉得那人也许没那么不错,却又是你的家人——比方说吧——那你会把这事告诉那个很不错的人吗?”

“不会。”奥利芙立刻答道。

“不会?”乔吉问。

“不会。”奥利芙重复道。

“可是,我是说,也许他会想知道。换作我,我就会想知道。”

“不,你不会的。”奥利芙说,心里想到了凯特和弗拉特里。

“会,我会的。”

“不,你不会。相信我。至于要不要告诉萨姆塔万·苏达卡,说你觉得你的表亲朱莉娅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我看你还是别插手为好。”

乔吉盯着奥利芙,仿佛她刚刚长出了一双翅膀。“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某种会读心术的人吗?”

奥利芙笑了。“不是,我只是研究过人性。男人绝不愿意听别人说他们自以为爱上的女人有什么不好。没得商量。再说了,苏达卡似乎给她带来了好影响。”

“可你不知道——斯蒂尔想先找到那只马刺,好据为己有,而朱莉娅已经为了帮他,做过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了。”

“斯蒂尔手里有什么能要挟她的把柄吗?”奥利芙问道,其实早已知道答案。

“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乔吉说。

“钱呢?”奥利芙提示道。“半身人的儿女能够平等继承父母的财产,可你们这些身为科米尔人的贵族却有一种野蛮习俗,只给女儿一丁点嫁妆就把她们嫁出去,骗走她们应得的遗产。”

“朱莉娅的父亲给她留下了一笔非常丰厚的嫁妆,”乔吉反驳道。

“而她可以把这笔嫁妆交给任何一个她自己选中的丈夫吗?”奥利芙问道。

“嗯,不行。作为她的哥哥,斯蒂尔必须同意才——”乔吉戛然而止,终于明白了奥利芙这番话的意思。“而且斯蒂尔不喜欢苏达卡,”他大声回想道。“但苏达卡才不在乎朱莉娅有没有嫁妆呢,”乔吉坚持道。“他不是那种人。”

“你就这么肯定吗?”奥利芙说道。她很难相信,任何男人娶个穷妻子会和娶个富妻子一样幸福。人类总爱抱着这种浪漫的想法。“不过,关键不在这里,乔吉奥尼少爷,”奥利芙解释道。“这对朱莉娅来说很重要。她自尊心太强,不会身无分文地嫁人。大多数女人都会如此。”

“如果她真的爱他,这就不该有什么要紧的,”乔吉说道。

“你身无分文过吗,乔吉奥尼少爷?”奥利芙问道。

“呃,这个,没有,”乔吉承认道。

“有些女人——比如我自己——知道自身的价值与金钱无关。不过我想,从来没人对你的表姐朱莉娅说过这番话。她哥哥肯定没说过。”

乔吉默默琢磨了几分钟奥利芙的话。最后,他说道:“你一定非常有智慧,拉斯凯特尔女士。”

“只是阅历丰富罢了,”奥利芙答道。

要是我早些变成驴子,亲眼看见马刺被偷就好了,半身人想,那样他准会宣称我是科米尔最伟大的智者。

乔吉经过自己的联排宅邸,继续向西出了城。

“镇上的墓地不是在这个方向吗?”奥利芙问道。

“是的,不过我们在到墓地之前就要拐弯。前面不远处左手边那条路,就是通往神殿的路。”

奥利芙的目光沿着神殿路向南而去,只见它穿过一片片冬小麦田,延伸到一座绿树环绕的高丘脚下,随后蜿蜒向西,开始上坡。奥利芙迎着阳光眯起眼睛,望向被清理得空荡荡的山顶。她勉强能看清一团白色,那或许就是神殿。一朵孤零零的云悬在峰顶以东的天空中,呈现出不祥的灰色——给原本完美无瑕的景致添上了一块污迹。

乔吉驾着马车拐下铺着石块的大路,驶上泥泞的神殿路。车轮陷进泥沼几英寸,不过还没深到让马匹无法应付的地步。进入树林、来到山坡上后,他们走得更慢了。四周的森林暗了下来。奥利芙伸长脖子,抬头望向天空。她先前注意到的那朵孤云如今已经飘到头顶,透过刚刚萌芽的枝条依稀可见。

一只黑色的大鸟从云中俯冲而下,消失在他们上坡一侧的林木后方。朝着神殿去了。

“那是什么?”奥利芙问道。

“什么是什么?”乔吉问道。

“那里,”奥利芙说着指向那朵云,这时第二个黑影猛然朝地面坠去。“又来一个,还有一个——是一群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乔吉承认道,眯起眼睛望着高空中遥远的生物。“它们好像都带着什么东西。”

“也许莱杜嬷嬷训练了巨型乌鸦、蝙蝠什么的。”奥利芙低声说道。

道路上方交错的树枝遮住了他们的视线,直到他们抵达横跨伊默溪的高大石桥。溪床两岸的树林稀疏一些,此刻奥利芙已经能看清飞瀑上方圣女之家的立柱和屋顶。整座山丘都笼罩在那朵孤云的阴影下,因此尽管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那里却暗得如同黄昏。

奥利芙勉强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围在神殿四周,在周围的草地上来回走动。

“那些会不会是来参加追悼仪式的人,只是到得特别早?”半身人问乔吉。

“也许吧。”贵族不太确定地答道。

过了桥,道路变得更加坚实,树木也越发茂密,人类和半身人再次看不见山顶了。在他们上方的山坡上,有个庞然大物穿过灌木丛,一路弄得枝叶簌簌作响、断枝咔嚓作声。奥利芙瞪大眼睛,料想会有一头鹿或熊蹦过道路。

突然,一个沉重的东西砰的一声落在马车顶上。

“那是什么?”乔吉惊叫起来。

奥利芙转过身,站到车夫座上。一个依稀有几分人形的东西正在车顶上朝他们爬来。它尖利的指甲抠进漆过的木板,长长的舌头从利齿间探出,像蛇一样在空中吞吐。它右半边脸已经被砸塌了,正从空洞的眼眶里瞪着半身人,眼眶中还淌着乳白色的液体。

奥利芙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到乔吉身旁,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缰绳。她用皮缰绳狠狠抽打马背,高喊:“咿——驾!”

两匹马猛地冲了出去,马车在后面剧烈颠簸。乔吉猝不及防地尖叫一声。奥利芙听见身后传来指甲在车顶上抓挠、试图攀稳的声音,紧接着,那名不速之客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可她得意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了:前方又有三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出森林,来到路上。其中两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第三个却严重偏向一侧,仿佛有一条腿受了伤。

半身人再次用缰绳狠狠抽打马背,扯着嗓子大喊:“驾,驾,快跑!”

两匹马径直撞开了那些企图拦截他们的生物。那些生物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车轮从它们身上碾过时,马车一度向一侧倾斜,车里的箱子也从一边猛撞到另一边。

“拉斯凯特尔女士!”乔吉转过头,惊恐地盯着路上的尸体,大声喊道。“你刚才从那些可怜人身上碾过去了!”

“那些可不是什么可怜人,乔吉奥尼少爷。那些是死人。看样子,是食尸鬼。”奥利芙起初那种胜利的喜悦已经化作了恐惧和担忧。

“食尸鬼!昨晚还是海尸鬼!你觉得我们该不该设法掉头回去?”乔吉紧张地问道,一边打量前方的道路,想找一处宽敞的地方。

“我们身后的路畅通吗?”奥利芙问道。

乔吉回头望去。至少有十二道人影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涌上了道路。

“呃,不通。”他说着,连忙又转回身去——那些怪物抽搐不定、宛如提线木偶般的动作令他毛骨悚然。

“那我们就继续往上走!”奥利芙迎着马蹄声大喊。

“这些邪恶之物怎么胆敢踏上塞露恩的圣山?”

“它们大概是更害怕别的什么东西,而不是塞露恩。”

“可那会是什么?”乔吉问道。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弗拉特里。他是个相当可怕的家伙,而且对不死生物情有独钟。离山顶还有多远?”

年轻贵族脸色苍白。“我想,再拐两个弯就到了。到了山顶以后,我们怎么办?”

“敲钟,然后祈祷莱杜嬷嬷别把我们当成恶作剧的小孩子。凯特给你的药水带了吗?”奥利芙问道。

“带了,在腰带里。我现在该喝吗?”

“还不用。等确定非喝不可时再喝。来,拿着这个。”奥利芙命令道,把缰绳递给了那位贵族。“要是碰上什么丑东西,就从它身上碾过去。”腾出双手后,奥利芙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了凯特为她挑选的药水。

马车绕过山路最后一道弯,隆隆驶上山顶。山顶的空地是一片约二十五码宽的草地。神殿占据了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

成群令人作呕的不死生物在草地上蹒跚游荡。更多不死生物正如雨般落入空地,是被一群巨鹫扔下来的;那些巨鹫看起来并不比它们运载的东西健康多少。有几只鸟没拿捏好松爪的时机;奥利芙眼看着一具僵尸重重撞上神殿的穹顶,滚落到地上,躺在神殿的花岗岩台阶上一动不动。

马匹套在挽具里,试着扬蹄挣扎了一次,随后便僵在原地,吓得动弹不得。乔吉又抽了一下缰绳,可那些牲口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一步也不肯挪。

大约十二具僵尸哀怨地呻吟着,拖着蹒跚的脚步缓缓逼近马车。它们全都穿着肮脏的军服。它们腐烂得不像大多数僵尸那么严重,但每一具身上都有一道骇人的致命伤——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喉咙被割开。很显然,它们的尸体是从战场上搜罗来的。从大多数僵尸头上凹陷的红缨头盔,以及其余僵尸身上破烂不堪的黑斗篷来看,奥利芙猜想,它们生前分别隶属于希尔斯法和散提尔堡的军队——都是两座城市为争夺尤拉什废墟而常年交战的牺牲品。

“乔吉,你现在得把那瓶药水喝下去。”奥利芙果断地说着,拔掉自己那只小瓶的塞子,分三大口灌下了灰色药液。那东西像一团水银似的滑过她的喉咙,在她胃里留下一股寒意。

乔吉扔下缰绳,掏出了自己的药水。就在他把药水灌进喉咙时,奥利芙站到车夫座位上,威严地扫视着那些僵尸。她胃里的寒意蔓延到了心脏。她感到一股力量在灵魂中奔涌。过了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终于能够发号施令。“滚开,你们这些卑劣的东西。”她一边命令那些不死生物,一边朝树林的方向挥了挥手。

僵尸们停止呻吟,抬头望向那个半身人。接着,它们加快了一点蹒跚的步伐,朝马车走来。

“嗯,这可真是太管用了。”奥利芙咕哝着,把空药水瓶朝领头那具僵尸的额头掷去。她怀疑凯特是不是无心弄错了。至少这不是毒药,半身人一边想着,一边从前窗爬进马车。

乔吉从金色药水最初引起的眩晕中缓过来,大喊道:“现在怎么办?”

“拔出武器,保护好自己!”奥利芙从马车里高声喊道。

“你在干什么?”贵族大声回问,同时一点点解开把花剑缚在剑鞘上的和平结。

“找弹药。”奥利芙解释道。“天哪,这里面可真乱。”

领头的那对马彻底撑不住了,随着亡灵逼近,它们跪倒在地。僵尸蹒跚着从它们身边走过,对它们惊恐的嘶鸣置若罔闻。亡灵反而包围了马车,开始捶打车厢两侧。有几个开始往车上爬。

乔吉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他觉得头脑异常清醒,内心也十分平静。他只需要刺那些恶心的怪物就行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简单?他想。

一只僵尸正试图爬上通往车夫座位的踏板,乔吉用花剑反复刺进它的喉咙,又拔出来。那怪物仍继续朝他扑来,乔吉便又刺了它一剑。僵尸摇摇晃晃地向他倒来,但贵族飞起一脚,将它踹得向后摔去,撞倒了两个同类。

“我们要怎么摇铃召唤莱杜嬷嬷?”贵族朝奥利芙喊道。

“不用了。我想她已经知道了。”奥利芙高声回应。“她就在神殿那边。”

乔吉越过僵尸们的头顶望去。神殿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女人,身上只穿着一件棕色长衫,脚踏凉鞋。一群食尸鬼围住了那位女祭司,它们和最先落到马车上的那个亡灵一样。她倚着一根橡木法杖,任由那些怪物冲她嘶吼尖啸。然而,没有一个亡灵敢靠近到足以攻击她的距离。

乔吉又刺中一只僵尸,随即高喊:“莱杜嬷嬷!”

女祭司挥手示意乔吉离开。“别过来!”她放声警告,那声吼叫几乎能一直传到春山脚下。

围住女祭司的那群尸鬼全都朝乔吉这边望来。它们嘶叫尖啸着,转身扑向马车。一只巨大的食腐鸟也朝马车俯冲下来。乔吉能看见它枯萎的翅膀上支棱着骨头。他及时低下头,秃鹫越过空地,一头撞进了树林。

奥利芙带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又从马车前窗爬了出来。“搭把手,把我送到车顶上去。”她说。

“那莱杜嬷嬷怎么办?”乔吉问道。

“她自有办法保护自己。亡灵没在找她的麻烦。”奥利芙气喘吁吁地说。一只过分冒进的丧尸攀在马车前轮上,她抡起一只袋子砸过去,把那怪物打落下来。“它们现在要来抓更年轻的猎物了——也就是我们。托我一把。”

乔吉把奥利芙举上了马车顶。半身人从吊袜带里抽出投石索,又抓起一把从德罗恩叔叔的追悼宴上偷来的弹药。她把一只金黄色的苹果装进投石索,飞快地甩动起来。

“尝尝苹果酱吧!”她大喊着,将那只苹果射向下面挤成一团的丧尸。“快走,离开这儿。”

熟透的苹果正中一个亡灵的前额,它仰面栽倒。等它摔到地上时,又有两只苹果带着半身人特有的准头,嗖嗖飞过亡灵的队伍。那些靠得够近、试图攀上马车的怪物,全都遭到了乔吉毫不留情的花剑迎击。

贵族挥剑格开它们利爪般的手,凶狠地刺向它们。它们毫无自保之意,令他心惊。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安危。“这魔法药水的效力究竟能维持多久?”他额头开始冒汗,心中暗想。“药效一消失,我能马上察觉吗?”

乔吉朝神殿瞥了一眼,却发现莱杜嬷嬷已经放弃守卫台阶。她正朝马车走来,从成群的僵尸中涉行而过,一路把它们挤得东倒西歪。那些怪物根本不理会她,就像它们彼此之间也互不理会一样。

“乔吉!小心!”奥利芙大喊着,将一只苹果猛掷向一只已经爬上车夫座位的食尸鬼。那枚红色飞弹在亡灵支离破碎的脸中央迸裂开来,可食尸鬼仍继续逼近。它撕裂的嘴唇间发出一声嘶嘶低吼,纵身扑向乔吉。

转眼间,那怪物便将乔吉压得向后仰去,双爪牢牢扣住了贵族的肩膀。一股令人麻痹的寒意从食尸鬼的手指间蔓延开来,乔吉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细剑从他毫无知觉的手指间滑落,铿锵一声掉在车夫座位上。食尸鬼那张残破的嘴咧开一笑,随即张开,露出一排獠牙般的牙齿。

奥利芙从车顶飞奔而过,赶在怪物把牙齿刺进乔吉喉咙之前,一脚踢中了它的脑袋。食尸鬼松开了爪子,可乔吉动弹不得,无法稳住身体,从车夫座位上一头栽进了下方的僵尸群。

附近的僵尸齐齐发出一声欣喜的“啊!”它们一拥而上,压住乔吉,用尸体般惨白的双手不断捶打他。

奥利芙尖叫起来,开始抓起苹果,用手接连砸向下方的僵尸。几只僵尸被打退了,可更多僵尸立刻补上了空缺。半身人正思忖着,冒生命危险跳下去落入混战之中是否值得,忽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奥利芙猛地转过身。那个使乔吉奥尼全身麻痹的食尸鬼并没有和贵族一起摔下去。此刻,怪物正拖着奥利芙,把她拽向马车车顶边缘。

“放开我,你这食尸鬼!”奥利芙大喊着,慌忙伸手去摸藏在袖中的匕首。食尸鬼一直在笑,直到奥利芙一刀从腕部斩断了它的手。她猛地抽回腿,又踹了这个不死生物一脚——把它踹进了下方的尸群。她用匕首戳着那只断手的手指,直到它从自己的脚踝上脱落。

在下方的地面上,乔吉正琢磨着药水是否已经失效。丧尸的拳头如暴雨般落在他身上。他不记得自己这辈子何曾疼得如此厉害,而全身麻痹的感觉更像是一场噩梦。但最糟糕的,还是他无法呼吸。

有一只丧尸那不死的脑子里还残存着几分理智,懂得掐住他的脖子。它跪在他身旁,用枯骨般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扼住他的脖颈。其他丧尸纷纷退开,看着它们的同伴勒死这名贵族。黑色的斑点在乔吉眼前跳动。远处某个地方,奥利芙在高声呼喊。

某种温热的东西触到了乔吉的脸。那股暖意向下蔓延到他的躯干,继而传至四肢。片刻后,他感觉肌肉放松下来;又过了片刻,他便能动弹了。他猛地一拳打在那个正扼住他的丧尸脸上。那怪物遭到突袭,向后倒去。乔吉对着那些试图扑上来压住他的丧尸又踢又打,还用匕首猛刺。一双强壮、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扶他站了起来。

莱杜嬷嬷站在他身旁。“回到马车上,抓住缰绳,”她命令道,“我来替你清出一条路,好让你掉头。”

乔吉抬头一看,只见奥利芙正在车夫座上与一具没有鼻子的僵尸对峙。乔吉从座位上抄起花剑。他跃上马车踏板,一剑刺进僵尸的后背。那怪物瘫倒下来。乔吉抽回花剑,把僵尸推下马车。这位贵族随即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最好抓稳了,拉斯凯特尔女士,”他提醒奥利芙。“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

莱杜嬷嬷朝马匹走去,一边低声安抚,一边轻轻拍着它们。食尸鬼纷纷从她面前退开。僵尸仍围在她和马匹四周,却没有发动攻击。女人缓缓凑到领头母马耳边说着话,那匹马从跪伏中站了起来,也将同伴拉起身来。

女祭司站到右侧领头马前方,开始高声念诵。僵尸突然察觉到她的存在,纷纷朝她挤压过去,试图将她压倒在重重躯体之下。莱杜嬷嬷高举一块刻有塞露恩圣徽的白金牌,厉声喝道:“归于尘土吧!”

白金牌亮起光芒,挡在马车前方的僵尸燃起了神秘的蓝色火焰。转眼之间,它们便坍散成了灰烬。

莱杜嬷嬷闪到一旁,在领头马的臀部猛拍了一记。那匹马向前猛冲。更多僵尸冲上来,想填补被女祭司化为灰烬的同伴留下的缺口,但马匹从它们身上践踏而过。马车疾驰而过时,女祭司一把抓住了车门。她的重量压得马车危险地倾斜起来,直到她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车顶。

这么个身材壮硕的老祭司,动作倒真够敏捷的,奥利芙一边紧抓着车夫座的靠背,一边想道。

马车朝神殿飞驰着穿过草地,马蹄践踏着不死生物,车轮则从它们身上碾过。乔吉大声吆喝着驾驭马匹,让马车拐了个大弯,重新朝道路的方向驶去。

头顶上,那群巨大的食腐鸟在孤零零的阴云下盘旋。“你,半身人,”莱杜从贴身衬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易碎玻璃小瓶,扔给奥利芙,喊道,“试试这个。”

“圣水?”奥利芙猜道。

“对。别管地上的那些东西。打下一只天上的秃鹫。”

“秃鹫?”

“对。它们也是不死生物。”

一只秃鹫用爪子抓着一只食尸鬼,从他们头顶俯冲而过。它侧身转向他们时,奥利芙朝它射了一发。水瓶砸碎在秃鹫的翅膀上。它的翅膀猛然化作烟雾,那只鸟也松爪扔下了猎物。它一头栽到地上,压碎了下面的好几只僵尸。

“漂亮!还有吗?”奥利芙兴奋地问道。

莱杜嬷嬷又递给她一只小瓶,奥利芙把它装进投石索。马车驶出山顶的空地,进入树木稀疏的林间。

奥利芙用一发圣水弹击中了第二只不死秃鹫。那具白骨嶙峋的怪物在空中散了架,撞上了神殿的立柱。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在它身后的神殿里,有别的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奥利芙看清是什么引起了那阵动静,顿时张大了嘴。“后面有个女孩!”她倒吸着气说。

“在哪儿?”乔吉喊道,同时拉紧了马的缰绳。

“别停!”莱杜嬷嬷命令道,她那布满皱纹的脸因惊慌而绷得紧紧的。

乔吉从座位上站起身,望向神殿。那正是前一天晚上和他说过话的女孩。“我们不能丢下她!”他反驳道。

“你们必须走,”女祭司坚持道。“她是碎片。保护神殿是她的职责。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们。现在快走!”

乔吉凝视着那个女孩,她在阴影中依旧闪烁着微光,宛如一道月华。“可她只是个女孩,”他说,实在无法狠下心来抛弃这样一个无助的人。

“她只是看起来像个女孩,”莱杜反驳道,一边上前从乔吉手中接过缰绳。两只食尸鬼从头顶的一根树枝上跳落到马车顶上。其中一只猛撞在莱杜嬷嬷身上,成功将她撞倒在地。另一只则扑向奥利芙。乔吉立刻停下了马车。

这些食尸鬼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忍受的腐肉恶臭。半身人恶心得弯下了腰,却还是设法侧身躲开了不死生物的攻击。她挥舞着匕首,猛地转过身,始终让那怪物处于自己的视线之内。“伙计,你真该洗个澡了。”她喘着气说。“你何不去跳湖呢?”

令奥利芙惊讶的是,那怪物立刻转身离开她,跳下车顶,朝山坡下走去。

半身人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恍然大悟。“它刚才听从我的命令了。妖鬼!那是一只妖鬼!我刚才命令了一只妖鬼!”她兴奋地叫道。“那药水只对妖鬼有效!”

