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书页正在等图片与字体… · 纯中文 · 21 章

Song of the Saurials

1: The Nameless Bard

“听听你们不肯给予诸界、不肯给予自己的东西吧。”囚犯低声说道,将和弦号角举到唇边。他的气息以信风般稳定的力道流过乐器的各个音腔,手指则轻盈地飞舞于号角的音孔与按键之上。美妙的乐声充满牢房,穿过牢门上的铁栅,沿阿沙巴塔的走廊盘旋而下,又不请自来地飘进了审判庭。

曲调在厅堂光秃秃的石墙间回荡,翩然萦绕于竖琴手同盟的审判庭中。智者伊尔明斯特正坐在三名竖琴手同盟成员组成的审判席前,准备就那名囚犯提出自己的意见。伊尔明斯特没有立即开始陈词,而是闭上眼睛,聆听那支曲子。他只花了片刻,便领会了曲中意图编织的法术大意。唉,无名者,你就永远不肯改吗?他心想。悔罪之人会恳求自由,正直之人会要求自由。难道你只懂得诱惑这一套?

三名法官中最年长的米利尔的莫拉拉因这阵乐声的打扰而沉下了脸。她的双眼几乎消失在满脸的皱纹之中。一绺雪白的头发垂到面前,她不耐烦地将它塞回脑后颈窝处的金色发网里。她也认出了旋律中包裹的法术;当她与伊尔明斯特目光相接时,便将瘦弱的双臂抱在胸前,冷冷一笑。

伊尔明斯特也报以微笑,仿佛全然没有察觉这位年迈女祭司的敌意。他有些恼火地想:竖琴手同盟为何偏要选你来参加这次审判?你怎么也算不上公正无偏。你从来就不喜欢无名者。

无名者第一次受审时,莫拉拉便是判决他的法官之一。当然,伊尔明斯特知道,这也正是她如今会在这里的原因。总得有人代表过去,有人熟知昔日的无名者,也能识破他的伎俩——比如无名者此时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一招。

“欣赏一下这支曲子又不会要你的命,莫拉拉。”智者低声咕哝道。“区区一支曲子,怎么可能腐化你这样一根石柱。”

莫拉拉狠狠瞪了贤者一眼,仿佛听见了他的嘀咕。伊尔明斯特拿不准她的听力究竟有多敏锐,便在桌上来回翻动一摞卷轴,装作正全神贯注地准备辩护,根本没有听见音乐。察觉莫拉拉的注意力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后,贤者偷偷瞥了另外两位审判官一眼。

毫不意外,三位审判官中最年轻的布雷克·奥克斯班似乎听得兴高采烈。游侠的脑袋随着音乐打着拍子,带动他那条长长的金黄色发辫如钟摆般来回晃荡。伊尔明斯特几乎以为这个壮硕的林中汉子会站起来跳一曲吉格舞。莫拉拉早已表达过不满,认为像布雷克这样头脑简单的人不该被选入审判庭,但伊尔明斯特发现审判官中至少还有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不禁松了口气。

唯有吟游诗人凯尔对这音乐表现得完全无动于衷。这位美丽的半精灵女子侧过头聆听着,但伊尔明斯特怀疑,她对曲调纯粹从技法层面的分析,令她无法在情感上产生任何感受。贤者真希望自己能看出她对此有何想法。他真希望自己能看出她对任何事有何想法。每当伊尔明斯特与凯尔说话时,她总是那么冷漠而拘谨,令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同死人交谈——而这种经历,他并不陌生。凯尔乌黑亮泽的头发上戴着一朵鲜红的兰花,仿佛是为了弥补她那含蓄内敛的性情。贤者意识到,兰花要在这种气候下盛开,必定受过魔法加持;可他不由得纳闷,她究竟想用这朵花吸引谁?

“赫斯,”莫拉拉对被派来侍候竖琴手同盟的塔楼侍童说道。“请卫队长设法处理一下那噪音,”她命令道,“你出去时把门关上。”

“哦,那就不必了,”布雷克说道。“这音乐还不赖。”

赫斯在门口迟疑了。

莫拉拉眯起眼睛,望向凯尔,想得到她的支持。

凯尔耸了耸肩,对女祭司的不悦毫不在意。

“这声音并没有打扰我。”半精灵语气平板地说道。

“伊尔明斯特?这噪声不会让你分心吗?”莫拉拉问道,希望这位贤者至少还识趣,肯承认在审判时奏乐并不合宜。他们早已一致同意,不该让无名者出现在审判庭上。莫拉拉担心他会用机智迷住那些年轻的竖琴手同盟成员,伊尔明斯特则担心他的自负会令他们厌恶。在女祭司看来,让众人听见那人的音乐显然也不合适。无名者当初正是用这样的音乐为自己的罪行辩解,而竖琴手同盟尚未撤销最初的裁决:将这名囚犯的所有音乐逐出诸界。

“抱歉,莫拉拉,”伊尔明斯特答道。“我的耳朵不如从前了。你方才是问我有没有听见男孩子吗?”

莫拉拉气呼呼地吐出一口气。她示意侍童坐下。“请继续陈述你的论点吧,睿智的伊尔明斯特。”莫拉拉催促道。

在这样一件小事上压过莫拉拉一头后,伊尔明斯特迟疑了一下,才准备转入眼下更为重要的问题。我真的敢为无名者说话吗?他心想。无名者经历的那些磨难似乎丝毫没有让他变得谦卑。受了这么多苦,他是否变得更有智慧了?贤者暗自叹了口气,摇摇头,试图驱散心中的疑虑。他既然说过会为这名囚犯说话,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他只能寄望于审判庭的集体裁决,至少会和他自己这番犹疑不定的意见一样明智。

贤者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应我的请求,”他解释道,“竖琴手同盟已同意重新审议吟游诗人无名者一案。他们从同盟成员中选出了诸位,代表同盟参加这次审判。凯尔和布雷克·奥克斯班在无名者初次受审时尚未出生,为了让他们了解情况,我会回顾一下当时审判的缘由和结果。若阁下不介意,”贤者朝莫拉拉礼貌地点点头,说道,“请随时补充或纠正我的话。您和我一样了解无名者。”

莫拉拉也礼貌地点头回应,但伊尔明斯特明白,她不大可能打断他。他的陈述必定会准确得无可挑剔,而莫拉拉也足够精明,知道若是开口纠正他,只会显得自己像个吹毛求疵的老妇人。

伊尔明斯特开始讲述往事。“吟游诗人无名者出生于三百五十年前,故乡是北方某个国家的一座小村庄,他是当地一户乡绅人家的次子。他年纪轻轻便在一所著名的吟游诗人学院完成了学业,并以最优等成绩毕业。他选择了四处漂泊、闯荡冒险的生活;无论他游历到诸界的何处,他的歌谣都会广为传唱。他固然享受自己的盛名,却也善加利用,吸引其他年轻冒险者前来,为任何他认为值得的事业效力。就这样,他和同伴们成了竖琴手同盟的创立者。

“凭借诸神的赐福和魔法所能给予的助力,他活过了远远超出人类自然寿数的岁月;然而终有一天,死亡的阴影开始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这位吟游诗人开始执迷于要将自己的歌谣留传后世。他从不满意任何其他人对自己作品的演绎,因此不肯像大多数吟游诗人那样,只靠口耳相传来传承作品,或是留下文字记录。他开始尝试用魔法手段记录自己的作品,由此创造出了一件无比奇妙的魔法物品——寻路者之石。”

伊尔明斯特停顿片刻,瞥了莫拉拉一眼,心想她会不会反对他提起这件魔法器物的名字。然而,莫拉拉选择无视伊尔明斯特的促狭,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继续。

“这块石头最初只是一件效力很小的神器,任何人都可以把它当作探测目标的罗盘使用。简单来说,持有者只需想着某个人,石头便会射出一道光束,指出通往那个人所在之处的路径,”贤者解释道。“它还会用一道致盲强光法术尽可能保护自己不被偷走。有时,它甚至会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为持有者指引方向,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因此人们都说,这块石头能帮助迷途者找到方向。”

“无名者诗人曾试图改变这件神器的本质,只有技艺最高超或最愚蠢的施法者才敢作此尝试。他在水晶的核心嵌入了一块附魔的准元素冰碎片。无名者从这场危险的尝试中幸存下来,并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在他或他的亲族手中,这块石头就如同一根可以反复充能的魔杖,储存着无名者掌握的那些法术。如同一本日志里的空白书页,这块石头也能储存其他信息。无名者声称,它能替他记住整整一座图书馆的典籍。它也能记住他的歌,并且可以说是用无名者本人的声音把歌‘唱’出来,唱得与他一模一样。他还加上了其他魔法,让它能够投射出幻象,仿佛他本人当真坐在那里唱着那首歌。”

“他有点太自恋了,是不是?”布雷克咧嘴笑着说道。

莫拉拉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可不只是有点,游侠先生。”伊尔明斯特微笑着望向布雷克,答道。年轻人敢于直言,令贤者颇感欣慰;更令他高兴的是,旁人的缺点只会逗乐这名游侠,而不会使他恼怒。“尽管取得了这一切成就,”伊尔明斯特继续说道,“无名者仍不满足。石头幻化出的他必须有人命令才会开口歌唱,而且还得有人告诉它唱什么。它没有生命力,无法凭自己的意愿歌唱;没有判断力,不能选择适合当下情形的歌曲;也没有能力揣摩听众的反应,顺势激发他们的情绪。因此,无名者认定这块石头是个失败之作,将它弃置一旁。他接下来打算制造一个强大的自己的人造复制体。这个生物不仅要拥有无名者本人的性格,还要掌握无名者存入寻人石中的全部知识。为了不让任何人把它视为怪物而排斥它,无名者钻研了如何使它与真正的人类毫无区别。最后,他还打算赋予它永生。”

布雷克惊叹地低声吹了个口哨。女祭司莫拉拉打了个寒战,尽管她早已听过这个故事。凯尔神情依旧平静——虽有兴趣,却不露丝毫情绪。囚室中传来的曲调渐渐高昂,化作一段豪迈的号角曲。

伊尔明斯特继续讲了下去。“无名者发现准元素冰在改造寻觅者之石时很有用,于是又弄来一块,作为拟像的核心。”贤者停顿了一下。谈起无名者的才华与胆识,甚至他的执迷与虚荣,对伊尔明斯特来说并不困难;然而一想到这位吟游诗人犯下的罪行,贤者便心痛不已。

不过,由他来讲述,总比让莫拉拉来说要好。“然而,尽管无名者才华横溢,又有施展魔法的天赋,”伊尔明斯特解释道,“他终究是个吟游诗人,而不是受过训练的施法者。他清楚自己的局限,曾试图请几位不同的法师相助,却都没有成功。很少有人不曾被他的傲慢冒犯过。即使在那些被他视为朋友的法师中,也有许多人认为他的计划十分愚蠢,只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有些人甚至不相信它能成功。另一些人则认为,他打算创造这种东西,是一种令人发指的行径。还有少数人指出,这种造物可能会被复制,并被心怀恶意者用于邪恶目的。他们试图说服他,要他满足于寻觅者之石对他音乐的再现。无论看法如何,所有与他谈过的法师都告诉他,这个计划太危险了。它最终会害死他自己,或是其他什么人。”

“可他还是一意孤行,把它造出来了,对不对?”布雷克问道,他像个急着听到故事结局的孩子一样迫不及待。

贤者点了点头。“是的,他还是那么做了。在学徒们的帮助下,他在自己家中造出了拟像的躯体。然而,就在他开始施展法术、准备赋予这个造物生命时,出了岔子。准元素冰爆炸了。拟像被摧毁,一名学徒当场身亡。另一名学徒失去了声音,而所有治愈她的尝试都失败了。”

“后来她自杀了。”莫拉拉打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

“是的,”伊尔明斯特承认道,随即又赶忙补充,“但那是在我所说的这件事之后。无名者召人来救治受伤的学徒时,坦然承认了她是如何受伤的。竖琴手同盟的其他成员无不骇然:他竟为了自己对音乐的痴迷,让亲手培养的学徒冒险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他们召他前来受审,判定他杀死一名学徒、伤害另一名学徒,罪名成立。他们为他定下了与其罪行相称的惩罚。

“他的音乐和名字都要从诸界放逐。为了防止他阻挠这一目标,也为了防止他再次进行那场鲁莽的实验,竖琴手同盟从这位吟游诗人的记忆中抹去了他自己的名字,并将他逐出诸界,流放到生命正能量位面的一处边缘区域;由于那里的特性,他将一直身体康健,近乎不朽。然而,他也被判永远孑然一身,与世隔绝。”伊尔明斯特再次停顿下来。

无名者奏出的曲调转入哀婉的小调,莫拉拉、奥克斯班和凯尔则坐在那里,思索着这位同为竖琴手的同伴所犯的罪及其受到的惩罚。无名者仿佛知道伊尔明斯特已经讲到了他故事中的哪一段。莫拉拉狐疑地瞥了这位贤者一眼,但他似乎完全没有留意那曲调。

其实,此刻吸引伊尔明斯特注意的,是审判席后方一道晃动的影子。贤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以免引人注意那个正沿法庭墙边鬼鬼祟祟潜行的小小身影。那不过是半身人奥利芙·拉斯凯特尔。伊尔明斯特觉得,她未经许可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坏处。毕竟,她早已知道无名者的故事。不过,贤者还是暗自记下,要就塔楼守卫的素质训斥莫恩格林领主几句。在法庭里,这个半身人几乎无人能够察觉,因为她极善于藏身阴影之中;但她本不该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过塔楼正门,而不受守卫盘问。

那半身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目光锐利的贤者发现,偷偷溜出法庭,沿走廊向囚犯的牢房走去。

你这小毛贼,若是打算去探望你的朋友无名者,保准有个惊喜等着你,伊尔明斯特暗想,强忍住笑意。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几位审判者身上。“自无名吟游诗人被流放以来,已经过去了两百年——”

“抱歉,伊尔明斯特,”凯尔打断道,“难道整场听证会期间,我们都得称这个人为无名者吗?他的名字总该可以放心告诉我们吧。这样事情也会简单些,不是吗?”

“不行!”莫拉拉反对道。“是我们让他成了无名者。他也将继续做无名者。”

见老女祭司态度如此激烈,伊尔明斯特叹了口气。“这个审判庭不只要裁定是否释放无名者,还要裁定是否应当让无名者的名字重现于诸界。莫拉拉和我都曾立誓,除非竖琴手同盟另有决定,否则绝不透露那个名字。所以我们必须继续称他为无名者,至少在这场审判结束前如此。”

“我明白了,”凯尔微微点头答道。“请原谅我打断了你。”

伊尔明斯特点点头,再次讲起了故事的后半部分。“无名者被流放了整整两个世纪。后来,某些邪恶势力蓄意找到他,将他从流放之地释放了出来。”

吟游诗人牢中传出的曲调戛然而止。莫拉拉的唇角因满意而极轻微地翘起,伊尔明斯特则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暗自揣测无名者这会儿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囚室里,无名者放下和弦号角,怒视着牢门。有东西正在锁孔里晃动。伊尔明斯特曾明确吩咐守卫,要尽可能以礼相待,包括每次开门前都必须先敲门。囚犯皱起眉头,准备狠狠训斥那个愚蠢到在他作曲途中打扰他的守卫。

门缓缓打开了。一个半身人女子站在门口。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一边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一边把一根铜丝插进赤褐色的头发里。“小曲不错嘛,”她打趣道。“有歌词吗?”

“当然有,”囚犯回答,脸上的怒容缓和了下来。“要我把歌词替您写下来吗,拉斯凯特尔女士?”他问。

“那太好了,”小个子女人边说边走进牢房。她把身后的门推得几乎关上了,却又留了一条缝。她毛茸茸的赤脚踩过柔软的卡林珊羊毛地毯,悄无声息。她脱下背包和湿斗篷,又确认了一下束腰外衣和长裤的后面都是干的,这才在一张蒙着织锦的脚凳上坐下。

无名吟游诗人把和弦号放在桌上。“请进,拉斯凯特尔女士。请坐,别拘束,”他说,尽管他知道,挖苦对一般的半身人毫无作用,对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尤其如此。

“谢谢你,无名者,”奥利芙答道。“你这住处可真不错,”她说道,目光逐一扫过抛光的家具、天鹅绒帷幔、黄铜包边的衣箱、丝绸床罩、金烛台、水晶醒酒瓶,以及无名者的囚禁者为这间牢房提供的其他种种奢侈品。“你气色也不错,”她又说,望着他身上的精美丝绸衬衫、毛皮镶边的束腰外衣、羊毛长裤和皮靴,咧嘴笑了起来。

无名者也咧嘴一笑,盘腿坐到床上。他对奥利芙的恼火从来维持不了多久。毕竟,她曾把他从残酷女术士卡萨娜的地牢中救出来,也曾帮他将自己的歌手阿莉亚丝从卡萨娜手中解救出来。不过,他喜欢这个半身人女贼并不只是出于感激;奥利芙那股胆大妄为的劲头总能逗乐他。那让他想起了自己。

“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吟游诗人问。“我上次见你,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

“是啊。对不住了。这个夏天乱得很,你大概也听说了。我一直住在伊默海的朋友家里,他们劝我等乱子平息后再出门旅行。要是知道你在牢里受苦,我早就来了。”半身人说道。她从一只堆满水果的银碗里拈起一颗硕大多汁的李子,斯斯文文却又飞快地几口吃掉了这美味。

“在新的审判结束之前,关押我不过是走个形式。”无名者说道。那个老巫婆莫拉拉来这里大闹一场之前,这扇门甚至都不上锁。”

“她就是米利尔的女祭司?”奥利芙问道。“就是那个处处针对你的人?”

“你见过她?”无名者问道。

“我在附近见过她。”

“你见过阿莉亚丝吗?”

“其实,我一进城就马上来看你了。”奥利芙说道。这个半身人并不怎么喜欢阿莉亚丝。不过,奥利芙知道无名者把那位会唱歌的女剑士当作女儿,于是出于礼貌,她问吟游诗人:“亲爱的阿莉亚丝近来怎么样?”

“我不知道。”无名者气呼呼地说道。“她和龙饵比莫拉拉晚一天到达阴影谷,可莫拉拉不准任何人来探望我。你是怎么通过塔楼门口的守卫的?”

“你知道吗,”半身人一边说,一边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别针,“当地治安官居然这么敬重这个傻乎乎的竖琴与月亮标志,实在令人惊讶——哪怕它别在一个身上看不见任何武器的矮个子胸前也一样。”

无名者想到其中的讽刺意味,咧嘴笑了。他把自己那枚旧竖琴手徽针给了这个半身人女贼。按照惯例,在奥利芙获得竖琴手同盟其他成员接纳之前,都需要由他为她担保,可他却是个名誉扫地的竖琴手。如今,她却用这枚徽针违反了莫拉拉定下的规矩——而莫拉拉是一位竖琴手大师。无名者心想,再没有什么比一个半身人——或一个女人——更能制造混乱了,而奥利芙两者皆是。“你明白吧,”无名者开口问道,“在我恢复自己的地位之前,你想得到竖琴手同盟的接纳,恐怕会遇到些麻烦?”