奥利芙突然想起莱杜嬷嬷,连忙朝地面望去。另一只妖鬼正凭借非人的力量,把女祭司死死压在地上。奥利芙从车顶爬下来,踢了那怪物一脚,同时竭力不吸入它散发的恶臭。

“从她身上滚开,你这愚蠢的亡灵!”奥利芙命令那只妖鬼。

妖鬼站起身,困惑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

“滚开!”奥利芙喊道。

妖鬼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树林。

“呃!”奥利芙哼了一声。她俯身察看女祭司。“你没事吧?”她问道。

莱杜嬷嬷呻吟了一声。她的衬衣被划破了十几处,鲜血汩汩直流。她呼吸粗哑而艰难,眼白也诡异地变暗了。奥利芙分辨不出这些究竟是受伤的症状,还是尸妖碰触造成的影响。她试图把这个高大的女人扶起来,可莱杜却瘫倒在半身人身上,压得奥利芙跪倒在地。

“该死!乔吉,快来搭把手!”奥利芙喊道。

乔吉站在车夫座上,对正逼近马车的亡灵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看着那些围住深色皮肤、银发少女的亡灵。此刻,那女孩散发出的光芒更像是一道强烈的魔法之光,离她最近的亡灵纷纷用手遮住眼睛。

奥利芙抬头望向那位贵族,惊慌地发现食尸鬼正朝他们扑来。“乔吉!”她尖叫道。

一双粗壮的手臂从背后举起奥利芙,把她扔到了车厢顶上。奥利芙低头一看,只见莱杜嬷嬷又一次站了起来,张开双臂,面对着那群食尸鬼。她那双不见眼白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女祭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愤怒咆哮。随即,食尸鬼一拥而上,将她扑倒,用身体把她淹没。

奥利芙再次大喊乔吉的名字。

那声咆哮和奥利芙的呼喊,终于把那位贵族的注意力从神殿边的女孩身上吸引了过来。他顺着奥利芙狂乱指点的方向低头望去,正好看见莱杜被亡灵的洪流吞没。

乔吉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低声喃喃道:“不,不。”随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一边行动,一边尖叫:“不!”他纵身跳下,像疯子一样朝那堆食尸鬼猛刺。

奥利芙正想着,事到如今要救女祭司是否已经太迟了,那堆亡灵却开始蠕动、膨胀,仿佛一颗正在胀大的种子。一只巨爪从尸堆一侧破出,将两只食尸鬼掀飞出去。紧接着,第二只巨爪猛然探出,利爪将一只食尸鬼的胸膛整个刺穿。

一头巨大的黑熊从食尸鬼堆里蹚了出来,把挂在身上的残破躯体甩掉,仿佛它们是一群猎犬。巨熊的额头和胸前都有银色毛发形成的月牙纹,奥利芙从野兽眼中看到了莱杜嬷嬷那狂乱的光芒。

巨熊发出一声咆哮,比莱杜片刻前的吼声更加震撼。剩下的食尸鬼纷纷脱离尸堆,逃离了巨熊。

山顶响起一阵诡异的哀号。乔吉回头望向神殿。他已经看不清那个被莱杜嬷嬷称作碎片的女孩了。神殿中央只剩一团白色火焰在燃烧。山顶的不死生物正纷纷逃进树林。

巨熊落回四肢着地,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它的两只前爪仿佛被捕兽夹夹过,硕大的双肩也耷拉下来。奥利芙再次从马车上爬下来,查看巨熊的伤势。伤口又多又深。

“去开车门。”奥利芙命令乔吉。

贵族青年下意识地照做了,目光却始终锁定着山顶。明亮的白色火焰似乎正在熄灭,贵族青年再次看见了碎片,但她仿佛也在随着火焰一同消退。浓密而闪耀的雾气在她周围翻涌,她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一同扩展开来;那雾气从女神之殿敞开的四面飘了出去。

奥利芙焦虑地望着那片神秘而不断扩散的雾气。“上车吧,莱杜嬷嬷。”半身人说道。她猛推了乔吉一把。“爬上去赶车。”她命令道。

巨熊连扒带蹬地钻进马车,瘫倒在装着食物的箱子上。奥利芙砰地关上车门,爬到乔吉身旁坐下。

那位贵族转过身,越过车顶望去。碎片已经消失了。云雾翻涌着、沸腾着滚下山坡,亡灵纷纷在它面前逃窜。被云雾卷住的亡灵发出惨叫,随即倒在它下面,再无声息。

突然,一道白色光柱从神殿中央直冲而起,穿透屋顶,击中了高空中那一团孤零零的乌云。那乌云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从击中它的光芒旁逃开。午后的阳光立刻重临山坡。浓雾变成了乳白色,开始在温暖的春日阳光中消散。

“她走了。”乔吉低声说道。

奥利芙叹了口气,拿起缰绳,挥鞭催马前行。雾气尚未蒸散的边缘从马车底下滑过,穿行于马蹄之间。薄雾遮住了他们眼前的道路,却没有伤害他们。曾在路旁树林里出没的亡灵全都不见了踪影。

车厢里,那头熊也发出一声凄切的长嚎,仿佛在应和碎片的哀鸣。

Chapter 17: The Spur

凯特俯身趴在德罗恩的日记上,双肘压住书页,让装订处保持摊开,双手托着脑袋。尽管窗户破碎、房门损坏,只要她把毛皮衬里的斗篷披在肩上,塔楼房间里的温度还是颇为舒适。这房间与家中其余起居空间隔绝,也安静得出奇,可这位女法师就是无法集中精神。老巫师潦草难辨的笔迹在她眼前模糊起来,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怎么也无法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她心不在焉地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防护护符。她能摸到丝绸中包裹着五个大小形状各异的硬块。好奇心不断撺掇她,哪怕只偷看其中一个也好,但她突然鼓起意志,把护符塞回了口袋。不听拉斯凯特尔夫人的劝告,就等于求泰摩拉再给我降下些霉运,而我受的霉运已经够多了,凯特心想。

她茫然地凝视着虚空,任由思绪从眼前的任务飘向过去一年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自去年夏天以来,她做什么都不顺。仲夏节那天,她在散提尔堡的一条小巷里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事实上,除了姓名和出生地,她什么都不记得。她过往的经历全都消失了,只在脑海中留下一个令人烦躁的空洞,在心头留下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无处可去,便在入夜后四处游荡,结果撞上了散提尔堡的一支强征队。几乎没怎么挣扎,她就成了他们的俘虏。她愚蠢地吹嘘起自己的魔法力量,希望能胁迫或吓唬那些负责征兵的恶棍放她走。结果,她却发现自己被强征进了一支开往尤拉什的军队。

一个丑陋矮小、活像蜘蛛的散塔林会巫师测试了她的能力。他给了她一本薄薄的法术书,里面只有那些可以放心交给奴隶法师使用的法术。从那本书小得可怜的尺寸和封面上的血迹来看,她的主人显然不指望她能活下来,更不用说在战斗中有出色表现了。

被迫行军五天后,她所在的部队迎来了第一场战斗,对手是希尔斯法的一支红羽军。这场战斗成了一场双方的屠杀——只有待在战线之外的军官活了下来。敌人攻破凯特的阵地时,她的魔力很快便耗尽了。她既无力又疲惫,索性躺倒在地,希望能被当成死人,等天黑后再逃走。就在那时,弗拉特里救了她。

凯特心想,也许说“救”并不恰当。她觉得,说“捡走”才更准确。

军队的军官们一到傍晚便收兵,各自回营帐吃饭休息;随后,弗拉特里的僵尸便蹒跚着踏上战场,开始收集尸体,供弗拉特里做实验——也给他手下某些更加恶心的不死生物充当食物。一个格外愚钝的僵尸分不清死人和昏迷的人——凯特当时已经睡着了——于是把她也捡了回去,带进堡垒,交给了自己的主人。

凯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弗拉特里时,自己有多么震撼:当时他站在一道胸墙上,俯瞰着下方远处起伏的原野。她觉得他鹰隼般的面容和豺狼般的微笑颇为英俊。他的才干与力量同样令人着迷。

然而,弗拉特里对自己的力量和秘密严防死守。他没有学徒,没有魔宠,也没有同伴,只让不死仆从环绕左右。他将自己与外界和日常生活隔绝开来,让手下的奴仆搜集他工作和生活所需的一切。这位法师时不时会大发雷霆,或许这正能解释他为何选择与盲目服从的奴隶共事。不过,长期与这样的奴隶共事,也可能助长了他的古怪脾气。

这位法师本可以把凯特变成僵尸,或是拿她喂食尸鬼,又或是将她转卖给散塔林会。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把她收在身边——让她住在舒适的环境中,教她一些新的魔法,还着手研究一道能帮助她恢复记忆的法术。凯特并不排斥受人庇护和训练,但她最想要的,还是找回自己的记忆。

填补脑海中那片空白的渴望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愈发强烈。对她而言,找回被遗忘的过往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忍受弗拉特里疯狂的暴脾气,与不死仆从共同生活,以及接受自己被困在弗拉特里堡垒中的事实。毕竟,她对自己说,被散塔林会奴役可能会糟糕得多。

终于,在许多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弗拉特里完成了那道法术,造出了一颗封存着她失落过往的黑暗宝石。他将宝石交给凯特,同时向她求婚。凯特望着那颗宝石,渴望将它握在手中。她害怕自己若是拒绝,弗拉特里会有何反应,于是答应了。她曾一厢情愿地相信,比起那些不死生物,他已经更喜欢她的陪伴;相信他觉得她很美;相信他想要照顾她。毕竟,她对自己说,他英俊、聪明,又拥有强大的力量——嫁给他总比许多别的选择要好。

匆匆举行婚礼后——唯一在场的是一位颤颤巍巍的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祭司——弗拉特里因为她提出想要那颗宝石而莫名暴怒。他要求她先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肯把记忆还给她。接着,他交给她一项任务:潜入伊默海的地下墓穴,从飞龙刺家族的墓室中取来飞龙马刺。

凯特急于拿到一件那个法师真正渴望的东西,好用它换回自己的记忆,因此想都没想便走进了通往地下墓穴的暗门。远离那些不死生物,摆脱弗拉特里令人紧张不安的存在,感觉真好。她甚至挺享受与一些栖居在地下墓穴里的怪物相遇。它们固然可怕,但至少是活的;你可以同它们交谈,也可以贿赂它们,或耍些花招绕过它们。

发现马刺已经不见了,她所有的希望都遭到了沉重打击。相比之下,发现逃路被堵似乎都无关紧要了。她被困在那些可怕的地道里,连成功偷到马刺这点慰藉都没有,只能像任何一只怪物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游荡之际,凯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经历。她认定自己原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后来,她偶然遇见了德罗恩的侄子乔吉。乔吉提出要保护她,着实有些可笑。就算那位贵族找到了马刺,他也根本不可能斗得过弗拉特里。不过,她知道乔吉的德罗恩叔叔可能会成为一个强大的盟友。弗拉特里还特意警告过她,说德罗恩有多么精明,又是如何巧妙地设下防护,阻止别人以魔法进入墓室或窥探其中。与乔吉交谈后,凯特想出了一个计划:她本想用弗拉特里的情报,以及他企图偷走飞龙刺家族传家宝的阴谋,来换取德罗恩的帮助,请他帮她偷出那块封存着她失落记忆的水晶。

对凯特而言,德罗恩之死造成的打击,几乎和发现马刺不在墓室里一样沉重。在她看来,乔吉找到马刺的希望十分渺茫,但他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弗拉特里先找到马刺,她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拿来交换记忆水晶了——除非那个法师又想出别的办法,让她证明自己的“价值”,而那办法可能更加危险,甚至更加令人厌恶。

接着,有人趁她熟睡时企图把她闷死。在月光下,那人看起来就像弗拉特里。弗雷福德和斯蒂尔·飞龙刺都与弗拉特里长得相像,但他们两人都没有杀她的理由,而且她也不认为他们中任何一个能穿墙而过。

弗拉特里可能只是在玩什么病态的把戏,或是在考验她的忠诚。也可能是他在一阵疯狂的愤怒或嫉妒中,决定让自己成为鳏夫,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昨夜的惊吓尚未平复,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又指控弗拉特里杀害了那个叫杰德的人。乔吉似乎完全信任奥利芙。托马斯一提到那个半身人的名字,这位贵族便兴奋不已地冲下了楼梯。没有人质疑那个半身人自称吟游诗人的说法,尽管凯特相当肯定吟游诗人学院并不招收半身人;不过话说回来,她以前也不知道竖琴手同盟会接纳半身人加入他们的组织。

后来,面对自己应为德罗恩之死负责的指控,弗拉特里非但没有否认,反而还拿这件事开起了玩笑。那成了最后一击。凯特意识到,自己竟然信任他,简直愚蠢透顶。

找到飞龙刺已经不够了。她必须找到足以保护自己、不受弗拉特里的力量与欺骗摆布的力量。奥利芙·拉斯凯特尔的防护护符,是她碰上的第一个好运。那个半身人说服乔吉把她带到德罗恩的实验室,则是第二个。

即使德罗恩的日志没有透露飞龙刺的下落,凯特也能从那里搜刮到足够多的魔法物品,确保自己能够活下去。

而且,凯特满怀希望地对自己说,如果乔吉能及时赶到莱杜嬷嬷那里,弄清她所知道、却是弗拉特里不想让乔吉知道的事,然后设法把那些消息带回来给我,我或许甚至能拥有某种制衡弗拉特里的力量。

不过,这位法师无法在乔吉的胜算上欺骗自己。他的胜算微乎其微。他漫无目标,又浪漫得可笑,她想。老天,不过脑袋挨了一下,他就以为自己吻过一位女神了。就算喝下了超级英雄药水,他恐怕也难以对弗拉特里麾下成群的亡灵构成多大威胁。不过,我确实是在遵照弗拉特里的建议,利用他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现在,要是我能专心完成自己定下的任务就好了。

然而她做不到。那个傻里傻气的花花公子的脸不断浮现在她脑海中,戴着她的耳环、发珠,还有那条价值连城的头带。她耳边不断响起他的声音:他说要保护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又恳求她不要死。

他关心她。据凯特所知,他或许是整个诸界唯一真正关心过她的人。

她也总听见他描述自己的梦——猎物临死的哀号、温热鲜血的滋味,还有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她想不出任何缘由,可这些话却令她兴奋。在她自己的梦里,她总是徒劳地在一片片荒凉的沙漠中寻找着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找的究竟是什么。那些梦让她郁郁不乐、焦虑不安。弗拉特里矢口否认自己做过任何梦。他声称,只有心中有愧的人才会做梦。乔吉这样一个软弱的傻瓜,怎么会做如此有趣的梦?

凯特再次低头看向德罗恩的日记,但她的双肘挡住了视线。“该死!”她低声骂道。她喝下的那一口隐形药水已经失效了,这意味着她发呆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她听见塔外传来马车的辚辚声。她跑到窗边,向下望去。乔吉和拉斯凯特尔正乘车离去。他们已经吃完了午餐,仆人也把德罗恩追悼仪式要用的东西装上了马车;如今,这位半身人和贵族正动身前往塞露恩的神殿。

我发呆的时间实在太、太久了,凯特皱着眉想道。

她翻阅着德罗恩的日记。那不过是一本记录日常琐事的日记。里面没有写下任何法术,页边没有潦草记着魔法药水的配方,书页之间也没夹着藏宝图。一页又一页,记载的都是家庭争执、采买、饮食和宫廷传闻。最后一则日记标注的日期是切斯二十日,也就是昨天,恰在德罗恩遇害之前。全文如下:

乔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昨晚的聚会,着实让多拉丝吃了一惊。这孩子看起来很健壮。旅行似乎很适合他。没机会和他单独谈谈。托马斯去见他的姑娘,可她一直没露面。教会了斑点一个新把戏。盖琳宫缩了一整夜。弗雷福德慌得六神无主。多拉丝可算大显身手了。天亮后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安伯·利奥娜,名字取自孩子父母双方的母亲。

早餐烧焦了。

什么也没有,凯特叹了口气,心想。一座普通城堡里平凡的一天。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出生,有人死去,还有仆人们的风流韵事和一顿搞砸的饭。无聊的人生。

平静的人生,凯特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反驳道。

女法师砰地合上了日记。她不耐烦地环顾实验室。他的法术书在哪儿?她暗想。它们是否与主人一同被毁了?弗拉特里控制的亡灵之中,哪一个能施展解离术?

凯特拿起盖琳编的目录。什么样的法师会让人把自己的物品登记在一本粉红色的册子里,封面上还压着花?她不屑地想。

然而,当她凝视着固定在目录封皮上的水晶片下那些花朵,想起盖琳时,她知道自己嫉妒飞龙刺家族所过的生活。他们可以幸福——而她只能满足于活下去,并且若有泰摩拉眷顾,找回自己的记忆。

凯特花了半个小时翻检那一摞摞纸张,把能找到的威力最强的法术卷轴和药水收集起来。她挪动一堆堆文件时,尘土滚滚扬起,但她收集的魔法物品也在稳步增加。

随后,她发现有一摞东西少了一张卷轴——一张载有解离术的卷轴。她又核对了一遍那本粉红色的书,但其他东西全都在原位。“真奇怪。”她低声说道。

“别动。”一个男人贴着凯特的耳朵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一把匕首的尖端轻轻抵着她的颈静脉,迫使这位法师乖乖听命。匕首的主人站在她身后。“敢说一个字,敢动一下,”他说,“你就会变成喂龙的饵,明白吗?现在把马刺交出来。”

凯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袭击者抓着她的肩膀摇晃起来。“听见没有,女巫?我说了,把它交出来。”

“你还说不许动,也不许说话,”凯特用嘲弄的语气指出,“所以我只是有那么一点儿糊涂。”

“你这头小蠢驴,要是还敢耍小聪明,就会死得透透的。”那男人说道。他的匕首仍抵着她的皮肉,同时绕到她面前,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刚看清那男人的脸——弗拉特里的脸——时,凯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过片刻之后,她便看出那人并不是弗拉特里。这个男人太年轻,也太紧张,而且唇边还有一块胎记。他是斯蒂尔,那个折磨狗头人的家伙。

“现在,把马刺给我,别想耍花招。我叔叔是个巫师,所以你们这些法师的愚蠢把戏,我全都知道。”

“马刺不在我手上。”凯特反驳道。

“别对我撒谎。我刚才就在内楼梯的门外。那个半身人怪胎把门锁上了,可会撬锁、会贴着门偷听的又不只有她的同族。我一直在听。我听见乔吉骂你是小蠢驴,他骂得没错。只有蠢驴才会冒着丢掉小命的危险去救那个白痴。占卜说,马刺就在那头小蠢驴的口袋里。现在,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马刺,交给我。”

“恐怕您弄错了,斯蒂尔大人。马刺不在我这里。也许占卜指的是乔吉大人昨天带着的那头小毛驴。要知道,毛驴就是小驴。不过恐怕它也和马刺一样,不见了。”

“驴可没有口袋!”斯蒂尔怒吼道。“现在,把你口袋里的东西全都交出来。”

“我得先把这些卷轴和这本书放下,才能腾出手来。”凯特说。

斯蒂尔怒不可遏,一把将书和卷轴从凯特怀里打落。

“先搜这个口袋。”那名贵族指着她裙子右侧的口袋命令道。

凯特从里面逐一掏出三小瓶她从德罗恩的架子上拿走的药水。斯蒂尔把它们一瓶瓶打落在地,三瓶全都摔得粉碎。凯特气愤地咬着上唇,却一言不发。

“把口袋翻出来,让我看看里面确实空了。”斯蒂尔说。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凯特回答。

“交给我。”

“很好。”凯特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举到斯蒂尔面前让他查看。

“这是什么?”斯蒂尔低吼道。

“一件不会弯曲的东西,斯蒂尔主人。”她说道,同时用手里那枚小铁钉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不会弯曲”几个字一出口,铁钉尖端便迸出火花,随后整枚钉子消失了。

斯蒂尔绷紧身体想要扑上去,却被法师的法术定在了原地。他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一只手伸向那枚被魔法变没的钉子,另一只手仍握着刀。凯特小心翼翼地避开飞龙刺的刀刃。斯蒂尔依旧动弹不得。法师匆忙捡起掉落的卷轴,塞进一只口袋里。她尽可能彻底地擦去盖琳的目录封面上破碎的药水瓶玻璃和药液,然后把书留在德罗恩的书桌上。

凯特一把抓起毛皮手筒,倒退着走向外侧楼梯的门。“看来这一招你叔叔没教过你,是吧,斯蒂尔主人?法师们称它为‘人类定身术’,施法材料是一小截笔直的铁。”

凯特笑了起来,正要转身走向门口,一件沉重的东西突然砰地击中了她的太阳穴。这一击仿佛有一团火球在她颅内爆炸,留下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凯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不过,‘法师定身术’这一招我们也会。施法材料是一根结实的棍子。”

凯特感到喉头被针尖轻轻一刺。

“这根针上淬了毒。要是它刺破你的皮肤,你就死定了。”那个女人的声音警告道。“现在,放开斯蒂尔。”她命令道。

尽管头痛得要命,法师还是勉强想起了那个魔法词。“柳树。”她低声说道。

斯蒂尔猛然苏醒过来,身子半向前栽去,挥刀刺向空无一物的空气。他稳住身形,直起腰来。“干得好,朱莉娅,”他说。“看来你总算舍得离开你那个乡巴佬情人了,”他又冷笑着说。“你一瘸一拐地赶到这儿,来得正是时候。”

朱莉娅是斯蒂尔的妹妹,凯特想起来了。这个法师心想,她肯定和他一样疯。朱莉娅把毒针从凯特的喉咙旁移开,但凯特仍跪在地板上。她颅内烈火般的疼痛令任何动作都变得难以忍受,房间里的光线也太刺眼,让她根本睁不开眼睛。

“多拉丝姑妈一直在到处找你,”朱莉娅焦急地说。“她随时都会上来查看。要是让她发现你在这儿,你可要吃尽九层地狱的苦头了。你知道她不许任何人进这个房间。”

“马上就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进的了,”斯蒂尔说。他指了指凯特。“搜她的口袋。她是乔吉的小骚货。马刺在她身上。”

“你在说什么?”朱莉娅问。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斯蒂尔命令道。

朱莉娅拄着方才用来击打法师的那根粗大手杖,笨拙地单膝跪下。朱莉娅始终用毒针对着凯特,同时双手在法师长袍的褶层间摸索,直到碰到一样东西。朱莉娅抽出一条裹着鼓囊囊一团东西的丝巾——里面是那枚能够抵御窥探与侦测的护身符。

凯特咬紧牙关,低吼道:“我的护身符。”

朱莉娅把针插进礼服的胸衣里,站起身来,解开了那块布。“噫——”她嫌恶地嗅了嗅围巾里的东西,说道。她从五块风干腌制的肉中挑出了最大的一块。它的大小和形状活像一根嫩西葫芦,模样比放了三个月的香肠还难看。“斯蒂尔!真的是!”她兴奋地喊道。“是飞龙刺!”

斯蒂尔大步上前,朱莉娅却后退一步,拔出毒针,警告似的对准了他。

“你骗不了我,亲爱的妹妹。我知道你的针上没有毒。你的心太软了。”

“不过,我确实带着你给我的昏睡树液,要达到我的目的,它一样管用。我帮了你,斯蒂尔。记住你答应过什么。”她厉声说道。

“是,是。好吧。现在把飞龙刺给我。”

“以你身为飞龙刺家族一员的荣誉发誓。”

斯蒂尔气恼地哼了一声。“我以身为飞龙刺家族一员的荣誉起誓,你想嫁给哪个蠢货都行,我准了。哪怕是个卡林珊商人,我也不在乎。现在把飞龙刺交出来。”

凯特忍着刺眼的光睁开眼睛,正好看见那枚马刺被扔过房间。它看起来像一块褐色的肉干,仿佛有人把它放在背包里多搁了好几年。斯蒂尔一把从空中抓住了它。他的笑声听起来和弗拉特里的一模一样。

弗雷福德猛地闯进房间。“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多拉丝姑妈说她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盖琳跟在丈夫身后走了进来。“朱莉娅,你的脚踝还伤着,不该一路爬到这里来。伤势可能会加重……”盖琳责备的话戛然而止;她看见凯特跪在地板上,顿时脸色煞白。

弗雷福德低头看向令妻子惊骇的景象。“凯特女士,你没事吧?”他问道,同时在女法师身旁跪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脑袋挨了一下。”凯特喃喃道。她的头疼得厉害,没法再多说什么,但还是在飞龙刺领主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盖琳惊骇地盯着朱莉娅手里的别针。“朱莉娅,你都做了什么?”她倒抽着气问道。

“斯蒂尔找到马刺了。”朱莉娅说道,指着自己的哥哥,仿佛他的发现足以解释一切。

“现在,它的力量全都将属于我。”斯蒂尔宣告道。

“斯蒂尔,它不是这么用的。”盖琳坚持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平稳。“德罗恩叔叔去世前一晚向我解释过。只有守护者最宠爱的人才能安全使用这枚马刺。请把它放下。”

凯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根刺上。作为一件神器,它的模样实在丑陋,但它的力量已显而易见。蓝色火花正从它表面迸射而出,穿过斯蒂尔紧握的指缝。

“哦,不,”斯蒂尔说。“亲爱的盖琳,我才不信那套荒唐的说辞。守护者不过是个家族神话,只有乔吉那样的傻瓜才可能相信。我绝不会让那个白痴把刺弄到手。我才不管德罗恩是不是想把它送给他。是我找到它的。它是我的。”

斯蒂尔双手握住那根刺,将它高高举过头顶。“我已经能感受到它的力量了,”他说。此时,蓝色火花已化作一道道蓝光,沿着斯蒂尔的手臂闪烁而下。

多拉丝姑妈气冲冲地闯进房间,挤过弗雷福德和他的妻子。就像一个母亲发现自己的小孩子在玩匕首一样,多拉丝姑妈狠狠瞪住了斯蒂尔。“斯蒂尔·飞龙刺,你马上把那东西放下,”她怒声命令道。

斯蒂尔只是放声大笑。他的双臂开始泛起蓝光,一道道光芒沿着他的躯干向下蔓延。

“开始了。力量是我的了。我无所不能。”斯蒂尔纵身跳上那扇破碎窗户的窗台。

“斯蒂尔,不要!”朱莉娅尖叫道。

“亲爱的姐姐,看好了。”他兴高采烈地说。他推开破窗的窗扇,张开双臂。

就在飞龙刺跃下高塔的那一刻,凯特低声念道:“轻飘飘。”

多拉丝姑妈和弗雷福德冲到窗前。“他就这么飘下去了!”弗雷福德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朱莉娅叫道。“这么说,真的管用?那根刺真的管用?”

凯特冲出门去,沿着外侧楼梯飞奔而下。她听见身后的多拉丝姑妈大喊:“弗雷福德,快下去追斯蒂尔!把那该死的东西从他手里夺走!”

凯特感到头晕恶心,但她绝不会让一个折磨狗头人的疯子带着她的战利品逃之夭夭。由于中了她的法术,斯蒂尔坠落时受到的阻力如同一根羽毛,因此至少要一分钟才能落地。

女法师奔出庄园宅邸,冲向角落里的塔楼。她站在塔底,看着斯蒂尔缓缓飘向自己。他还在为那根刺的力量咯咯狂笑,不停挥动双臂,浑然不知自己其实正在坠落。

当他的双脚触及地面、终于摆脱她的羽落术时,他猛地转身面对她,双眼因疯狂的暴怒而圆睁。“去死!”他尖叫着,五指蜷曲得如同兽爪,朝她猛抓过去,尽管他离得太远,根本够不着她。

凯特把沙子撒向臂弯里那个并不存在的婴儿,低声念道:“摇篮曲,斯蒂尔。”

飞龙刺当即沉沉睡去,滑进了半融的雪和烂泥里。凯特扑到他身上,从他手中夺走了那根刺。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以为那会是某种亮闪闪的金属玩意儿,可以装在靴子上,用来催马。结果这飞龙刺究竟是什么?一块恶心的、干瘪的、木乃伊似的——呃——居然真有人把它从一只飞龙的脚上砍了下来。

一道阴影笼罩了她和呼呼大睡的斯蒂尔。

弗雷福德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我要把这个交给乔吉。”凯特咕哝着,跪在地上往后挪,躲开弗雷福德。

“唔,要我跟一位身经百战、法力高强的施法者争辩,未免太愚蠢了,不是吗?”弗雷福德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她,咧嘴笑了起来。

凯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滑稽透顶:长袍被火烧焦,又沾满泥浆,脑袋一侧还鼓着一个鸡蛋大的包。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伸出手,让弗雷福德把自己拉起来。

“我有一匹马已经备好鞍,在马厩里等着了。”这位贵族说道。“布隆德,”他招呼一个路过的仆人,“叫萨什把波比牵出来,动作快点。”

那仆人急匆匆地跑向马厩。

凯特惊讶地端详着弗雷福德。“你真的没兴趣把飞龙刺据为己有,是吗?”她问道。

弗雷福德耸了耸肩。“你也听见盖琳说的话了。只有乔吉能使用它。多拉丝姑妈不想让他用,但这终究该由乔吉自己决定,不是吗?”

凯特一阵头晕,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肿包。多拉丝从他们头顶高处喊下来:“弗雷福德?”“你拿到了吗?”

“你的头怎么样?”弗雷福德问道,对姑妈置若罔闻。

“要是我的脑袋是匹马,我就只能让它安乐死了。”凯特抱怨道。“我不知道那枚马刺在我身上。”她解释道。“是别人给我的。我以为那是别的东西……”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确定自己还能骑马吗?”弗雷福德问道。

“能。”凯特坚持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体贴,这么善解人意?”她问道。

弗雷福德咧嘴一笑。“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亲戚。我们飞龙刺家族的人一向互相照应,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会知道——”凯特猛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并不知道她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他是因为乔吉,才把她当成未来的亲戚。她能感觉到血一下子涌上了脸。

“你真觉得自己还能骑马?你看起来脸有点红。”弗雷福德取笑道。

“你不明白。”她说。“这事很严重。有个叫弗拉特里的巫师。他杀了你叔叔德罗恩。他会杀掉乔吉,从他手里夺走那枚马刺。他甚至不想让乔吉去塞露恩神殿查清那枚马刺的任何事情。”

“只要乔吉拿到飞龙刺,我想就没人能从他手里夺走它了。”弗雷福德平静地说。“到时候,他要把这个弗拉特里绳之以法,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至于塞露恩神殿——乔吉这会儿已经到了。你可以去找他。莱杜嬷嬷会在露天摆上很不错的茶点。”

弗雷福德越过田野,指向西北方。“神殿就在春之丘上——就是那边那座大山丘。你别走进城的大路,沿着这座山丘北坡的小径下去,就能抄近道到镇子西边。”弗雷福德解释道。通往神殿的岔路在通往墓地的岔路之前。”

一个马童牵着一匹鼻端有小块黑斑的栗色母马,朝弗雷福德走来。爵爷扶法师侧身坐上马鞍,又把缰绳递给她。“今天天气不错,正适合骑马,不过你最好赶在多拉丝姑妈下来之前快走。”他说着,在马身上拍了一掌,让它小跑起来。

凯特一路颠簸着出了城堡正门,只觉得一阵恶心。她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骑马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散提尔堡遭到绑架以前吧。以前骑马也让我这么难受吗?她心想。

出了城堡围墙,凯特便沿着弗雷福德推荐的那条小径走。从山坡上,她可以俯瞰飞龙刺领地的大部分区域。一团深灰色的乌云笼罩着春之丘。巨大的死亡之鸟在云层下盘旋。

秃鹫是来取人性命的,凯特心想,她原本翻腾不已的胃顿时变得冰冷。

凯特唯恐自己已经来得太迟,便催马慢跑起来,可那畜生飞奔下山时,她失去平衡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她让马放慢脚步,改为缓行。她的心怦怦狂跳,却依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拉斯凯特尔在护身符的事上撒了谎。弗拉特里此刻很可能正在监视我。我可以把马刺交给他,但如果拉斯凯特尔说的是真话,的确看见有人从弗拉特里的口袋里偷走了一块暗色水晶,那他就没什么可以给我的——除了我这条可悲的命。

可如果我把马刺交给乔吉,他真能用它击败弗拉特里吗?或者,就算不能,他至少能不能削弱弗拉特里,好让我有机会搜寻记忆水晶,以防它仍在弗拉特里手里?

一阵诡异而凄厉的哀号飘过田野。凯特抬头望向春山。山顶闪烁着一道耀眼的白光。片刻后,一片微光粼粼的雾从山顶翻滚而下。凯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山顶,仍任由坐骑缓步前行。然而,当她看见一道白光从山顶激射而出时,对乔吉的担忧终于压过了坠马的恐惧。她踢了踢马腹,让它先小跑起来,继而放足疾驰。

奥利芙稍稍踩住刹车,不让马车驶出微光闪烁的雾气,借此利用它为他们提供的庇护。道路两旁躺着一具具亡灵,纹丝不动。雾气止于山脚。

马车沿着田间道路,噗嗤噗嗤地碾过泥泞。奥利芙看见高草丛中有一头棕色巨熊,正用爪子抓挠着什么,但她一点也不想靠近查看。她猜那是莱杜嬷嬷的某个伙伴,正在收拾一个侥幸逃出雾气的亡灵生物。

奥利芙忧心忡忡地看向乔吉。他靠坐在那里,双眼紧闭。他脸色苍白,浑身青肿,还流着血。“你看起来不太好。”她说。她把缰绳系好,任由马匹自行控制沿路前进的速度,随后转过身去查看那位贵族的伤口。

“我觉得我天生就不是当冒险者的料。”乔吉喃喃道。“实在太疼了。”

奥利芙笑了。“可你刚才棒极了。”她坚持说道。她从他斗篷下摆割下一块布,叠好后按在他颈上的一道伤口上。“按住这里。”她命令道。

乔吉照做了,但他实在无法认同这个半身人的评价。“我差点害死莱杜嬷嬷。”

“她不会有事的。熊化人伤口愈合得很快,而且比一般人更难杀死。你知道她是熊化人吗?”奥利芙问道。

“不知道,当然不知道。熊化人怎么能当女祭司呢?”

“狼人一类的变形人崇拜月亮是传统。”奥利芙耸耸肩说道。“就连祭司也得有点业余爱好。”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引起了奥利芙的注意,她再次望向田野。“我觉得那是凯特。”她指着一个勉强骑在马背上的人说道。

乔吉睁开眼睛。“是她。她骑的是波比。”这位贵族伸手拉紧马匹的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凯特策马朝他们猛冲过来。她猛地拉住波比的缰绳,力道过大,惊得母马用后腿直立起来。女法师从马鞍上摔了下来,一头栽进泥泞的田野里。乔吉跳下马车,冲到那女人身边。

“显然,他伤得没自己以为的那么重。”奥利芙嘟囔道。她从车夫座上爬下来,又手脚并用地攀上车门,去查看他们的乘客。莱杜嬷嬷依然保持着熊的形态。奥利芙知道,这是个好兆头,因为兽化人死后会变回人形。熊用一只爪子蹭了蹭鼻子。她只是在睡觉缓解疼痛,奥利芙断定。

“我没事。”乔吉俯身察看凯特时,她呻吟道。“我只是忘了,”他扶她站起来时,她说道,“我根本不会骑马。”

乔吉咧嘴笑了起来,直到瞥见她太阳穴上的瘀青,笑容才消失。“出什么事了?谁打的你?”他怒气冲冲地追问。

“你那个蠢货表亲朱莉娅,她想救她那个蠢货兄弟斯蒂尔。我本该让他摔到塔底去的,可就像你一直说的,我们飞龙刺家族的人必须同舟共济。乔吉,别瞎操心了。那根棍子软得很。喏。这是给你的。”凯特最后说道,举起马刺给乔吉看。

“你找到它了!”乔吉大喊道。“你这女人,真聪明,真聪明!”他搂住法师的腰,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把她放回地面后,他亲了亲她的脸颊。

“能请你把它拿走吗?”凯特问道。“你从没告诉过我,它竟然这么丑。”

乔吉笑了起来,从法师手里接过马刺。“确实很丑,是吧?”他表示赞同,把它举到眼前。“它是在哪里找到的?”

“你最好问问拉斯凯特尔夫人。”凯特建议道。

乔吉转过身,一脸困惑地望着奥利芙,把马刺伸给她看。

奥利芙看着这件神器,自己也有些困惑。她和凯特一样,原以为这马刺会是某种绑在脚踝上的金属尖刺,用来催促双足飞龙飞上天之类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这块木乃伊般的干瘪肉块,正是她捆进交给凯特的那个包裹里的几块肉干之一。

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半身人得好好解释一番了。奥利芙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该先解释哪件事。她抬头望向晴朗的蓝天。“你先把它收起来怎么样?等我们安全进了屋,我马上就把马刺的事解释清楚。”她保证道。“弗拉特里随时可能变成一只鸟什么的飞过来。”

乔吉紧张地抬头望去。天空中空无一物。先前给春之丘遮阴的那片孤云已经消失了。他一只鸟也没看见。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听从奥利芙的建议。“我把波比拴在马车后面,这样你就能和我们一起坐车了。”他对凯特说。

“不能在路上解释吗?”凯特故作天真地问奥利芙。

“不能。”奥利芙说。“我想我最好留在后面陪莱杜嬷嬷。她身体不舒服。”

“莱杜妈妈?她怎么了?”凯特焦急地问。她探头朝车厢窗内望去,又迅速缩了回来。“乔吉,”她低声说道,“里面有一头熊。”

“别担心,亲爱的,”奥利芙说。“她睡一觉就会好的。劳驾你替我打开车门,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等大家都重新上了马车,乔吉和凯特坐在车夫座上,奥利芙陪莱杜妈妈待在车厢里,波比则嗒嗒地跟在后面,奥利芙便开始绞尽脑汁,琢磨究竟该对乔吉和凯特怎么说。与此同时,她还留心听着那位贵族与法师之间的谈话。

“我原以为那是某种金属马刺,就像给马用的那种,”凯特说。“可它其实是从一头真正的飞龙脚上割下来的,对不对?”她问。

“对,”乔吉说。“这是雌飞龙送给佩顿·飞龙刺的礼物,感谢他救了她的孩子。她从死去的伴侣脚上把它割了下来。”

真恶心!车厢里的奥利芙心想。

“噫!”凯特惊叫道。“太瘆人了。”

“嗯,确实。说到瘆人,你确定自己没事吗?你那儿肿得可真厉害,”乔吉说。

“你还好意思说。”法师笑道。“你脸上都有三种人类通常不会有的颜色了。”她一边说,一边戳了戳他脸颊上的一大块瘀青。“你还在流血呢。出什么事了?”

“我们碰上了几个不死生物。”乔吉耸耸肩说道。“没什么应付不了的。不过,你给我们的药水确实帮了大忙。”

奥利芙在心里修正道:是一整支不死生物大军,而且我们还是靠一个熊化人和一位女神的强大仆从相助才打败了它们。而且,那些药水也只有在相应种类的不死生物袭击我们时才有用。

“那么,你下午过得怎么样?”乔吉问法师。

凯特详细讲述了红石发生的事情。

乔吉听完她的讲述,显得十分惊讶。“就这些?”他故作无聊地问。

“就这些?”凯特重复道。“不,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想你了。”法师承认道。

“真的?”乔吉问道,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奥利芙在马车里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尽管那个女法师忠实地把马刺交给了乔吉,奥利芙还是无法信任她。她没有向乔吉坦白自己是弗拉特里的妻子,却还在继续勾引他。这个半身人在背叛别人这件事上可是有亲身经验的。她忍不住怀疑,凯特心里仍在盘算着某种需要乔吉配合的阴谋。

Chapter 18: Mother Lleddew’s Tale

摘自乔吉奥尼·飞龙刺的日记:

阴影之年,切斯月二十一日

虽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但我们家的传家宝其实不过是前天才被盗,而我的德罗恩叔叔也不过是昨天才去世——如今我怀疑,他是遭邪恶巫师弗拉特里残忍杀害的。那枚马刺已由非凡的竖琴手吟游诗人奥利芙·拉斯凯特尔送还;她的搭档杰德·莫尔死在了弗拉特里手中。

拉斯凯特尔女士对具体情况仍不确定,但她相信,是杰德应我德罗恩叔叔的请求,从我们家族的墓穴中取走了马刺;叔叔深信,我注定要使用它。拉斯凯特尔女士解释说,杰德也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与法师凯特同属一个失落的支系;我德罗恩叔叔一定不知用什么办法得知了这件事,否则他不会派杰德进去面对守卫。杰德还有一项特质,使她成为执行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显然,任何魔法都无法探知她;只要马刺还在她手中,其所在之处便能一直保密。

拉斯凯特尔女士声称,凯特同样具有这种非凡的、无法被探知的特质,正因如此,她今天清晨才把马刺伪装成一枚魔法护符,藏在了凯特身上。杰德在遇害前片刻将马刺交给了拉斯凯特尔女士,但这位吟游诗人过了一天才发现,自己随身带着的竟是伊默海最受人觊觎的物品。她已经为没有更早将马刺的所在告诉我而道歉,但她担心,一旦我知道它已经安全无虞,便会放弃探寻其力量,也会疏于履行使用它的责任。我不能否认,她或许是对的。

我一路杀过弗拉特里的爪牙,才来到莱杜嬷嬷面前;若现在不向她询问马刺的事,未免显得太傻了。我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我或许不仅需要借助她的知识来确保马刺的安全,也需要借此保护我的家人。

乔吉把羽毛笔搁在书桌上,双手抱住了头。他与奥利芙·拉斯凯特尔一样渴望伸张正义,也绝无违背承诺之意,仍会尽其所能帮助她;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狠下心来使用那枚马刺。

既然多拉丝姑妈认定这件神器受了诅咒,那它必定有什么不祥之处。更何况,像弗拉特里这般邪恶的巫师竟想将它的力量据为己有,这对那股力量的本质而言绝非吉兆。但愿莱杜嬷嬷的伤势一恢复到能够开口的程度,便能解开马刺之谜——或许也能揭开弗拉特里的秘密。

奥利芙独自坐在乔吉宅邸的餐厅里,狼吞虎咽地喝着茶、吃着烤饼。乔吉正在客厅里奋笔疾书地写日记。凯特还在换一身干净衣服。至于莱杜嬷嬷,她在众人到家前便已摆脱了熊的形态,此刻仍在客房里休息。

半身人向后一靠,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把莱杜嬷嬷送进房间后,奥利芙成功地向乔吉编出了一套绝妙的说辞,解释自己为何会拿着马刺,又为何将它交给凯特。这套说辞不仅掩盖了她根本不知道马刺长什么样的事实,还让乔吉深信,她的动机完全出于高尚。凯特听了她的说辞似乎不大高兴,但乔吉却完全信服了。

通往走廊的门开了,莱杜嬷嬷站在门槛上。她身躯魁梧,黑发浓密,肌肉紧绷,眼神羞怯,即使是人类形态,看起来仍颇像一头熊。她只穿着棕色长衫和皮凉鞋,不过上面的泥土已经刷掉了;为了进一步迁就人类社会的规矩,她还用一根缎带束起了鬃毛般的长发。

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把乔吉的宅子衬得如此狭小,奥利芙心想。不过女祭司步履僵硬地走进房间,远不如战斗时那般矫健。显而易见,尽管她的兽化本性赋予了她强大的力量,莱杜嬷嬷终究已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满脸皱纹使她更显憔悴枯槁,肌肉里的酸痛和阵阵刺痛不时让她抽搐。她可以治愈战斗中所受的伤,却永远无法从岁月的摧残中恢复。

听见女祭司的脚步声,托马斯连忙从厨房赶进餐厅。“乔吉奥尼少爷请您不必等他,大人。”仆人一边说,一边替女祭司拉开椅子。

莱杜嬷嬷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直到托马斯斟完茶。她往茶里舀了一大勺蜂蜜,极其小心地搅拌着,偷偷瞥了奥利芙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茶杯,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在第四次偷偷瞥过之后,她开口了。“终于见到你了,我很高兴,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她说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达卡告诉我,你会唱一首关于塞露恩的歌。”

“呃,是的。”奥利芙惊讶地回答。“《塞露恩之泪》。是我的一个朋友写的。”

“碎片说,这首歌已经太久没有在诸界传唱了。”

“除了诸界,别的地方也有人唱这首歌吗?”奥利芙问道。

“其他碎片会为塞露恩唱这首歌。”

“真的?”奥利芙一阵晕眩。竖琴手同盟把无名者的所有音乐禁了几百年,诸神却照听不误,她觉得颇为好笑。无名者听说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不过话说回来,这消息对他的自负来说,或许又有点太受用了。

“我的朋友很可能就是在伊默海写下那首歌的,”半身人对女祭司说道。“你瞧,他是飞龙刺家族的人。”

莱杜嬷嬷双手捧着茶杯,慢慢啜饮,目光始终落在茶水上。她不时瞥向奥利芙,却一言不发。

起初,半身人以为莱杜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寻思自己是不是该主动把话题接下去。然而几分钟后,奥利芙忽然明白,莱杜有点像蜥族圣武士龙饵。他不需要言语也能交流,也能从别人的沉默中判断其为人。于是,下次发觉女祭司望着自己时,奥利芙只是微微一笑,又咬了一口饼干。

乔吉走了进来,凯特挽着他的胳膊。他穿着一件绣有家族纹章的罩袍——黄底上的一条绿飞龙——额头上还戴着那件小巧的铂金头饰。凯特穿着一袭绿色丝绸长裙。裙子的系带无法收紧到贴合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于是这位法师便在腰间缠了一条黄色饰带。

在奥利芙看来,这对情侣的配色如此协调,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乔吉这是在给自己招来许多心痛。她想起这位贵族曾语带讥讽地坚称,若是与他交往的女人“没那么出色”,他一定希望自己能够知情。

法师待在贵族身边时显得很快乐,但凡能挨了弗拉特里的一击还泰然自若的人,必定是个极其高明的演员。奥利芙不禁琢磨,凯特把马刺还给乔吉,究竟更多是因为他的善良和慷慨,还是因为害怕回到弗拉特里身边。

乔吉向莱杜嬷嬷深深鞠了一躬。

“乔吉奥尼,见到你真好,”女祭司说道。“我曾经还担心,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乔吉站起身来,脸红了。“很抱歉,我早该来看您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莱杜嬷嬷好奇地打量着凯特,侧着头,满眼期待。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来自奥杜林的法师凯特,大人,”乔吉说道。

凯特深深地屈膝行礼,而后抬起头,睁大双眼,敬畏地望着莱杜嬷嬷。奥利芙不由得想起,阿莉亚丝一向认为所有祭司都是傻瓜。凯特的想法不同吗,还是说,她只是为了乔吉才做出这副样子?

女祭司示意两个年轻人坐下。“你姑妈多拉丝近来怎么样?”莱杜嬷嬷问道。

“呃,挺好的,”乔吉有些惊讶地答道。他替凯特拉出一把椅子,等她坐下后,自己也落了座。当他再次抬头望向女祭司时,发现她眼中依然带着期待,于是便继续说道。“她当上曾姑祖母,似乎高兴得不得了。显然,她很喜欢照顾那个婴儿。”

女祭司点了点头。“可怜的多拉丝,”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茶杯,轻声说道。

“我都不知道您竟然认识我姑妈。”

“我们曾经非常亲近,”莱杜嬷嬷说道。“她母亲和我曾一起冒险。”

“埃斯维普曾祖母以前是个冒险者?”乔吉倒吸了一口气。

“哦,是的。乔吉奥尼少爷,也许我该从故事的中间讲起。故事的开端很有意思,也同样悲伤,但弗拉特里不想让你知道的,是故事的中段和结局。为了阻止你与我见面,他几乎耗尽了手下的不死生物。既然我们已经克服了那些阻碍,我就该不再耽搁,讲述我的故事了。”

“你知道弗拉特里的事?”乔吉问道。

“我不只是知道他的事,乔吉奥尼。我认识他。我亲眼看见他杀死了你的父亲。”

乔吉脸色煞白,攥紧了双拳。凯特一脸麻木。

不知为何,这一点儿也不让我意外,奥利芙心想。她记起了马车房里那幅烧焦的肖像,也记起弗拉特里如何尖叫着:“愿他们全都遭诅咒!”——他说的是飞龙刺家族的所有人。

见无人开口,莱杜嬷嬷便从故事的中段讲了起来。“你父亲刚发现自己能够运用那枚马刺的力量时,”她说道,“便向我宣布,他打算外出冒险,寻找一笔财富,好建完他祖母与我着手兴建的神殿。那时我已经太老了,没法再跋山涉水、痛打怪物,可无论我是否加入,科尔都会去;出于我对他祖母的爱,我同意陪他同行。我以为自己能保护他免受伤害。”想到自己当初的打算何其讽刺,莱杜轻声笑了起来。

“不过,你父亲可不想让人保护他免受伤害。”她咧嘴笑着说道。“有了那枚马刺的力量,他几乎坚不可摧。我们在豺狼人隘口度过了一个夏季——那时,国王陛下还远未开始修建峭崖堡,派紫龙骑兵驻守。等我们终于回到伊默海时,带回的财富之多,足以在塞露恩神殿的天花板上镶满钻石。”

“可那枚马刺究竟有什么力量?”乔吉问道。

“连这件事,多拉丝也不许德罗恩告诉你,是吗?”

“告诉我什么?求你了,告诉我吧,”乔吉问道。

“每一代,守护者都会选出一个宠儿,”莱杜嬷嬷解释道。“宠儿可以借助那根距刺,变成双足飞龙的模样。一条非常巨大的双足飞龙。”

“双足飞龙。我父亲能变成双足飞龙。你的意思是,他会变成——变成双足飞龙战斗?”

“当然了,”凯特自言自语道。“双足飞龙会飞。那是双足飞龙的距刺。”

“可弗拉特里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阻止我见到你,不让我知道这件事?”乔吉问道。

“弗拉特里不想让你听到的,是我这个故事后面的部分,”莱杜嬷嬷解释道。

“哦,抱歉。请继续吧,”乔吉说道。

“第二年春天,你父亲又出发了,但我已经见识过他的本领,觉得没有必要再陪他同行。他能照顾好自己。他在科米尔各地闯出了名声,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对自己能变成双足飞龙一事秘而不宣。他本可以走得更远,也变得更加出名,但在第二个夏季结束时,他遇见了你母亲,并与她结了婚;从那以后,他便不愿离开她太久。只有在王室要求他为科米尔效力时,他才会离开伊默海。

“后来有一天,那是十四年前的深秋,你父亲刚结束夏季的旅程回到家,一小支精灵部族途经伊默海。他们是来自边境森林一处聚居地的难民。一个可怕的法师从大沙漠阿瑙洛克而来,夺走了他们的财富,摧毁了他们的城市,还奴役了他们的许多族人。

“这些精灵一见到你父亲,便因仇恨而发狂,袭击了他。你瞧,他们把他错认成了那个巫师。当然,你父亲的同伴制伏了他们,经过一番激烈争辩,终于让他们相信他并不是那个邪恶的法师。

“不过,科尔意识到,那个巫师必定是飞龙刺家族失散在外的一员。他认为这关系到家族荣誉,于是发誓要纠正这一切,击败那个巫师,并把被夺走的财物归还给精灵。两名精灵同意带他返回他们的故乡,并领他前往巫师的堡垒。

“你母亲有过许多可怕的预感。单是在秋冬时节出门远行,就已经够危险了。而他竟打算袭击一名强大的巫师,更让她心神不宁。她无法劝他打消念头,便恳求我与他同行。

“我们一行共有九人,其中包括你父亲和那些精灵。我们及时赶到了暗影隘口,抢在了大雪之前。匕首谷的居民极不友善,所以我们也迅速穿过了那片土地,继续赶路。最终,我们抵达了边境森林和那座精灵聚居地。

“我们的精灵向导——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宁愿自己从未见过那座精灵城市的残骸。弗拉特里把所有遭到奴役的精灵都变成了僵尸,将他们留在城中,守卫这座作为他沙漠王国前哨的城市。

“飞龙刺家族成员之间相似的容貌,成了我们最大的优势。那些亡灵把科尔错认成了他们的新主人,任由我们安然穿过城市。就这样,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了弗拉特里的堡垒。

“那座堡垒的规模只有伊默海的一半,城墙却比苏萨尔的高出一倍。堡垒中只住着弗拉特里,由亡灵侍候。科尔骗过城门口的僵尸,就像骗过精灵城市里的那些僵尸一样轻而易举,因此我们得以进入弗拉特里的要塞,并在他尚未察觉我们到来之前,便消灭了他的许多仆从。

“我们把落单的巫师逼入绝境,科尔要求弗拉特里说出他父亲的名字。弗拉特里放声大笑,宣称除非科尔答应与他单独决斗,否则他父亲的名字将永远无人知晓。科尔接受了挑战,激发马刺的力量改变自己的形体,腾空而起。太阳尚未升起,但借着清晨微明的天光,我们仍能看清那场战斗。”

女祭司停顿片刻,奥利芙便趁机插话问道。“打扰一下,莱杜嬷嬷。弗拉特里当时的原话真是——他的父亲仍将是无名者?”