“你也明白吧,”奥利芙反唇相讥,“要是竖琴手同盟还不肯放下架子,把放逐这回事抛到脑后,我要接受他们也会遇到些麻烦。”“眼下,你不能待在这个破地方。”“我在镇子边上给你藏了一匹马和一些补给。”

“哎呀,你可真是体贴周到啊,拉斯凯特尔女士。”

“那我们走吧。”奥利芙说着,从脚凳上一跃而起,站到床边,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用脚点着地。

无名者俯身向前,伸出一只手,轻抚她的头发。通常,奥利芙最受不了人类拍她的脑袋,可无名者其实并没有拍她,而且她喜欢他胜过自己遇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所以许多事她都可以原谅他。她抬头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碰她。

“唉,奥利芙。”他带着苦笑说道。

“怎么了?”她问道,同时敏锐地注意到,他用了她的名字——这是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你以为我连自己的逃跑都安排不了吗,奥利芙?”无名者问道。

“可你不是还在这里吗?”奥利芙指出,心里渐渐恼火起来。

“是的,但可不是因为我不擅长开锁。”无名者说着摊开手,把刚从半身人头发里抽出的那根铜丝亮给她看。他灵巧地让那根闪亮的金属丝在指间旋转,随即又快得令人眼花地让它消失了,以至于奥利芙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把它弹开了,还是藏进了袖子里。

“好吧,我服了。”“能把我的开锁骨针还给我吗?”半身人问道。

“就在你头发里,奥利芙,还是你原来放它的地方。”无名者答道。

奥利芙用手指梳过头发,果然在耳后找到了那根细丝,正是她先前放的位置。“是幻术,对吧?”她猜道。

无名者没有回答。相反,他眼中闪烁着顽皮的光芒。

“我最讨厌你玩这种把戏了。”奥利芙气呼呼地说。

“你明明最喜欢我玩这种把戏。”无名者反驳道。“你只是讨厌自己还不会罢了。”

“好吧。这么说,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也能逃出去。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她追问道。

“因为没必要的话,我可不想变成一个遭人追捕的逃犯。竖琴手同盟会清醒过来,放我走的。”

“两百年前你向他们自首时也是这么想的。”奥利芙争辩道。“你凭什么认为这次审判的结果会和第一次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伊尔明斯特会为我辩护。”无名者自信地答道。

“你还真把那个老家伙当回事。”

“竖琴手同盟早已习惯听从伊尔明斯特的忠告了。”

奥利芙哼了一声。“所以你指望他们既往不咎,重新接纳你,还让你恢复竖琴手大师的职位?”

“当然。”吟游诗人淡淡地说道。

“然后呢?”奥利芙厉声说道。“受邀前往各国王廷献艺?凭你的才华获封几个贵族头衔?让威世智求着你吐露秘法?再来一大群学徒,争着拜入你的门下?”

“为什么不能和从前一样?”无名者带着自负的笑容问道。

“你在做梦呢,老兄!”奥利芙大喊道,他的虚荣与固执己见让她彻底忍无可忍。“醒醒吧,闻闻培根味儿!就算是伟大的伊尔明斯特,也说服不了莫拉拉。至于另外两个,那个游侠或许会可怜你,可那个半精灵吟游诗人的同情心,跟铁魔像不相上下。你得——”奥利芙猛然打住。她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令她心中警铃大作;而这个愚蠢的人类竟害她失去自制,也让她恼火不已。“你得准备个应急方案。”半身人低声说道。“以防我是对的,而你是错的。”

“要是我现在逃走,而你又错了,我会失去太多东西。”无名者激动地反驳道。

“要是你不逃,也会失去太多东西。你要知道,一旦他们判你有罪,守卫可不会比现在更松懈。既然你已经从白色流放堡逃出来过一次,他们就只好另找一个更糟糕的地方关你——如果你能想象出还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糟的话。”

无名者竭力控制着嘴唇的颤抖。整整两个世纪,他都生活在白色流放堡,虽能用魔法窥探诸界发生的一切,却完全无法参与其中。那对他而言无异于酷刑,但他想象得出更糟糕的事。不过,他反对尝试逃跑还有别的理由。“你忘了,我们说的可是竖琴手同盟。”他说。“他们要追踪到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你自己不也是个竖琴手吗?”奥利芙指出。“你要不是这么急着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本可以一直领先他们一步。我还有个地方能让你藏身——在那里你会受到欢迎,也绝不会有人能用魔法探测到你。”

“你想让我躲在阿莉亚丝的庇护之下。”无名者答道,指的是施加在那名女剑士身上的误导法术;这个法术能让她以及与她同行的任何人彻底避开魔法探测。“想都别想。”无名者语气激烈地说。“我不会把她牵扯进来的。”

“我说的不是阿莉亚丝。”奥利芙说。“你总该相信我还有点判断力。她太显眼了。我说的也不是什么魔法失效区。那也太显眼了;再说,那种地方的乌合之众也太多。我想到的是一个更好的地方。运气好的话,竖琴手同盟会把时间浪费在搜查阿莉亚丝和那些魔法失效区上,彻底漏掉我们。竖琴手同盟并非完美无缺。他们也会犯错。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因为,”无名者愤怒地嘶声说道,“他们掌握了我的名字。”

奥利芙耸了耸肩,又拿了一颗李子吃。“那又怎样。我也知道。是芬德。芬德·飞龙刺,出身科米尔伊默海的飞龙刺家族。”她若无其事地说。她故意打了个哈欠,又强忍住,接着说道:“你的哥哥是杰林·飞龙刺。你的母亲名叫阿玛莉·温特,父亲是古尔德勋爵。你的祖父是佩顿·飞龙刺。听着耳熟吗?”

吟游诗人向后靠在墙上,毫不掩饰地惊讶地盯着半身人。吟游诗人闭着眼睛,仿佛在默诵一篇从小念惯了的祷文,无声地翕动嘴唇,重复着奥利芙告诉他的那些名字。

“很惊讶?”奥利芙问道,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吟游诗人看着半身人,点了点头,仍旧目瞪口呆。

“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芬德。”奥利芙说着,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她把它放在吟游诗人面前的床上。“认得这个吗?”

芬德低头看着半身人送来的礼物。那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黄色水晶,表面有许多切面,形状大致如卵,比鸡蛋稍大一些。吟游诗人倒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欣喜地欢呼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将奥利芙举到空中,抱着她转起圈来,开怀大笑。“你把芬德之石偷来了!”“你这个了不起的半身人!”“我真想亲你一口!”

“嗯,我想这是我应得的。”奥利芙说着,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芬德把嘴唇贴在她泛红的脸颊上。随后他大笑起来,抱着奥利芙又转了一圈。

“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刚吃的那颗李子可就要吐出来了。”奥利芙威胁道。

芬德轻轻地把半身人放回床上。奥利芙在床垫上弹了一下,一把抓起水晶。“这东西里面还有魔力吗?”她问着,把石头抛给吟游诗人。

芬德单手接住了水晶。他唱出一个短促清亮的升G音,凝视着水晶深处。“还有魔力!”他宣布道。“真不敢相信。这不是伊尔明斯特给你的,对吧?是你偷来的,对不对?”

奥利芙咧嘴一笑。“都不是。去年,是伊尔明斯特把它送给阿莉亚丝的。也许他觉得,既然她和你有亲缘关系,她也算有资格得到它。我们在西门城外把它弄丢了,不过我碰巧遇上了捡到它的那个人,还说服他把它让了出来。”

“那我的名字呢?又是谁把它透露出去的?”芬德问道。

“那说来话长。不如留到以后再说?我们走吧,好不好?”

芬德在脚凳上坐了下来。“现在不必着急了,”他坚持道。“我们随时都能离开。水晶里有一道传送法术。”

“可要是伊尔明斯特在这间牢房周围施了某种反魔法护罩,那法术就不会生效,”奥利芙反驳道。

“芬德之石是一件神器。就连伊尔明斯特的魔法也阻止不了用它施展的法术。”芬德断言道。他从碗里挑出一颗李子,咬了一口,吃得啧啧有声。“我想给伊尔明斯特一个机会,让他在竖琴手同盟面前为我申辩——他第一次就该这么做。如果他说服不了他们赦免我,我们再走。”

“我对此有种不祥的预感,芬德。求你了,我们现在就走吧。”奥利芙恳求道。

“放松点,奥利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来,再吃颗李子。”芬德把银果盘递到奥利芙面前。

奥利芙抱起双臂,决意不再纵容朋友对自身危险满不在乎的态度。

芬德把果盘放在她鼻子底下,诱人地晃了晃。半身人抵挡不住果香,又挑了一颗李子。

“芬德。真是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吟游诗人一边沉吟,一边把果盘放回桌上。半身人莫名地打了个寒战,却强忍住了,随后咬了一口李子。

奥利芙·拉斯凯特尔正竭力想让无名者吟游诗人相信,伊尔明斯特未必能让他获释;与此同时,这位贤者本人正在向竖琴手同盟解释:那群释放了无名者的邪恶生物究竟是如何哄骗吟游诗人,让他为它们制造出一个新版拟像的。

莫拉拉摇了摇头,强忍着没有开口,但她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恼怒了。“这正是他筹划制作第一个拟像时,我警告过他会发生的事。除非善良选择视而不见,否则邪恶无法在善良面前隐藏自己。是无名者自己的傲慢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它们的本性。”

“或许如此,大人,”伊尔明斯特答道,“但当他终于认清这些邪恶生物的真面目时,并未迟疑,立刻采取行动对付它们。他竭尽全力阻止它们控制那个拟像。他释放了她,使她和同伴得以回来,将这个邪恶联盟的所有成员尽数消灭:女术士卡萨娜、巫妖普拉基斯、火刀刺客公会、来自塔尔塔罗斯的邪魔法尔斯,甚至还有黑暗使者莫安德。”

“她?你是说那个拟像体?”布雷克问道。

“这么说,他成功让它动起来了?”莫拉拉挫败地叹了口气,问道。

“其实,她可不只是动起来了。她真真切切地活着,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灵魂和精神。就连您,殿下,也看不出她并非由母体所生。”

“不可能!”女祭司断言道。

“对无名者和那些支持他的邪恶存在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但对神祇来说却并非如此。”

“莫安德是黑暗使者。他不可能赋予她灵魂。”莫拉拉坚持道。

“我说的不是莫安德。”伊尔明斯特说道。

“那是哪位神,伊尔明斯特?”凯尔问道。

“我不确定。恶魔法尔斯从另一个世界绑架了一名圣武士,想用他的灵魂赋予拟像体灵魂,但那名圣武士依然活着。不知怎的,他的灵魂一分为二,一片精神碎片也从他身上剥离了下来。两者都在无名者的造物体内成长。或许是那名圣武士所信奉的诸神之一促成了这一切。我还怀疑,幸运女神泰摩拉可能也干预了这次创造。无名者至今仍偶尔呼唤她的名字,而那个拟像体似乎也与幸运女士颇为投缘。也许这是这些神祇联手所为。无论如何,那个女人活着。”

“无名者为什么要把这个造物塑造成女人?”布雷克问道。

“出于她自己那些邪恶的缘由,女术士卡萨娜坚持要让这个造物以她的形象塑成,”贤者解释道。“也许这样反而最好。无名者赋予了这个拟像许多自己的性格,但为了依照他自己的看法,把她塑造成一个更‘理想’的女人,他在她身上创造出了温柔而高尚的一面,而这是无名者本人从未展现过的。她已经凭借勇敢与机智的雇佣剑客身份闯出了名声。我刚才提到的那位圣武士,是一名高贵的蜥蜴人,在诸界这里被称为‘龙饵’;他与她结伴同行,并且深信她生性善良。”

布雷克倒吸了一口气。“你说的该不会是西门城的阿莉亚丝吧!”

“正是她,善良的游侠,”伊尔明斯特答道。“这么说,你见过这位女士?”

“唔,也不算真正见过,”奥克斯班承认道。“不过我在老骷髅旅店见过她,还听过她唱歌。她的嗓音宛如鸟鸣——唱的那些歌,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曲子之一。”

“她唱歌!”莫拉拉愤怒地喊道。“她唱的是他的歌,对不对,伊尔明斯特?而你居然什么也没做!”

“我又能做什么呢,尊驾?她是个自由之身的女人,又没有犯下任何罪行。阴影谷的百姓视她为英雄。竖琴手同盟可以恫吓普通人、迫使他们服从的时代早已过去,更不用说要求英雄服从了。”

伊尔明斯特看得出,莫拉拉正在竭力压制怒火。女祭司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正深深地呼吸。贤者无意激怒莫拉拉,但他不会因为自己以文明的方式行事而甘受斥责。

“或许我们应该见见这位女子。”凯尔平静地提议道。“若是把她召来,她会同我们谈吗?”

伊尔明斯特点了点头。“只要有机会帮助无名者,她很愿意开口。”

“啊哈!”莫拉拉叫道。“她果然是他的人。”

“不,莫拉拉,”伊尔明斯特厉声反驳,竭力压住自己的怒火。“她只属于她自己。不过她确实很喜欢无名者;任何慷慨善良的女子,都会喜欢一个尽己所能将她养育成人的父亲。”

莫拉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担心自己惹恼了这位贤者。尽管她已年事甚高,伊尔明斯特却还要年长她许多,而且他还是竖琴手同盟最强大的盟友与顾问。“我们应该听听她怎么说。”她轻声赞同道。

凯尔向侍童示意,命令他道:“去找西门城的阿莉亚丝,请她到审判庭来。”

赫斯站起身,向审判庭鞠了一躬,随即匆匆走出法庭,去请无名者吟游诗人的歌手阿莉亚丝。

2: The Singer

老骷髅旅店的客人们在歌手唱完一曲后,热烈地鼓起掌来。就连旅店老板杰尔·银鬃也暂且放下吧台后的活计,停下来表示赞赏。歌手先向听众鞠了一躬,又向为她伴奏的歌号乐手鞠了一躬。

这间乡野气息浓厚的公共大厅里挤满了农夫;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抱怨、咒骂这场雨,害得他们无法收割当季的干草。如今,农夫们不再一杯酒慢慢啜饮两个钟头,也不再发愁该如何靠发霉的干草喂养牲口熬过整个冬天,而是纷纷点起第二品脱酒,欢呼着要歌手再唱一曲。

这位歌手是来自西门城的雇佣剑客阿莉亚丝,人称“碧蓝枷锁的阿莉亚丝”;她感激地笑了。她唱歌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因为竖琴手同盟不许她探望父亲无名者诗人;她唱歌也是为了反抗竖琴手同盟,因为他们曾试图将那位诗人的音乐彻底抹去。不过最主要的是,她知道,无论那位诗人遭遇了什么,他都会希望她继续歌唱。然而,她暗地里正绞尽脑汁,想找个得体的办法推辞,不再继续唱下去。

“求你了,阿莉亚丝,”歌号乐手低声对歌手说道。“他们需要有点什么,好让自己别再惦记这鬼天气。”

“汉,我……”“我觉得我的嗓子快不行了。”阿莉亚丝也低声答道。

“你的嗓音听起来好得很。”汉坚持道。

“至少再来一首,”乐手台旁的一张桌边响起一个低沉洪亮的声音,“否则,我只好让守卫把你抓走,罪名是剥夺阴影谷善良百姓的欢乐。”

阿莉亚丝听了这番威胁,爽朗地笑了起来。说话的是阴影谷领主莫恩格林·阿姆卡斯拉,这位女剑士一直把他视为朋友。她把红发甩到肩后,又扇动绿色羊毛束腰衣的下摆,想让自己凉快些。“那我想,我就得给守卫们唱歌了,对吧?”阿莉亚丝问莫恩格林。

“没错。”莫恩格林眼中闪着笑意,答道。“然后,”他补充道,“我就得判你给我儿子唱一年的摇篮曲。”领主大人让刚才提到的那个婴儿在自己膝上颠了颠,问他:“你会喜欢的,对不对,斯科蒂?”

莫恩格林的继承人虽然年幼得根本听不懂这个问题,却被父亲兴致勃勃的语气感染,笑着拍起手来。

“那可真是比死还惨。”阿莉亚丝装出惊恐的样子说道。

农夫们笑了起来,斯科蒂也开心地尖叫着。阿莉亚丝却仍在犹豫。她已经连续三天在老骷髅旅店唱歌了,而台下听众喜爱她唱的每一首歌。然而,入春以来,她已有四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开始唱出奇怪的词句,还改动了无名者的旋律。她确信,这种事迟早还会发生。可是在阴影谷,她冒的风险不仅仅是吓到听众。要是无名者听说了这件事,一定会对她大为不满。

她望向房间后面,与龙饵目光相接。那位蜥蜴族圣武士用双手做出鼓励的手势。阿莉亚丝暗暗叹了口气。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她对自己说。别再这么胆小了,该唱的总得唱。

阿莉亚丝努力把心思集中在听众身上,选了一首农耕歌,歌词是一首古老的民谣,曲子则是无名者谱的。汉知道这首民谣,却不熟悉它的曲调,于是默默站在阿莉亚丝身旁,仔细聆听,希望到第二或第三段时,能用号角跟上旋律。阿莉亚丝清亮有力地唱道:

“我们翻泥土,我们撒谷种;赶飞鸟,祈求雨水降。雨水落下,嫩芽破土;野草也长,接着又逢旱苦。挑水挑得腰酸背痛;野草越肥,庄稼越穷。终于有天裳禔亚解了苦难,让谷物扎根在生命之河畔。“生命之河,生命之河:每个女人的男人,每个好男人的妻子。我们都该开怀畅饮生命之河。

“生命之河,生命之河:每个女人的男人,每个好男人的妻子。我们都该开怀畅饮生命之河。”

副歌再次响起时,所有人都加入进来齐声歌唱。汉轻轻吹奏着,生怕猜错一个音而坏了整首歌;这时,阿莉亚丝开始唱第二段:

“我们挥镰收谷,伸手摘果,采集坚果,掘出根茎。天气渐凉,群鸟远飞,百兽长出厚毛,牧场一片灰暗。我们饱餐一顿,储起余粮,而后白雪降下,田野安眠。黑暗在我们的灵魂中滋长,我们的劳作也转向邪恶的目标。”

汉的指法顿时乱了。这位歌号乐手从未听过最后两句。他所熟悉的版本唱的是为仲冬狂欢做准备。然而,比阿莉亚丝唱出的陌生歌词更令汉不安的,是另一件事。这位年轻歌手突然转入了一个阴森诡异的新调。接着,女剑士没有重复副歌,便径直唱起第三段,其中又有更多汉从未听过的歌词。

“我们砍断藤蔓,伐倒树木,践踏根系,焚烧种子。雨水倾泻,泥土随之流失,只留下贫瘠的岩石与沉重的黏土。我们身披绿色锁链,直到肉身腐烂;尸体仍在行动,心智却已荡然无存。无边的黑暗很快便会吞噬诸界;死亡是压倒一切的力量。”

听到头四句时,农夫们开始皱起眉头,彼此低声议论。这显然不是他们所奉行的农耕之道。在那些受邪恶势力支配的土地上,或许会采用这种做法,比如北方由散塔林会控制的地区;但在这片谷地,人们总是尽力与土地和谐共处。听到最后四句时,农夫们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身体,又低头望向自己的麦酒,不明白这首歌为何会变成这样。

阿莉亚丝虽然没有留意到汉已停止为她伴奏,却终于意识到,听众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太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声音顿时哽住了。天哪,她浑身因恐惧而颤抖,心想。我又把这首歌扭曲了,就像我扭曲其他歌曲一样。

她感觉到汉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阿莉亚丝,你还好吗?”歌号乐手轻声问道。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我太累了。我把歌词忘了。”她撒谎道。“我想我最好去坐一会儿。”

汉安慰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又在她走开时拍了拍她的背。汉不愿让她承受那些追随着她的目光,便重新把号角举到唇边,吹起一支里尔舞曲,好转移听众的注意力。

杰尔既想顾全歌者的感受,又急于打破那首歌在大厅里造成的不快气氛,便轻推了一下儿子杜尔戈,低声叫他起身和妹妹内利尔跳舞。杜尔戈是个上了年纪的农夫,毫无节奏感可言;他对跳舞的喜爱,和对乌鸦与象鼻虫的喜爱不相上下,但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他抓住内利尔的手,把她拉了起来。其他农夫也摆脱了心中的不安,开始跟着节拍拍手。有几个人加入了杜尔戈和内利尔,跳起了那支欢快有力的舞。

阿莉亚丝穿过桌椅间的空隙,朝大厅后方走去,一路盯着地板,窘迫得不敢看任何人。她真想冲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可她还没来得及经过龙饵坐着的那张桌子,那名蜥蜴人圣武士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缓慢却坚定地把她拉向自己。阿莉亚丝屈服于他的力气,重重地坐在了他身旁。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她咬紧牙关低吼道,因为自己的恐惧而恼火不已。“我再也不唱了。你本来就不该鼓励我。”

平时,两人用阿莉亚丝教给龙饵的一套手语交流。那是盗贼手势暗语的一种变体;女剑士曾通过魔法,从那些参与创造她的刺客那里学会了这种暗语。这种视觉语言能够表达相当复杂的意思,可当圣武士需要安慰女剑士时,它依然力有不逮。龙饵伸出手,用覆有鳞片的手指轻抚阿莉亚丝持剑手臂的内侧。触碰她前臂上那道魔法蓝色烙印,要远比手语更容易让她想起他有多么在乎她——正是那道烙印,将他的生命与她的生命系在了一起。

圣武士触碰之处,阿莉亚丝的烙印泛起一阵酥麻,她的烦躁也稍稍平息了。他每次触碰那里,都会让她感受到圣武士内心的宁静。阿莉亚丝把指尖放在龙饵短袍的胸前;在衣料下方,他胸口的鳞片上也留着一道相似的烙印。阿莉亚丝知道,尽管隔着一层布料,他也会感受到与她一样的酥麻。然而,想到自己心中仍是如此痛苦,她不禁担心自己的触碰只会让他不安。

“我到底怎么了,龙饵?”她低声问道,竭力忍住眼泪。“为什么我连一首简单的歌都唱不好,非得把它毁掉不可?”

蜥蜴人圣武士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阿莉亚丝抽了抽鼻子,嗅到了蜥蜴人随之散发出的气味。女佣兵苦涩地笑了笑。她知道,忍冬花香是龙饵表达温柔关切的方式。然而,忍冬花香中还夹杂着烤火腿的浓烈气味,这表明蜥蜴人正在担忧。就像人类的肢体语言一样,蜥蜴人的气味常常会泄露比他自己愿意表露的更多真实感受。

附近有人客气地咳嗽了一声,女佣兵和她的同伴抬起头来。莫恩格林领主站在他们桌前,一条胳膊下夹着不停扭动的儿子。领主疑惑地低头看着阿莉亚丝,问道:“出什么事了吗,阿莉亚丝?”

“没什么要紧的,大人。”阿莉亚丝连忙说道。“很抱歉,我把这首歌唱砸了。我只是心事太多了,大概是吧。”

然而,莫恩格林可没那么容易被敷衍过去。阿莉亚丝脸色苍白,神情惊恐。无名者身陷牢狱,除了那个古怪的蜥蜴人又无人照料她,领主大人不禁对这名佣兵剑客生出了保护之心。他在她身旁坐下,把斯科蒂稳稳地放在面前的桌上。“是我非要你唱的。”莫恩格林提醒她。“该道歉的人是我。现在,证明你原谅我了,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不知道。”阿莉亚丝耸了耸肩,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今年春天的某个时候,我唱歌突然变得很奇怪。有几首歌我能唱得好好的,可唱着唱着,某一首突然就会变成关于死亡、腐朽和黑暗的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么唱,直到……直到人们开始盯着我看,仿佛我是个怪物。我以为自己可能中了诅咒,或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可三个不同的祭司都说我没有任何问题——除了傲慢、任性和目无尊长。”

莫恩格林笑了。“嗯,这一部分他们倒是说对了。”他打趣道。

斯科蒂伸出手,一把抓住阿莉亚丝一绺闪亮的红发。女剑客把孩子从桌上抱起来,扶着他站在自己的大腿上。斯科蒂上下蹦跳,开心得咯咯直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莉亚丝轻声说道。“无名者会怎么想?”

“阿莉亚丝,那首歌并不难听。”莫恩格林辩解道。“只是,呃……有点不一样。”

阿莉亚丝心虚地垂下了眼睛。“竖琴手同盟不肯让我见无名者,我很难过,但说实话,我也有一点松了口气。我怕下次他让我唱歌给他听时,我又会改掉那首歌,惹他不高兴。他不喜欢自己的歌有哪怕一丁点儿改动。”

“阿莉亚丝,”莫恩格林回答道,“你不能一辈子都事事完全按照无名者的意愿去做。你得过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阿莉亚丝闷闷不乐地说,“可我不想毁掉他的歌,让他失望。如果我是在改进那些歌,我还可以就此和他争辩,可我只会把歌变得丑陋又怪诞。”

尽管阿莉亚丝嘴上那么说,领主大人却不相信她真正听懂了自己的劝告。那位吟游诗人对她的迷惑,比任何魔法都更深入骨髓。她爱无名者,唱歌也是为了取悦他。莫恩格林试图宽慰她,说道:“有时候,我们需要令人恐惧的歌,不管我们喜不喜欢。它们会提醒我们拥护什么、反对什么,并激励我们采取行动。”

“可这些新歌明明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我却连它们唱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阿莉亚丝反驳道。“那我该采取什么行动?又该对付什么?”

莫恩格林无言以对。这些问题得由比他更聪明的人来回答。“你跟伊尔明斯特谈过这些事吗?”他问道。

阿莉亚丝摇了摇头。“在他帮完无名者之前,我不想去打扰他。”

莫恩格林摇了摇头。阿莉亚丝正渐渐失去对自己声音的控制,这显然令她害怕,可她却更担心无名者的困境。领主大人很想告诉阿莉亚丝,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别再想着无名者了,可他知道,这个雇佣剑士不会听从他的劝告。

龙饵啾啾叫了几声,指向门口。阿莉亚丝转身望去,看见一群旅客正走进旅店。他们有十几个人,纷纷脱下被雨淋透的斗篷,高声招呼旅店伙计送来酒菜,并为他们安排房间。从衣着来看,阿莉亚丝猜他们是来自科米尔的商人和商队护卫。不过,其中有个男子显然来自遥远得多的南方。他的皮肤带着南方人特有的黝黑色泽。他身穿红白条纹的丝绸长袍,一条金带束着棕色的鬈发。他比其他商人和许多护卫都要高大。

“不可能。”阿莉亚丝喃喃道。她焦急地伸长脖子,直到那男子转过身来。他依照图米什人的习俗蓄着方形胡须,耳垂上还戴着一颗蓝宝石,表明自己已经成婚。他额头上的三个蓝点则表明,他是一位精通阅读、魔法与宗教的学者。可此刻的阿莉亚丝几乎没留意这些。真正令她激动的,是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是他!”她倒吸一口气叫道。“龙饵,是阿卡巴!他回到我们身边了!”

阿莉亚丝一跃而起,把斯科蒂塞回他那惊讶的父亲怀里,随即奔向旅店门口,高声呼喊着那个图米什人的名字。

有几个人转头去看这位女剑士在呼唤谁,但旅店里的大多数人仍专注于汉用歌号吹奏的乐曲和场中起舞的人们。

阿卡巴·贝尔·阿卡什伸出双手,准备按传统的握手礼迎接这位佣兵,阿莉亚丝却一头扑进他怀里,像拥抱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紧紧抱住了他。莫恩格林坐在原处,从那个图米什人脸上的惊讶神色便看得出,阿卡巴没料到自己会受到如此热情的欢迎。

莫恩格林与龙饵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名蜥蜴族人耸了耸肩,又转头观察那些新来的人。当他瞥见站在阿卡巴身后的一个女人时,覆着鳞片的眉头担忧地皱了起来。

阿莉亚丝拉着这个南方人的胳膊,把阿卡巴领回了自己的桌边。她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蒙着厚厚面纱的女人正落后几步跟着他们。不过,莫恩格林注意到了;他站起身来,臂弯里还坐着斯科蒂。

“莫恩格林,你还记得阿卡巴·贝尔·阿卡什吗?”阿莉亚丝问道。“我第一次来阴影谷时,他是我的同伴之一。”

“那位‘绝非浅水之流的法师’。”莫恩格林说道,想起了阿卡巴常挂在嘴边的说法。

阿卡巴深深鞠了一躬。“您还记得我,实在令我不胜荣幸,领主大人。”这个图米什人说道。

莫恩格林咧嘴一笑。依他的经验,很少有法师能活得足够久,好证明自己的夸口。阿莉亚丝曾把这个图米什人如何击败邪神莫安德的故事讲给莫恩格林大人听。照阿卡巴族人的说法,他的确是一位“第一等水色的法师”。“那么,这位女士是谁?”莫恩格林问道,这才终于让阿莉亚丝注意到站在阿卡巴身后的女人。

阿卡巴往旁边跨了一步。“领主大人,阿莉亚丝,龙饵,”阿卡巴说道,“请允许我介绍扎拉,泰摩拉的女祭司。”

扎拉向前走了一步。她和阿莉亚丝一样高,但除了一双绿眼睛和一双纤细的棕色手掌外,全身都被象征其神职的蓝色长袍以及覆在脸上的蓝白长面纱遮住了。“很荣幸见到各位。”扎拉轻声说道。她深深屈膝行礼,却没有摘下面纱。

莫恩格林鞠了一躬,龙饵点了点头,阿莉亚丝却恼火地打量着女祭司。她不喜欢牧师,也不喜欢祭司。龙饵总想说服她,让她相信自己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卡萨娜和其他创造她的邪恶之徒对她施了魔法,但阿莉亚丝不接受这种说法。她不喜欢神职人员,因为在她看来,他们是一群几乎毫无用处的蠢货——就连那些侍奉幸运女士泰摩拉、冒险者女神的人也不例外。阿卡巴到底为什么会和一个女祭司同行?她暗自纳闷。

阿卡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扎拉是我的第三位妻子。”

阿莉亚丝重见阿卡巴的喜悦顿时被愤怒与失望刺痛。片刻之前,她还以为他们这次重逢会像从前一样,可他的一位妻子在场,顿时给这份期待蒙上了阴影。除了龙饵之外,阿卡巴是女剑士在这世上结识最久的朋友。他曾帮助阿莉亚丝踏上探寻身世的旅程,但若能由阿莉亚丝做主,她宁愿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正是为了避免这种会面,阿莉亚丝曾声称自己受不了南方的炎热,婉拒了随阿卡巴前往他在图米什的家中的邀请。女剑士不愿面对他那些妻子的审视。尽管从未去过南方,阿莉亚丝却听说过,南方女人对自己的生活方式骄傲得令人难以忍受:她们衣着端庄,说话轻声细语、恭顺温婉,把家务和生意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生养了数不清的孩子。她们全都是“菜贩子”——这是阿莉亚丝对那些无聊的非冒险者的称呼——而阿莉亚丝无法想象,她们会欢迎一个没有真正家人的流浪佣兵。比想到她们会不认可自己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想到她不得不与那些同阿卡巴比她更亲近的女人分享他的陪伴与关注。

“我还以为南方女人是不会离家远行的。”佣兵冷冷地说道。她在桌边坐下,示意阿卡巴坐到她身旁。

“我的姐妹妻子阿卡什和卡西姆嘱咐我,要保护我们的丈夫,免受北方蛮族的伤害。”扎拉就事论事地答道,同时轻巧地坐进了阿莉亚丝原本留给阿卡巴的椅子。阿卡巴在扎拉与龙饵之间坐了下来。

莫恩格林爵士察觉到气氛紧张,心中不安,便转身望向旅店门口。“请恕我失陪,”爵士说道,“我想我最好趁雨还没下得更大,先回家去。你们留下来好好叙叙旧吧。”他再次向阿卡巴的妻子鞠了一躬,随后让斯科蒂稳稳待在自己肩头,大步离去。

阿卡巴的目光从阿莉亚丝移到扎拉身上,暗自叹了口气。他本就没指望阿莉亚丝能和扎拉融洽相处。那个雇佣剑客虽然骄傲得不肯承认,但他相信她是在嫉妒他的妻子们。不过,他倒没料到扎拉也会表现出嫉妒;但阿莉亚丝对他而言毕竟很特别,而扎拉也清楚这一点。至少,这两个女人彼此间的冷淡能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向阿莉亚丝解释扎拉的事。

阿卡巴瞥了龙饵一眼,只见他正好奇地打量着扎拉。那位蜥蜴人圣武士向阿卡巴投去询问的目光。他能嗅出扎拉究竟是什么,图米什人心想。他会有足够的智慧守口如瓶吗?阿卡巴不禁怀疑。

龙饵耸了耸肩,低头看向自己的茶杯。他意识到,阿卡巴以为阿莉亚丝爱着自己,如果她知道扎拉的全部真相,就会妒火中烧。这位圣武士远比那名商人法师了解阿莉亚丝;他知道阿莉亚丝确实爱着阿卡巴,却不是阿卡巴以为的那种爱。

尽管阿莉亚丝有着成年人的身体和聪慧过人的头脑,龙饵却渐渐明白,她的情感并不比一个孩子成熟。 圣武士怀疑,无名者吟游诗人出于骄傲而否认自己的情感,因此没能教会阿莉亚丝在受到刺激时如何控制情绪。阿莉亚丝像个孩子一样很容易嫉妒,也很难接受自己不能永远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阿卡巴担心她得知扎拉真实本性后的反应,并非没有道理。然而,那名商人法师没有意识到的是,阿莉亚丝不会像个女人那样作出反应,而会像个孩子。

不过,圣武士心想,关于扎拉的事还是不宜拖延解释。他会给阿卡巴一天时间,让他做好开口的准备,但最多也只有一天。

从龙饵身上飘来的那股难闻却幸而微弱的硫黄臭气,阿莉亚丝看得出,阿卡巴的妻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这名蜥蜴人的注意。尽管如此,阿莉亚丝还是对扎拉不予理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阿卡巴身上。“一年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跑到这么北边来?”她问那名图米什人。

阿卡巴没有回答阿莉亚丝的问题,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自从去年在西门城见过你以后,你一直过得好吗?”

阿莉亚丝困惑地蹙起眉头。“当然很好。我怎么会不好?阿卡巴,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卡巴深吸了一口气。“我来阴影谷,是为了向伊尔明斯特请教。我也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你,好向你示警。”

“向我示警?”阿莉亚丝问道,困惑多于惊慌。“警告我什么?”

“黑暗使者回来了。”阿卡巴说。

“黑暗使者!你是说莫安德?”阿莉亚丝问道。

阿卡巴点了点头。

“阿卡巴,”阿莉亚丝提醒这位法师,“你摧毁莫安德的躯体后,它的大多数信徒都自尽了。卡萨娜让火刀刺客公会刺杀了那些没有自尽的人,免得她还得同他们分享我。过去两个夏天,龙饵和我查遍了黑暗使者所有的神殿。那些神殿全都废弃了。诸界中没有了信徒,莫安德可能得过上几个世纪,才能重新积聚足够的力量,造出一具新的躯体,从无底深渊返回这里。”

“最近我一直被噩梦困扰,”阿卡巴解释道。“扎拉告诉我,那些梦是光明诸神发出的警告。”

阿莉亚丝恼火地叹了口气。“阿卡巴,莫安德害你受了那么多苦,你当然会有一阵子一直做关于他的噩梦。这再自然不过了。这事跟诸神毫无关系。”

“那些梦直到去年春天才开始,那时莫安德已经死了将近一年。”阿卡巴反驳道。

阿莉亚丝耸了耸肩。“你是在春天消灭莫安德的。也许这天气只是让你想起了他。”她猜测道。

“图米什的春日天气,跟北方的春天毫无相似之处,甚至也不像莫安德丧命之地西门城的春天。”阿卡巴仍不肯罢休。

龙饵敲了敲桌子,要大家注意他。阿莉亚丝看着这个蜥蜴人的双爪在桌面上飞快比画,接着又移到他的嘴唇边。最后,他指了指她和阿卡巴。

阿莉亚丝摇了摇头。“这两件事根本毫无关系。”她对圣武士说道。

“他想说什么?”阿卡巴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阿莉亚丝说。

龙饵用手肘猛撞了一下阿莉亚丝的腰侧。女佣兵怒视着她的蜥蜴人同伴,龙饵也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这场意志较量只持续了片刻,却令阿卡巴惊讶不已。他以前从未见过龙饵公然顶撞阿莉亚丝。从前这位法师与两人同行时,龙饵对阿莉亚丝百依百顺,就像图米什女子在外人面前顺从自己的丈夫一样。显然,在过去一年里,这个蜥蜴人与阿莉亚丝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阿莉亚丝把目光从龙饵身上移开,低声嘟囔道:“好吧。随你怎么想,反正你错了。”

“怎么回事?”阿卡巴追问道。

“龙饵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是从去年春天开始唱得不对劲的。”

“唱得不对劲?”“我不明白。”阿卡巴扬起眉毛说道。

“不知怎么,我唱出来的歌曲,旋律和歌词全都走了样。而且我自己根本没意识到。”阿莉亚丝解释道,显然对此深感不安。

“你会梦见莫安德吗?”阿卡巴问道。

“我怎么知道。”阿莉亚丝回答。“我醒来以后从来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梦是睡觉时才有的东西。”

“可你还记得在阴影隘口梦见无名者的那个梦。”阿卡巴提醒她。

“那不一样。那是女巫卡萨娜用魔法制造的梦,目的是分散我的注意力,好让我落入她设下的埋伏。”

阿卡巴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随后说道:“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梦,也许诸神正试图通过你的歌声向你示警。”

“阿卡巴,诸神要是能直接寄封信来,又何必大费周章,既给你托梦,又毁掉我的歌呢?”阿莉亚丝满腹狐疑地问道。

“如果你既不相信扎拉,也不相信我,”阿卡巴说道,“那你肯定也不会相信一封信,阿莉亚丝。诸神知道,要打动你的心,唯有通过你的音乐。”

阿莉亚丝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阿卡巴是个宗教学者,但他突然如此虔诚地相信诸神正在对他和她传话,还是令她感到不安。她确信,这都是他那位新婚妻子的影响。“好吧,如果真是诸神让我这样唱,”阿莉亚丝说道,“那他们的音乐品味可真够差的。而且他们也该下点功夫,把歌词写得别那么晦涩。”

沉默了许久的扎拉突然开口,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激昂。“你不能指望神灵之歌也像你们北方蛮子爱听的那些歌一样浅白简单。”她说道。

阿莉亚丝怒视着女祭司。“我的歌是诸界最好的。”她低吼道。

“与神灵说出的话相比,那些歌根本算不了什么。”扎拉激动地反驳道。“我们向神灵献上的祈祷,才是我们所能奏出的最合宜的乐声。”

阿莉亚丝意识到,跟一个宗教狂热分子争论毫无意义,于是将注意力重新转向阿卡巴。“我想,神灵大概没告诉你该怎么应对莫安德这次归来吧?”她说道。

“事实上,他们告诉我了。”阿卡巴答道,脸色突然显得十分憔悴。“我必须在诸界找到莫安德的躯体,再次将它摧毁。然后我必须在无底深渊找到它的躯体,并在那里将它摧毁。只有这样,莫安德才会被永远消灭。”他解释道。

阿莉亚丝又惊又怕地望着朋友。他是完全认真的。他打算再次与那个神祇交战。当初若不是龙饵请来一条远古红龙相助,而那条红龙最终在与莫安德的战斗中丧生,她和阿卡巴如今仍会受那个神祇支配,根本无力抵抗那邪物操控他们心智的可怕力量。现在,阿卡巴不仅想在诸界与莫安德交战,还要前往无底深渊与它交战,而在那里,它身边将簇拥着众多强大的爪牙。女剑士确信,法师绝不可能独自想出如此危险的主意。她隔着桌子怒视阿卡巴的新婚妻子,并像往常一样,将恐惧化作了愤怒。

“这全是你搞的鬼,对不对?”阿莉亚丝冲扎拉怒吼道。“你们这些混账祭司总是想说服某个善良高尚的人,让他跑去送死,试图消灭某种任何神志正常的人都不愿碰上的巨大邪恶。就连强大的精灵王国迷斯卓诺,在国力最鼎盛的时候也无法消灭莫安德。你先用甜言蜜语哄得阿卡巴放松戒心,然后又开始把他的噩梦夸大得不可收拾。我敢说,你甚至还动用了祭司的法术,怂恿他踏上这场愚蠢的征途,对不对?”