莱杜嬷嬷点了点头。“是的。这个说法很古怪,不是吗?”她问道。

乔吉反应很快,问道:“拉斯凯特尔夫人,你是不是想到了你讲述阿莉亚丝的故事时提到的那位无名者吟游诗人?”

奥利芙点点头,却摆了摆手,示意乔吉先别再问。“让莱杜嬷嬷把故事讲下去吧。抱歉打断了您,莱杜嬷嬷。”她说道。

女祭司点了点头,接着讲述起弗拉特里与乔吉父亲之间的那场战斗。“弗拉特里先朝科尔放出一道闪电,但打偏了。随后,弗拉特里在空中召出一道火墙,但科尔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科尔俯冲扑向他时,那名法师试图施展第三个法术,但就我们所能看出的,这个法术毫无效果。你要知道,那枚马刺不仅把科尔变成了一头双足飞龙,还让他不受任何施加在他身上的魔法影响。

“科尔一把将那名巫师从地上抓起,飞向高空,不停地用尾刺蜇他、用牙齿咬他,直到弗拉特里不再挣扎。看起来科尔已经赢了,可随后……”

莱杜嬷嬷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早已目睹的那一幕挡在视线之外。“科尔朝我们飞回来时,一团黑云逆着风向他飘去。等我们察觉那团云的移动方式和形状都很古怪时,对科尔来说已经太迟了。

“那团云是一群幽魂,足有十五到二十只。它们或许是自行行动的,但我相信是弗拉特里召来了它们,而他这样做便破坏了单打独斗的规矩。不论真相究竟如何,那群幽魂都如同一个整体般扑向了科尔。它们冰冷的触碰会汲取生命,你父亲因此尖声惨叫,松开了那名巫师。

“我祈请塞露恩驱退袭击你父亲的亡灵。那些幽魂逃走了,不过也可能是迅速升起的朝阳赶走了它们,而不是我的祈祷。

“科尔落地时已经非常虚弱,但他立刻开始寻找弗拉特里的尸体。我们谁也没看见那个巫师落到哪里。

“这时,一条天蓝色的巨龙从空中向科尔发起挑战。既然弗拉特里的魔法无法直接伤害科尔,他便化作了一种能够伤害科尔的形态。科尔再次飞上天空。

“那巫师在第一场战斗中受了那么多伤,再看弗拉特里笨拙的战斗方式,我们都不认为他会赢。但幽魂从科尔身上吸走的力量,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多。尽管如此,双方似乎仍势均力敌,直到弗拉特里的另一批爪牙插手。

“一群比普通僵尸更强大的巫毒僵尸用弩箭射击科尔。我们队伍里的法师朝那些亡灵施放了一颗火球,在它们射出第二轮弩箭之前便将其尽数消灭。

“那条蓝色巨龙与天空融为一色,很难看清。他俯冲扑向科尔,两人一边相互撕咬,一边朝地面坠落。在最后一刻,他们分开了。弗拉特里身负重伤,振翅飞走了,科尔却重重地摔在地上。”

莱杜嬷嬷用手背拭去眼泪。乔吉竭力咽下哽在喉头的硬块。女祭司讲完了她的故事。

“弗拉特里没有回到他的城市,我们也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不过我们确信,即使他没有死,也一定伤势极重,只能逃命去了。

“科尔死了。我本想亲自把他的尸体背回家,可他死后并没有像兽化人那样变回人形。我们不知道怎样让他变回来,也没办法运走一具双足飞龙的尸体。我们只好派人去请德罗恩。我们等了十天十夜,他才赶到。”

“德罗恩叔叔怎么做的?”乔吉问道。

“办法简单得很,我竟然没想到,真是个傻瓜,”莱杜嬷嬷摇着头说,“可那也实在骇人。”

“怎么做的?”乔吉又问了一遍。

“他割下了双足飞龙右脚上的距刺。那东西变回了木乃伊般干枯的距刺,科尔也恢复了人形。”

乔吉觉得有些恶心。可怜的德罗恩叔叔——竟然不得不做这种毛骨悚然的事。当然,也只有德罗恩叔叔才想得到这种办法。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不过我想我应该问清楚,”这位贵族看了奥利芙一眼,说道。“我父亲是怎么让那根距刺起作用的?”

“我不太清楚。他把它放在靴子里,每当需要变身时,就会集中精神想着它。”

“恕我冒昧,先生,”托马斯插话道,“您该不会把那根距刺放在靴子里了吧?”

“哦,是啊,”乔吉拍了拍自己的右小腿,说,“就在这儿,和寻物石放在一起。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建议您在走到屋外之前,尽量别去想双足飞龙。或许为了保险起见,在谈话期间,您最好把那根距刺放在桌上。要是在屋里变身,恐怕会有一点儿不舒服。”

乔吉从靴子里抽出飞龙刺,放在自己的盘子旁。“想得周到,托马斯,”他说。“不然我就成了老话里闯进炼金术士铺子的飞龙,对吧?”

“正是如此,先生。”

乔吉用餐巾盖住了飞龙刺。一想到自己会变成别的东西,他就害怕,哪怕是在空间开阔的户外也一样。他想,胳膊变成翅膀,身后拖着一条装满毒液、蜇人可怕的尾巴,浑身还长满鳞片,那该有多糟糕。科尔怎么能做到的?

“恕我冒昧,莱杜嬷嬷,”奥利芙问道。“可您说过,您曾和乔吉的曾祖母一起旅行。她不会也用过飞龙刺吧?”

“是的,她用过。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埃斯维普夫人的父亲是三世古尔德勋爵。他自己也用过飞龙刺,但他没有儿子,而埃斯维普夫人却成了守护者最宠爱的人。她嫁给了自己的堂兄本德·飞龙刺;本德从叔父古尔德那里继承了家族爵位。他们有两个儿子,格雷弗和福特尼,还有一个女儿,多拉丝。守护者不喜欢那两个男孩。她选中了多拉丝,把她当作自己最宠爱的人。”

“我猜,多拉丝并没有回报她的这份喜爱,”奥利芙猜道。

“不,”女祭司摇着头说。“多拉丝还年幼时,埃斯维普便战死了。多拉丝对母亲的离世一直心怀怨愤。多年以后,多拉丝初入宫廷的那个社交季里,几个傲慢的蠢货冷落了她。他们叫她野兽的女儿。陛下听说此事后,下令禁止那几个白痴入宫——里加德一向见不得漂亮姑娘落泪——但伤害已经造成了。哪怕在她之前,飞龙刺家族已有十二代人化身飞龙,守护科米尔,赢得了王室的感激,也无济于事。多拉丝认为飞龙刺的力量既粗鄙又邪恶,而且理所当然地认定,那正是她母亲丧命的原因。”

“所以她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飞龙刺的事。”乔吉说。“所以关于飞龙刺的故事才会在飞龙刺家族中失传。”

“比那还糟,”女祭司说,“正因如此,她才终身未嫁。她多年苦苦抗拒守护者召唤她使用飞龙刺。那并不容易。她相信,她所谓的‘诅咒’会像兽化症一样传给她的某个孩子,因此发誓绝不生育。我无法让她明白自己有多愚蠢。我们争吵了一场,此后她便不再来女神之家。她说,因为我有化兽人的本性,我的忠告也受到了玷污。当她得知守护者选中了她的侄子科尔作为下一个宠儿时,那对她必定是个极其沉重的打击。她把科尔的死归咎于守护者,也怪德罗恩帮助了守护者。”

莱杜嬷嬷从桌旁站起身来。“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我得回神殿去了。”

“一个人?可那不会很危险吗?”乔吉反对道。

“碎片现在应该已经把所有亡灵都清理干净了,”女祭司说。

“弗拉特里可能会回来,再从那片云里扔下一些亡灵,”乔吉指出。

女祭司摇了摇头。“弗拉特里不会再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了。他忌惮的是你。你有那枚马刺,也能运用它的力量,而现在,我又告诉了你,是他杀害了你的父亲。如今你已经知道,若不是那个法师在战斗中使诈,你父亲本可以用马刺消灭弗拉特里。”

“这么说,乔吉也有胜算,”奥利芙说。

莱杜嬷嬷点了点头。“不过要记住,科尔化身双足飞龙时,是个久经考验、经验丰富的战士。没有经过练习,我不建议你贸然发起挑战。”

对于化身双足飞龙与弗拉特里交战一事,乔吉奥尼无话可说。这个念头令他浑身麻木。

“我现在必须走了,乔吉奥尼,”莱杜嬷嬷坚持道。“我还要为你叔父准备追悼仪式。愿塞露恩向你微笑。”

乔吉猛然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站起身。他一把拿起马刺,陪女祭司走出了房间。托马斯跟了上去。

等餐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后,奥利芙说道:“好吧,好吧。”

“拉斯凯特尔女士,”凯特用挑衅的语气说道,“还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

“我会尽力给你解释清楚的。”奥利芙热心地说道,暗中祈求泰摩拉保佑她真能做到。

“我就知道你会的。”凯特说道,语气中略带一丝不客气。“那么,首先,既然你的搭档杰德有那枚马刺,她为什么还要费劲去掏弗拉特里的口袋,看看马刺是不是在他身上?”

“显然是为了不让我怀疑东西在她手上,”奥利芙答道。“她曾暗示过有事要告诉我,可另一个人让她发过誓,在一切结束之前必须保守秘密。我猜那个人就是德罗恩。真希望她肯把她那点家族秘密告诉我。那样她或许还活着。”

凯特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她总觉得这个半身人有什么事瞒着她。凯特急于抓住她话里的破绽,便抛出了下一个问题。“既然魔法侦测不到我,探知术也窥探不了我,斯蒂尔找人做的占卜又怎么会把他直接引到我的口袋里?”

“哦,可占卜并没有把他引到你的口袋里,”奥利芙解释道。“斯蒂尔昨天就找人做了占卜。占卜告诉他,马刺在小蠢驴的口袋里。我知道,因为我不光盯着弗拉特里,也一直留意着斯蒂尔。昨天马刺还不在你手上。”

“在你手上,”凯特回想道。无论这个半身人会编出什么借口,她依然心存怀疑。

“没错。占卜告诉斯蒂尔,马刺在我的口袋里。”奥利芙拼命开动脑筋。绝不能让凯特怀疑她就是小鸟儿。她必须解释清楚,为什么占卜会称她为小蠢驴。“你瞧,我以前是——现在也是,”奥利芙说得更加坚定,“小蠢驴。这是我在竖琴手同盟里的代号。幸好斯蒂尔既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代号。我猜沃金不愿向他透露马刺究竟在哪里,所以才让占卜的结果尽可能晦涩难解。”

“那你的搭档杰德的代号是什么?”凯特将信将疑地问道。“金龙?”

“银勺。”奥利芙厉声说道,目光从茶具上抬了起来。她再次把手伸进杰德的魔法袋,掏出了早上注意到的那把银勺。她把勺子放在桌上。“她的标志。”奥利芙说道。

凯特拿起勺子。“J.W.。杰德什么?”她问道。

“当然是飞龙刺。我跟你说过,她和你一样,也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不过她更常用的名字是杰德·莫尔。她喜欢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奥利芙说得信心十足,心里却在纳闷:杰德为什么会有一把刻着自己姓名首字母的银勺——难道是德罗恩送给她的?

凯特低头望着桌面,不再那么确信这个半身人在对她撒谎了。“拉斯凯特尔女士,关于你看见杰德从弗拉特里那里偷走的那块水晶——那块像朔月一样漆黑的水晶?你确定它已经被毁掉了吗?你不是为了确保我不会回到弗拉特里身边,才故意那么告诉我的吧?”

奥利芙审视着凯特那张满怀期待的脸。这个法师非常想得到那块水晶。她曾向弗拉特里问起过它——还称它为记忆水晶。“那块水晶。弗拉特里许诺只要你帮他,就把它给你,对不对?”奥利芙问道。

凯特点了点头。

“让我猜猜。我敢打赌,他告诉你那东西能恢复你的记忆。”奥利芙说。

凯特倒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你根本不可能知道。”她恼怒地坚持道。

奥利芙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把真相告诉凯特——这个法师根本没有过去可供回忆,她去年才被创造出来。只要她肯相信我,这肯定能减轻她对弗拉特里的依赖,奥利芙心想。不,她决定,现在还不是开始说真话的时候——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回答我,该死的!”凯特厉声逼问。

奥利芙疲惫地抬头看着法师。“杰德也失去了记忆。阿莉亚丝也是。你瞧,这是你们家这一支的遗传。”她解释道。“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件事会让你绝望到去跟弗拉特里那种人混在一起。”

“水晶真的被毁了吗?”凯特问。

“是的。”

凯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头,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个建议,”奥利芙说,“但也许,如果你不再翻挖自己的过去,转而专注于未来,你会过得更快乐些。”

凯特愤怒地站起身来。她眼里含着泪水。“你凭什么认为我的未来值得我去关注?”她喊道。

奥利芙还没来得及回答,女法师便冲出了餐厅,砰地一声摔上身后的门。半身人叹了口气。对于凯特,她确实也无能为力了。

奥利芙伸手想再拿一块烤饼,却发现盘子已经空了。这实在令她难以承受。过去几天经历了那么多压力,她真的很需要再吃一块烤饼。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探头朝厨房里看去。

托马斯背对着她,站在桌边。她正要问问烤箱里是不是没准还烤着另一批茶点小饼,却忽然注意到这个仆人正在做什么。

他正在准备一托盘茶点。就像那托盘早餐一样。给谁的?奥利芙暗自问道。阁楼里住着一个生病的仆人吗?不,这么小的一户人家,要真有这回事,我们早该听说了。难道托马斯有个正在逃亡的亲戚?半身人琢磨着。在奥利芙家里,亲戚亡命在外并不稀奇。

何不跟去瞧瞧?她打定主意,趁乔吉的贴身男仆离开厨房上楼时,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

乔吉站在后花园里,看着莱杜嬷嬷乘他租来的马车离去,返回女神之家。她看起来人很好。她曾是他父母的好友。不过,得知她是个熊化人,还是有些令人震惊。

但还没有关于他父亲的那个故事那么令人震惊。

他从靴子上取下马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多拉丝姑妈现在一定急得直揪头发,生怕我会用这东西。也可能正揪弗雷福德的头发,怪他让凯特把这东西带给我。

他把马刺举到面前。双足飞龙,他心想,我想变成一条双足飞龙。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他并没有变形。

没起作用。马刺一定知道,我其实并不想变成双足飞龙。双足飞龙是野兽。我不想变成野兽。

听听我说的这些话,我和多拉丝姑妈根本没什么两样。我永远也成不了科尔那样的冒险家。我骨子里就不是那种人。

他朝厨房门走去,准备进屋,可一想到要回到那闷热的房子里,他就受不了。更可怕的是,他还得面对凯特和拉斯凯特尔夫人,向她们解释自己不想变成双足飞龙。

我得给雏菊眼梳梳毛,他心想。

每当他感到格外沮丧或心里没底时,给马梳毛通常都能让他振作起来。他大步走向马车房,悄悄溜了进去。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不点灯也能看清。不过,他刚从户外明亮的阳光下进来,眼睛还是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他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轻便马车。马车的后轴架在一只锯木架上,以便拆下坏掉的车轮送去修理。那幅曾把小鸟儿吓了一跳的画,正斜靠在雏菊眼的马厩隔间外。乔吉让托马斯先把画留在那里,等他决定是否要修复并重新使用那个画框。

贵族正伸手去拿装着雏菊眼的刷子的桶,忽然听见头顶某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有人吗?他心想。谁在我的阁楼里哭?

乔吉爬上梯子时,干草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快到顶端时,他看见一个人影正躲进阴影里。他瞥见一抹黄色丝绸和闪闪发亮的铜色,立刻就知道那是谁了。“凯特?”他低声唤道。

阴影里传来一声抽鼻子的声音,但那个人影没有出来。乔吉翻身上了阁楼,朝女法师走去。“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什么。”凯特答道,仍把脸扭向一边。

乔吉在她身旁的干草上坐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她满脸泪水,双眼又红又肿。“求你了,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女法师坚持道。“没什么值得哭的。我只是在犯傻。想要些愚蠢的东西。我现在已经不哭了。你看。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我从来不哭。”

“不,你会哭。昨晚你害怕的时候就哭了。”乔吉提醒她。

“哦。”凯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都忘了。你一定觉得我哭鼻子很傻。”

“不,我不觉得。怎么会这么说。人人都会哭。就像那首诗里说的:士兵也有恐惧,什么什么什么,淑女有权流泪。”

凯特突然又抽泣起来。乔吉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着她,低声哄道:“好啦,好啦,我的小猫咪。”凯特渐渐平静下来。

“是什么让你这么难过?”乔吉问。

“你人真好。”凯特吸着鼻子说。

“要是能让你高兴,我可以试着对你坏一点。”乔吉打趣道。

“不,你做不到。”凯特反驳道,抬头望着他。“你连该从哪儿开始都不知道。”

“也许吧。”乔吉表示赞同。“要是我再做一件好事,会不会让你哭得更厉害?”他问。

“比如什么?”凯特问。

乔吉俯下头,将双唇覆在魔法师的唇上,缓缓吻着她。见她没有再次哭起来,他又吻了她一次,这一吻更长。

“好了。这下没让你难过得太厉害吧?”

“没有,”女法师承认道。“那也不蠢。”

“只要你喜欢,就不蠢,”乔吉说。

“那我想哭也可以哭,对不对?”

“当然可以,不过我更想看你笑。”他又开始吻她,可她转过脸去,哭了起来。“凯特,怎么了?你得告诉我,亲爱的。”

凯特抽泣着,结结巴巴地说:“弗拉特里说,哭很蠢,亲吻也很蠢,还有……还有,我想要的其他东西也都很蠢。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说什么我都信,可他是在骗我,对不对?”

“弗拉特里是个卑鄙恶毒的怪物,”乔吉激愤地说,“你越早忘掉他越好。你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你不明白。他是我的主人——”

“胡说。你不需要什么主人。我可以保护你。”

凯特挣脱了他。“不,乔吉,你保护不了我。你得让我把话说完。我必须告诉你。他是我的主人,他吩咐的一切,我一点也不敢不照做。”凯特犹豫了,显然很害怕告诉他那件她认为他应该知道的事。

一阵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乔吉。他咽了口唾沫。“凯特,你做了什么?”他低声问道。

“我嫁给他了。”

乔吉呆呆地坐在那里。如释重负之余,他又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他不知道该先顾哪一种感受。

“我不知道他杀了那么多人。”凯特说。

乔吉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爱他吗?”

“不爱。”

乔吉呼出一口气。

“不过,这并不重要。我同意了。”

“当然重要,而且受胁迫时立下的誓言是无效的。”

“他没有威胁我,乔吉。我只是害怕他。”

“你怕他什么?”

凯特耸了耸肩。“怕他把我卖回去,给散提尔堡的军队当奴隶,或者把我变成他手下的僵尸,又或者拿我喂他的食尸鬼。”

“哦,就这些吗?”乔吉问道,想到她在那巫师的统治下必定一直生活在如此恐怖的境地中,他惊愕不已。

“是的。我不想死。我不怕挨打,但我怕死。”

“他打过你?”贵族大喊着站起身来。

凯特吓得瑟缩了一下;乔吉的怒火令她猝不及防。

乔吉一拳砸在头顶的横梁上。那个巫师的恶行简直毫无底线。必须有人阻止他。

“对不起。”凯特低声说道。

乔吉低头看着瑟缩的女人,为自己吓到了她而感到羞愧。他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别犯傻了。”他低声说道。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跟我回屋里去吧。”他说。

凯特任由乔吉领着她爬下梯子,走出马车房。她与他并肩穿过花园;进屋时,他替她扶着前门。两人匆匆来到暖和的客厅。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想起奥利芙,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房子真适合偷偷摸摸地行动,奥利芙一边尾随托马斯蹑手蹑脚地走过楼上的走廊,一边想道。真该立条法律——所有富人家的地板上都必须铺厚地毯。她真希望杰德也在身边,好让她能把这个笑话讲给她听。

奥利芙站在阁楼门后,听着托马斯一步步走上楼梯。第三阶和第五阶有点儿嘎吱作响,她暗暗记下。

她把阁楼门推开一条缝。楼梯上空无一人。她闪进楼梯间,悄无声息地踏上头两级台阶,又沿着受力较小的边缘试探了一下第三级,踩上去后再迈过一级,随即僵立不动,侧耳倾听。

她能听见托马斯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很清晰。

“他找到了。”

奥利芙没有听见回应。

托马斯问道:“到时候了吗?”

大声点,奥利芙心想。

“可他或许会用马刺,”托马斯略带惊慌地说道。

奥利芙蹑手蹑脚地又上了两级台阶。

“您真觉得这样明智吗,先生?”托马斯问道。

他不是在和自己的亲戚说话,奥利芙意识到。

一个柔软的东西擦过半身人的双腿,奥利芙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一只黑白斑点猫仰头看着半身人,大声喵喵叫起来。不是这只猫,就是另一只猫,奥利芙在心里恼火地咆哮。她把那畜生赶开,它便一溜烟地跑上了楼梯。

托马斯足足有三十次心跳那么久没说话,奥利芙开始紧张起来。某种第六感警告她,是时候偷偷溜走了。她悄悄下了楼梯。就在她伸手去够门把手时,她听见上面一个并非托马斯的人吐出一个词:“锁上。”

奥利芙拧动门把手,门却没有打开。

脚步声穿过阁楼地板,朝楼梯走来。奥利芙猛地转过身,抬头望向陡峭的楼梯。楼梯顶端站着一个如今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身穿法师袍。“拉斯凯特尔女士,你该不会这么快就想离开我们吧。我一直都很想见见你。”

奥利芙转回门前,对着门又捶又踢。“乔吉!”她尖叫道。“是弗拉特里!救命!乔吉!”

“定身。”巫师低声念道,将一枚铁钉指向那个半身人。

奥利芙感到全身的肌肉同时僵住了。她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脸和攥紧的双拳都抵在木门上。

“把她带上来,托马斯,”巫师命令道,“我来处置她。”巫师咂了一下舌。“这么聪明,却这么会惹麻烦。就跟我生命中的另一个女人一模一样。”

Chapter 19: Wyvern and Wizard

托马斯铲净了淡紫色客房壁炉里的灰烬,又为主人的客人生起一炉新火。他拿起铲子和灰桶,离开了房间。他下楼前往门厅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骚动。听起来仿佛有人正在洗劫那间屋子。仆人放下灰桶,把铲子像棍棒一样举在手中,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门前,将门推开一条小缝。

乔吉奥尼站在敞开的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架里的大部分藏书都散落在他四周的椅子、脚凳、沙发、茶几和地板上——各种形状、各种尺寸的手稿和装订成册的书籍。飞龙刺家族祖先留下的日志、有关这个家族的史书、讲述魔法的巨著以及怪物图鉴,全都被人翻了个遍,又极不客气地随手丢弃。托马斯看着乔吉奥尼皱起眉头,气恼地把一本书扔过整个房间,随即又抓起另一本。

魔法师凯特坐在书桌前,更加仔细地翻阅着乔吉丢开的书。

托马斯敲了敲门,走进房间。

“啊,托马斯,你见到拉斯凯特尔女士了吗?她或许有兴趣过来搭把手。”

“我想她有些私事要处理,先生,”托马斯说道。“她晚饭前肯定会回来。有什么特定的东西需要我帮您找吗,先生?”他问道。

“有,托马斯,”乔吉厉声说道,“变成飞龙的方法。我们家族写下的、以及别人写我们家族的废话有这么多,居然没有一个人肯费心记下这件事该怎么做,真让人难以置信。如果有朝一日我弄明白了,我一定会把它写下来。”

“先生,我想您应该已经试过集中精神进行变形了。”

“试过了。彻底失败了。”

“实在抱歉,先生。不过,我原以为您对此只是出于学术兴趣,并不急于一时。”

“是啊,这个,我改主意了。托马斯,阁楼里不是有一箱书吗?”