阿莉亚丝回头看着那个图米什人。“别犯傻了,阿卡巴,”她恳求道。“你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本分。你根本就不该娶这个女祭司。她根本不在乎你。她只关心你能为她那位女神的荣耀做些什么。”

阿卡巴的下巴颤抖起来,脸色一片铁青。阿莉亚丝本能地把椅子往后挪,离他远了些。扎拉将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丈夫的手臂上,用图米什语说了句阿莉亚丝听不懂的话。阿卡巴闭上眼睛,缓慢地深呼吸了几次,平息了怒火。

桌子底下,龙饵的尾巴警告似的拍打着阿莉亚丝的膝盖。女剑士愤怒地瞪了圣武士一眼。龙饵正摩挲着下巴。他是在示意她向扎拉道歉,但阿莉亚丝依旧固执己见。她才不在乎阿卡巴对扎拉是什么感情。扎拉显然是在利用他。

一名身穿侍从制服的少年打破了笼罩在桌边的尴尬沉默;客栈外正下着雨,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打扰了,女士,”男孩怯生生地说道。

阿莉亚丝抬起头。她认识这个男孩。他名叫赫斯,是莫恩格林领主的侍从之一。她微微一笑,好让男孩放松下来。“怎么了?有什么事,赫斯?”

“西门城的阿莉亚丝,竖琴手同盟的审判庭请你前去出席,”赫斯一本正经地说道。

阿莉亚丝吃了一惊。有那么一会儿,她忘记了自己对无名者的担忧。此刻,那份忧虑又加倍袭来。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无名者的命运掌握在她手中。如果她说错了话或做错了事,他们就会再次放逐他,把他赶出诸界,赶到远离她的地方。

“什么审判庭?”阿卡巴问道。

“重新审理无名者一案的竖琴手同盟审判庭,”阿莉亚丝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请求去替他说情。”

尽管自尊受了伤,而且她刚才还冒犯了他的妻子,阿卡巴仍不由得同情起这位女战士。阿莉亚丝一向很难信任别人,也很难与人亲近,但她已经把无名者当成了自己的父亲。阿卡巴不愿去想,若竖琴手同盟冷酷无情到再次给那位吟游诗人定罪,她将承受怎样的悲痛。

“我还以为竖琴手同盟去年就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好了,”阿卡巴说。“他们怎么拖了这么久?”

“伊尔明斯特花了整整一年,才说服他们重新审理此案,”阿莉亚丝解释道。“现在我得走了。”

阿卡巴站起身,挡在这名雇佣剑士面前。“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我也要替他说情,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那名侍童一时显得有些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陌生人。

“赫斯,”阿莉亚丝向侍童解释道,“这是我的朋友,阿卡巴·贝尔·阿卡什。”“他知道无名者的一切。”“他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欢迎他陪您同行,女士,”赫斯回答道,“但我不知道审判庭是否愿意听取他的陈述。”

“那我就说得非常大声。”阿卡巴说。

阿莉亚丝抬头望着阿卡巴,感激地一笑。至少,扎拉对他的影响还没有彻底到让这个图米什人连从那疯狂的追求中抽出时间帮助朋友都做不到。

龙饵啾啾叫了几声,阿莉亚丝转头看他打手势。“龙饵说,他会替你照看扎拉。”她向阿卡巴解释道。不过我敢肯定,那个悍妇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她心想,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希望这位圣武士能跟她一起去,而不是留下来陪扎拉,但她不想当着阿卡巴的面同他争辩。

阿卡巴示意侍童在前面带路。阿莉亚丝去同杰尔说了几句话,随后从挂钩上取下斗篷,在门口与阿卡巴和赫斯会合。女剑士和图米什人跟着男孩走出旅店,踏入蒙蒙细雨之中。他们默默地沿着大路向西走去,前往阿沙巴塔。越过树梢,他们可以看见那座塔位置奇特、偏向一侧的尖顶,也正因如此,它得了“扭曲塔”这个绰号。

阴影谷虽然声名赫赫,却只是个小镇,但阿沙巴塔依然是一座庞大而雄伟的建筑。那里不仅住着阴影谷领主及其家人,还住着他宫廷里的大多数人和府邸仆役,更不用说那些与领主交好的众多冒险者了。莫恩格林曾邀请阿莉亚丝去塔里过冬,但阿莉亚丝一想到那座塔,便只会想到无名者的监牢,于是婉拒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受。尽管她很喜欢莫恩格林,可一旦成为他的客人,就意味着要放弃一部分独立自主。她还是觉得付钱向杰尔租住旅店里的房间更自在。

经过伊尔明斯特的塔楼时,阿卡巴侧眼看了看阿莉亚丝。她显得很紧张。法师已经压下了对她先前所作所为的怒气,决心与她重修旧好。他先从北方人所谓的“闲聊”开始。

“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女士在西门城与我们告别之后,你可曾听到过她的消息?”图米什人问道。

阿莉亚丝看着阿卡巴,咧嘴一笑。至少在奥利芙这件事上,他们俩的看法向来一致。去年,那个半身人女贼不请自来地加入了他们的冒险队伍,结果给他们添了天大的麻烦:她把他们出卖给了阿莉亚丝的敌人,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相助,把他们从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中救了出来。冒险结束时,奥利芙其实并没有向他们告辞。她在半夜悄悄离开了,还带走了远超她应得份额的财宝——那些财宝是他们从女术士卡萨娜的地牢里夺来的。不过值得肯定的是,这个半身人至少把所有金银币都留给了他们,自己只挑了更便于携带的宝石和首饰。

“我想她在科米尔,”阿莉亚丝说。“有些途经那里而来的旅人提起过一个半身人吟游诗人,说她唱的歌是他们平生听过最动听的几首,还声称摧毁火刀刺客公会、黑暗使者、一条红龙、一个巫妖、一个邪恶女术士,以及一个来自塔尔塔罗斯的邪魔,全是由她一手策划的。当然,她也得到过几名忠实助手的帮助:一个籍籍无名的南方魔法师,一个鲜为人知的北方佣兵,还有一个神秘的蜥蜴人。”

“没错,听起来就是咱们的奥利芙·拉斯凯特尔,”阿卡巴表示赞同。

“我现在倒真有点希望她在这里了,”阿莉亚丝说。“要说有谁能凭一张嘴应付过这场竖琴手同盟的审判,那一定是奥利芙。”

阿卡巴轻笑一声:“记住那句老话:‘许愿可要当心。’”他听出了她声音中的不安,便努力宽慰她。“阿莉亚丝,伊尔明斯特正在替无名者说话。竖琴手同盟会听取这位贤者的睿智之言。就算他们不肯听,竖琴手同盟的人也都是好人。无名者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他们不可能残忍到再次将他放逐。他们或许不会原谅他,但会明白,继续孤立他已经毫无意义。别担心。”

“我控制不住,”阿莉亚丝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答道。“我知道你说得没错,可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觉得无名者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有人想要伤害他。”

听到这女人的话,魔法师心中不禁一阵战栗。阿莉亚丝曾如此激烈地反对他去消灭莫安德,以至于阿卡巴一直不愿再向她透露更多有关自己梦境的事。不过,她很快便会知道,被选中与那位邪神战斗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无名者也注定会被卷入与黑暗使者的最终对决。

3: The Beast

侍童赫斯去叫阿莉亚丝时,竖琴手审判庭继续讨论着无名者吟游诗人的事。

“伊尔明斯特,即使这个阿莉亚丝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堪称典范,”莫拉拉对这位贤者说道,“她的存在也不能减轻那名吟游诗人最初的罪责。“无名者第一次受审时,你可没有替他说话。”她提醒道。“从那时到现在,究竟有什么改变?”

是啊,究竟有什么改变?伊尔明斯特心想。“如您所知,大人,我曾是无名者的好友,但他不顾我的劝告,执意进行那项试验时,我觉得……遭到了背叛。我很生他的气,所以什么也没做,没有替他辩护。如今我认为,当时什么也不做是错的。”

“保护自己的学徒,是吟游诗人大师立誓承担的职责,”莫拉拉继续说道。“无名者被判鲁莽危及学徒的安全,导致一人死亡,另一人受伤。你还能说什么来为他辩护?”莫拉拉问道。

“无话可说,大人。”伊尔明斯特说道。

“无话可说?”布雷克惊讶地问道。

凯尔困惑地歪了歪头,莫拉拉却怀疑地眯起了眼睛。这个贤者一定暗藏着什么花招;她确信这一点。

“没什么,善良的游侠。”伊尔明斯特说道。“不过,”他又说道,“对于竖琴手同盟法庭判给那名吟游诗人的惩罚,我同样无话可以为之辩护。”伊尔明斯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怒与鄙夷。“他们判无名者流放多久?”贤者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永远。他已经孤独地度过了两百年。竖琴手同盟如同砍掉窃贼双手的野蛮人一般,没有给他任何赎罪的机会。至于这个人身上最美好的部分呢——尽管他虚荣而轻率,却创作出了优美的乐曲,那些乐曲原本或许能证明他心中尚有善念——它们又遭到了怎样的处置?竖琴手同盟试图将其彻底抹去,就像野蛮人杀光仇敌无辜的孩子一样。”

凯尔听到贤者的这些比喻,扬起了眉毛;布雷克羞愧得满脸通红,莫拉拉却愤然起身。

“无名者根本不懂什么叫赎罪!”莫拉拉坚称。“他最擅长蛊惑别人,让他们把一生都耗费在他的图谋上。就连学徒们的死,也没能阻止他尝试制造第二个会歌唱的拟像。若非旁人出手干预,谁知道卡萨娜和她的同党会驱使这个阿莉亚丝去完成何等邪恶之事?我们将无名者单独流放,是为了让他再也无法因自己的鲁莽伤害任何人。至于他的音乐,是他自己不愿让那些歌曲在一代代吟游诗人之间流传,因此我们尊重了他的意愿。”

“因为某人可能会做什么便将他囚禁,这并非正义,莫拉拉。”伊尔明斯特答道。“明天,你我或许也会酿成大祸。难道我们今天就该去接受流放吗?至于他的音乐,倘若竖琴手同盟当初只将无名者囚禁几年,同时允许他的歌曲以自然的方式流传下去,无名者或许就能学会接受自己的音乐在流传中演变与改易。可竖琴手同盟反而加剧了这名吟游诗人的恐惧。”

“我们可承受不起你那套高尚的正义观,伊尔明斯特。”莫拉拉说道。“我们必须保护其他人不受无名者伤害。短短几年并不能改变他的态度。我怀疑就算过了两百年,他也依然没有改变。即使如今他有了自己的歌者阿莉亚丝,难道他就不太可能再利用别人了吗?你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无名者本人已经改变了吗?”

伊尔明斯特仔细思索着这个问题,在记忆中搜寻无名者说过的任何话、做过的任何事,看是否足以证明这位吟游诗人已经改过自新。“能。”他终于说道。

竖琴手同盟的众人不耐烦地等着这位贤者继续说下去。伊尔明斯特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审判席正前方站定。“有三件事……”他开口道。随即,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倒抽一口气,一把捂住胸口。

“伊尔明斯特?”莫拉拉惊叫着站起身来。

“先生,您没事吧?”布雷克问道,同时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过去援助那位贤者。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年轻的游侠弹了回去。他向后摔上高台,落在凯尔脚边。

不过三次呼吸的工夫,伊尔明斯特的身体似乎化作了透明的水晶。随后,一道强光闪过,贤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庞大而丑陋的怪兽。

那生物足有丘陵巨人那么高,巍然耸立在三名竖琴手同盟成员面前。它身上的红色长袍和毛皮斗篷也掩盖不住那非人的形体。它浑身覆盖着病态的绿色鳞片,双眼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着红光。两根尖锐的象牙色长角从它头顶生出,长长的吻端还竖着第三根角,比前两根更长。它的后脑周围长着一圈骨质颈盾,边缘布满尖刺,其上还饰有奥术魔法符号。一条肌肉虬结的尾巴从长袍下摆探出,向上卷曲,像一条愤怒的蛇般来回甩动。

那野兽一只利爪紧握着一根顶端镶有黄色圆球的铁杖,另一只利爪则伸在身前,托着一个血红色的小东西,隐约像一枚放大的国际象棋车棋子。那红色物体开始发光,竖琴手同盟成员们能感觉到热量正从中散发出来。

凯尔大喊:“杀了它!”她毫不迟疑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猛掷出去。匕首击中了野兽手里的红色物体,将它打落在石地板上;它啪嗒一声轻轻落地。

那野兽抬眼望向凯尔,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

“杀了那个怪物,布雷克!”凯尔喊道。“趁还来得及,快杀了它!”

游侠立刻从凯尔脚边爬起,拔出长剑,朝那野兽冲去。

那生物的动作同样迅捷,双爪横举铁杖,挡住了布雷克的一击。游侠的钢剑沿着铁杖摩擦而过,交击处火星四溅。那野兽沉重的尾巴猛然向前抽出,击中布雷克的左肩,将他打得向后飞退。布雷克踉跄着后退,撞上高台,手臂和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与此同时,莫拉拉站起身,从长袍袖中取出一小瓶圣水,开始唱出一连串音调越来越高的音阶,祈求吟游诗人之神米利尔出手相助。凯尔走下高台,小心翼翼地绕着那野兽转动,直到站在它视野的边缘。接着,她也开始吟诵自己的魔法咒语,声音比那位女祭司的吟唱刺耳低沉得多。

布雷克缓过劲来,再次逼近对手,寻找那头怪兽防守中的破绽。怪兽一把抓住布雷克受伤的手臂,将这名游侠提离地面数英尺。布雷克听见啪的一声,手臂从肩关节处脱了臼,痛得放声惨嚎。盛怒之下,他挥剑劈向怪兽的头颅,但剑刃却卡在了它头骨上突出的骨质颈盾中。

殷红的鲜血从覆盖着怪兽颈盾的皮肤中渗出,怪兽咆哮起来。它将布雷克凌空掷出,正好砸中莫拉拉,撞得她失去了平衡。

游侠和女祭司双双从高台上滚落。布雷克的脑袋砰地撞上石质地面,那声闷响令人心惊肉跳。莫拉拉及时用双手撑地,缓和了自己落地的冲击,但她那瓶圣水却摔碎在地,她的专注也随之崩溃。她的法术本可将怪兽送回它所来自的某个邪恶位面,如今却毁于一旦。“游侠,你可能刚刚毁掉了我们唯一的希望。”女祭司厉声说道。

见布雷克没有回答,女祭司转身看向他。游侠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莫拉拉跪下来查看他的情况。他仍有呼吸,但头部遭受的撞击已使他失去了意识。

凯尔对同属竖琴手同盟的伙伴安危漠不关心,赶在怪兽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她之前完成了自己的法术。一道扇形烈焰从半精灵的指间喷射而出。烈焰击中了怪兽的腰腹部,它身上的长袍顿时燃烧起来。怪兽咆哮着扑倒在地,翻滚起来,试图扑灭火焰。

凯尔拔出自己的剑,走向怪兽,直到站在它倒伏的身躯上方。她举剑欲劈,但她也疏忽了怪兽的尾巴。那条蛇一般的尾巴突然横扫而来,一下扫倒了她的双腿。她摔得双手和双膝着地,同时松开了握剑的手。她的武器滑过石质地面,但她立刻朝它翻滚过去,一把将其抓住。

怪兽从地上爬起,身体沉沉倚在法杖上,蹒跚着离开审判厅,沿走廊而去。

凯尔站起身,转向莫拉拉。“通知卫兵!”半精灵命令道。“我去追那个怪物!”

“布雷克伤得很重!”莫拉拉冲她喊道。“我来照料他,你去通知卫兵。”凯尔没有回答,莫拉拉便抬头看去。半精灵已经追着那怪物去了。“凯尔!回来!”女祭司朝她的背影喊道,可半精灵并没有回来。

莫拉拉气恼地绷紧了下巴。“愚蠢的丫头。”她低声嘟囔道。米利尔的女祭司将双手按在游侠苍白的脸上,开始哼唱治疗咒语,同时察觉到一股混杂着几种气味的奇特气息在房间里飘荡。她意识到,那股布料烧焦的气味是凯尔施展燃烧之手法术造成的。可莫拉拉不禁疑惑,新割青草和烘烤面包的气味又是从哪里来的?

奥利芙站在芬德牢房门口,紧张不安地动来动去。“我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坚持道。“外面有什么东西吼了一声。”

“奥利芙,这里可是阿沙巴之塔。”芬德提醒这个半身人。“是阴影谷领主莫恩格林的居所。卫兵不会允许任何野兽在走廊里乱窜的。”

“你怎么知道?毕竟,他们就放任我在走廊里乱窜。”奥利芙反驳道。

芬德听出半身人拐弯抹角地把自己比作野兽,咧嘴一笑。“离门远点,奥利芙,”他耐心地说道。“我们可不想让守卫看见你在这里。”

“我就瞄一眼,”奥利芙坚持道,把门又推开了几英寸。她试图溜出牢房,却被横在门槛上的一道无形屏障挡住了去路。“被封住了!”奥利芙恼怒地嘶声说道。“这是扇单向门。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这是往陷阱里钻?”

芬德惊讶地扬起了眉毛。“我不知道,奥利芙。真的。”他笑了起来。

“这到底有什么该死的好笑?”奥利芙质问道。

“整件事的讽刺之处,”芬德解释道。“我还以为伊尔明斯特信任我,可他太了解我了,早就多加了一层防备。他一定是把门变成了只能单向通行,好抓住任何想帮我逃出牢房的人。”

“我还是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奥利芙冷冷地说。

“奥利芙,奥利芙,奥利芙。我告诉过你了。寻觅石能穿过伊尔明斯特为了阻止我离开这间屋子而可能设下的任何屏障。那位贤者做梦也想不到,你会找到这块石头,还把它带来给我。”

“你要是现在就用这块石头带我们出去,我也就能安心了,”奥利芙说。

芬德摇了摇头。“等竖琴手同盟作出决定后,我们就离开。一拍也不能早,一拍也不能晚。”他说。他把寻路石放在桌上,拿起了和弦号角。

奥利芙倚着牢门旁的墙壁向后一靠,颓然滑坐到地板上。芬德开始吹奏一支士兵行军曲。

奥利芙嗅了嗅空气。尽管牢房的出口被魔法封锁了,新鲜出炉的面包香气却飘进了牢房。半身人的肚子闻香咕咕叫了起来。“早饭真该多吃一点的。”她嘟囔道。

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咚咚地朝门口走来。“卫兵是不是差不多该给你送吃的来了?”奥利芙低声问道。

芬德把号角从嘴边放下。“你在说什——”牢门猛地敞开,吟游诗人的话戛然而止。一只身披焦黑长袍的巨大绿蜥蜴低下身子,挤过门口。那生物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滴落,双手上的鳞片也已发黑起泡。

奥利芙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尽量不引起那野兽的注意;与此同时,芬德从桌上抓起寻路石,向远离门口的方向退去。

“一步也不许再往前!”吟游诗人命令那野兽。

烘烤面包的香气浓烈得令人难以招架。奥利芙倒吸了一口气。一丝记忆闪过,令她恍然大悟。

奥利芙的抽气声让蜥蜴察觉到了半身人的存在,它转过身来面对她。它伸出一根带爪的手指,指向她。

“别碰她!”芬德厉声喝道。“慢慢离它远一点,奥利芙,”他低声对半身人说道。

“没事的,”奥利芙说道,展现出的勇气远超芬德以为她会有的。“至少,我觉得没事,”半身人又轻声说道。她缓缓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那野兽的长袍。“你是龙饵的朋友吗?”她试探着问道。

那野兽低头看着半身人,仿佛正全神贯注地试图听懂她的话,却没有作答。

奥利芙叹了口气。“当然了。龙饵能听懂我们的话,只是因为他与阿莉亚丝之间的联结。”半身人转向芬德。“我猜你不会说蜥蜴人的语言吧,芬德?”她问道。

芬德怀疑地打量着这个生物。“你凭什么觉得这个怪物是蜥蜴人?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龙饵。”

半身人抬眼望天,嘟囔道:“人类!”她失望地回头看着芬德。“我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像你,”她指出。“你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像阿莉亚丝,可我们都来自诸界。你凭什么觉得所有蜥蜴人都非得长得像龙饵?”

芬德微微点头,承认奥利芙说得有道理。“我承认,它可能是蜥蜴人。可你凭什么觉得它就是?”

“只有两样东西闻起来和刚出炉的面包一样香。”奥利芙解释道。“刚出炉的面包,还有发怒的蜥蜴人。”

“因为他们就是用这种气味来表达愤怒的。”芬德说道,这时想起了阿莉亚丝告诉过他的有关龙饵气味的一切。

“他闻起来已经没那么像面包了。希望这说明他正在消气。”奥利芙说道。

“没错,可他一开始为什么会发火?”芬德问道。“还有,他在这里干什么?”

“看起来像是有人想把他烤熟。”奥利芙说道,指了指那怪物烧焦的衣服和双手。“我猜这足以让他气得不轻。”

那怪物从长袍袖子里掏出一枚系在丝绳上的银质徽章,递给奥利芙。

“给我的?”奥利芙问道,双眼因欣喜而闪闪发亮。

那怪物用一根爪子敲了敲徽章。

奥利芙看清亮闪闪的金属上镌刻的图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芬德,这枚徽章上的图案——是龙饵!”奥利芙叫道,把徽章伸到吟游诗人面前给他看。“简直和他一模一样。还有那把剑——就是他去年用的那把,后来阿莉亚丝在与法尔斯交战时把它弄丢了。这家伙认识龙饵。”她补充道,同时用手指戳了戳那怪物。

“龙饵正和阿莉亚丝待在老骷髅旅店。”芬德说道。“如果这个大块头蜥蜴人是龙饵的朋友,他为什么不在下面和龙饵一起举杯畅饮?他和我们待在这里干什么?”

“也许是阿莉亚丝和龙饵派他来救你的。”奥利芙猜测道,同时若无其事地把那怪物的徽章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

芬德显得格外怀疑。“等一下!”吟游诗人一拍自己的额头,说道。“我们不用再玩猜谜游戏了。我的石头里存着一个通晓语言术。”芬德把和弦号角放到桌上,将寻觅石举在身前。他唱出一段A小调音阶。奥利芙着迷地看着那块石头在芬德手中亮起光芒,又用黄光将他笼罩。

吟游诗人和蜥蜴彼此凝视着,在奥利芙看来仿佛过了漫长无尽的时间,其实至多也不过一分钟。她能察觉到野兽和芬德身上都散发出各种混杂的气味,但因为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很快便觉得无聊起来。“然后呢?”半身人催促道,提醒另外两人她还在场。

“这个生物名叫格里夫特,”芬德终于解释道。“他一直在寻找龙饵,却无法用魔法确定他的位置。”

“因为龙饵跟阿莉亚丝在一起,而他们俩都被她的魔法误导护盾隐藏起来了。”奥利芙说。

“毫无疑问。”芬德点头说道。“格里夫特知道你是龙饵的朋友,所以才来找你,希望你能告诉他去哪里才能找到自己的朋友。格里夫特从他的原生位面直接传送进了这座塔,但显然这里有人把他当成敌人,袭击了他。他在走廊里竖起了一堵冰墙,不让任何人追上来。”

“那我们趁冰墙还没融化,赶紧带他去找龙饵吧。”奥利芙提议道。

“不用着急,”芬德说。“我可以向守卫解释,他没有恶意。”

“要是他们不相信你呢?”奥利芙焦急地问道。

芬德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奥利芙保持安静,随后又继续与蜥族人格里夫特“交谈”起来。

奥利芙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颓然靠回墙上,满心盼望龙饵的这个怪朋友能说服芬德离开,而且越快越好。她越来越紧张,却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为稳妥起见,她推上门,又用开锁工具把门锁好。既然自己逃不出去,她就要尽可能让其他任何人或东西也难以进来。

凯尔循着格里夫特伤口滴落的血迹追去,险些一头撞上那生物施法筑起、用来堵住走廊的冰墙。她尤其容易受到寒冷的伤害——不幸的是,格里夫特对此再清楚不过。她小心翼翼地从冰墙前退开,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名半精灵并不清楚格里夫特究竟为何来到阿沙巴塔,但他应该不是来这里找她的。他见到她时似乎也同她见到他时一样惊讶。她必须趁一切还来得及,抓住他或消灭他。

过了一会儿,凯尔终于暖和到足以清醒思考,也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她将剑插回鞘中,从上衣的一只口袋里抽出一张魔法卷轴。她原本打算用这张卷轴把无名者吟游诗人救出牢房,但对付格里夫特更为紧要。她展开卷轴,举在面前诵读。就在这时,莫恩格林领主带着三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从她身后跑了过来。四名战士全都拔出了剑。

“出什么事了?”莫恩格林厉声问道。“我听见了咆哮声!”

“大人,那是九层地狱的居民,”凯尔说道。“它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伊尔明斯特从审判厅传送走,自己则出现在了他原来的位置。”

“这不可能。下层位面的怪物根本无法进入这座塔。伊尔明斯特已经设下结界,阻挡这类邪恶之物了。”莫恩格林嗤笑道。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大人,”凯尔答道。“我知道这怪物。它叫格里夫特,力量极其强大,是个谎言大师。它为散塔林会效力。它袭击了布雷克;莫拉拉正在法庭里照料他。我一路追着这怪物来到这条走廊。它用这堵冰墙把自己封在了后面。”

“凯特琳,去确认一下莫拉拉和布雷克是否安然无恙,”莫恩格林命令一名卫兵道。

那名卫兵沿着走廊朝法庭跑去。

“还有别的通道能通往冰墙另一边的走廊吗?”凯尔问道。

“没有,”莫恩格林答道。“这条走廊是条死路。所以伊尔明斯特才把无名者吟游诗人安置在最尽头的房间里——”他的脸突然变得煞白。“无名者!他被锁在里面……毫无自卫能力!”大人倒抽着气说道。“我们必须穿过这堵冰墙!瑟巴尔,去找一名法师来。萨尔,拿火把和斧头来!”莫恩格林厉声命令道。

两名卫兵匆忙去执行大人的命令时,凯尔举起了她的魔法卷轴。“您必须尽快穿过冰墙,大人,”半精灵女子说道,“但我不能等。我必须用一道魔法门把自己送到墙的另一边。”

“你不能独自前去,”莫恩格林反驳道。

“我必须去。”半精灵坚持道。“必须有人保护无名者诗人,不让那怪物伤害他。”

莫恩格林领主点了点头。别无选择。领主看着凯尔高声念诵手中魔法卷轴上的文字。她念得很快,但仍花了整整一分钟才完成这个法术。她刚一念完,卷轴便燃起火焰,凯尔随即被一道次元门吞没,消失了。

领主拔出匕首,开始一点点凿开冰墙;勇敢的半精灵正独自面对格里夫特,他不愿浪费时间等人取来斧头。

在阿沙巴塔的正门前,阿莉亚丝和阿卡巴停下脚步,等赫斯通报他们的到来。“西门城的阿莉亚丝和她的朋友阿卡巴·贝尔·阿卡什。”侍童向守在入口处的四名卫兵禀报道。这番通报不过是例行公事。卫兵们全都认识阿莉亚丝,也不太可能盘问任何与她同行的人。前一个冬天,她自己也曾在塔中担任守卫,而且还是莫恩格林领主信赖的朋友。

阿莉亚丝和阿卡巴刚跨过门槛,一名头顶渐秃、身材魁梧的军士便穿过门厅,朝大门飞奔而来。阿莉亚丝认出他是瑟巴尔队长,阴影谷镇的治安官。瑟巴尔神色焦虑,心不在焉,匆忙间一头撞上了赫斯。

“队长,”男孩尖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赫斯!太好了——我正需要你!”队长抓住侍童的双肩,叫道。“快跑去旅店,把可能住在那里的法师全都带回来!快!”他把侍童推向门口,随后转身面向阿莉亚丝。“阿莉亚丝,你来得正好。我们可能需要你。”

赫斯显得有些恼火,正要开口抗议。“可是,队长,爵爷说过,今天我只给审判庭当侍童——”

“别可是了,小子!”瑟巴尔吼道。“这是紧急情况!”

“打扰一下,”阿卡巴说道。“我是一名法师。出什么事了?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感谢泰摩拉!”队长叫道。“请跟我来。”他抓住图米什人的胳膊,催着他穿过前厅,朝塔楼的主楼梯赶去。

阿莉亚丝匆匆跟在他们身后,焦急地问道:“瑟巴尔,到底出什么事了?”

瑟巴尔脚步不停地解释道:“有个来自下层位面的恶魔闯进了塔楼。”

“这不可能,”阿莉亚丝打断了他。“伊尔明斯特给塔楼设下了防护,专门防范——”

“我们原本也都这么以为,”瑟巴尔说道。“不过,竖琴手吟游诗人凯尔说,那怪物来自九层地狱,而且它用一堵冰墙把自己封锁在了里面。那怪物就在囚禁无名者吟游诗人的那条通道里。竖琴手凯尔施展魔法,把自己传送到了墙的另一边去帮助无名者,但我们其他人全被困在了墙的这一边。我们可能需要一名法师来拆掉那堵墙。”

一听到无名者的名字,阿莉亚丝顿时面露惊慌,开始飞奔上楼。阿卡巴和瑟巴尔不得不一步跨两级台阶,才能跟上她。

“去西塔楼的房间,”他们抵达三楼时,瑟巴尔气喘吁吁地说道。

阿莉亚丝冲到两个男人前面,飞奔着经过了竖琴手同盟审判厅的几扇门。她拐过走廊转角时,为了不撞上那堵冰墙,只得猛然停步。

那东西冷得瘆人,令整条走廊宛如冬日里的沼泽。两名守卫正把燃烧的火把堆在墙脚,但冰墙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莫恩格林正用一把巨斧劈砍冰墙。他已经凿掉了几英寸厚的冰,但自己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的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双手又红又裂,指尖则因冻伤而变得惨白。他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阿莉亚丝看着他手中的斧头滑落,铿然一声砸在地上。

“莫恩格林!”阿莉亚丝喊道,一把抓住他的双肩,将他从墙边拉开。“你必须停下来,不然双手就保不住了。”

莫恩格林回头望着这位女剑士,神情坚毅而冷峻。“我不能停,阿莉亚丝。无名者和竖琴手凯尔被困在那后面,跟一个邪恶的怪物在一起。”他说。

“我知道。”阿莉亚丝说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内心平静。“我把阿卡巴带来了。他会解除这堵冰墙。”

就在这时,阿卡巴和瑟巴尔拐过了走廊转角。阿卡巴一见那堵冰墙,顿时睁大了双眼,心里没底地咽了口唾沫。这堵墙显然极其厚实,说明施展此法术的人远比他强大。他不抱多少希望,开始吟诵咒语,试图驱散这堵魔法冰墙。

法师将交握的双手举过头顶时,莫恩格林、阿莉亚丝和两名守卫纷纷退离冰墙。阿卡巴潇洒地松开交扣的十指,完成了解除魔法的咒语。一粒粒太阳般金黄的光点闪烁着飞向冰墙,散落在冰面上。

光点渐渐消失,冰墙却依然屹立不动。阿卡巴放下双臂,神色忧虑。“我得试着用火球术融化这堵墙,”法师说道。“这相当危险。爆炸会释放出灼热的蒸汽。你们全都必须找地方躲起来。”

“那你呢?”阿莉亚丝问道。

“我没法隔着一堵墙施展这个法术,”阿卡巴说道。

回到芬德的牢房里,随着吟游诗人的神情变得愈发严肃,奥利芙开始不安地摆弄背包的带子。格里夫特似乎在向芬德“说”些什么,芬德听了摇摇头。

奥利芙敏锐的耳朵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正在撬门锁。“有人来了!”她焦急地低声说道。

格里夫特猛地转过身,发出低吼。芬德把寻物石扔给奥利芙。“带上这个,还有你的斗篷和背包,躲起来别让人看见,”他命令半身人。“快!”

奥利芙拿起自己的东西,溜到天鹅绒帷幕后面。她匆忙用匕首在布料上戳了一个小小的窥视孔。

门打开时,芬德在格里夫特身旁站定,准备斥责守卫无缘无故攻击这个生物。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来人竟是凯尔。美丽的半精灵站在门口,伸手托着一颗相当大却看似无害的核桃。

“恐怕我们还未有幸相识,”吟游诗人说道,展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凯尔厌恶地扭曲了脸,随即不耐烦地把目光转向那只巨蜥。格里夫特嘶叫一声,举起了法杖。

“黑暗使者!”凯尔大喊道。她手中那颗圆滚滚的坚果开始放射出一个黑暗的球体,五次心跳之间,它便长到了南瓜大小,将凯尔的手和前臂都隐没在墨黑的球体中。

芬德护在那名高大的蜥族人身前。“不,”他平静地说道。“这里面有误会。他是黑暗使者的敌人,不是他的爪牙。”

凯尔没有理会芬德。“格里夫特。”她冷冷地说道。包裹着她手掌的黑暗球体开始像滚烫的焦油般闪烁起来,随即探出一根藤蔓般、玻璃般乌亮的触须,从芬德头顶疾射而过。触须末端击中了格里夫特的脸。蜥族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被魔法麻痹了;与此同时,坚果周围的黑暗球体沿着触须流向它的猎物。黑暗抵达格里夫特身上后,便像油一样倾泻而下,覆盖了他身体的每一寸,直到这只巨蜥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接着,黑暗在格里夫特周身收紧、缩小,直到把他挤压成一颗弹珠大小的黑色小球。

奥利芙躲在帘幕后,惊恐地看着那根黑暗触须缩回核桃中,把格里夫特也一并带了进去。随后,坚果周围的黑暗消散了,只剩下那颗变得如玻璃般透明的核桃。

“根本没必要这么做,”芬德愤怒地坚持道。“我告诉过你,他没有恶意。”

凯尔把核桃装进口袋,随后将注意力转向了囚徒。“无名者大师,终于见到您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她微笑着对芬德说道。

帘幕后,奥利芙打了个寒战。这个半身人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但那名半精灵微笑的样子,绝对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4: The Half-Elf

凯尔朝无名者的牢房里又走了一步。“我一直都盼着见到你呢,”半精灵对芬德说道。

“你对那个蜥蜴人用的是某种能囚禁灵魂的宝石,对吧?”芬德问道,对凯尔的寒暄置若罔闻。“我命令你立刻放了他。”

“恐怕我做不到。”“你瞧,他可是个非常危险的生物,”半精灵回答道。“不过也很有用——跟你差不多。”凯尔把手伸进口袋,又抽了出来。她手里握着第二颗核桃。“黑暗使者,”她说道。黑暗再次从核桃中涌出,化作一个球体,和之前一模一样。“无名者吟游诗人,”凯尔缓缓念道。

黑暗球体微微闪烁,一缕黑色触须开始从中升起。突然,触须向内坍缩,黑暗也随之消散。那颗魔法核桃没能吸走吟游诗人的精魄,顿时碎裂,外壳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半精灵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相反,她饶有兴味地仰望着无名者吟游诗人,等他作出解释。

芬德冷笑一声。“我已经不再是无名者了;可你,女人,不管你是谁,都得为这次袭击接受竖琴手同盟的问责!”

凯尔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我看未必。”“你瞧,我就是竖琴手凯尔;而你,吟游诗人,不管是不是无名者,都没有资格威胁我。”

“伊尔明斯特绝不会赞同你用如此卑劣怯懦的方式对待那个蜥蜴人,”芬德怒气冲冲地反驳道。“过去两个世纪里,竖琴手同盟竟已堕落至此,开始袭击无辜的生灵和毫无反抗能力的囚犯了吗?”