“是的,先生,不过那些全是诗集和传奇故事,不大可能有您要找的资料。”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有人把什么东西夹在了书页里,或者写在了某个特别受喜爱的冒险故事的页边上。你不用费心。我自己去把书搬下来。”他朝门口走去。

托马斯利落地拦住了正要离开房间的主人。“其实,先生,如果您当真决意要查明此事,有一位知情的第一手来源,您应该去问问。”

“什么?”

“不是‘什么’,先生。是‘谁’,先生。那头母兽。”

“多拉丝姑妈。对,她或许知道,可她绝不会告诉我。”乔吉说。

“不,先生。我指的不是您姑妈。我说的是那位守护者。”托马斯解释道。

“哦。”乔吉说。一团冰冷的硬块沉在了他的胃底。

“据传说,”托马斯提醒他,“那位守护者就是佩顿·飞龙刺曾帮助过的那头双足飞龙的灵魂。是她把那枚刺给了他。照理说,也该是她教会了他如何使用那枚刺之类的事情。”

“他说得对。”凯特从书本上抬起头来说。

乔吉把手里拿着的书放回书架。躲是躲不过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他非得去见那位守护者,跟她交谈,听她讲那些可怕的事。

“乔吉,你想让我陪你去吗?”凯特问道。

乔吉低头看着法师美丽的脸庞。事情并不像多拉丝姑妈想的那样,乔吉告诉自己。我并不是受了什么恶魔的诱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凯特,也为了家族。必须有人来对付弗拉特里。如果只有我能使用马刺,那我就只能用它了。

“乔吉,你想让我陪你去吗?”凯特又问了一遍。

“不用。我最好一个人去。应该不会花太久。我会在晚饭前回来。”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只是要去街边的一家酒馆,而不是一座闹鬼的墓穴。可他内心正竭力压下恐慌。

“你确定吗?”凯特问道。

“确定。我想,我一个人去的话,她会更愿意开口。”

凯特站起身,吻别了乔吉,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祝你好运。”

乔吉感激地朝她笑了笑。“托马斯,我要骑雏菊眼去。”他说。“我可以自己给她备鞍,不过请务必把波比送回红石。”

“好的,先生。”

几分钟后,乔吉奥尼牵着雏菊眼走出马车房,出了花园大门,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朝西而去,双腿一夹,让她小跑起来。

灿烂的阳光让墓园显得比前一天明朗了几分,但乔吉的心情依然沉重。昨天,我一心只想找到那只马刺,把它放回地下墓室。如今愿望实现了,却还不够。现在我还得弄清楚这只马刺怎么用。我得学会怎样变成野兽。

乔吉把雏菊眼拴在一根柱子上,掏出了陵墓的钥匙。这件事毫无疑问。必须击败弗拉特里。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推开了门。当然,我也可以雇几个真正的冒险者去对付弗拉特里,他望着里面的黑暗,思忖道。

乔吉走进陵墓,随手关上身后的门。他锁好门,取出寻物石照亮前路。科尔当初并没有依靠雇来的人手对付弗拉特里,他一边想着,一边跃过黑白相间的地砖,去开启地板上的暗门。这关系到家族的荣誉;要让一切重归正轨,唯一的办法就是由家族亲自解决此事。弗雷菲和斯蒂尔根本应付不了弗拉特里的阴险伎俩,而弗拉特里已经伏击了唯一真正能威胁到他力量的人——德罗恩叔叔。

乔吉开始沿楼梯走向地下墓室时,想起了莱杜嬷嬷讲过的故事:德罗恩叔叔不得不切掉科尔那只双足飞龙脚的一部分,好让他的尸体变回人的模样。比起科尔与那名巫师搏斗而死这个事实,更令乔吉不安的反倒是这件事。要是我还活着,却被困在双足飞龙的形态里,变不回来了呢?要是我彻底变成了双足飞龙,忘掉家人、凯特和雏菊眼,飞到荒野里生活去了呢?

乔吉站在墓室门前,钥匙已经插进锁孔。多拉丝姑妈一定也害怕同一件事——变成野兽后再也变不回人。科尔活着的时候,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吗?乔吉不记得父亲曾长时间离开过家,而他每次回来,也从未显出半点双足飞龙的样子。

事实上,科尔和乔吉认识的其他父亲没什么两样——其实还要更好。科尔带他骑马、划船,给他讲故事,还教他识字和算数。他也一定是个好丈夫。乔吉不记得父母经常争吵。他们一起侍弄花园,一起跳舞,一起玩双陆棋,晚上还会坐在炉火旁互相读书。纵然隔着十四年光阴,周围又是通往墓室的冰冷石砌楼梯间,乔吉依然能感受到那炉火的温暖。

不,他断定,像科尔这样的人,不可能忘记该怎么做人。除非死亡让他的身体彻底冰冷。

可是,我也会和他一样吗?

“光站在这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这位贵族宣告道。他转动钥匙,推开了墓室的门。

他刚踏进墓室,后墙上便有缕缕黑影旋动起来,凝聚成熟悉的暗影双足飞龙。

“乔吉奥尼,你回来了。”守护者低声说道。

乔吉大步走进墓室。他在那根空置的石柱前停下,从靴子里取出马刺。“我找到了。”他说着,将这件传家宝放到天鹅绒布上。“我得知道该怎么使用它。”

“我就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我的乔吉奥尼。”守护者说道。

“这件事与你无关。现在情况紧急。我不想变成双足飞龙。”

守护者笑了起来,她那朦胧的身影在墙上摇曳。那笑声清脆响亮,与她阴森森的低语声截然不同。“我可不想当人类。”

“可不管怎样,我非得变成一个不可。一头飞龙。”

“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飞龙,乔吉奥尼。你可以化作飞龙的形态,但你永远都是人类。这一点至关重要。”

“你说至关重要,是什么意思?”

“刺的赐福能确保飞龙刺家族的血脉延续下去。如果飞龙刺家族的人从人类变成了飞龙,他们就无法再以飞龙刺家族的身份延续血脉。因此,赋予人驾驭这根刺之力的塞露恩之吻,不会赐给那些无法抗拒彻底变成飞龙的人。”

乔吉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好奇心压过了他的焦虑。“假如没有得到塞露恩之吻的人试着使用它呢?”

“他们会以为自己拥有了飞龙的力量,尽管身体仍然是人类。”

“要得到塞露恩之吻,只要能忍住不彻底变成飞龙就行了吗?”

“不。你必须渴望有所改变。”

“我不想改变,”乔吉反驳道。

守护者笑了。“你对自己、对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的世界,就这么满意吗?”

乔吉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他无法撒谎。

“有了飞龙的力量和刺的赐福,你就能改变自己、改变生活、改变世界。”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它起作用?”乔吉问道。

“拿起马刺——”

乔吉把寻物石放在柱子上,拿起了马刺。

“把它放在腿边。”

乔吉把马刺塞进靴子里。

“现在,你必须回想起你的梦。”

“我的梦?”他结结巴巴地说。随即他明白了。“哦。是那些梦。”他说。一幕幕景象顿时涌入他的脑海。猎物临死前的哀号——兔子的尖叫、猪的惨嚎、母牛的悲鸣。温热鲜血的滋味——咸咸的,充满力量。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在他强有力的颚下屈服,献出甘美的骨髓。他感到鲜血在脑中轰鸣,房间仿佛在他周围旋转、收缩。他弯下腰,以免脑袋撞上天花板。

“真是一副英俊的双足飞龙形态,乔吉奥尼。”守护者低声说道。

乔吉奥尼紧张地低头看着自己。其实,他不得不扭过头去看自己。他的身躯至少长了三十英尺。他浑身覆满了红色鳞片。他的双臂变成了巨大的皮膜翅膀,双脚则化作锋利的爪子。不过,最奇怪的还是那条尾巴。他根本没有动念,它就在身后优雅地摆动着。他凝神控制它,它便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直到他无意识地选定了一个目标。

他俯下身,将尾巴从头顶猛扫过去。尾端的毒刺刺穿了柱顶的天鹅绒布。

柱子倒了,寻物石滚过墓室的地面。那块天鹅绒布仍挂在毒刺尖端。他用一只利爪把布扯下来,却因为试图单腿保持平衡,差点摔倒。

守护者笑了。“你得记住,你的身体就是一件武器。你应该练习如何运用它——尤其是飞行。这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

“我要怎么变回去?”乔吉奥尼想问,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一声低吼。

不过,守护者还是听懂了。“我想,你得想想人类做梦时会梦见的那些东西,”她说。她发出一声仿佛打呵欠的声音。“乏味的东西。”她建议道。

乔吉努力去想,自己不做那个双足飞龙之梦时,梦里都会出现些什么。他想起了凯特。他不知不觉地开始拍打翅膀,依然保持着双足飞龙的形态。他想象自己骑着雏菊眼飞驰,但那太容易让他联想到追捕猎物。于是,他又想起了坐在炉边织毛线的多拉丝姨妈。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远。靴子重新裹住了他的双脚。他的双臂垂落在身体两侧。他直起身来,再也不需要用脖子的重量来平衡尾巴。

他把倒在地上的柱子扶起来,将天鹅绒布盖在上面。然后,他取回了寻物石。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守护者问。

乔吉打了个寒战,可要是说她把他吓得要死,而且他不喜欢到墓室里来,那就太失礼了。“我不知道,”他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会想你的。”

“真的?你一个人待在这下面,会觉得寂寞吗?”

“有时候会。不过不常。”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因为我的骸骨就埋在这里。就在我所爱之人的骸骨旁边——我的伴侣,还有你所有曾化作他模样的祖先,从佩顿到科尔。”

“哦,”乔吉说,心想,爱着这么多已经死去多年的人,一定是件很奇怪的事。“等我办完必须做的事,就会回来,”他保证道,“除非我死了。”

“那样的话,你也会回来的。”守护者郑重地说。

乔吉的目光扫过封存着祖先遗骸的石块。“你说得对。好吧,不管是哪一种,到时候见。”

“不管是哪一种,到时候见。”守护者附和道。

“谢谢你的忠告。”

“不客气,我的乔吉奥尼。”守护者的影子从墙上渐渐淡去,留下他独自一人。

乔吉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墓室时没有感到恐惧。

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乔吉把寻物石塞进靴子里,放在马刺旁边。他解开雏菊眼的缰绳,把笼头从她头上褪下来,塞进她的一只鞍囊里。“回家去吧,姑娘。”他说着,拍了拍她的屁股。母马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

乔吉望着她飞奔而去,看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想象一头鹿在森林中纵跃。这一次,血液剧烈奔涌的感觉更快便淹没了他。他拍打双翼,穿过墓地奔跑起来。

一阵寒风灌入皮膜般的翼面下方,将他托起,越过树梢。他加快拍动双翼,借着一股上升气流,飞出了墓地所在山坡的边缘。他翱翔在山谷上空。不到一分钟,他已在春丘上空盘旋。他能辨认出远在下方的莱杜母亲,她正站在租来的马车旁,车里装满了为德罗恩叔叔的追悼仪式准备的物资。

他忍住了飞往红石上空的冲动。没必要惊扰多拉丝姑妈。再说,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着陆,而且他知道,天黑以后不该尝试这种事。他的肚子也越来越饿了。运气好的话,乔吉心想,托马斯这会儿正烤着一大块鹿肉,或是半扇猪肉。他转向东边,朝城里的宅邸飞去;他的影子远远掠在前方,肚子则一路咕咕作响。

奥利芙像根手杖似的,直挺挺地倚在壁橱墙上。“您确定不需要我把她绑起来吗,先生?”背信弃义的托马斯在关门离开、把半身人留在一片漆黑中之前,曾这样问巫师。

弗拉特里说没这个必要。之后,托马斯便告退了,说要着手清理卧室里的壁炉。

很长一段时间里,阁楼中除了巫师翻动书页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终于,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二十分钟后,巫师的法术消退了,奥利芙又能动弹了。她瘫倒在地。由于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她的胳膊和腿全都又麻又刺。她踉跄着撞上地板上的一只箱子,磕到了胫骨。

“拉斯凯特尔,在里面小声点,”巫师命令道,“否则我就把你变成一只蝾螈。”

只变成蝾螈?奥利芙心想。他是认真的吗?

奥利芙不想亲自验证,于是保持沉默。她开始极其轻手轻脚地摆弄壁橱的锁。

“把开锁工具收起来,拉斯凯特尔,”巫师用平静而心不在焉的声音命令道,“否则我就给这扇门设下火焰陷阱。”

奥利芙把开锁工具悄悄塞回口袋。他能隔着墙监视我,她心想。

弗拉特里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她暗自思忖。如果托马斯是他的手下,那他一定知道我一直在谋划对付他。也许他觉得我还算不上什么严重的威胁。好吧,我会让他瞧瞧的。半身人静静地坐在地板上,琢磨着该怎么向那位年轻贵族示警。据说在支撑梁上敲出暗号是个好办法。有些故事里,把消息绑在老鼠身上的办法也奏效过。不过眼下,支撑梁和老鼠似乎都不太好找。

楼梯吱呀作响,托马斯回来了。“先生,他十五分钟前去找守护者谈话了。”仆人禀报道。

“很好。”巫师说道。“凯特呢?”

“她主动提出替我把弗雷福德勋爵的马送回红石。我猜她是想再打一次实验室的主意。”

“真是个机灵的姑娘。”

托马斯开始收拾茶具。奥利芙趁着这阵叮当声,再次动手撬壁橱门上的锁。锁发出的咔嗒声被银茶壶在托盘上的哐啷声盖住了。

托马斯又下楼去了。

奥利芙把门推开一条细缝。那只黑白花猫正坐在门框前,挡住了门。奥利芙掏出线轴,扯下一小段线,团成一个球。她把线球扔了出去,让它滚离那只猫。

那只动物看着线球滚过地板,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能对一个线团无动于衷?奥利芙在心里冲那只猫说道。你就一点自尊都没有吗?你到底算什么猫啊?

“密斯特拉的爪牙,”巫师低声咒骂道。

奥利芙听见施法者起身朝壁橱走来。他把壁橱门推上了。“谢谢你,斑点。乖猫咪。”

当然,奥利芙暗自数落自己,是那种猫。巫师的魔宠。

“拉斯凯特尔女士,”弗拉特里隔着门说道,“我一直尽力做个彬彬有礼的主人,可你一再挑战我的耐性。燃烧术。好了,现在我已经在门上设下火焰陷阱了。”

巫师重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奥利芙听见他又翻起了另一本书。她坐在壁橱后面的角落里生闷气。接着,她开始试探地板。地板被钉得严严实实。她拔出匕首,开始设法把钉子从木板里挖出来。

奥利芙刚撬出第一根钉子,就听见托马斯又在爬通往阁楼的楼梯。

“先生,我想您会想看看这个,”仆人说道。

“什么?”

“在窗边。”

法师站起身,推开一扇窗户。“是乔吉!他在飞!他正在头顶盘旋。快!另一扇窗户!”

奥利芙听见两个男人匆匆穿过阁楼,推开了第二扇窗户。“密斯特拉的爪牙啊,”法师嗤笑道。“我敢打赌,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降落。”

乔吉!奥利芙心想。我得警告他!我可以从窗口给他打信号。她拼命抓挠着第二枚钉子。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奥利芙想象着乔吉从空中飞过,而弗拉特里指着他,等待恰当的时机将他化为灰烬。

我必须冒险闯过火焰陷阱!她不顾一切地决定。奥利芙把身体紧贴在墙上,伸出手,转动把手,用力一推!

门悄无声息地向外敞开。

他撒谎了!奥利芙愤愤地想。她悄悄溜出门去。法师和仆人正从南边的一扇窗户向外张望,他们所在的位置比她更靠近楼梯。奥利芙冲向阁楼北侧。她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翻出去上了屋顶。

身后传来斑点的嘶嘶声。

“托马斯!那个半身人!抓住她!”巫师喊道。

奥利芙从窗口爬开,一边爬,一边故意掀下一半屋顶木瓦。托马斯刚把头探出窗口,半身人便将那片弯曲的木头猛掷向仆人的太阳穴。托马斯向后栽回阁楼之前,骂了一个奥利芙敢打赌他绝不会在乔吉客厅里说出口的字眼。

奥利芙开始向屋脊攀爬。巫师探身窗外,仰头冲她喊道:“马上给我回来,别把自己的命搭上!”

奥利芙抬头望向天空。一条红色飞龙正在房屋上空盘旋。飞龙不都应该是棕色或灰色的吗,奥利芙心想。也只有乔吉才会变成红色的。半身人站起身,朝那头野兽的方向挥手。“乔吉!救命!弗拉特里把我困在屋顶上了!”她在寒冷的空气中大喊。

“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喊了!”窗口里的巫师吼道。“我不是弗拉特里!”

奥利芙低头看向窗口。总不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飞龙刺家族成员吧?“如果你不是弗拉特里,”她高声回道,“那你是谁?”

“我是德罗恩。”

“德罗恩已经死了。”

“如果我死了,难道不该埋在墓穴里吗?”巫师坚持道。

“他们今晚要举行追悼仪式,”奥利芙说。

“是啊。多拉丝有没有花大价钱置办一桌丰盛的宴席?”他饶有兴致地问。

“乔吉!”奥利芙再次高声呼喊,更加拼命地挥起手来。她绝不会再让这个巫师用谎话蒙骗她了。

“听着,拉斯凯特尔,”巫师大声说道,“我就是德罗恩。你认不出我,只是因为我昨天刮了胡子。”

“哈。我压根儿没见过你,”奥利芙说。“这你不知道吧。乔吉!乔吉!救命!”她再次尖叫起来,挥舞着匕首。

“你没见过我?对,我想你的确没见过。我忘了。我总觉得好像认识你。杰德常常提起你。”

奥利芙猛地低头望向巫师,一下没站稳,顺着屋顶滑下去三英尺。“你说杰德常常提起我,是什么意思?”她追问道。

“她把你的事全都告诉我了。就是她上星期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喜欢了解我女儿的朋友。”

“你的——”奥利芙重新站稳,气愤地跺了跺脚。“你撒谎。杰德根本没有父母。”

“我知道。所以我才收养了她。”巫师说道。

“你干什么了?”

“我收养了她。我们请来一位密斯特拉的牧师,举行了一个小仪式。我送给她一把银匙、一条珍珠项链、一码花边,还有那一套象征性的破玩意儿;她则送了我一只烟斗,尽管我并不抽烟——多拉丝绝不会准我抽的。”

“为什么?”奥利芙问。

“她不喜欢烟味。我想我也不喜欢,不过伊尔明斯特会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就不能抽。”

“我不是问这个。”奥利芙厉声说道,又朝巫师下降了几英尺。“你为什么要收养杰德?”

“哦,那个啊。这个嘛,她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姑娘,而且我需要一个女儿,在斯蒂尔抢先之前从墓穴里偷出那只马刺。”

奥利芙困惑地瞪着巫师。仔细一想,他看起来实在太老了,不像是弗拉特里。其实,他看起来甚至比无名者还老。他的头发灰一块白一块,脸上也满是皱纹。不过,他的外表也可能是幻象。

“弗拉特里让凯特嫁给他,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奥利芙说出了声。

“凯特嫁给了弗拉特里?哦,那可不妙。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根本当不好她的丈夫。”

奥利芙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看着乔吉乘着上升气流翱翔。她实在不相信弗拉特里能把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但除非她能确定无疑,否则绝不能冒险落入他的魔掌。“有办法了!”她喊道。她掏出那封盖有王室印章的信,那是她当天早上从德罗恩的实验室里顺来的。“要是你能告诉我这封信里写了什么,我就相信你是德罗恩。”

“什么信?”

“就是我今天早上从德罗恩的实验室里拿到的这封信。日期是仲夏,一三零六年。神殿纪元。”

“那都快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巫师哼哼唧唧地抱怨道。“那么久以前的信,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只有二十七年,”奥利芙说,“而且这封信非常重要。是里加德国王写来的。”

“里加德,阿祖恩的父亲?”

“就是他。”

“里加德当时想要什么来着?”法师喃喃自语道。“哦!对了!是关于那只马刺的。让我想想。里加德说,他明白多拉丝无意使用那只马刺,但他想知道,家族里是不是还有别人愿意试一试。所以我才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了科尔,尽管多拉丝不许我说。毕竟,王室的请求总要压过表亲的命令,哪怕那个表亲是多拉丝。”

“好吧。你答对一道了。这里,第二段里,里加德写道:‘我觉得你的同僚始终没能释怀……’指的是什么事?”奥利芙追问道,感觉自己的脚趾都快被冰冷的屋瓦冻青了。

“始终没能释怀?始终没能释怀多拉丝的拒绝。”

“她拒绝了谁?”奥利芙问道。

“信里没说。”

“还是告诉我吧。”半身人坚持道。

“范格达海斯特。”老人没好气地说道。

“真的?”奥利芙问道。“老范吉?阿祖恩的宫廷法师?”

“千真万确。”巫师阴沉地说道。“好了,你这个小祸害,肯不肯下来,让我赏你一发火球,又不至于点着乔吉家的屋顶?”

这落地可有点棘手,乔吉第五次绕着自己的宅邸盘旋时心想。他每一圈都飞得更近些,寻找花园里可以落脚的空地,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奥利芙·拉斯凯特尔正在屋顶上朝他挥手。他想不出这个半身人跑到自家屋顶上做什么,也听不见她在喊些什么,但他很清楚,对她来说,屋顶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就在奥利芙开始往窗口爬回去时,乔吉像猫头鹰一样悄无声息地俯冲下来。半身人刚爬到老虎窗旁,飞龙刺的双足飞龙便用利爪一把抓起她,飞离了屋顶。

奥利芙的尖叫声连五条鲜鱼酒馆都能听见。屋顶从脚下骤然远去的感觉,再加上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让她再也无心欣赏夕阳下伊默海的鸟瞰美景。他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奥利芙心想。我这娇弱的身子骨可经不起这种不要命的把戏!

这个半身人曾经被一条红龙抓走过;当时她虽然怕得要命,生怕那怪物吃了她,但至少她可以肯定,那条龙懂得怎么降落。他会压在我身上着陆,把我砸成半身人肉酱,她眼看乔吉飞速下坠,心中想道。在最后一刻,他突然转向上冲。带着“货物”该怎么着陆,他确实拿不准。不过,第二次尝试时,他在撞上马车房侧墙之前,把奥利芙扔到了一个紫杉灌木丛上方。

奥利芙冻得牙齿直打战。春天才到切斯月,飞行还是太早了,她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出灌木丛,一边暗自记下。半身人正在掸去身上的尘土,德罗恩和托马斯从宅邸前门冲了出来。

“乔吉,我的孩子。你没事吧?”德罗恩问道。

双足飞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嘶嘶作声。

“你得变回人形,”德罗恩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集中精神,变成人。想想下午茶;你父亲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飞龙的身形晃动着缩小,最终变回了乔吉。

“德罗恩叔叔!你还活着!”年轻的贵族大声喊道。

“嘘!别这么大声,”巫师低声说道。“这事本该保密的。”

托马斯轻轻拍了拍德罗恩的肩膀。“打扰一下,先生,不过也许我们该回屋去,以防万一——”

德罗恩抬头瞥了一眼天空。“你说得对,托马斯。来吧,各位。”

德罗恩和托马斯催着乔吉与奥利芙回到宅邸里。德罗恩朝客厅门示意了一下,众人便鱼贯走进乔吉的客厅。

德罗恩把沙发上的几本书推到一边,一屁股坐了下来。“这里又舒适又暖和。乔吉,你该在阁楼里装个壁炉。上面太冷了。”

“你在我的阁楼里干什么?”乔吉问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德罗恩叔叔,你怎么能让我们一直这么以为?你究竟想做什么?”

“坐下吧,乔吉。”老巫师说着,拍了拍身旁的坐垫。

乔吉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奥利芙在炉火旁的脚凳上坐下。托马斯仍站在客厅门边,解释说凯特已经骑马去了红石。

“如果我害你伤心了,我很抱歉。”德罗恩对乔吉说。

“哼,你是该道歉。”乔吉说。“我还以为弗拉特里杀了你。”

“他是想杀我。”德罗恩说。“他派了个尸妖来动手,不过我把它化成了灰。”

“然后你在尸妖的灰烬上放了一套备用的长袍和帽子,对不对?”奥利芙问道。

德罗恩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乔吉问道。

“我得让那个想杀我的人追错方向。你们所有人都必须相信我死了,这样弗拉特里才会信。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一边寻找那只马刺,一边设法查清弗拉特里的更多底细,而不必时时提防又有别的不死刺客从背后找上门来。”

“可你告诉了托马斯。”奥利芙说。

“这个嘛,托马斯最能守口如瓶,而且我需要一个行动据点,也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乔吉呻吟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丁香色房间!原来这就是你不想让我把凯特安排在那里的原因。”乔吉责问托马斯。

“对不起,先生。您叔叔更喜欢丁香色房间的那张床。我的确为凯特小姐收拾好了红房间,可您从没告诉我,您坚持要用丁香色房间。”

“德罗恩叔叔,你为什么想闷死凯特?”乔吉恼火地问道。

“我没想闷死那姑娘。黑灯瞎火的,我不知道她在那里。你也知道,我的夜视能力已经不如从前了。我拍松了一个枕头,随手扔到床上;等我回过神来,就听见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在我耳边尖叫。”

“可凯特以为那是弗拉特里。”

“没了胡子,他在昏暗的房间或阁楼里看起来就像弗拉特里。”奥利芙说道。

“没了胡子——德罗恩叔叔,”乔吉惊叫道,“你把胡子剃掉了。”

“我需要乔装一下。这样让我显得更年轻了,你不觉得吗?”

乔吉咬了咬舌头。

“你真的让拉斯凯特尔夫人的搭档杰德替你偷走了那枚马刺?”乔吉问道。

“呃,不是。我把钥匙给了她,请她替我把马刺拿出来。毕竟,飞龙刺家族有这个权利。”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做?”奥利芙问道。

“这个嘛,要是我拿了马刺,多拉丝马上就会问我。要是我找别人替我动手,我就可以说不是我拿的,而且不算撒谎。再说,杰德当然还有那种非同寻常的、不被人察觉的本事。如果她替我保管马刺,斯蒂尔和多拉丝就没法找到它。事实证明,弗拉特里也找不到。当然,我也一样找不到。她偷走马刺后的第二天晚上,没有去鱼馆与托马斯会合,我——唉,老实说,我以为她背叛了我。”

“她是被人杀害的。”奥利芙冷冷地说。

“是的。”德罗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说道。“托马斯告诉我了。我深感遗憾,拉斯凯特尔。我知道你们俩感情有多深。”

奥利芙低头望着地板,强忍住泪水。

“你把马刺安然归还给我们,我们欠你一份人情。”德罗恩说。

奥利芙抬头望向那位巫师,眼中燃烧着复仇的怒火。“替我抓住弗拉特里。”她要求道。

“哦,我正有此意。”德罗恩向她保证。

“我也是。”乔吉补充道。

奥利芙冷冷地笑了,心满意足。

“你不会以为我会放过杀害我女儿的凶手,让他逍遥法外吧?”德罗恩问道。

“你的女儿?”乔吉问道。“你在说什么,德罗恩叔叔?”

“你叔叔收养了杰德。”奥利芙解释道。“他不知道她原本就是他的亲戚。”

“她是亲戚?”德罗恩惊讶地问道。

“是的,”奥利芙说。“她和凯特都与无名者吟游诗人有亲缘关系,弗拉特里大概也一样。他曾对科尔说:‘我的父亲将永远不留名。’我想他是在开一个自以为有趣的玩笑。无名者吟游诗人其实是飞龙刺家族的人,名叫芬德。”

“我们的家谱里没有叫芬德的人,”德罗恩说。

“我敢打赌,只要查查你们的家谱,”奥利芙断言道,“你就会发现某处有个名字被涂掉了。那就是芬德。竖琴手同盟当年一定让你们家抹去了他姓名的一切痕迹。你看,芬德以前相当冷酷无情。他做过一场实验,害死了一些人,于是——嗯,竖琴手同盟便从诸界抹去了他的名字。”

“我们要对弗拉特里做得更绝,”德罗恩说。“我建议我们一边吃顿热饭,一边着手谋划对策。”

“也许来不及了,先生,”托马斯说道,双眼因恐惧而睁大。

“嗯?”巫师问道。

仆人朝宅邸宽大的客厅窗外指去;从那里向南望去,可以俯瞰飞龙刺的领地和红石城堡。

乔吉、奥利芙和德罗恩在窗前站成一排,望向那令托马斯不安的景象。

在最后一缕阳光下,城堡西墙的琢石在靛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泛着鲜血般的红光。唯一破坏这幅美景的,是主堡上方漂浮着的一团黑影。那团黑影的底面也泛着红光,但其表面尽是突出的棱角与嶙峋的裂隙,仿佛一块巨岩被某场骇人的大灾变从大地上硬生生撕了下来。不过,也只有魔法才能把这块巨石升到空中。它巨大无比,一旦坠地,足以压毁半个伊默海。巨岩顶端耸立着一道道高墙,高得没入暮色天空的黑暗之中。

“那是什么?”乔吉倒吸了一口气。

“弗拉特里的沙漠堡垒。”德罗恩神情严峻地说道。“看来他不只是夺回了它。他还把它带来了。”

Chapter 20: Flattery’s Treachery

凯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德罗恩的实验室。她虽已得到弗雷福德勋爵的许可,可以待在那里,但毕竟没有理由惊动多拉丝姑妈。凯特紧紧抱着装满卷轴的布袋,蹑手蹑脚地走下外侧楼梯。

先是斯蒂尔从塔上纵身跃下,接着她又夺回了马刺,这一连串激动人心的事让她忘了自己煞费苦心收集来的魔法。乔吉动身去墓穴后,她才想起那个布袋,便想着可以把它取回来,赶在乔吉回来之前回到城里的宅邸。

她现在必须快些了,否则乔吉会担心的。取回布袋只花了片刻工夫,可赶到红石却是另一回事。她本可以骑着波比飞奔穿过田野,但她还是沿道路骑着这匹母马,一路都只让它缓步而行。她无意再骑着它回乔吉在城里的宅邸。凯特觉得步行更安全。

塔楼外侧的楼梯将她带到了城堡二层。她站在阳台上,俯瞰着两道弧形的宏伟楼梯,它们通往下方的门厅。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各有一条走廊延伸出去,通往家族成员的起居区。

凯特忽然想起,今天早些时候盖琳对她是多么友善。她很想去跟那位女士打声招呼。女法师想着弗雷福德夫人或许正坐在客厅里,便转身离开楼梯,沿西北方向的走廊走去。

凯特刚走到客厅门口,下方的门厅里便传来一声呼喊。她心生好奇,跑回最近的楼梯口,向下望去。乔吉站在门厅里,高声呼唤弗雷福德。听见这位贵族的呼喊,一个身材高大壮硕、黑发中已夹杂着灰白的男人从楼下某个房间跑进了门厅。

“苏达卡!”乔吉喘着气,激动地抓住那人的双肩。“感谢沃金!”“是那个孩子。”“他要对安伯·利奥娜下手。”“她在哪里?”

“她应该在育婴室里。”苏达卡答道。

乔吉和苏达卡冲上了凯特俯视着的那座楼梯对面的楼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站在昏暗回廊上的法师。苏达卡领着乔吉沿大宅另一头的一条走廊奔去。凯特怀着一股不安而烦乱的感觉,匆匆追了上去。

苏达卡心脏狂跳着,推开了育婴室的门。他松了口气。多拉丝守着自己的曾侄孙女,就像一条母龙守着她的宝藏。安伯正躺在摇篮里熟睡。多拉丝坐在摇椅上织补袜子。她抬头轻蔑地看着伊默海领主,匆忙把木制的补袜模塞进口袋,又将手里的针线活一股脑扫进地上的篮子里。

“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萨姆塔万大人?”她傲慢地问道。

乔吉从苏达卡身旁挤过去,大步走到摇篮边。他一把将婴儿抱进怀里。

“乔吉奥尼·飞龙刺,你这个蠢货,到底想干什么?”多拉丝厉声质问。“你会把她吵醒的。”

仿佛应声而起,安伯哭了起来。

凯特从苏达卡宽阔的后背旁探头朝房间里看去。

“马上把那个婴儿交给我。”多拉丝坚持道,一边站起身来,逼近乔吉。

乔吉反手狠狠抽在多拉丝脸上,将她打得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房间另一头。凯特倒吸了一口气。乔吉望向门口,发现了那名法师。“小猫崽。”他说。“来得正好。过来抱住这个小崽子,我带大家一起回家。”

安伯哭得更响了,脸也涨得通红。

“不。”凯特惊恐地低声说道。“那不是乔吉。”她对苏达卡说。“他是弗拉特里。你必须阻止他。”

苏达卡猛地瞥了一眼此刻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不知为何,她的面孔有些眼熟。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相信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弗拉特里究竟是什么人——但再加上他方才亲眼目睹的暴行,伊默海领主便倾向于相信这个女人的话了。“不管你是谁,把婴儿放下。”苏达卡拔出剑,命令道。

那个冒充乔吉的人嗤了一声。他把婴儿扔进摇篮。接着,他猛地转向苏达卡,伸出双手说道:“火焰长矛。”就在一道道火焰从巫师指尖喷射出来之前,凯特闪身躲开了门口。苏达卡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承受了魔法的全部威力,脸和双手被热浪灼得通红,衬衫和头发也燃起了火焰。他呻吟一声,倒在门口。

凯特把自己的斗篷盖在他的后背和头上,扑灭火焰。接着,她将毛皮从他头上往后掀开,好让他能够呼吸。

“小猫崽,给我进来!”弗拉特里用乔吉的声音喊道。

凯特再次闪身躲到门外,畏缩在走廊里;她不愿服从,却又吓得不敢逃跑。

“马上进来,小猫崽,不然我就伤害这个小崽子。”巫师威胁道。安伯发出一声格外响亮的尖叫,仿佛被狠狠掐了一把,或是遭到了更糟的对待。

凯特竭力压下心中的恐惧。这是盖琳的孩子,她对自己说。你不能让他伤害盖琳的孩子。

凯特出现在门口时,弗拉特里又抱着孩子了。安伯一边抽泣,一边打嗝。弗拉特里朝她冷笑。看到乔吉的脸扭曲成那样一副充满仇恨的表情,实在令人难受,但凯特还是跨过苏达卡的尸体,朝她的主人走去,同时伸出双臂,想接过盖琳那尖声哭叫的婴儿。

弗拉特里疑心地瞥了女法师一眼。“不。也许还是由我抱着她为好。”他说着,把婴儿往胸前搂得更紧。“把我腰带里的那卷纸拿出来,放进摇篮里。”

“这是什么?”凯特一边问,一边抽出卷轴。

“我的条件,你这个女巫。这全是你的错。要是你把那枚马刺带给了我,我就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房间角落里,多拉丝正挣扎着站起身来。“把我的安伯还给我!”她尖叫道。

弗拉特里恼怒地哼了一声,转向飞龙刺家的老太太。凯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巫师的后背,低声念道:“灵魂匕首。”

三把闪烁着微光的光之匕首从她手中射出,深深没入弗拉特里的后背。

法师因疼痛和惊讶叫出声来。他猛地转过身,双眼燃烧着怒火。“你想打架吗,女人?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战斗!”他尖叫着,掏出一个水晶锥。“死亡冰霜!”他低吼道。

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头到脚笼罩了女法师。她的皮肤仿佛在燃烧,肺腑和心脏也疼得像被利刃刺穿了一般。她无法呼吸,倒在了地板上。

弗拉特里走到她跟前,一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我真该杀了你。”他咆哮道。他又踢了她一脚。

“住手!”多拉丝尖叫着,将一只瓷水罐狠狠砸在法师头上。

弗拉特里猛地转身,面对这个新对手。这里空间太过狭窄,他无法对她施展攻击法术。而且,他还得用双手紧紧抱住婴儿,免得那个老妇人把她从自己怀里抢走。

弗雷福德出现在门口。“九重地狱在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道。“乔吉!你抱着安伯做什么?”

“弗雷福德,拦住他!”多拉丝高声喊道。

弗拉特里腾出一只抱着婴儿的手,一把抓住多拉丝的手腕。“银色之路,城堡主塔。”他低声念道。

就在弗雷福德大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的表亲、姑婆和女儿消失了。

乔吉从自家联排宅邸的客厅窗前退开。“我得赶快去红石!”他说。

“但愿现在还不算太迟。”德罗恩低声说道。“托马斯,通知卫队。”他命令道。“乔吉,孩子,拉住我的手。拉斯凯特尔夫人,您也一样。”

这恐怕不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事之一,奥利芙心想;她握住巫师的左手,而乔吉则抓住了他的右手。

“银色之路,归家之塔。”德罗恩吟诵道。

奥利芙耳边响起一阵嗡鸣,皮肤也随之刺痛发麻。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等再睁开时,她、巫师和乔吉已经站在红石城堡里德罗恩的实验室中。楼下的一间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痛苦的尖叫。

“盖琳!”乔吉喊道。他冲向通往外侧楼梯的门,飞奔而下。奥利芙紧随其后。

下了三层楼,育婴室的门敞开着。苏达卡瘫倒在门口,不省人事。他的脸和胸口被严重烧伤,头发一直焦到了头皮。朱莉娅跪在他身旁,极其小心地将一瓶治疗药水灌进他的喉咙。她泪流不止。

房间里,盖琳坐在摇椅上,歇斯底里地抽泣着。弗雷福德跪在她身旁,双臂搂着她的腰,但他面色苍白,一言不发,连安慰妻子的力气都没有。

凯特蜷成一团,倒在婴儿摇篮旁。她的肌肤惨白如死,嘴唇和睫毛上都覆着一层白霜。她将一个布袋紧紧抱在胸前。

乔吉跨过苏达卡的身体,冲到女法师身边。他执起她的手,被那冰冷冻得打了个寒战。他从额头上取下铂金环,将光滑的内侧凑近她的嘴唇。金属环仍因这位贵族方才的飞行而冰冷,表面蒙上了极细微的一层水汽。

“她还活着!”乔吉激动地喊道。

苏达卡在朱莉娅怀中动了动。“萨姆,”朱莉娅低声唤道。“萨姆,你能听见我吗?”

苏达卡从干裂的双唇间咬牙挤出一句:“我上当了。最老套的把戏,我居然上当了。”

朱莉娅又拔开一瓶药剂的塞子。“再喝一点。”她温柔地命令道,可苏达卡摇了摇头。

“那姑娘……”他喘息道。

“什么?”朱莉娅问道。

“给那姑娘喝。她伤得更重。他下手太狠了。”

“给我吧,”奥利芙伸出手说道。“我来处理。”

朱莉娅犹疑地低头望着爱人那张被烈火摧残的脸。“这是家里最后一瓶了。”她争辩道。

苏达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这位贵族女子虽不情愿,却还是顺从地把药瓶递给了半身人。

奥利芙跨过苏达卡的双腿,匆匆来到乔吉身边。这位贵族用斗篷裹住两人,把法师紧紧搂在怀里,试图让她暖和起来。

“她大概该喝一口这个,”奥利芙说着,把小瓶递给乔吉。

乔吉虚弱却感激地一笑,接过了小瓶。

奥利芙探头看了看婴儿的摇篮。里面除了一卷卷轴,什么也没有。奥利芙展开卷轴,默默读了一遍。

德罗恩出现在门口。“我已经控制住城堡了,”他说。

“太迟了,”奥利芙答道。

“发生什么事了?”老巫师问。

“弗拉特里把孩子带走了,”奥利芙从卷轴上抬起头,解释道。

“德罗恩叔叔!”朱莉娅惊讶地叫道。“你还活着!”

弗雷福德和盖琳抬起头来。

“这么说,那堆灰不是你?”弗雷福德问道。

“不,不是我,”德罗恩一边回答,一边在苏达卡身旁跪下。“他是怎么进来的?”巫师问这位国王的臣属。“他用了什么法术?”

“他看起来像乔吉,”苏达卡解释道。“他说孩子有危险。我就这么把他一路领到这里来了。塞露恩啊,我真是个蠢货。”

“嘘,山姆。”朱莉娅说。“省着点力气。”

苏达卡摇了摇头。“德罗恩必须知道。多拉丝当时在这里。他一把抢走了孩子。多拉丝想阻止他。他打了多拉丝。我拔出剑,他用魔法把我轰倒了。那姑娘用魔法飞弹击中了他。他用一道寒冰射线冻住了她。还踢了她两脚,唯恐不够狠。多拉丝打中了他,像猛虎一样跟他搏斗。他消失之前,我就昏过去了。”

“盖琳、朱莉娅和我当时都在客厅里。我们听见多拉丝姑妈在喊叫。”弗雷福德解释道。“我跑进去时,他还在拼命阻止多拉丝姑妈把安伯莉抢回去。我还以为他是乔吉,直到他带着安伯莉和多拉丝姑妈一闪就消失了。”

盖琳抬起头,哀求地望着法师。“哦,德罗恩叔叔。你会把我的孩子救回来,是不是?”她抽泣着问。

“这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奥利芙说。

苏达卡和飞龙刺家族的人都转向吟游诗人,等她解释。

“他留了张字条,”她说着,把卷轴抖得哗啦作响。“是给乔吉的。‘用马刺和我的凯特来换那小崽子,’”她念道。“‘别带其他人来。凯特可以带你去我的谒见厅。如果你扣下她,或是试图带别人来,那孩子就必死无疑。’”

治疗药水让凯特恢复了些力气,她在乔吉怀里动了动。“乔吉,”她低声说,“对不起。我想阻止他的。我真的尽力了。我跟他搏斗了。”

“没事的,”乔吉低声说。

“我也让他吃了一惊,”她又说道,声音十分虚弱。“他没想到我真会动手。”

乔吉抬头望向弗雷福德,却说不出那句非说不可的话。

“我明白,乔吉,”年轻的领主说道。“没人指望你拿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

乔吉轻轻吻了吻凯特,从裹住两人的斗篷里抽身出来。“我会把马刺带给他,”乔吉说着站起身来。“他会把安伯莉交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他。”当他意识到自己竟真想这么做时,不禁浑身发抖。

奥利芙摇了摇头。他不能一个人上去,她心想,就在这时,她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杰德的袋子。”她说着,掏出杰德交给她保管的魔法口袋。“要是我能钻进杰德的袋子里,他就不会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万一他耍诈——更正,是等他耍诈的时候——我就可以偷袭他。他和杀死你父亲时相比一点儿也没变。”她提醒乔吉。

“杰德的袋子?”德罗恩问道。“就是我给她的那个微型储物袋?连你也装不进去,拉斯凯特尔。它的上限是二十磅。等等。里面是不是有一瓶治疗药水?”

奥利芙打开袋子,取出一个散发着薄荷气味的小瓶。

“把那个拿上,乔吉。”德罗恩命令道。“你可能会用得着。”

奥利芙递出小瓶。

“不行。”凯特说着,一把抢过小瓶。她拔掉瓶塞,一仰头便把药水喝了个精光。

她的肌肤恢复了一丝血色,随即自己站起身来,手里依然紧攥着昏迷时一直抱着的布袋。“好了。我现在好多了。我要跟你一起去。”她对乔吉说。

“不,你不能去。”那位贵族反驳道。“我绝不会再让你靠近那个疯子。”

“你别无选择。”凯特厉声说道。“你要是不带我一起飞,我就自己飞上去。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他。”

“凯特小姐,你不能去。”盖琳轻声说道。“他会杀了你的。我不能让你去。哪怕是为了我的安伯莉也不行。”盖琳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了他?”凯特斩钉截铁地厉声反问。

她现在说起话来简直像阿莉亚丝,奥利芙心情沉重地想。

“凯特,”乔吉低声说道,“我不想让你来。”

“我知道。我也不想让你去。可我们俩都别无选择,不是吗?”

“乔吉奥尼少爷,您还是答应了吧。”奥利芙说道。“她总会想办法跟着您的。你们最好彼此照应。”

乔吉转过身去,不再面对凯特,竭力掩饰自己的怒火。“我去院子里变身。”他说着离开了房间。

凯特从地板上捡起斗篷,跟在他身后。

“我们可以从塔楼上看着他们。”德罗恩提议道。

弗雷福德、盖琳、苏达卡和朱莉娅留在育婴室里,奥利芙却兴致勃勃地跟在老巫师身后。最后一抹天光正渐渐消逝,乡野映着暮色深沉的蓝。

他们到达时,斯蒂尔正在塔楼的房间里翻找文件,搜掠其中的东西。

“斯蒂尔·飞龙刺,我没告诉过你,别拿你的爪子碰我的玩具吗?”德罗恩低吼道。

斯蒂尔猛地站起身来,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德罗恩叔叔。你没死。怎么会?”

“我只是不停地呼吸——先吸气,再呼气,”德罗恩厉声道。“难得有一回,你正是我想见的人。备好两匹马,骑去夫人之家。把莱杜嬷嬷接回来。我们需要她医治苏达卡;要是运气越来越糟,还得让她敲破几个脑袋。”

“莱杜嬷嬷?”斯蒂尔哼哼唧唧地说道。“她是个老太太。至少六十岁了。”

“我就六十岁,”德罗恩咆哮道。“她八十八岁。先搞清楚你该看不起谁,小子。现在快滚!你变成癞蛤蟆也会是只丑癞蛤蟆。”

斯蒂尔张嘴想要反驳,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他匆匆走出房间,沿着外侧楼梯下去了。

奥利芙打开塔楼的一扇窗户,望向庭院。“他们现在已经在下面了,”她对德罗恩说道。

“盯着他们,”德罗恩吩咐道,“我去翻几张卷轴出来。我需要的力量得比平时随身带的更强才行。”他开始在卷轴堆里翻找,把它们胡乱扔得到处都是。“诸神在上,那姑娘真把最好的全拿走了。我能找到一张好卷轴就算走运。啊哈!太好了!我运气不错。乔吉变身了吗?”

“还没有。”奥利芙说着,把眼睛凑到一架望远镜前,将镜头对准那位贵族和法师。

乔吉大步走向庭院中央,凯特跑上去追他。她碰了碰他的手臂,可他不肯看她。

“我爱你。”她说。

乔吉愤怒地猛然转身。“如果你爱我,就会照我的话留在这里。”

“为什么?好让我像你母亲一样心碎而死吗?”

“别这么说。”乔吉厉声道。

“我不是那种能坐着干等的女人,乔吉——除非是和你一起坐着等。你知道,拉斯凯特尔夫人说得对。我们彼此照应,处境会更好。飞龙刺家族的人不就应该这么做吗?”

乔吉心中的怒火消融了,只剩下一股悲伤:他们才刚刚相遇、坠入爱河,却可能双双死去。“我们应该在这里道别。”他轻声说。“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

凯特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严肃的样子。冒险者从不说再见。他们会说:‘下个季节见。’我们该做的是亲吻彼此,祝对方好运。”

“是该如此。”他赞同道,心里稍稍轻松了一些。乔吉把凯特拉进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他变身了吗?”德罗恩不耐烦地又问了奥利芙一遍。

“没有。”奥利芙轻轻叹了口气,从望远镜前退开。

“他还在等什么?”德罗恩望向窗外。“唔,这点倒不能怪他们。”他低声咕哝着,把一卷卷轴塞进衬衫里。

“你该不会有什么计划吧?”奥利芙满怀希望地问。

“就像你说的,拉斯凯特尔,这事已经不由我做主了。”

“那卷轴又是做什么用的?”