芬德说话时,奥利芙看见凯尔从束腰外衣的袖子里悄悄抽出一根魔杖。半身人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焦虑。她从帘幕后猛冲出来,大喊道:“芬德!小心!”说着便扑向芬德的双腿,将他撞到一旁。

一道绿光从凯尔的魔杖尖端射出,距芬德只有几英寸,险险与他擦身而过。绿光击中了他身后桌上的银质果盘,将果盘和里面的水果笼罩在一片闪烁的绿色雾气中。几秒钟后,光束消失,雾气也随之散去。银盘完好无损,但盘中的李子、梨和苹果却已腐烂得通体发褐,果皮也都塌陷在里面腐坏的果肉上。

芬德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脸上顿时露出了恐惧。他睁大眼睛瞪着凯尔。

奥利芙迅速瞄准,将匕首掷向那个半精灵。匕首击中了凯尔的手腕,令她失手掉落了那根致命的魔杖。凯尔眼中怒光一闪,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仿佛那件武器根本没伤到她的手。

见这个女人对疼痛无动于衷,奥利芙不禁打了个寒战。“现在能带我们离开这里了吗?”半身人高声喊道,同时把寻觅石塞到那位吟游诗人大师面前。

芬德一手抓住石头,另一只手抓住奥利芙的肩膀,接着唱出了一个降E音。一道黄光开始在奥利芙周身亮起,她欣喜地舒了口气。

半身人的宽慰转瞬即逝。尽管黄光依旧闪耀,她和芬德却没有如预料般从牢房中消失。奥利芙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把她往两边撕扯,不禁痛苦地尖叫起来。

房间另一头,凯尔大笑着张开双臂。一根根细长黏滑的绿色触须从她的袖中射出,直扑芬德。奥利芙再次惊叫起来,这一次是因为恐惧。凯尔的触须带着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触须从奥利芙头顶伸过,与此同时,芬德唱出了第二个降E音,这次比第一个低了一个八度。黄色光芒随着吟游诗人低沉浑厚的歌声闪烁起来,继而变得无比耀眼,凯尔、她的触须乃至整个房间,都从芬德和奥利芙眼前消失了。

阿莉亚丝、莫恩格林和他的卫兵们焦急地等在走廊拐角后,阿卡巴则吟诵着火球术的咒语。法师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紧接着一声巨响震撼了他们周围的地面和墙壁,在条条走廊间回荡。一秒钟后,一股蒸汽沿走廊汹涌而来,冲过了他们藏身的侧廊口。一团团湿热的空气在他们周围翻涌。

阿莉亚丝担心阿卡巴,急忙冲过拐角,闯进蒸汽之中。地面上满是积水,墙壁也在不断往下滴水。阿莉亚丝在渐渐散去的雾气中看见了阿卡巴。法师黝黑的肤色也遮不住脸上被烫出的红晕,不过他仍然站着。他被蒸汽浑身浸透,抖动身体时,水珠从他的胡须、头发和长袍上四散飞落。

“你——你没事吧?”阿莉亚丝问道。

“我想没事,”阿卡巴回答。“身为法师,我对魔法力量的抵抗力比你强。不管怎样,墙已经融化了。”他说着,指了指前方畅通无阻的通道。

莫恩格林、瑟巴尔和两名高塔卫兵重新赶来,与法师和女剑士会合。

“干得好,阿卡巴。”领主大人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法师的后背。

确定这个图米什人安然无恙后,阿莉亚丝做好了战斗准备。她来时没带武器,便拾起莫恩格林领主先前用来凿冰墙的那柄巨斧。随后她沿走廊向前走去,默默祈祷无名者安然无恙,并发誓如果他遭遇不测,定要为他复仇。

莫恩格林拔剑出鞘,与阿莉亚丝并肩走在最前面。阿卡巴、瑟巴尔和两名卫兵走在队伍末尾。一道阴影笼罩住他们,在走廊尽头勾勒出门口的轮廓。莫恩格林和阿莉亚丝停下脚步,举起武器,蓄势准备冲上去迎战。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材纤细的半精灵女子。她身穿丝滑的黄色束腰衣,脚蹬精致的精灵长靴;腰间的黑色皮带上挂着一把入鞘的剑,乌黑的长发中别着一朵鲜红的兰花。半精灵迈步走进走廊。

“凯尔!”莫恩格林倒吸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半精灵抬头望向莫恩格林。“你们打破那道冰墙了?”她问道。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困惑。

“发生了什么事?”莫恩格林不理会她的问题,厉声追问。“凯尔,格里夫特在哪里?无名者又在哪里?”

凯尔低下了头。“恐怕我失败了,大人。我没能阻止格里夫特找到无名者吟游诗人。格里夫特抓住无名者,带着他传送走了。”

仿佛过了无尽漫长的时间,奥利芙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金色的蛛网里。魔法石的光芒终于暗淡下来时,她和芬德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倾斜的山坡上,眺望着一片青草地。

奥利芙很快便瘫坐在地上,魔法传送令她筋疲力尽。

“承认吧,芬德,”她低声说道,“不管你的石头是不是神器,伊尔明斯特用来把你困在那间牢房里的法术,都几乎足以与它匹敌。”

芬德气恼地低声咒骂起来。半身人抬头望着诗人。他满脸是汗,面色苍白。“你怎么了?”她问道。“你没事吧?”

“就在我们传送走之前,凯尔从我手里抢走了芬德之石。”芬德怒不可遏地咆哮道。“那个贱人拿走了我的石头!”

“哦。”奥利芙迟疑地说道。“好吧,至少我们逃出来了。”

“可我的石头在她手里!”芬德恼怒地吼道。

“她本来可以像抓住格里夫特那样抓住你。”奥利芙厉声反驳。“要不是你固执地非要等竖琴手同盟批准,你早在她赶到之前就逃走了,格里夫特也不会被抓,而你那块宝贝石头也还会在你手里。”

“她说她是竖琴手。”芬德难以置信地说道。“她不可能是竖琴手。”

“她就是。”奥利芙说道。“我告诉过你——她是裁判庭的审判官之一。”

“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想杀我。”芬德说道。“她绝不可能逃脱惩罚。”

“她根本不在乎。”奥利芙说道。“你跟她说过,格里夫特是黑暗使者的敌人。那指的是莫安德,黑暗使者之神,对吧?”

“对。格里夫特说他在寻找龙饵,因为莫安德正在威胁他们的部族。”

“哦,太好了!”奥利芙嘟囔着,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芬德茫然地看着她。“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他说。

“你还不明白吗?凯尔是莫安德的仆从之一。”

“这不可能。竖琴手绝不会帮助黑暗使者。”

奥利芙懊恼地哼了一声。“我认出了凯尔用来夺取寻踪石的那些黏糊糊的触手。它们和莫安德浑身上下的那些触手一模一样。莫安德多半控制了她的心智,就像去年控制阿卡巴的心智一样。”

“阿卡巴……”芬德沉吟道。这位吟游诗人想起了那位来自南方的法师阿卡巴·贝尔·阿卡什;前一年,他曾与阿莉亚丝结为朋友,后来在试图把阿莉亚丝从那神祇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时,被黑暗使者俘获。“可阿卡巴摧毁了莫安德在诸界使用的躯体,”芬德反驳道。“莫安德不可能附身凯尔。”

“假如凯尔去过诸界之外的某个世界呢?”奥利芙问道。

芬德思索着半身人的推测,神色阴沉地皱起了眉。“确有可能,”他承认道。

“我们得赶回阴影谷,把这件事告诉龙饵,好让他去救格里夫特,”奥利芙说。“不过,我们到底在哪儿?”她一边问,一边捡起一颗小石子掷向一株蓟草。

“家乡,”芬德说。

“家乡?这里看着可不像伊默海,”奥利芙答道。

“不是。”“你该不会以为我和家人一起住在红石城堡吧?”芬德问道。

奥利芙咧嘴一笑,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飞龙刺家族成员,试着想象芬德与他们和睦相处的情形。“我早该想到不是这么回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芬德问道。

见他如此戒备,奥利芙轻笑起来。“他们把你赶出来了?”她问。

芬德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是我离开了他们。”“他们从来不把我当回事。”

“本乡从来出不了先知嘛。”奥利芙揶揄道。芬德沉下脸来,半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逼人太甚了。她决定换个话题。“那这个家在哪儿?”她问。

芬德大手一挥,示意奥利芙身后的某样东西。“芬德堡。”他说。

半身人猛地转过身。一座摇摇欲坠的庄园宅邸在她身后高高耸立。蓟草和杂草从石块的裂缝间长了出来。葛藤爬满了烟囱。坍塌的屋顶横梁上长满了苔藓和菌类。“我看你该换个装潢师了。”奥利芙打趣道。

“地下建筑群已经封闭了。里面的状况应该还不错,”芬德说。

“我们还在谷地吗?”奥利芙问道。

芬德点点头。“蛛栖森林的南缘。”

“这里离阴影谷不算太远,”奥利芙说,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我们可以走到连接阴影谷和科米尔的那条路上。每年这个时候,路上应该有很多车马。然后我们可以搭一支北上商队的便车。我们大概四天就能抵达阴影谷。”

“奥利芙,你整个上午都在劝我逃离阴影谷,”芬德提醒这个半身人。“现在你却又要我回去向竖琴手同盟自首。假如落入莫安德掌控的不只凯尔一个人呢?”

“你可真是个麻烦,是不是?”奥利芙叹了口气。“好吧。等我们走到那条路上,就南下前往科米尔;遇到第一支北上阴影谷的商队时,我们就托他们给龙饵捎个口信。”

“不,”芬德说。“我不想这么做。”

“那我们到底要怎么把格里夫特的事告诉龙饵?”奥利芙气恼地问道。

“我们不告诉他,”芬德干脆地说。“要是龙饵知道了格里夫特的事,他会设法帮助他的。”

“这不正是你的打算吗?”奥利芙问道。

“而阿莉亚丝又会想帮助龙饵,”芬德解释道。“我不想让她靠近莫安德或莫安德的爪牙。莫安德想让她做仆人。我绝不会再让那个神利用她。”

“那是阿莉亚丝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奥利芙回答。

“她是我的女儿。我自会用我认为合适的方式保护她,”芬德厉声反驳。

“那么,你不觉得应该警告她,莫安德可能又盯上她了吗?”奥利芙问道。

“只要她不去寻找莫安德,莫安德就察觉不到她,”芬德说。“她不知道的事就伤害不了她。”

奥利芙耸了耸肩。“随你怎么说。不给龙饵留字条。我们还是得在天黑前赶到大路上。我们可以找一支南下科米尔的商队同行。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无法被魔法侦测到的地方,就在科米尔。”

芬德摇了摇头。“我哪儿也不躲。我已经认定你说得对。我把竖琴手同盟的本事看得太大了。只要我能进入自己的工坊,他们就再也抓不到我了。”

奥利芙叹了口气。反正她原本也打算给龙饵送张字条。可除非离开芬德,否则她似乎找不到机会。

然而,这个半身人其实并不想离开那位吟游诗人。奥利芙是真心喜欢芬德。他比诸界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她,却没有因她的贪婪、怯懦或那些小小的嫉妒心而谴责她。他耐心十足,短短一个月教给她的音乐知识,比她此前一辈子学到的还多。此外,他还把自己的竖琴手徽章送给了她,为她铺就了一条跻身体面之列的道路。

“你知道吗,”半身人摩挲着下巴说道,“我开始担心自己可能把你带坏了。”

芬德轻声笑了起来。“别担心。我可没那么容易受人影响。”他转过身,朝山坡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庄园宅邸走去。

我怕的就是这个,奥利芙心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跟了上去。

阿莉亚丝听说无名者遭人绑架,顿时脸色煞白,身子也令人心惊地摇晃起来。阿卡巴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帮她站稳。

“别担心,阿莉亚丝,”法师轻声说道。“我们会找到他的。”

“凯尔,这位是来自西门城的阿莉亚丝,”莫恩格林向半精灵介绍道。“阿莉亚丝,这位是吟游诗人凯尔,竖琴手同盟审判庭的成员之一。”

阿莉亚丝深呼吸了几次,总算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礼貌地向那位竖琴手吟游诗人点了点头。凯尔也朝女剑士点头回礼,但与半精灵四目相对的却是阿卡巴。

“这位是阿莉亚丝的朋友,阿卡巴·贝尔·阿卡什,”莫恩格林补充道,同时留意到凯尔正盯着那名法师。“是阿卡巴施展魔法,替我们摧毁了冰墙。”

“可惜,你虽竭尽全力,却还是来得太迟了,”凯尔对阿卡巴说道。

“我不明白,下层位面的东西怎么可能闯进塔里来。”阿莉亚丝不耐烦地说。“伊尔明斯特设下了结界,防止这类生物进入。”

“伊尔明斯特还在无名者的房间里施了禁止离开的法术。”莫恩格林说。“格里夫特怎么可能穿过那道法术传送进来?”

“这种结界和法术有时会逐渐失效,大人,也可能被强大的魔法破除。”凯尔答道。虽然半精灵是在对莫恩格林说话,她的注意力却依然牢牢集中在阿卡巴身上。“您也看见了,我刚才毫不费力地离开了那间屋子。”

莫恩格林皱起眉头。“我从没听说过伊尔明斯特的法术会失效或被破除。他是诸界最强大的法师。”

“恕我冒昧,大人,”阿卡巴答道,“但这位女士说得完全正确。这种事偶尔的确会发生。事实上,有大量证据表明,去年夏天众神行走于诸界之际,许多法术都曾失效。”

“那之后,伊尔明斯特特意重新设置了塔里的所有结界。”莫恩格林插话道。

“可我们不能否认亲眼所见的事实。”阿卡巴说。

“说到伊尔明斯特,他在哪里?”阿莉亚丝突然问道。

“他就在我们眼前消失了。格里夫特出现在了他原来的位置。”凯尔解释道。“也许他的离开削弱了他的法术。”

莫恩格林觉得这不太可能,但他并未受过魔法方面的训练。他转向瑟巴尔和两名卫兵。“最好把塔搜查一遍,以防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溜了进来。”

瑟巴尔点点头,带着两名卫兵离开了。

阿莉亚丝仍未信服,便问凯尔:“那是什么怪物?它长什么样?”

“格里夫特并非某一类怪物,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凯尔平静地答道。“格里夫特是九层地狱中凯纳的一位公爵。散塔林会经常利用格里夫特实施他们的邪恶阴谋。它身高十英尺。皮肤上覆盖着绿色鳞片。它长着角、利爪和一条尾巴。”

阿莉亚丝走进无名者先前住的牢房。墙壁、窗台,甚至门槛上都潦草画满了印记与符号,显示出保护这间屋子、防止下层位面生物闯入的结界。在她看来,这些结界并无异样。“阿卡巴,你怎么看?”阿莉亚丝一边问,一边示意那位法师进屋。

阿卡巴走进牢房,开始查看伊尔明斯特布下的结界。阿莉亚丝看着凯尔的目光追随着法师,起初还以为这位半精灵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图米什人;可当半精灵抬手整理耳后的兰花时,阿莉亚丝才明白,凯尔是被这位商人法师的外表吸引了。毕竟,阿卡巴的确是个英俊的男人。就连对男人颇有鉴赏力的卡萨娜,也曾对他心生欲念。

阿莉亚丝转过身,打量房间的其他地方。伊尔明斯特曾向她发誓,说他已经尽可能让无名者住得舒适。那位老贤者并没有撒谎。房间里的一切都很雅致——家具、窗帘,还有地毯。桌上放着一支做工精良的歌号,旁边是一只银果盘。“噢!”阿莉亚丝突然厌恶地叫出声来;银盘里那些腐烂发霉的李子、梨和苹果令她一阵恶心。

“怎么了?”阿卡巴问道,急忙赶到她身边。莫恩格林紧随其后。

阿莉亚丝指了指那只水果碗。“这是在开什么恶毒的玩笑,故意嘲弄无名者吗?”她问道。

莫恩格林看到是什么惹恼了女剑士,顿时愤怒地皱起眉头。“我想不出谁会做这种事,”他生硬地说道,“但我保证,一定会查出是谁干的。”

“那个征兆。”阿卡巴低声说道。

“什么?”阿莉亚丝抬头望着图米什人,问道。即使隔着他深色的皮肤,女剑士也看得出朋友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阿卡巴的身体明显地颤抖起来。

“阿卡巴,你怎么了?”阿莉亚丝问道。

“这是危险的征兆。就是我梦里的那个。这碗腐烂的水果预示着危险即将降临。”阿卡巴说道。

阿莉亚丝打了个寒战,一时间被阿卡巴的话吓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抛开了阿卡巴的梦境源于现实这一荒唐念头。

凯尔从门口喊了阿卡巴的名字。半精灵脸上笼罩着忧虑。阿卡巴抬头望向她时,她对他说了一个词,阿莉亚丝和莫恩格林都听不懂,不过阿莉亚丝觉得那似乎是图米什语。

不管半精灵说了什么,阿卡巴似乎都没有得到安慰。他踉跄着转过身,不得不用力撑住桌面,才没有摔倒。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念叨:“征兆……腐烂……”

“振作起来,阿卡什。”阿莉亚丝命令道,双手按住阿卡巴的肩膀。

“我看你的朋友不太舒服。”凯尔说着,匆匆走进房间,握住阿卡巴的双手。

“这是怎么回事?”莫恩格林问凯尔。“他怎么了?”

“他受了惊吓。”“他应该躺下。”“来,阿卡巴·贝尔·阿卡什。”半精灵轻声说道。她轻轻拉着阿卡巴的手腕,把他领到床边。“坐在这里。”她吩咐道。

阿卡巴仿佛陷入了恍惚,一言不发地照做了。

“现在躺下。”凯尔说道。

阿卡巴把双脚抬到床上,将头枕在枕头上。

“或许我们该去请莫拉拉来。”领主大人提议道;法师那双眼神涣散的眼睛令他深感不安。

“不必劳烦女祭司,领主大人。”凯尔说道。“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恢复的。”

“我也相信她说得对。”阿莉亚丝说道。“阿卡巴最近一直在做这些怪梦。”她解释道。“恐怕他把这些梦看得有些太重了。”

“或许我能帮上忙。”凯尔说道。“我研究过梦。”“如果他肯跟我谈谈这些梦,也许我能告诉他那些梦意味着什么。”

“阿莉亚丝,”莫恩格林在床边说道,“我想他正试图对你说些什么。”

阿莉亚丝在图米什人身旁跪了下来。“我在这儿,阿卡巴。什么事?”

阿卡巴艰难地挤出话来,缓缓低声道:“带……我……去……扎拉那儿。”他的双眼闪闪发亮,呼吸急促得异乎寻常。

阿莉亚丝抬头望向凯尔。

“我觉得你们不该挪动他,”半精灵轻声说道。“扎拉是谁?”

“他的妻子,”阿莉亚丝不情愿地说道。她又站起身来,低声向凯尔多解释了几句。“他的第三任妻子,一位女祭司。她让他深信自己的梦都是真的。”

“梦只在我们的脑海里才是真的,”凯尔说道。

“你能让他相信这一点吗?”阿莉亚丝满怀希望地问道。

“或许可以。如果你和莫恩格林领主能让我和他单独待上一阵子,跟他谈这件事会容易些,”凯尔提议道。

阿莉亚丝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阿卡巴。她心想,也许这次神经发作——不管这究竟是什么——反倒是因祸得福。凯尔是个美丽的女人,阿莉亚丝不由得暗自希望,如果让半精灵独自留下来照料阿卡巴,他也会觉得凯尔很迷人,就像凯尔显然觉得他很迷人一样。如果阿卡巴足够喜欢凯尔,凯尔或许就能破除扎拉施在他身上的魔咒,让他相信扎拉错了,让他相信自己那些关于莫安德的梦并非什么神圣的旨意,命令他把自己置于邪恶的魔爪之下,而只是昔日恐怖留下的记忆。

阿莉亚丝点头表示同意。“如果需要我,就叫我来,”女剑士说道。

“我会通知他的妻子,说他现在由我照料,”半精灵说道。“她在哪儿?”

“老骷髅旅店。我请杰尔把阿卡巴和他的妻子安顿在红房间了,”阿莉亚丝说道。“不用着急。扎拉不会指望阿卡巴马上回去的。”

凯尔点点头,将纤细的手放在阿卡巴的额头上。

他们离开房间时,莫恩格林安慰地把一只手搭在阿莉亚丝肩上。“他会没事的,”领主大人说着,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听说凯尔相当聪慧。”

“她看起来很明智,”阿莉亚丝说道,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你觉得她说得对吗?这个格里夫特真是来自九层地狱的公爵?”

莫恩格林耸了耸肩。“我确实不知道。她说它在为散塔林会效力,你也听见了。无论格里夫特究竟是什么,散塔林会肯定都很想把伊尔明斯特弄到手。不过,我无法想象伊尔明斯特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只要他的性命受到严重威胁,他就能施展遁逃法术,脱身到安全之处。”

“可无名者没有这种法术,”阿莉亚丝说道。“散塔林会可能扣押了他,以此逼迫伊尔明斯特留下。无名者和伊尔明斯特曾是亲密的朋友。伊尔明斯特不会抛下他的。假如散塔林会听到了某些关于我的传闻,决定胁迫无名者再创造一个像我这样的生物,好让他们把它当作密探使用呢?他们或许会设法逼伊尔明斯特帮助他。”

莫恩格林脸上蒙上了一层忧色。阿莉亚丝的推断十分合情合理,不能等闲视之。“你何不去拜访一下那位贤者的书记员?如果有谁知道伊尔明斯特的消息,那一定是莱奥。与此同时,我会设法找几位能用占卜术搜寻无名者和伊尔明斯特的施法者。”

阿莉亚丝和莫恩格林一离开无名者先前被关押的牢房,凯尔便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听着那名女剑士与阴影谷领主沿走廊渐渐远去,足足听了片刻。等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消失在远处后,凯尔低声念出一段咒语,将门牢牢封住,以免她与图米什人的谈话受到任何打扰。伊尔明斯特不在,阿卡巴又无法行动,莫恩格林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找来一名有本事强行破门的法师。到那时,她早已离开,而阿卡巴也会随她一同离去。

半精灵回到床边,在阿卡巴身旁坐下。图米什人来回转动着脑袋,身体不住颤抖,仿佛正深陷于一场噩梦之中。凯尔意识到,在他看来,这想必的确就像一场噩梦。她当着阴影谷领主和女剑士的面,用一句律令震昏了他;但凯尔说那句话时用的是图米什语,所以无论莫恩格林还是阿莉亚丝,都丝毫没有怀疑这名商人法师的惊骇失神是由魔法攻击造成的。他们同大多数北方人一样,从来不屑于学习图米什语或任何相关的南方语言;如今,半精灵将因他们的无知而获得丰厚的回报。

先前阿卡巴勉强振作起精神和力气,请求阿莉亚丝带他去见妻子时,半精灵曾有那么一瞬间担心自己的计划会被毁掉。幸好,比起接受图米什人对他那位女祭司妻子的信任,阿莉亚丝更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凯尔满意地想,卡萨娜把这名女剑士调教得厌恶神职人员,的确做得很不错。

凯尔用一根手指顺着阿卡巴的长袍衣袖缓缓划下。她徒劳无功地搜寻了这个图米什人数月之后,他竟自行送到了她面前,如今更是躺在这里,完全任她摆布。在他恢复神智之前,她必须给他施加一种更强的魅惑。她可以把他封进一颗摄魂宝石,带去交给自己的主人;不过,说服他自愿跟她走,不但更容易,也远为有趣。

“请原谅我对你施法,阿卡巴,”她用他的母语说道,“但我不能让你把自己的梦境告诉所有人。”法师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凯尔从束腰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小瓶,拔掉了瓶塞。“把这个喝下去,”她一边吩咐,一边把小瓶举到他唇边。“它会让你的头脑清醒些。”

阿卡巴神志迷乱,根本没想到要抗拒凯尔的提议。她把液体倒进他嘴里,他便顺从地咽了下去。

凯尔俯下身,轻轻吻了吻法师的嘴唇。“静静躺几分钟,你就会感觉好些,”她用流利无瑕的图米什语说道。

“扎拉,”阿卡巴叹息道。接着,他愈发激动地叫道:“那碗腐烂的水果!扎拉,当心!”

凯尔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扎拉不仅在法师心中占据了太重的分量,恐怕还知道得太多。幸好,阿莉亚丝已经把对付那名女祭司所需的一切都告诉了这名半精灵。

凯尔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又猛地推开百叶窗。“雨暂时停了。真是方便,”她说道。

半精灵从束腰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小撮仍连着种子的蓟绒。“黑暗使者,”她用诸界通用语低声念道。她手中的蓟种开始发光。“阿卡巴·贝尔·阿卡什之妻扎拉,身在老骷髅旅店的红房间,”她低声说道。随后,她把蓟绒举到嘴边,将它吹出了窗外。那些携带种子的丝绒细缕迎着风,从窗前翩然飘向阴影谷的中心。

凯尔站在窗前,茫然凝望着阴影谷周围的绿意。 阿卡巴听见妻子的名字,便转头望向半精灵。他着迷地端详起她的侧脸。她丝缎般的黑发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身材轻盈矫健,如同舞者一般。 她真的很美,他想。更不用说,她还受过良好教育。她的图米什语说得很流利,声音轻柔,像一位真正的淑女。而且她的触碰温柔体贴,女人本就该如此。

可是,法师困惑地想,她为什么非得把我击昏,就为了不让我谈起自己的梦?阿卡巴暗自叹了口气。算了,他想。她已经道过歉了。我必须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她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几分钟后,正如半精灵所预言的那样,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身体也恢复了精神,力量重新回到四肢。他的心跳依然稍快了些,但他并未察觉。他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凯尔转身离开窗边,温柔地笑了。“看到你好些了,我很高兴。”她依旧用图米什语轻声说道。“我想,你会原谅我如此冒昧,但我必须告诉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

阿卡巴顿时满脸通红。通常,北方女人不知矜持的示好总令他恼火,可像凯尔这般迷人的人竟也觉得他有魅力,却让他感到格外欣喜。不过,他不是那种会任由谜团悬而未决的人。“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把自己的梦告诉任何人?”他问道。

凯尔穿过房间来到他的床边,步态优雅而婀娜。“我不确定谁值得信任。”她回答着,再次在床沿坐了下来。

“你可以信任阿莉亚丝,”阿卡巴说。“她是个好朋友。”

“但我觉得我不能信任莫恩格林领主,”凯尔答道。“不过,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阿卡巴。你是被选中的人。”半精灵的手指顺着图米什人的耳廓滑过,又沿着他颈侧的动脉向下划去。

阿卡巴感觉自己的心开始怦怦狂跳,鲜血也在脑中突突搏动。“你对我的梦知道些什么?”他问。

凯尔把双手伸进阿卡巴宽松的袍袖,沿着袖管向上滑,指尖轻轻触碰着他双臂内侧。“那些梦都是关于黑暗使者重返诸界的,对不对?”她问。

“是的,”阿卡巴承认道。“确实如此。”他握住半精灵女子的双肘,拇指在她外衣丝滑的衣袖上轻轻摩挲。

“而在梦里,你必须找到黑暗使者。对吗?”凯尔问道。

“是的。”阿卡巴说。

“我会帮助你,”凯尔说。“你愿意吗?”

阿卡巴把女人拉得更贴近自己。他饶有兴味地留意到凯尔左耳后的兰花是如何固定住的。某种魔法——毫无疑问是精灵魔法——诱使花茎上的卷须缠住了她的几绺头发。法师把脸埋进半精灵的秀发中,深深吸入兰花那令人迷醉的香气。“我非常愿意,”他低声说道,可兰花的香气中似乎有什么令他感到不安。那香气撩拨着某段不愉快的记忆,可那记忆一时怎么也浮现不出来。

凯尔朝他耳中吹入温热的气息。“我会带你去莫安德复活的地方。”她轻声说道。半精灵使劲倚在阿卡巴胸前,迫使他向后倒在床上的枕头间。她把右耳紧贴在他的心口。

阿卡巴知道,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狂跳。“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他问道。

“主人告诉我的。”凯尔说。她抬起头,先吻了吻他的胡须尖,又吻了吻他的下巴。

就在女人的双唇移向他的嘴唇时,图米什人忽然瞥见了她那朵兰花的卷须——它们并没有缠绕在她的头发上,而是钻进了她的耳道。另一些卷须则刺进了她的太阳穴。卷须在她的皮肤下抽搐扭动,仿佛正试图攀住她的大脑。阿卡巴恶心得胃里翻腾,心脏也因恐惧而狂跳起来。他终于想起自己以前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兰花香气了。那是莫安德的一种安眠药的气味。阿卡巴惊叫一声,一把将凯尔推开。

三根卷须从凯尔口中激射而出,犹如扑向猎物的毒蛇。这些卷须的尖端长着豌豆大小的荚囊,长度远远超过兰花的卷须。绿色嫩枝在商人法师面前的空中蜷曲摆动,他惊恐地意识到,假如自己方才满怀期待地闭上眼睛等候半精灵的亲吻,它们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滑过他的嘴唇,钻进他的喉咙。卷须末端的荚囊突然爆裂,将细小的黑色种子射向阿卡巴的脸。随后,随着凯尔把卷须吸回口中,它们一下子瘫软了下去。

等嘴里的卷须全都消失后,半精灵说道:“那些种子本来是要让你吞下去的,不过别担心。还有的是。”

阿卡巴坐起身,吓得浑身发抖,试图推开凯尔,但那女人的双手如铁钳般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肘。阿卡巴拼命挣扎着想要脱身,同时感觉到另一些黏滑得难以置信、又像绳索一样强韧的卷须钻进他的袖管,缠上了他的上臂。

“抵抗是没有用的,阿卡巴,”凯尔说道,仍旧说着图米什语,只是此刻她的语气冷峻而威严。“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半精灵把双手从阿卡巴的袖子里抽了出来。她的猎物仍被那些植物般的附肢牢牢缠住;它们从她的手腕伸出,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卷须不断变长,让凯尔可以腾出双手,伸向阿卡巴的脸。商人法师闭上双眼,那些卷须从她前臂的皮肤下钻出来的模样令他恶心不已。

“黑暗使者渴望再次占据你的身体,再一次凝视你心灵中那块棱角锋利的水晶,”凯尔一边抚摸他的胡须,一边用蛊惑人心的语调说道。“你应该感到荣幸。”

“不!”阿卡巴大喊道。他奋力站起身来,把凯尔也一并拖了起来。他惊恐地尖叫道:“阿莉亚丝!救救我!”

凯尔一把扼住他的喉咙,截断了他的呼喊。“黑暗使者更希望我把活着的你交给他,”半精灵低声咆哮道,“但若是办不到,黑暗使者得到你的尸体也会相当满意。”她松开阿卡巴的喉咙;法师正大口喘气时,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将刀尖抵在他的脖子上。

“你不敢的,”阿卡巴声音嘶哑地低语道。“如果你杀了我,阿莉亚丝会把你碎尸万段。”

“阿莉亚丝永远不会知道的。”凯尔说。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一件东西,举到阿卡巴眼前。那东西像一颗核桃大小、形状也与核桃相仿的水晶,通体无色,唯有中心一道幽暗的瑕疵闪烁不定。“看吧,阿卡巴,”凯尔说。“这块石头里囚禁着主人的一个敌人,是个远比你强大的法师。如果你继续反抗,我就杀了你,把你装进这样一块石头里,带去献给黑暗使者。相反,如果你肯配合,自愿跟我走,必会得到丰厚的奖赏。莫安德会赐予你强大的力量,那是诸界之中鲜有人曾拥有过的。”

阿卡巴盯着凯尔的眼睛,心想自己真是个傻瓜。扎拉曾警告过他,一见到那碗腐烂的水果,他就会身陷险境;可尽管他信仰虔诚,却还是没能及时采取行动保护自己。更愚蠢的是,他竟然信任凯尔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任由她对自己的身体为所欲为。如今,她的触碰已经玷污了他,而他落在她手中,毫无反抗之力。他完了——更糟的是,他还害了自己所爱的一切人,也害了所有居住在诸界中的人。

“现在你会乖乖听话了,对不对?”凯尔柔声问道,同时用匕首尖抵着他的喉咙,刺得他一阵疼痛。

法师垂下双肩,双臂也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怀着深深的羞耻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仅仅为了阻止莫安德再次占据他的身体、侵入他的心智而献出生命。他向那个半精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5: The Young Priestesses

扎拉关上老骷髅旅店红房间的门,示意龙饵在桌边坐下。圣武士已经答应和阿卡巴的妻子在她房中私下一起吃午饭。泰摩拉的女祭司穿过房间,在客人对面坐下。

听了阿卡巴告诉她的种种关于龙饵的事后,扎拉觉得这位圣武士就像自己的兄弟一样。她心想,在兄弟面前露出脸来并不算失礼,便把长袍的兜帽向后推去。她摘下面纱,放在桌上。

龙饵好奇地端详着扎拉的脸。

“你似乎既不震惊,也不意外。”女祭司说道。

龙饵用双手打起手势。

“是的,我看得懂你的手语。”扎拉答道。

龙饵用手势表示,他能闻出扎拉究竟是什么。

“哦。”扎拉应道,想起阿卡巴也曾提到过这位圣武士敏锐的嗅觉。

先吃饭吧,龙饵用手势说道。然后我们再谈。

扎拉点头表示同意。她用图米什语作了简短的餐前祷告,感谢摆在他们面前的食物,随后开始分菜。他们默默地吃着,但这沉默令人自在。圣武士吃够了鹿肉、土豆和豌豆之后——这些都是扎拉感到陌生的北方菜肴——这名蜥蜴族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打手势表示自己已经饱了。

女祭司看着蜥蜴族人盘中的食物,摇了摇头。“你没吃多少啊。”她说道。“我还以为战士个个都有填不饱的胃口呢。”

圣武士用手指比画着解释说,比起少吃几顿大餐,蜥蜴族人更喜欢多吃几顿小餐。

“阿卡巴说,蜥蜴族圣武士有一种叫作‘神视’的能力——你们能够看进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这是真的吗?”扎拉问道。

龙饵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看看我的灵魂,”扎拉说。“告诉我,我难道不是个品德高尚的女人吗?”

龙饵垂下眼睛,身上飘出一缕香草的气味。幸好,扎拉没有意识到,这表示女祭司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令他觉得好笑。尽管觉得好笑,这位蜥族圣武士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唤出了自己的神识。他在扎拉身上看到的,正是他预料中的景象——一个纯蓝色的灵魂,象征着恩宠,表明她已被女神圣化并蒙受女神的爱。他还察觉到,这位女祭司的心灵既强大又傲慢。她与阿莉亚丝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

你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品德吗?龙饵打着手势,戏谑地问女祭司。

扎拉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也像阿莉亚丝一样,认为我会邪恶到对阿卡巴隐瞒他梦境的真相?认为我并不爱他,只是在利用他?”她问道。

龙饵摇摇头,对扎拉打起了手势。别生那个女剑士的气。她仍然害怕黑暗使者,而恐惧总会令她愤怒。

“你的阿莉亚丝对神职人员毫无敬意,”扎拉冷冷地说道。

她被创造出来时就是这样,龙饵打着手势说道。她也无能为力。

“只有野蛮人才会像她那样贬低诸神,”扎拉轻蔑地说。

野蛮人也会贬低美妙的音乐,就像你之前那样,龙饵指出。

扎拉一时显得有些慌乱。她没料到这位圣武士会责备她的举止。她辩解道:“阿卡巴跟我说过许多阿莉亚丝的事。比如,我知道她简直把无名者和他的音乐奉若神明。那是不对的。”扎拉坚持道。“无名者不过是个凡人,他的音乐也不过是凡人的造物。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创作,都无法与诸神或诸神的造物相提并论。”

龙饵叹了口气。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他用手语说道。这个故事,我从没对别人讲过。一个能给人教训的故事。

扎拉探身向前,好奇地看着圣武士的双手在桌面上方比划。

从前,有一位侍奉正义之神的圣武士,蜥蜴人解释道。这位圣武士爱上了一名侍奉幸运女神的女祭司。圣武士为自己以及自己对神明的侍奉深感自豪。他认为,没有什么事业比正义更崇高。他认为,人人都该和他有同样的感受。然而,幸运女神并不总是公正;有时她也反复无常。她偶尔会眷顾不配得到眷顾的人,却不肯眷顾那些理应得到眷顾的人。圣武士要求他那位身为女祭司的爱人改而侍奉他的神,不再侍奉幸运女神。两人为此争执起来,圣武士出言侮辱了幸运女神和女祭司,但女祭司不肯离弃自己的女神。

由于圣武士深爱着女祭司,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留在她身边,很快就会接受她的决定;即便她拒绝照他的意愿行事,他也仍会做她的爱人。他认为,若是这样,自己就会因女祭司对其女神的爱而受到玷污。出于愤怒与骄傲,圣武士决心不让这些事发生,于是离开自己的部族,前往塔尔塔罗斯那片黑暗邪恶的地域,为他的神所追求的事业效力。

圣武士在那里被一个恶魔俘虏了;那恶魔打算为了某个极其邪恶的目的,将他献作祭品。圣武士被铁链吊在一座阴湿的地牢里,命悬一线之际,看见了一个异象——也或许那只是一场梦——幸运女神在其中出现在他面前。女神说,她才不在乎今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但正义之神请求她出手相助,救圣武士一命。只要圣武士答应替幸运女神办一件事,她就会把他从那些企图杀死他的邪恶生物手中解救出来。

圣武士当然想活下去,况且他的神已经替他出面干预,若是拒绝女神的提议,未免太过傲慢。圣武士明白了,即使是正义的事业,若没有幸运女神的眷顾,也未必总能战胜邪恶。他答应替她办事,于是幸运女神派了一个人类去解救圣武士,并告诉他必须完成什么任务。因此,圣武士至今仍活着,为正义之神效力;但他也会向幸运女神致敬,也会向任何能够推动正义事业的神祇致敬。

龙饵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倾去。扎拉以为他已经讲完,正要开口,那个蜥蜴人却又一次用双手比划起来。圣武士明白了,龙饵比划道,正义之神也会借助其他尘世生灵为自己效力——商人法师、半身人盗贼、傲慢的吟游诗人——甚至还会借助尘世生灵创造出来的事物——商业与政府、历史与故事、音乐与歌谣。就这样,圣武士学会了尊重尘世之物。难道你侍奉的女神就不可能也借助这些事物为自己效力吗?

扎拉哼了一声。“就算阿莉亚丝的音乐是在为诸神效力,她也不该贬低诸神。”女祭司坚持道。

龙饵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她这么做也是有缘由的,他比划道。

“什么缘由?”扎拉厉声问道。

圣武士解释道,她用嘲讽来帮助自己对抗对诸神的恐惧。

“如果她品行高尚,就没有理由惧怕诸神。”扎拉断言道。

圣武士回答道,如果你也曾像她一样,无助地落入黑暗使者的掌控之中,就不会这么说了。

扎拉受到责备,垂下了眼睛。

停顿片刻后,龙饵轻轻托了托她的下巴。你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了,他用手语说道。现在该休息了。

“休息之前,我想让你告诉我一件事。”扎拉说道。“你故事里的那位圣武士,最终会回到他所爱的女祭司身边吗?”