“如果他们非常幸运,我或许会有机会插手。如果他们非常不幸……”德罗恩没有把话说完。

“那会怎么样?”奥利芙问。

“那我就别无选择,只能插手了。”

半身人和法师重新低头望向庭院。凯特独自站在庭院中央。她举着寻物石,好让乔吉飞行时不至于陷入一片漆黑。

乔吉已经化作双足飞龙,飞上了天空。他低低地滑翔向女法师,用爪子轻柔地将她抓起,沉重地拍打着双翼,盘旋上升。越过塔楼后,他朝远离城堡的方向飞去,直至抵达那块悬在红石上方的巨岩边缘。他再次盘旋上升,消失在视野中。

乔吉迎着春夜寒冷的空气向上攀升,飞往弗拉特里的堡垒,心想:这就像我们从世界边缘掉了下去,现在又想爬回顶上一样。他此时已在伊默海上空数千英尺处。在西面数百英里之外,这位贵族能看见风暴角山脉如深紫色的剪影,映衬在暮色笼罩的天空下。东面的视野则被那块飞岩挡住了。

他终于飞到了顶部。月亮尚未升起,但寻物石如灯塔般闪耀,照亮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广袤荒漠。红褐色的沙地上散落着一块块红色巨石。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平原中央,乔吉看见沙地上还散布着别的东西——尸体,成千上万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随后,堡垒的城墙出现在寻物石的光芒中,乔吉拉升高度,飞到了墙上方。莱杜嬷嬷并没有夸大其词;这道城墙足有环绕苏萨尔的城墙两倍高。

越过堡垒的城墙后,他便向下俯冲。内院里也躺着尸体,但这些尸体并未码放整齐。它们杂乱无章地堆成一摞摞。即使在寒冷的夜风中,它们依然散发着浓烈的腐臭。乔吉找到一片没有尸体的沙地,低低俯冲而过,松开爪子放下了凯特。他在几码外滑行着停了下来。

等他缩回人形时,女法师也已经赶到了他身边。她将寻物石交还给他。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尸体?”乔吉低声问道,把水晶高高举过头顶,好看清内堡里的情形。

“这些是给尸妖和食尸鬼准备的食物。”凯特解释道。

“那外面的尸体呢?”

“留作备用,需要时就把它们变成僵尸。”

乔吉打了个寒战。

“不知道那些不死生物都去哪儿了。”凯特沉吟道。“他不可能把它们全都派去塞露恩的神殿袭击你。它们也不是全都能在白天出门。”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碰上。”乔吉说道。“往哪边走能找到弗拉特里?”

“去主堡。”凯特说道。

乔吉跟着法师,在一堆堆腐尸之间穿行。主堡是第一重堡垒内的第二重堡垒。四个角各耸立着一座塔楼,屋顶四周则是带垛口的女墙。乔吉估计主楼有四层高,但很难判断准确,因为主堡一扇窗户也没有。地面一层的一对铁门洞然大开。凯特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而漫长的走廊尽头,四周没有任何装饰。墙上排列着插有火把的壁台,但火把都已烧得只剩短短一截。乔吉再次把寻踪石举过头顶。它射出一道光束,照彻了整条空荡荡的走廊。光束照在了另一对铁门上。

“真是个阴森的地方。”乔吉嘟囔着,和凯特一起朝那两扇白色大门走去。“墙上连幅挂毯都没有。家具也没有。”

“这里只有弗拉特里和不死者居住,”凯特解释道。“不死者对装饰毫无兴趣。”

“那弗拉特里呢?”

“弗拉特里只醉心于权力。”

“你以前住在这里?”

凯特点了点头。

“你怎么受得了?”

“直到昨天,待在你家里,我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凯特说。她推了推面前的一扇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厅堂,屋顶高高升起,直达城堡主楼的最高处。在大厅尽头,一座高台脚下,两只火盆闪烁着红光。多拉丝姑妈坐在其中一只火盆旁。她身上没有锁链,也没有绳索束缚。她看上去十分惊恐,一头头发已经全白了。

高台之上,巫师弗拉特里坐在一张人骨制成的王座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安伯莉躺在他脚边的一只枕头上,被罩在一个直径两英尺、微光闪烁的球体中。高台两侧的阴影里,畸形的身影来回游荡,更幽暗的影子则兴奋地闪动着。

乔吉松开凯特的手,大步走进厅堂。弗拉特里将一根带着威胁意味的手指按在囚禁安伯莉的球体上。“站住。”他命令道。乔吉停下了脚步。

“乔吉奥尼·飞龙刺,你能来,算你明智,”巫师说道。“你这个小猫崽,会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你也看到了,乔吉奥尼,你的亲人都还活着。我的仆从们——”他朝高台两侧闪烁不定的阴影示意了一下——“恨透了他们。尤其是那个小崽子。你应该注意到了,我采取了特别的防护措施,以免她被它们吸干生命。不幸的是,你姑妈失去了控制,我别无选择,只能让我的一个幽灵收拾她。想想你利用我妻子做了那么多事,你总不好还对她伤成这样表示不满。过来,小猫崽,”他命令道。

“这位女士不在交易之内,弗拉特里,”乔吉愤然反驳。“她要跟我一起回去。你放了安伯莉、多拉丝姑妈和凯特,我就把飞龙刺交给你。”

弗拉特里笑了。“你真是个蠢货,乔吉奥尼。给我滚过来,女巫!”他冲女法师吼道。“你只有三秒钟,否则我就把这个婴儿变成幽魂的食物。别把那个袋子留下。把它一起带过来。”

凯特捡起了那袋魔法物品;她刚才本想把它留在乔吉身后。“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她从乔吉身边经过时对他说,随即匆匆赶到弗拉特里身旁。乔吉看见她眼中盈满了泪水。

“不。”乔吉低声说道。

“别白费口舌了,”弗拉特里说。“只有我能给她想要的东西。对不对,小猫崽?”巫师问道,一把揪住女法师的头发。

“是的。”凯特垂着眼睛低声说道。

弗拉特里扯了扯凯特背着的袋子。“给我的小礼物吗,凯特?算是向我赔罪吗,你这女巫?我猜,是从德罗恩的实验室里搜刮来的吧。”

凯特只把袋子攥紧了片刻,便松开了手。巫师低声笑了起来,把袋子系在自己的腰带上。

“现在,乔吉奥尼,你马上把马刺交给我,”弗拉特里低吼着站起身,拿起了囚禁着安伯莉的球体,“否则我就把这个小崽子喂给幽灵。到时候你还是得交出马刺,不然下一个就是你姑妈。也可能是凯特。你要是敢变形,还没等你走到房间另一头,她们就都死了。”

乔吉从靴子里取出了马刺。“我要先确认我姑妈安然无恙。让她到我身边来,我会把马刺交给她,让她拿给你。”

弗拉特里嗤了一声。他走下高台,用脚推了推多拉丝。“去。”他命令道。

多拉丝缓缓站起身,穿过房间。她脸上的皱纹仿佛多了一倍,看上去十分虚弱。她在乔吉面前停下,抬手抚摸他的脸。

“别犯傻,”多拉丝低声说道,尽可能摆出她敢用的姑婆口吻。“他不可信。快逃。一旦他拿到马刺,任何法术都奈何不了他。我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我不能丢下你,”乔吉说着,把马刺塞进她那双枯槁的手里。

“我不会把这个给他的。”她低声嘶道。

乔吉把姑妈的手按到她大腿旁。“就这样拿着它走到他面前。等走到他跟前,就想着那个梦。”他低声说道。

“不行。”多拉丝说,双眼因恐惧而睁得老大。

“行。照我说的做。”乔吉咬紧牙关命令道。

“我不愿变成那头野兽。”多拉丝姑妈低声说道。

“别再做个愚蠢的老太婆了。”乔吉说。“像你母亲一样,做个英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安伯莉唯一的机会。”

“别再窃窃私语了!”弗拉特里吼道。“现在就把马刺拿给我!”

“别让他等急了,多拉丝姑妈。”乔吉说。“动手吧。”

多拉丝依旧倔强地翘着下巴,转过身去。她那双枯槁的手因恐惧而颤抖。她年老体衰,佝偻着身子,拖着脚步朝弗拉特里走去。

弗拉特里放下安伯莉,大步走向多拉丝,不耐烦地伸出手。乔吉惊恐地看着多拉丝向那名法师伸出手。弗拉特里一把夺过她奉上的宝物。

仁慈的塞露恩啊,乔吉心想,她实在太害怕了。

我们都完了。

弗拉特里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漫不经心地低声说道:“杀了他们。”

雾蒙蒙的黑色幽魂和尸灰色的尸妖立刻开始向乔吉和多拉丝逼近。

Chapter 21: The Final Battle

乔吉拔出花剑,冲上前去,高喊道:“退后!”他左手中的寻物石迸发出亮如白昼的光芒。不死生物冲着亮光咆哮,连连后退,一直退到觐见厅后方。

弗拉特里猛然转过身来。“这是怎么回事?”他吼道。他把多拉丝刚刚交给他的东西朝她头上掷去。然而,老妇人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膨大;那只木制补袜器撞上她红色的双足飞龙鳞片,又弹落在地,徒然发出一阵哐啷声。

多拉丝毫不迟疑地将带刺的尾巴猛砸向巫师,淬毒的尾尖正中他的肩膀。弗拉特里惨叫着瘫倒在地,多拉丝一口叼起囚着安伯莉的圆球,转身便走。

“快跑,多拉丝姑妈!”乔吉大喊。

双足飞龙低头避过门框,用两条鸟儿般的腿拼命迈动,以最快的速度奔出觐见厅。

乔吉看见凯特站在高台顶端,从腰间的饰带里抽出一卷藏好的卷轴。乔吉冲向弗拉特里,却被一个不死生物拦住了去路——那是一团不惧亮光的黑影。

乔吉向后退去。他仍然想不起那首关于不死生物的完整歌谣,但“暗影一触,力量衰竭”这一句却蓦然闪过脑海。他听见凯特照着卷轴吟诵咒文。

弗拉特里踉跄着站起身,长袍上的血迹不断扩大。“去追那只双足飞龙!”他尖声吼道。

一群幽魂绕过寻物石的光芒,掠向门口,却全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确信姑妈能够顺利逃脱后,乔吉便将全部注意力转向那团黑影。他挺起花剑刺去,可这武器对那怪物造成的伤害,就如同木棍击打空气一般微不足道。黑影朝乔吉逼近,双手前伸,身躯沿着花剑的剑刃滑了过来。

就在影子逼近剑格时,乔吉听见凯特喊出“棺材”这个词,影子顿时停住了。乔吉后退一步,从那不死生物体内抽回了花剑。凯特跑到贵族身边。

弗拉特里转身面向他们。“我教过你如何定住不死生物,凯特。可你是从哪儿弄来这道力场墙的?”巫师问道。“一张卷轴吗,凯特?你把自己的退路也堵死了。为什么不撤掉它,赶快逃命呢?”

“不。”乔吉低声对她说。“我们得给多拉丝姨妈争取时间,让她赶到红石。”

“你给那些可悲的亲戚争取了几个小时。”弗拉特里答道。“等我解决掉你,就会从他们手里夺走马刺。你的德罗恩叔叔已经死了。那个老太婆或许能使用马刺,但除此之外也只有她能用;就算她能抵抗我的魔法,也会虚弱得无力与我交战。如果他们不交出马刺,就全都得死。”

他不知道德罗恩叔叔还活着,乔吉心想。只要我能把弗拉特里拖住,直到多拉丝姨妈抵达红石,德罗恩叔叔就会来帮忙。

“让我想想,小猫崽。除了定住那个不死生物之外,”弗拉特里指了指那个一动不动、刚才险些抓住乔吉的影子,“你还用飞弹袭击了我。今天早些时候,你还用一只风语鸟召唤了我。你还有更多力量。再对我施个别的法术吧。”

“何必白费力气?很明显,你已经让自己不受我的攻击伤害了。”她说着,指了指勾勒出他身体轮廓的淡红色光芒。“我的攻击还是留给你的亡灵吧——要是它们之中还有谁胆敢闯进乔吉那块石头的光芒里。”

“我看你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那巫师嘲弄道,“这样一来,你就只是个女人而已。”弗拉特里气势汹汹地向她逼近。

“一个受我保护的女人。”乔吉说着上前一步,将花剑平指向巫师。这位贵族用握着寻物石的那只手把凯特推到自己身后。没有亡灵替他挡剑,乔吉心想:我能不能赶在弗拉特里施法之前一剑刺穿他?

弗拉特里看着乔吉的花剑,嗤笑了一声。“这么说,家族里的男人还在学着使用这种可笑的武器。”巫师一边说,一边后退一步,摆出击剑的架势。他打了个响指,低声念道:“防护。”一柄花剑出现在他手中。

“好吧,乔吉奥尼。”弗拉特里说着,举起花剑致礼。“我们这是要为这位女士的名誉而战吗?当然,我这里所谓的‘女士’,是很勉强的说法。”

乔吉带着冰冷的怒意举剑回礼。“请出招。”他答道,俯身摆好架势。他听见身后的凯特开始低声念起另一段咒语。他后面的那只手中,寻物石依然光芒明亮。

最初几分钟里,弗拉特里只是招架乔吉的进攻,并不还击,借此摸清对手的实力。那巫师的每一次格挡都无懈可击。

“我想,”弗拉特里说道,“除了保护那个女巫之外,你还打算为你父亲和叔叔的死报仇。”

“当然。”乔吉答道。他猛击对手的剑身,逼得巫师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样的蠢货才会为一个老糊涂、一个抛弃了他的父亲,还有一个失去记忆的荡妇而战?”弗拉特里问道,终于挺剑刺向乔吉的肩头。乔吉举剑格挡,但弗拉特里的动作原来只是佯攻,真正的一击却从下方刺向他的肋部。乔吉被迫后退了一步。

乔吉强压下男巫那番话在他心中激起的怒火。看来在这场战斗中,他的实力恐怕远不及对手。他必须保持冷静。

德罗恩叔叔确实有点老糊涂;乔吉内心深处也确实怨恨过科尔,恨他死去,抛下了自己;而凯特与弗拉特里结盟,无疑也是一个极不明智的决定。然而,与他爱着这些人这一事实相比,所有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们是他的家人。

乔吉这才开始明白,为什么尽管他们各有缺点,他却总会挺身维护他们。若没有这些缺点,他们也就不成其为一家人了。可怜的斯蒂尔之所以会对弗雷福德的地位和我的财富耿耿于怀,只是因为他一直不得不屈居二者之下。朱莉娅只是想得到爱。多拉丝姑妈只是想保护我,不让我面对那些令她自己恐惧的事。至于其他人……

“我叔叔遭到了卑鄙的伏击,”乔吉说道。“我父亲是为了捍卫家族荣誉而死的。而那位女士从来没有爱过你;她怕你怕得要命。谁又能怪她呢?”

弗拉特里只阴沉了片刻,手中的剑便动摇了。乔吉心想:只会说别人,轮到自己就受不了了,是吧?

“我倒想知道,”乔吉继续说道,忽然间信心大增,进攻中也开始夹杂佯攻,“什么样的男人会不尊重老人,对家人毫无忠诚,还宁可与不死生物为伍,也不愿陪伴一位美丽的女子?你知道吗,弗拉特里,我觉得你根本算不上男人。”

弗拉特里径直攻来,剑势低沉而笨拙,乔吉轻易便格开了这一击。

“猜得八九不离十,是吧?”贵族冷冷地轻蔑道。“依我看,你大概是某种巫妖,用幻术模仿一个真正的飞龙刺的面容。”

弗拉特里压住贵族的剑,接连直刺、突进。贵族还没来得及后退,花剑便刺穿了乔吉的战袍,扎破了他肋骨下方的皮肤。

乔吉后退时险些撞上凯特;她仍站在他身后,念诵着某个复杂魔法的咒语。法师吃了一惊,为躲开后退的贵族、免得被他踩倒,吟诵中断了短短一瞬。一站稳脚跟,她便继续吟诵起来,语速比先前更快。

“人人都说你不过是个没用的纨绔废物,却妄想自己是个战士。”弗拉特里咆哮道。“你连花剑都使不好。我已经让你先见血了。”

“啊,但至少我还有血可让你放。你又有什么呢,弗拉特里?要是我走运刺中你,我的武器上会沾血,还是只会沾上些渗出的脓液?”

弗拉特里再次直刺突进,但乔吉挡开来剑,随即还击。弗拉特里稍稍退后。

两人都放缓了攻势。弗拉特里过去不知何时练就了一手高超的剑术,但已有好一阵子没用过了。他累了。乔吉在返乡途中一直规律地骑马和步行,体力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前提是别受致命伤——而弗拉特里终究有能力给他致命一击。

乔吉的目的是拖延时间,等他的德罗恩叔叔赶到,而不是让自己送命,因此他也放缓了攻势。

凯特一边继续吟诵,一边从腰带里取出施展这个法术所需的特殊材料。那东西包在一张纸里,气味依然十分浓烈。她把所有手指都伸进去蘸了蘸。

弗拉特里的攻势又开始加快,乔吉也再次出言嘲弄起来。

“这么说吧。那些僵尸和食尸鬼都到哪儿去了?碎片的迷雾把它们杀得一个不剩了吗?那边那些畏缩在光线外的不死生物,就是你大军仅剩的兵力了吗?”

“不死生物很容易招募,”弗拉特里低吼道。“等这场战斗结束,我会让你亲身见识一下。”

乔吉感觉到凯特就在自己身后,贴得很近。他明白,她必须待在寻物石洒下的光圈里,才不会遭到不死生物的袭击,但为了他们两人的安全,他还是希望她能再退开一点。

她几乎是在他耳边吟唱着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词句。她双手伸到他头部两侧,用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抹下,将施法材料涂在上面。她吟诵道:“化身为兽。”

乔吉皱起了鼻子。凯特先前用来困住暗影的施法材料——大蒜和硫黄——气味仍残留在她手上,其中还混杂着一股浓烈得多、也难闻得多的臭味,颇像粪便。凯特收回双手。“这是我仅剩的法术了,”她在乔吉耳边低声说道。“我特意为你留着的,亲爱的。”随后,她向后退去。

弗拉特里闻到那股气味,鼻子抽动了一下。“你可以给他魔像般的力量,小猫崽,但这可不会让他的剑术有所长进。他的本事糟透了。”

然而,法师的预言被证明是错的。乔吉双臂的肌肉得到强化后,手中的武器骤然变轻,他挥舞起来也更加迅疾流畅。他突破了弗拉特里的一次格挡,一剑刺进法师的胸膛。

“一比一,弗拉特里。”贵族说道。他的语气十分冷峻。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得意忘形。“嗯,”他说着,端详起在眼前跳动的花剑剑尖。“血。红色的血。巫妖是不会流血的。看来我得重新评价你了。让我想想。什么东西会流血,长得像人,却又不是人?血肉魔像,或者那些邪门的小小人造人。你是魔像吗,弗拉特里?”

弗拉特里低吼一声,击开乔吉的剑,挺剑直刺他的心脏。乔吉试图用截击反刺应对,却只成功了一半。他的花剑毫无杀伤地穿过了弗拉特里的袍袖,而弗拉特里的花剑却刺中了乔吉的肩胛骨。

乔吉咬紧牙关,忍住疼痛。“血肉魔像不会发怒,可要说你是个人造小人,你又未免太高了。”

奥利芙·拉斯凯特尔蹑手蹑脚地穿过弗拉特里城堡的前厅。多拉丝带着安伯回来后,德罗恩便变成了一匹飞马,带着奥利芙飞到了弗拉特里的巢穴。这个半身人说服德罗恩在外面等候,好给她时间侦察里面的情况。如果乔吉还活着,她就把马刺交给他,让他来对付弗拉特里。如果已经太迟了,那么德罗恩就是她离开这块岩石的唯一办法,她可不想让他被抓或被杀。

她赶到接见大厅时,正好看见乔吉与弗拉特里剑斗的最后一分钟。奥利芙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观看。与乔吉的嘲弄相比,巫师的暴怒实在太过强烈。奥利芙意识到,那些嘲弄一定有几分事实根据。

半身人正要走进房间,却发现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去路。她用双手摸索着那光滑的表面,屏障一触之下便像干透的沙堡一般崩塌了,又仿佛一道持续时间已到极限的法术。转瞬之间,通往乔吉所在之处的道路便畅通无阻;他正在那里嘲弄愈发暴怒的法师。

可惜的是,弗拉特里的确因愤怒而变得粗心,却还没粗心到足以让乔吉占据制胜的上风。

这时乔吉说道:“你根本不是飞龙刺家的人。你不过是个长过头的人造小魔怪,是从某个法师手里逃出来的魔仆。”

弗拉特里猛冲过去刺向乔吉,却因盛怒而完全刺了个空。这一冲把乔吉吓了一跳,他脚下一绊,仰面摔倒,花剑和寻踪石都脱了手。

法师高高俯视着乔吉,花剑直指这名贵族的咽喉。弗拉特里一脚踩在乔吉胸口,说道:“我要把你父亲临终之际、我们一同坠向地面时我对他说过的话,也告诉你。我的父亲是个邪恶至极的飞龙刺,竖琴手同盟将他的名字从诸界抹去,还把他放逐到了一处灵薄狱。”

“无名者!”奥利芙兴奋地叫出了声。“我猜对了!你指的果然是无名者吟游诗人。”

弗拉特里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正是那天夜里他谋杀杰德、奥利芙冲他尖叫时的神情。奥利芙咽了口唾沫,却没有退缩。

乔吉趁法师分神,翻滚到一旁,站起身来。

“是你!”弗拉特里冲奥利芙尖叫道。“是你放了他!”

“我?”奥利芙尖声说道。“不是。”

“别撒谎。我听见过你唱他的歌。而且你还是个竖琴手。只有竖琴手同盟知道他的监狱在哪里。我会找到他,有了那根马刺,我就能毁掉他。我能毁掉他全家。”

“可为什么?”奥利芙问道。

“为什么?看看他把我害成什么样了!”弗拉特里厉声反问道。

奥利芙仔细端详着弗拉特里。“我觉得你看起来挺好的。其实,简直近乎完美。”

弗拉特里尖叫起来。“我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我长得和他一模一样。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我不想和他一模一样。我不想要他的脸。我不想要他的记忆。我不想要他的思想。我不想要他的声音,也不想要他的歌。谁也别想逼我说出他的名字,或唱他的歌。在他再次企图逼我唱那些歌之前,我会先杀了他。”

“哦,我的天哪。”奥利芙说道。她终于意识到弗拉特里究竟是谁,不由得浑身发抖。“你不是他的儿子。你是他创造出来演唱他歌曲的第一个生物,也正是你一开始害他惹上了竖琴手同盟的那些麻烦。”奥利芙知道,许多法师都死在了无名者那些离奇的实验中;他企图为自己的作品创造活生生的载体。

“你说‘第一个生物’是什么意思?”弗拉特里厉声问道。

“这个嘛,他还造了另一个。是个女人。非常漂亮。歌声像鸟儿一样动听。”奥利芙说道。她让弗拉特里的注意力始终牢牢集中在自己身上。在法师身后,凯特捡回乔吉的花剑,交还给了他。奥利芙夸口道:“人人都喜欢她唱的歌。那些歌都是他写的。”

“你撒谎!”弗拉特里大吼着,向奥利芙逼近。“我要杀了你,再用马刺杀掉他。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说出他的名字。”弗拉特里怒目圆睁,举起一只戴满戒指的手,指向那个半身人。

乔吉猛地撞上弗拉特里,破坏了法师原本打算施向奥利芙的魔法。“躲到我身后,拉斯凯特尔女士。”半身人匆匆跑到年轻贵族身旁时,他说道。

“你姨妈送你的小礼物。”奥利芙低声说道,把飞龙的距刺塞进乔吉的靴筒。乔吉凝神想着那个梦。半身人躲在贵族身后,出言嘲弄那名法师。“你来得太迟了,弗拉特里。如今人人嘴边都挂着无名者的真名。诸界最出色的吟游诗人——芬德·飞龙刺。”

弗拉特里猛扑向乔吉,想抓住奥利芙,却发现挡在面前的是一条飞龙。

弗拉特里咆哮一声,向后跃去。他的细剑不可能刺穿飞龙的鳞甲,而乔吉变形后的身体也不受他的法术影响。弗拉特里原本或许会逃走,但他瞥见凯特正在捡起芬德的石头。

法师继续后退,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如朔月之夜般漆黑的水晶。跟杰德偷走的那块一模一样,奥利芙心想。

“小猫崽,你想要这个吗?过来拿啊。”弗拉特里说道,同时绕着圈子移动,始终让女魔法师挡在自己与飞龙乔吉之间。

凯特困惑地望着那块水晶。她的眼中闪烁着渴望。她迟疑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是诡计,凯特!”奥利芙喊道。“他已经毁掉了真正的水晶。他只是想利用你来对付乔吉。”

弗拉特里脑子转得快,撒谎更快。“我又做了一块水晶,凯特。第一块有的一切,它都有。只要到我这儿来,我就把它给你。”

凯特僵住了,随后退后一步,站到了乔吉身后。“已经不重要了,弗拉特里,”她骄傲地说。“我可以为自己创造新的记忆。”

说罢,奥利芙道:“该走了。”她拉起凯特的手,拽着她朝出口奔去。乔吉朝同一个方向缓缓后退,尾巴在头顶挥舞。他必须先让魔法师和吟游诗人脱离险境,再去解决那个巫师。

三人迅速溜出了谒见厅。他们身后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弗拉特里尖声惨叫,不死生物也发出一阵嚎叫。

“快跑!”奥利芙喊道。

半身人和魔法师沿着走廊狂奔。在她们身后,乔吉仍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后退去。德罗恩以人类形态站在门外等候。

“乔吉呢?”老人问道。

“就在我们后面。”奥利芙喘着气说。

双足飞龙倒退着出了主堡大门,迅速变回人形。“要知道,这双足飞龙的形态,光是往前走就已经该死地笨拙了,”乔吉恼火地说。“往后退时,我根本看不见自己要走到哪儿,更别提还想走得优雅点了。”

德罗恩抓住凯特的双肩。“我的卷轴在哪儿,年轻姑娘?”他厉声问道。

凯特咽了口唾沫。“没了,”她说。“弗拉特里拿走了。我想,他已经打开了一卷。我们逃离城堡时,听见了一声爆炸。”

“你知道自己拿走的卷轴上都布满了爆炸符文?”德罗恩问道。

凯特狡黠地一笑。“除了被我用掉的那几卷,”她说。

“那卷轴一爆炸,其他卷轴也会跟着全毁掉,”德罗恩厉声说道。“设陷阱只需要一卷就够了。”

“要是我只给他带去一卷,他会起疑心的,”凯特解释道。“我带去的越多,他就越不会怀疑。我必须把所有带爆炸符文的卷轴都拿给他,才能确保他读到的第一卷就炸中他。”

“真狡猾。乔吉,她可真够狡猾的。不过,她欠我二十七卷卷轴,”德罗恩咆哮道。“我今天的法力已经全用光了。没有那些卷轴,我在战斗中就帮不上你的忙。乔吉,如果你能拖住追兵,我可以把女士们安全送到地面。”

乔吉点了点头。

谒见厅里爆发出一声骇人的嚎叫,所有人都知道,弗拉特里正带着更盛的怒火紧追在他们身后。

“把弗拉特里从这块岩石边引开,尽可能把他引得越远越好,”德罗恩说道。

“是,先生。”

德罗恩从袖中抽出一小卷卷轴,低声念了几句咒语,乳蓝色的光芒顿时笼罩了他。光芒消退后,年迈的飞龙刺已经变成了一匹天马。

“劳驾托我一把,乔吉奥尼少爷。”奥利芙说道。

乔吉奥尼把半身人托上了他叔叔的背。

“小心点。”凯特恳求道。

乔吉亲了她一下,把她安置在奥利芙身后。“别从这匹马上掉下去。”他警告道。“这儿离地面可远着呢。”

“等等!”凯特说道。“那些亡灵。如果它们越过了隐形屏障,还是能像追赶你父亲那样追赶你们。”女法师解下黄色腰带,把寻踪石放在上面,打了个结,将石头裹在里面。“变成双足飞龙。”她命令乔吉。

乔吉迅速变了身。

“把头低下来。”

凯特把腰带缠在乔吉的双足飞龙脖颈上,将布料紧紧打了个结。“好了。”她说道。

寻踪石的光芒透过布料明亮地照了出来。

德罗恩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嘶鸣一声。

“祝你们好运。”凯特低声说道。

德罗恩腾空而起,飞行的高度刚好足以越过堡垒的城墙。乔吉也飞上天空,在堡垒上方盘旋,靠近那两扇巨大的铁门。月亮刚好升到足以照亮内院的高度。

弗拉特里果然如乔吉所料现身了,化作一条巨大的天蓝色巨龙。凯特先是在育婴室里用魔法飞弹打伤了巫师,后来又用德罗恩叔叔卷轴上的爆炸符文对付他,可他看起来却丝毫不见伤势。他看上去就像一条正值壮年的龙。

乔吉收拢双翼,无声地俯冲而下,月光投下的影子拖在身后。他像黄蜂一样,狠狠蜇了弗拉特里的脑袋一下。随后乔吉掉头向西疾飞而去。

片刻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条龙的剪影映在月光中,离他比他以为的近得多。乌云与白雾伴着巫师飞驰。

奥利芙眯起眼睛,透过望远镜看着乔吉、弗拉特里和弗拉特里仅剩的几个会飞的爪牙渐渐远去的微小身影。那些爪牙在镜中已经只剩下一簇微尘。

德罗恩摇摇欲坠地站在塔顶,一边念诵卷轴上某个威力极强的法术。莱杜嬷嬷在下方的庭院里,对着另一张卷轴念诵某种威力强大的祷文。两人的吟诵交织成一首毫无抑扬顿挫的魔法之歌。

奥利芙抬头望向高悬在城堡上空的飞行堡垒。它突然震动起来,接着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向上升去,看起来仿佛正在缩小。

半身人听见德罗恩在上面又蹦又跳,大喊:“瞧它飞得多快!”凯特则竭力让他冷静些,免得他从塔顶滑下去,摔断他那条蠢脖子。

德罗恩顺着葛藤滑下来,回到房间里,仍在咯咯直笑。凯特也跟了下来。

“你看见了吗?”德罗恩问道。

“你让它飞得更高了。”奥利芙说。

“不,不,不。你根本不明白重力是怎么回事。我让它往上掉了。”

“没有东西会往上掉。”奥利芙说。

“嘿,嘿,嘿,”德罗恩喘着气笑道。“无论如何,除非有强大的魔法,否则不可能。”

“它会掉回来吗?”奥利芙问道。

“哦,但愿如此,”德罗恩说。

“可那样一来,它会毁掉镇子的,”奥利芙反驳道。

“它会在坠落时烧起来。”“会变成一颗相当壮观的流星。”

“什么?”

“别担心,拉斯凯特尔小姐。”

窗边,凯特不安地动来动去。莱杜嬷嬷正在施展某种遥视法术,好让他们知道乔吉与弗拉特里的战斗中发生了什么。凯特什么都不想错过。“我们弄完了吗?”女魔法师不耐烦地问道。

“别冲我发脾气,丫头,”德罗恩对她说。“你欠我二十七卷卷轴。”“而且每一卷你都得干活抵偿。”

凯特低头看着地板。

“哦,别这样。别闷闷不乐的。我最讨厌漂亮姑娘愁眉苦脸了。我想我们已经弄完了。莱杜现在应该已经布置好窥探法术了。咱们去看好戏吧。可不能错过乔吉把那个恶棍揍个半死的场面。”他的语气很轻松,但奥利芙看得出,老人说话时,脸上那一道道忧虑的皱纹绷得更紧了。

我的胳膊快要断了,乔吉心想。是翅膀,不是胳膊,他纠正自己。寒风掠过他的鳞片,在他耳边呼啸。他听见身后化作巨龙的弗拉特里正奋力扇动皮革般的双翼,便知道那些亡灵一定还跟着他。亡灵飞得和巨龙一样快——而且比我更快,他意识到。

应该已经飞得够远了,变了形的飞龙刺心想。

乔吉翻滚着向南倾斜转弯,接着又转向东方,折返伊默海,朝追兵飞去。弗拉特里向上爬升,调整位置,准备俯冲攻击乔吉。

他仍然被月光映成了一道剪影,乔吉心想。他对这种战斗毫无本能可言。随着袭击者逐渐缩短彼此间的距离,乔吉放慢了速度。

飞龙等到巨龙以及那些化作云雾的亡灵几乎扑到他头顶,才猛然拉升,将自己的腹部和裹在围巾里的石头暴露给追兵。

好吧,寻物石,乔吉眯起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它们,心想,别让那些亡灵靠近我。

寻物石骤然迸发出如同白昼般明亮的光芒。与弗拉特里一同飞行的幽魂和阴灵,像受惊的鸽子一样四散逃入夜空。弗拉特里一时目不能视,猛然拉升。

乔吉侧过身,再次盘旋回来。此刻他位于那条龙的下方,却落在其身后。趁弗拉特里摆脱强光的影响时,他开始爬升。双足飞龙飞到那条龙的上方,小心不让自己的影子投到猎物身上。

弗拉特里也试图爬升,但乔吉已经朝他俯冲下来。弗拉特里想转向躲避,但面对急坠而下的双足飞龙,他的动作太慢了。

乔吉的利爪扣住那条龙的后颈,同时用尾刺刺向他的喉咙。感觉就像刺中了地下墓室里的石柱。弗拉特里的鳞片坚硬如石。乔吉刺了一次又一次,却不知道自己是否造成了任何伤害。那条龙没有惨叫,所以他觉得恐怕没有。

他们先是向下坠去,随后一股上升气流托住了双方不断拍动的翅膀,他们便在缠斗中直冲高空。弗拉特里挥起一只前爪,沿着双足飞龙的脖颈向后上方猛抓,在乔吉的鳞片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剧痛窜过乔吉那条长得出奇的脖颈,寒风吹拂着伤处,令他的血肉灼痛不已。双足飞龙怒不可遏,开始更加迅猛地刺向那条龙的脖颈,直到尾部的肌肉都抽搐起来。

那条龙的四只爪子全都可以自由攻击,而乔吉的两只爪子却都用来紧扣猎物。他的尾刺似乎刺不穿触及范围内的任何一片鳞片。不过,弗拉特里要用爪子攻击,姿势也很别扭,尽管他已经成功抓伤了乔吉。乔吉绝不能松爪,否则弗拉特里一旦把嘴转向双足飞龙,就能制住他。龙能喷吐致命之物,更不用说还能撕咬和吞食了。

弗拉特里再次沿着乔吉的喉咙向上抓去,双足飞龙开始感觉脖颈周围湿漉漉的。他在流血。他感觉比刚才更冷了。在疼痛与愤怒之中,他一口咬住弗拉特里覆着蓝色甲片的脖颈。

乔吉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猛然停了下来。他实在下不了口去嚼碎对手。

弗拉特里的后爪钩住乔吉一只正在拍动的翅膀,将它撕裂了。撕裂的剧痛令乔吉陷入疯狂。他再次把牙齿深深咬进弗拉特里的脖子,像一条撕咬公牛的狗那样猛烈甩动。蓝龙颈上的一块鳞甲松脱了,乔吉尝到了鲜血的滋味。他抬起头,尾巴砰地重击在那处。他又来了一下。

弗拉特里终于痛苦地尖叫起来。这时,乔吉才注意到他们俩都在从空中坠落。他拍动翅膀,却能感觉到裂口正因这番用力而不断扩大。

乔吉收拢翅膀,让自己变成一块沉重的死物,尾刺依然深嵌在弗拉特里的喉咙里。

翼龙增加的重量让弗拉特里再也支撑不住。这两头庞然巨兽无法一同飞行,下坠得越来越快。巨龙试图在乔吉的钳制中扭转身体,挣脱出去,但利爪扣得太紧,匕首般的尾刺也不停地扎着他。覆盖着茂密森林的大地迎面扑来。

弗拉特里试图翻个筋斗甩掉乔吉,于是他们在急坠中双双旋转起来。

在最后一刻,其中一头庞然巨兽挣脱了另一头。那道阴暗的身影展开巨大的蝙蝠状翅膀,俯冲而下,擦过树梢,迅速向北滑翔而去。

另一个庞大的身躯轰然撞进树林,冲击之猛烈,令数英里外的农舍都为之震颤。坠撞的巨响震撼着树林,林中所有野生动物都沉寂下来。随后,春雨蛙又轻轻地鸣叫起来。

Chapter 22: Coming Home

摘自乔吉奥尼·飞龙刺的日记:

阴影之年,切斯月二十五日——奥利芙·拉斯凯特尔所作第二篇补遗

自从我在本卷上一篇补遗中记述的那些事发生后,三天过去了,乔吉奥尼仍未回到伊默海。我开始怀疑,莱杜主母是不是从占卜池中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景象:乔吉奥尼与弗拉特里一战后振翅飞走,可那一幕也许根本没有发生。

或许她把飞龙和巨龙弄混了。我试着向多拉丝和凯特提出这种可能,可她们坚决不肯相信乔吉奥尼也许已经永远离开了她们。她们每天都骑马上女神之家找莱杜商议,而莱杜告诉她们,乔吉奥尼准备好了,自会回来。

由于共同的忧虑,多拉丝与凯特变得十分亲近;如今盖琳忙着照料安伯莉,德罗恩也很高兴能把这位女魔法师拉来给自己当助手。凯特虽然因乔吉不在而十分难过,却似乎很乐意安慰并帮助他的亲人。

昨天,我撞见托马斯对着杰德的小银匙落泪。原来两个星期前,杰德在街上与他偶遇,不但摸走了他的钱袋,也偷走了他的心。经过一场旋风般的追求后,他把她介绍给了自己最亲密的心腹——德罗恩——结果便如本文前面所述。

陵墓的钥匙就在杰德的包里,我把它还给了德罗恩,但请求留下他送给杰德的礼物作纪念。我把那把银匙给了托马斯。

盖琳恳求我下周在安伯莉的祝福仪式上献唱。她这个女人,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德罗恩邀请我住进乔吉的城中宅邸,替他守着窗前的灯,等他归来。不过,等安伯莉的祝福仪式结束后,我想我就会离开伊默海。没有杰德,这里实在太寂寞了。

前门打开了,随即砰的一声关上。奥利芙放下笔。托马斯通常都从厨房进出,而且他从来不会摔门。这个时辰,凯特和多拉丝应该还在神殿山上。客厅的门开了。

“嘿嗬,有人在吗?”

“乔吉!”奥利芙喊道,朝站在门口的年轻人跑去。有那么一刻,她忘了他是个人类,身高足足超过六英尺。她赶紧退了回来,免得一时冲动抱住他的一条腿,弄得自己难堪。她伸出手。

“恭喜你大获全胜。”她说道,一边与他握手,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哦。谢谢。大家都去哪儿了?”

“托马斯去买东西了。凯特和多拉丝出去了。他们过一会儿就回来。”奥利芙低头打量着这位贵族沾满泥污、破烂不堪的衣服,又看了看他伤痕累累的脖子,以及那张布满瘀伤、疲惫憔悴、覆着三天胡茬的脸。他看上去活像个冒险者。“你正好还有时间梳洗一下。”

“那就好。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挺吓人的。我可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奥利芙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个已经太迟了。你怎么花了这么久?”

乔吉的神情变得和他的外表一样不安。他打了个寒战,仿佛心中怀着某种恐惧。“我得喝一杯。拉斯凯特尔女士,愿意陪我一起喝吗?”

“那当然。你坐下。我来倒。”

奥利芙走到茶桌旁,拔掉白兰地酒瓶的塞子。托马斯总把酒瓶添得满满的,这事做得可真好,她心想。她倒了满满两杯,端到壁炉旁;乔吉正懒散地窝在一把扶手椅里,全然不顾自己蹭在扶手上的污垢。这位贵族猛灌了一大口酒。奥利芙在他脚边的软凳上坐下。

“你想谈谈这件事吗?”她问。

“你不介意听吗?”乔吉问道。“这种事我没法对其他任何人说,可你这么……嗯,见多识广。我想这会让我的亲人不安,而且我也不确定凯特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

“朋友想说什么,我随时都愿意听。”奥利芙向他保证。

乔吉感激地笑了笑。“其实是两件事。第一件倒没那么糟,可我拿它当作借口,想让自己别去想另一件事。化成双足飞龙需要消耗很多……燃料吧,可以这么说。第一次变成双足飞龙之后,我真的很饿。和——和弗拉特里打完那一仗后,我简直饿疯了。可我离大路有好几英里,光吃坚果和浆果根本不够,而且野外又很冷。所以那一夜我一直保持着双足飞龙的模样,也像双足飞龙那样进食。”乔吉打了个寒战。

“未经烹煮的食物可能会扰乱人的身体平衡。”奥利芙说道,心里想起了加糖的燕麦。

乔吉笑了。“你可真会说话。我想,这就是你能当吟游诗人的原因吧。”

“这只是其中一样本事。”奥利芙说。“接着讲你的故事吧。”她鼓励道。

“嗯,我吃了那头野猪,味道糟透了,又多毛又尽是骨头。然后我睡着了。天气太冷,变成人没法在户外睡,所以我就一直保持着双足飞龙的样子。

“第二天,我好像有点迷路了。我以为自己在通往德德卢克的道路北边,其实却是在南边。所以我变成双足飞龙飞了很久,才找到那条路。然后我又饿了。你知道,苏达卡告诉过我,我父亲获准独自在国王的林地里狩猎。现在我才明白,他并不是带着弓箭进去的。我吃了一头牛。我本来想先抓一头鹿,可它一头钻进树林里,我没法跟进去。所以我只好吃了那头牛。我得回去赔偿那头牛的主人。

“总之,守护者说,我不能彻底变成双足飞龙,就此忘了自己是人。不过我还是试了。我想,我那时不想做人。我——你看——拉斯凯特尔夫人,您以前杀过人吗?”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奥利芙会意地点点头,说道。“嗯,是的。没你想的那么多,但肯定比我自己确切知道的要多。头两个是生死攸关,可我当时实在太害怕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杀人。”

“对!”乔吉说。“我当时很害怕。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可这改变不了什么。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勉强算是我亲戚的人。我知道他会杀了我,就像他杀了我父亲和那些精灵,还企图杀死德罗恩叔叔一样,谁知道他还杀过什么人。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杀人,我想,我是想把这归咎于自己变成了双足飞龙。我必须化身双足飞龙咬他,才能杀死他。当双足飞龙时,杀死生灵很容易。不然就得挨饿。我继续当了一阵子双足飞龙,这样就不必去想,假如我是人类,自己会不会杀死弗拉特里。”

“那后来是什么让你变回来的?”奥利芙问。

“嗯,守护者说得对。我不是飞龙。我一直想着那些能让我重新变回人的事。我必须以一个人的身份考虑杀死弗拉特里这件事。我想,我非杀他不可。我觉得自己并不想这么做,但我还是作出了决定。保护我的家人更重要。”

乔吉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随后他问道:“拉斯凯特尔女士,弗拉特里究竟是谁?他说芬德·飞龙刺创造了他,是什么意思?芬德真的邪恶吗?”

奥利芙叹了口气。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问。“无名者,也就是芬德·飞龙刺,是你的祖先之一。据我所能判断,他是佩顿·飞龙刺的孙子。你……昏迷的时候,我查阅了家族史。佩顿的孙辈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所以我想,那一定就是他的名字。他用魔法创造了弗拉特里,作为自己的复制品。我还在琢磨,弗拉特里这个名字究竟是他取的,还是弗拉特里自己取的,又或者是别人给他取的。芬德这人有些傲慢。他希望自己的歌和名字能够永世长存,绝不受时间侵蚀,也不因世代流转而改变。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却不怎么行得通。”

“总之,无名者——也就是芬德——创造弗拉特里时,害死了两个人。我不知道竖琴手同盟后来究竟有没有发现弗拉特里活了下来,甚至不知道芬德本人是否知情,但他们判处芬德流放,禁绝了他的歌曲,还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他在流放期间没有衰老,但获释后的种种经历改变了他。我敢肯定,看到弗拉特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一定会惊骇不已。”

“可是现在,竖琴手同盟已经原谅芬德,把他放出来了?”乔吉满怀希望地问道。

“嗯,他的确已经获释了。竖琴手同盟正在商议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认为他已经救赎了自己,而且不只是因为我喜欢这个人的音乐。”

“弗拉特里为什么一心想杀死他?”

“弗拉特里是一个彻底失败的实验。他和芬德太像了。据说,如果法师创造出某个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那么复制品或本人就会发疯,试图毁灭对方。弗拉特里或许觉得,自己才是有权活下去的那一个,毕竟竖琴手同盟审判的不是他。又或许,他害怕自己的‘父亲’会找到他,惩罚他没有去做自己被创造出来本该做的事。”

“弗拉特里为什么不愿意唱他的歌?”

“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是,从有人为了创造弗拉特里而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受到了诅咒;不过,也可能只是芬德忘了把你身上有的那种东西放进他体内。”

“我身上有什么?”

“没错。就是那种不会让你忘记自己是个人类的东西。而且以人类的标准来说,还是个相当不错的人类。”半身人微笑着说道。

“弗拉特里不敢进墓穴去拿那枚刺,也是因为这个吗?”

“很可能。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人类。所以你说他不是人类时,他才会那么生气。要是他不是人类,就不可能真的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于是他娶了凯特,让她进去。如果他是飞龙刺家族的人,她就能活下来,而他也能得到那根刺。如果他不是飞龙刺家族的人,她就会死,而他只好另想办法把那根刺弄到手。”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杰德和凯特本来就已经是飞龙刺家族的人了。”

要回答乔吉的问题,同时又不泄露阿莉亚丝、杰德和凯特也全都是芬德创造的这个秘密,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奥利芙把自己认为属实的部分尽可能说了出来。“嗯,据我所知,她们的确是。不过,弗拉特里并不知道。杰德会很乐意被收养的。她很喜欢成为我的家人。她也会很乐意成为你的家人。”

“德罗恩叔叔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得到那根刺?”乔吉不解地问。

“哦,我想,理由和他当初希望你父亲得到它一样。这是飞龙刺家族的传统,而且国王还指望有一条飞龙为他效力。要是飞龙刺家族的每个人都像你多拉丝姑妈那样背弃命运,过不了几代,你们就会变成商人、农夫之类的人了。”

“要是德罗恩叔叔当初自己从墓穴里把它取出来,或者叫我去取就好了。那样或许就能避免这么多麻烦了。”乔吉说道。

“看来,你姑妈在和你叔叔为该不该把它交给你争吵之后,威胁说他只要敢碰它一下,就活剥了他的皮。所以他答应不碰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既把事情办成,又不用撒谎。你知道,要是你们家的男人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直接告诉你多拉丝姑妈,你们家的日子或许就不会这么复杂了。”

乔吉笑了。“这事可没听起来那么容易。我们当中最厉害的,也不过是拼命在心里想想。”

“哼。你最好去洗漱干净。要是莱杜嬷嬷把情况弄清楚了,她会马上把多拉丝和凯特送到这里来的。”

乔吉咽下剩余的酒,站起身来。“我很快就回来。拜托,要是我上楼时托马斯回来了,能不能告诉他,我晚饭想吃好多东西。做熟的东西。”

奥利芙咧嘴一笑,点了点头。

乔吉离开房间后,半身人掏出小刀,极其小心地从乔吉的日记本里割下了她写过字的那几页。“他可以自己把自己的故事留给后人。”她低声嘟囔道。她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口袋,又抿了一口白兰地。

一刻钟后,洗得干干净净、刮过脸又换了一身衣服的乔吉回到了客厅。他在脖子上围了条围巾遮住伤疤,一条胳膊也因受伤而显得僵硬,但他的神情开朗多了。

乔吉和奥利芙喝到第二杯白兰地时,听见前门开了又关上。奥利芙打开了客厅的门。凯特独自站在走廊里。

“多拉丝夫人在哪儿?”半身人问道。

“在外面的马车里。”凯特回答。“她累坏了。我跟她说,我只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有吗?”

“等一下。我去问问。”奥利芙说着,转身面向客厅。“乔吉?有什么消息吗?”

“嗯,我听说裳禔亚的主教和欧格玛的主祭仍旧互不理睬。离家出走的阿露西尔·纳卡西亚公主依然下落不明。本地传言说,乔吉奥尼·飞龙刺那个傻瓜回家了。”

“乔吉!”凯特叫着,从奥利芙身边挤过去,一头扑进那位贵族的怀里。“你没事吧?你去哪儿了?莱杜嬷嬷告诉我们,你打赢了弗拉特里,可你没有马上回家,我们都快担心死你了。”

“我有一阵子一直保持着飞龙的形态。”

“好玩吗?你还会带我飞吗?今年夏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冒险,到处飞——只要你叔叔肯让我离开一阵子。说不定我还能让他教我也变成某种会飞的东西。哦,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乔吉说。他俯身吻了凯特。

奥利芙悄悄溜出客厅,穿过前门。她挥手示意多拉丝进来。

车夫从座位上跳下来,打开车门,扶老太太下了车。奥利芙连忙迎上前去。

“他回来了。他好得很。就是找路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真不愧是乔吉。那孩子一点方向感都没有。凯特现在和他在一起吗?”

“是的。”

多拉丝盯着那栋房子,仿佛能看穿石墙,随后说道:“那我就回红石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里的大家。”

“你不想进去打声招呼吗?”奥利芙问道。

多拉丝摇了摇头。“我想还是让他们俩单独待一会儿吧。你知道吗,拉斯凯特尔夫人,我觉得凯特正是乔吉需要的姑娘,能让他不再去想那些飞龙的荒唐事。”

奥利芙竭力不让自己的神色露出异样。飞龙刺家的男人们得学会对多拉丝直说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幸好,奥利芙不必如此。“你知道吗,多拉丝夫人,”她说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她正是那个合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