等他完成了对幸运女神的侍奉,龙饵用手语说道。

“那要到什么时候?”扎拉问道。

等到黑暗使者被永远消灭,龙饵用手语说道,那位圣武士的姐妹再也不必害怕自己会变得无助。现在休息吧。我们还会再谈的。蜥蜴人站起身来。

扎拉仰头望着这个蜥蜴人,微微一笑。“你保证吗?”她问道。

圣武士把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随后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红房间。

女祭司叹了口气。尽管她发誓要对阿莉亚丝多抱些善意,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会喜欢上她。那位女剑士毕竟是个北方人,又是个女冒险家;在女祭司心目中,这两者都与野蛮人无异。不过,圣武士肯向她吐露自己的故事,还是让扎拉深感荣幸。

她打了个哈欠。龙饵说得对。她该休息了。女祭司伸手探向窗户,拨开窗板的插销,将窗板推开。清凉湿润的空气飘进房间,还带来了许多长着细小绒毛的种子。扎拉睡眼惺忪地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景色,雨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脱下凉鞋,朝衣箱扔去,听着鞋子撞上箱子时发出的砰砰声,心里颇为满意。接着,她从桌上拿起面纱,又顺手把它也朝衣箱的方向扔去。面纱落在离衣箱还差几英寸的地方,但她累得连弯腰捡起来都不愿意。蠢面纱,她心想。就让它躺在那儿吧。

扎拉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精疲力竭地拖着脚步穿过房间,一头倒在床上。抵达阴影谷之前,她和阿卡巴曾随商队在路上走了好几天,露宿在坚硬的地面上。她仰躺在松软饱满的枕头上,满心期待着再次同丈夫共享这样一间宽敞而私密的房间会有多么惬意。尽管她很想念自己的两位共妻阿卡什和卡西姆,但不可否认,她很享受独占阿卡巴陪伴的感觉。

想到阿卡什和卡西姆,扎拉迅速祈祷了一番,愿她们平安健康。随后,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沉入梦乡,眼前浮现出英俊的丈夫俯身看着她、轻声呼唤她名字的情景。

一个噩梦搅扰了她的睡眠。梦里,阿莉亚丝正把她关进一口内壁布满匕首的棺材。棺材里的黑暗和那些匕首一样令扎拉恐惧,她正拼尽全力挣扎反抗,忽然猛地惊醒了。

女祭司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四周的房间已经比先前昏暗得多;扭曲的阴影在她周围的墙壁上跃动。她把手伸进长袍的口袋,去掏一块被她施过恒光魔法的石头。她一动胳膊,便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的手肘。她下意识地侧身滚开,躲避刚才碰到的东西。

可她非但没有滚到安全处,反而撞上了更多尖刺,又疼又痒。她再次翻身仰躺,一把拽出那块发光石。她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房间里挤满了一片浓密的绿植,每一根茎、每一片叶上都长着针尖般锋利的匕首。她被埋在这片荆丛中央,稍一动弹,身体就会被那些尖刺刺穿。仿佛仍在梦中一般,一声尖叫卡在她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被她的光明石吸引,植物纷纷朝她围拢,用尖刺扎进她的皮肉。扎拉痛得缩起身子,连忙举起双臂护住裸露的脸。她能感觉到一株匕首草正从长袍下摆钻进去,缠上她裸露的小腿,不住地扎刺。

扎拉感到恐慌如同那些植物一般,紧紧缠住了她。这是阿卡巴梦中的情景之一。黑暗使者已经抢占了先机。等它解决了她,就会去对付阿卡巴。在他的灵魂强大到足以抵抗之前,它就会将其吞噬。

“不!”几只开着紫花的荚苞刺着扎拉的嘴唇,试图硬钻进她嘴里;她咬紧牙关,低吼起来。“你永远也别想抓走我的丈夫!”一股怒火骤然迸发,将她心中的恐慌一扫而空。她把左手伸进长袍的另一个口袋,抓住里面的一把树皮,同时用另一只手摸向喉间,握住那枚象征她所信奉女神的银圆牌。别管疼痛!针刺扎进她的膝弯时,她命令自己。集中精神!扎拉开始向泰摩拉祈祷,请求女神施以援手。那些反复诵念过无数次的祷词帮助她镇定下来,直到她终于能够召唤出施展法术所需的力量。她在拳中捏碎树皮,低声念道:“橡树姐妹。”

扎拉紧紧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感受那股麻木从左手蔓延至手臂,横过躯干,爬上喉咙,又沿另一条手臂向下,直至双腿。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挺身坐起。匕首草用木质茎秆阻碍她的动作,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些锐利的尖刺了。她的法术把皮肤变成了树皮,既坚硬得足以保护她,又光滑柔韧,让她依然能够自如活动。她挥动双臂,奋力拨开那些袭来的植物,仿佛它们只不过是毫无杀伤力的干草。

她的眼睛依然毫无防护,所以只能紧闭双眼。这道法术维持不了多久。她告诉自己,求救并不是因为惊慌;随后便扯开嗓子大喊:“龙饵!”她从床上挣扎下来,猛踩那些植物的茎,用包裹着树皮的脚后跟将它们碾碎,直到地板上涂满黏稠的浆液。

她周围的植物仍在不断生长,速度快得让她根本踩不过来。它们开始缠上她的脚踝和手腕,束缚住她的动作,最终将她牢牢困住。另一株植物紧紧缠住她的喉咙,她知道,等树皮般的皮肤消退后,自己不是被勒死,就是被尖刺刺穿颈静脉。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龙饵,直到一个开花的荚苞猛地塞进她嘴里。尖刺蜇得像上百只蜜蜂同时袭来,那株植物还在使劲往深处钻,令她无法呼吸。

扎拉无法把手伸到嘴边,只得狠狠咬住那株植物,用牙齿将花从茎上扯了下来。尽管痛苦难当,她仍拼命咀嚼,直到把花嚼成小小一团,终于能够吐出去。

有什么东西砰地撞在门上。“救命!”扎拉尖叫道。“快!”

门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龙饵把手臂伸进来。他伸出长剑,低吼一声。长剑亮了起来,随即迸发出火焰,以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匕首草本能地朝光亮摇曳过去,却被火焰烧焦。蜥蜴人对着草木胡乱劈砍,直到清出足够的空间,将门彻底推开。他挥剑砍向那些茎秆,将它们点燃,房间里顿时弥漫起刺鼻的黑烟。接着,他砍向缠住扎拉的植物根部,直到终于能把她从房间里拉出来。

蜥蜴人站在门口,挥舞着燃烧的武器。植物不敢再靠近,仿佛已经明白那件发光的武器足以致命。龙饵嘶鸣一声,拉上了门。

蜥蜴人极其轻柔地将仍缠绕在扎拉身上的带刺嫩枝和花朵扯开。这些植物被从根上扯断后,便再也无法动弹,但仍凶狠地紧缠着女祭司。

扎拉的皮肤正逐渐恢复正常;圣武士替她除去那些植物时,她得竭力忍住,才没有因疼痛而畏缩。她的嘴和舌头都已麻木,肿得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阿卡巴——”她喘息着喊道,随即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龙饵把她拉进走廊对面自己的房间,强迫她坐到床上,双手紧紧按住她的肩膀。

扎拉闻到四周弥漫着柴烟的气味,随后便觉得平静了些。她的嘴里一阵刺麻,但至少已经不再疼痛。她深吸了一口气。“是你治好了我,对不对?”她问道。

蜥蜴人点了点头,将她红棕色的头发从眼前拨开,又用一根覆着鳞片的手指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是阿莉亚丝派那些东西来袭击我的,”扎拉说。

龙饵睁大眼睛低头看着女祭司,仿佛她已经疯了。

“真的是她。我梦见了。”

蜥蜴人圣武士猛烈地摇头。

“我必须找到阿卡巴!他正身处极大的危险之中!你必须带我去找他!你必须带我去!”扎拉哭喊道。

龙饵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头巾递给她,打手势说她可以拿它当面纱。

尽管这位圣武士不相信阿莉亚丝与袭击扎拉一事有任何关系,但他从未有一瞬怀疑过扎拉所说的丈夫正身处险境。那些致命的魔法蓟草散发着黑暗使者的魔法气息,一想到这位神还会派出什么别的植物和生物去对付那名商人法师,龙饵便不寒而栗。

凯尔确信自己已经摧垮了阿卡巴的意志,便将匕首滑回袖中,把那枚水晶坚果放到桌上。她吻上法师的双唇,比第一次更加热烈,用自己的嘴唇吮扯着他的唇。

阿卡巴浑身发抖;他太害怕半精灵口中的触须,不敢冒险松开紧咬的牙关,但也没有出声抗议。他能感觉到缠绕双臂的触须渐渐松开,随后脱落下去。

“现在,向我证明你的诚意。”凯尔一边将触须从他的袖子里抽出来,一边命令道。“抱住我。”她命令道。

阿卡巴伸出双臂搂住女人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她双臂环住他的腰,手指沿着他的脊背上下游走。她手臂上伸出的触须蜿蜒缠住他的脚踝,随后像一群蟒蛇般盘在地板上。厌恶与欲望在商人法师心中交战。

“你让我喝下的那瓶药,是迷情药,对不对?”阿卡巴问道。

凯尔惊讶地抬头望着这个图米什人。“是的。”她承认道,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主人真是选得再完美不过了。你非常聪明。”

阿卡巴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晶灵魂陷阱上。他心想,如果里面困着的是莫安德的敌人,那么凯尔一定是用它对付了伊尔明斯特。然后,她让格里夫特现身顶替伊尔明斯特,以此分散另外两名竖琴手同盟成员的注意力,免得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想到她可能是罪魁祸首。格里夫特从竖琴手同盟的庭院逃走,凯尔则紧随其后,装作是那怪物的敌人。毫无疑问,她协助它擒获了无名者,随后又给了它逃脱的机会。

“我会成为你的第一份奖赏。”凯尔低声说道,将纤细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药力依然在你的血液中奔流。你知道自己渴望我。”

“我知道。”阿卡巴冷淡地答道。他这一生从未爱过如此可憎的东西。只有另一名法师才能解除他所中的爱情魔咒。伊尔明斯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做到,但他也和阿卡巴一样受困于此。图米什人心中忽然闪过一线希望。要是伊尔明斯特能重获自由,这位老贤者所能做的就不只是解除凯尔的邪恶魔法:他还能把凯尔一并消灭。

桌上,在水晶灵魂陷阱和那碗腐烂的水果旁边,放着一支和弦角笛——一种北方的木管乐器,想必曾属于无名者。它以黑木精工制成,并饰以黄金,十分精美,但阿卡巴只在意它的长度和分量。只要能把它拿到手,它就是一根还算趁手的棍棒。

商人法师硬起心肠,准备引开凯尔的注意,好设法够到那支角笛;他俯身凑向她,在她颈间四处亲吻起来。半精灵轻声呻吟。阿卡巴把她搂得更紧,迫使她向后靠在桌边,同时右手顺着她的后背向下摸去,直到触及桌面。他的手指握住了那件乐器,可刚开始把它从桌上拿起,便不小心撞到了银水果碗的边沿。

铿的一声响,凯尔猛然一惊,在阿卡巴怀中扭过身来。阿卡巴用左手抓住半精灵的右手,将和弦角笛对准了桌上的灵魂陷阱宝石。

凯尔看出法师的意图,顿时面露惊恐。她尖叫一声:“不!”随即用左手抓向那枚水晶坚果。

阿卡巴抡起和弦角笛,狠狠砸向桌面。角笛顶端砸中水晶坚果,将它击得粉碎,但角笛中段也砸中了凯尔的手腕,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灵魂陷阱原先所在的桌面上,黑暗渗涌而出,翻腾扩散,但阿卡巴无法将目光从半精灵受伤的手腕上移开。

凯尔的皮肤像熟透的瓜皮一样爆裂开来,下面没有肌腱、肌肉或骨头;她的手臂里塞满了腐烂发霉的蔓须。从她手腕中升起的腐臭令阿卡巴一阵干呕。大部分蔓须都被和弦角笛砸烂了,凯尔的手像一块死肉般悬在手腕末端。

散落在阿卡巴脚踝周围的卷须猛地向上弹起,紧紧缠住他的手腕,截断了血液循环。凯尔猛地将完好无损的右手腕从法师手中挣脱出来。阿卡巴试图用和弦号角击打凯尔,但凯尔一把夺过号角,将它扔到了地板上。

阿卡巴把注意力转向了自己逃生的最后希望——桌子上方的那团黑暗;此刻,它正逐渐凝聚成被困在水晶中那个生灵的形体。阿卡巴倒吸了一口气。他原以为出现的会是伊尔明斯特,可站在桌上的生灵虽然身穿施法者的长袍,模样却与那位贤者毫无相似之处。它身形庞大,长着角、绿色的鳞片、利爪和一条尾巴。

阿卡巴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把伊尔明斯特变成了那头野兽!”他指控凯尔。

凯尔没有回应商人法师的指控。她已经用那只未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空的灵魂陷阱。她把它对准那头野兽,高喊“黑暗使者!”将其启动。

阿卡巴猛扑向凯尔,将两人一同撞倒在地。凯尔没能握住那枚核桃形的水晶,魔法装置滚过了地毯。

那头野兽从袖中取出一个水晶锥,将它对准了被商人法师压在身下的吟游诗人。

一股刺骨的寒气轰在地板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用一层白霜将他们覆盖。阿卡巴觉得皮肤仿佛燃烧起来,心脏和肺部也像被利刃刺穿般剧痛。他承受不住这般可怕的痛苦,昏死了过去。

野兽格里夫特满意地看着凯尔的卷须和她发间的兰花在覆盖其上的寒霜中枯萎。凯尔和阿卡巴一样一动不动,但格里夫特不打算冒任何风险。他用法杖将商人法师从凯尔身上撬开。随后,他指尖接连射出一团团魔法火焰,点燃了这名半精灵吟游诗人的身体。

尸体噼啪作响,滋滋冒油,一股可怕的恶臭弥漫了整个房间。格里夫特皱起脸来,但觉得这气味还忍受得了。他从桌面上爬下来,俯身查看救了自己的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认得阿卡巴。和盗贼奥利芙·拉斯凯特尔一样,这个生物也是勇士的朋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人们把那位圣武士叫作龙饵。

不幸的是,那个图米什人似乎没能很好地熬过寒冷法术。他没有呼吸。格里夫特的族人即使陷入蛰伏状态也能呼吸,但这个蜥蜴人根本不知道,对这些吱吱叫的猿猴来说什么才算正常。

他暗自叹了口气。杀死凯尔远比担心谁会挡在路上重要——哪怕那个人救了他,还是勇士的朋友。 然而,勇士大概不会这么看。那个圣武士总是理想主义得要命,格里夫特心想。

格里夫特从长袍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东西用在躺在地上的生物身上或许并不安全,但他只能冒险一试。他拔掉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倒进阿卡巴的双唇之间。

阿卡巴咳出了一些黏稠的液体,但他肯定也咽下去了一些,因为片刻之后,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接着又吸了一口,再一口。他没有恢复意识,但脸色从灰白变回了平常的棕色,在格里夫特看来,这似乎是个好兆头。这个蜥蜴人重新把注意力转向莫安德仆从的残骸。

凯尔已经只剩下一堆灰烬。格里夫特用法杖拨弄灰烬,将凯尔携带和穿戴的那些未被烧毁的物品拨到一旁——一把匕首、一柄剑、一条腰带、一只剑鞘、三个核桃形的灵魂陷阱、两枚金戒指、一枚新月与竖琴图案的银胸针,还有她的靴子。格里夫特向来是个仔细的搜刮者,他把她那双仍在冒烟的靴子倒了过来。一只靴子里掉出一条银脚链,另一只里则掉出一颗硕大的黄色宝石——正是猿猴芬德曾用来施展通晓语言术的那一颗。

格里夫特把黄色宝石装进口袋。他用赤裸的爪子捏碎了那些灵魂陷阱,但没有其他生灵从破碎的残片中升起。这些陷阱还从未使用过。想起凯尔最后触发的那个陷阱,蜥蜴人在地板上搜寻起来,直到在一把椅子下面找到它,随即用法杖将它砸碎。

该离开这个爬满害虫的猿猴巢穴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图米什人。他得把这个生物一起带走。是它把他从凯尔的陷阱中解救出来的;由此推断,它应该是黑暗使者的敌人,把它留在这里,只会让它陷入更大的危险。如果它醒过来,也许能帮他找到勇士。他又俯下身,用自己的斗篷裹住阿卡巴,将他甩到肩上扛着。

格里夫特丝毫没有被商人法师的重量压垮,大步走到窗边,把头探了出去。左边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一座神殿,而神殿后方则是一片森林。他久久凝视着林缘,先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仔细察看附近是否还有别的猿猴。

格里夫特身上散发出新割干草的气味,带着自己和肩上的负担穿过一道次元传送门。片刻之后,他站在了河对岸的林缘。他回头怒视着扭曲的阿沙巴塔,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里,随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森林。

格里夫特带着阿卡巴·贝尔·阿卡什离开阿沙巴塔时,并未察觉有人正在监视自己。他既疲惫又负了伤,满脑子都在琢磨该如何找到勇士。即使他精神饱满、警觉万分,这位蜥蜴人法师也未必能察觉那双窥视着他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正从一百多英里之外以魔法监视他。

莫安德之口——黑暗使者的大祭司——正从一池附魔的水中注视着格里夫特逃离的影像。莫安德借被附身的竖琴手凯尔之躯击昏阿卡巴后不久,便命莫安德之口来到池边施展法术,窥探那名半精灵。黑暗使者最渴望附身的便是这个图米什人,因此,让大祭司亲眼看看他至关重要。

前一年,莫安德附身于阿卡巴时,对这位法师训练有素的头脑和才干极为满意,因此格外悉心保护他的身体,好让这次附身成为永久的。然而,这位神犯了一个错误:它利用阿卡巴与他自己的朋友交战,结果圣武士龙饵设法解救了这位法师。此后,阿卡巴成功摧毁了莫安德。但如今,这位神已经附身于新的爪牙,并强迫他们为它打造了一具新的躯体。莫安德命人把阿卡巴带到那具躯体面前,让他亲眼见证它的复活。

不过,阿卡巴一直很难找到。他已经离开了图米什,而且某种强大的误导法术使莫安德之口无法用探知魔法发现这位法师。莫安德怀疑阿卡巴与阿莉亚丝在一起,于是派凯尔前往阴影谷,查明无名者吟游诗人是否知道阿莉亚丝或那位法师的下落。凯尔成功找到了阿卡巴,并让他与阿莉亚丝分开——也可能是与那个令探知魔法无法发现他的东西分开。莫安德对这名半精灵取得的成果太过满意,甚至不曾因她横死所造成的不便而恼怒。

随着施在水池上的探知法术逐渐失效,格里夫特和阿卡巴的影像开始模糊消退;不过在彻底消失之前,莫安德之口仍及时看出,格里夫特正从阴影谷向西逃去。

“凯尔在前往阴影谷的途中招募了其他仆从,”莫安德之口说道。“派飞行者去通知他们拦截格里夫特和阿卡巴,是轻而易举的事。那个图米什人逃不掉黑暗使者为他安排的命运。”

侍奉在女祭司身边的两名蜥蜴族祭司点了点头。

“飞行者太虚弱了,飞不了那么远!”女祭司突然激烈地叫道。

两名祭司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女祭司这种自言自语争辩的习惯,令所有亲眼见到的族人都感到恐惧。

“它们只需要飞过去,”女祭司语气冷静了些,回答自己道。“它们回不回来并不重要。”

莫安德之口怒视着黑暗水面上的倒影。一名长着珍珠般洁白鳞片的雌性蜥蜴族也从水中厌恶地瞪着她。在莫安德附身于她之前,她名叫科拉尔,侍奉的是幸运女神。那时,她保护着自己的所有族人;可如今,因为她太过软弱,没能抗拒莫安德,哪怕面对最弱小、最无辜的蜥蜴族,也没有什么恶行是这位神不能逼她犯下的。

此刻,莫安德暂时放松了对她心智的控制;每当它借女祭司的身体施展探知术之类的强大法术后,总会如此。科拉尔竭尽全力反抗黑暗使者的控制,迫使这位神退却,以免双方的意志之战消耗太多能量,毁掉那些操控女祭司的附身触须。

然而,莫安德潜伏在科拉尔的意识深处,随时准备在她试图反抗神祇时扑向她的思想。与此同时,莫安德残忍地欣赏着科拉尔被迫执行它的每一个命令时所感受到的痛苦与恐惧。黑暗使者尤其喜欢控制这名女祭司,强迫她把它的邪恶念头大声说出来。科拉尔无法或不愿克制自己的情绪爆发,总是出声反驳神祇逼她说出的话。因此,女祭司看起来就像是在与自己争吵。

科拉尔的族人没有一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部落中所有被莫安德俘获的人都遭到了附体触须的侵染,但其中大多数只受到了肉体上的控制。黑暗使者无须控制普通恐龙人的思想;然而,它用魔法禁锢了所有被它抓获的施法恐龙人的心智。普通恐龙人以为女祭司已经变得邪恶而疯狂;那些被施法爱上黑暗使者的施法者,则认为女祭司只是疯了。

“如果无法活捉格里夫特,”莫安德借科拉尔之口对众祭司说道,“那就绝不能让他活着。他或许仍能找到盟友,前来干扰我们的计划。他正在寻找勇士,也就是这个世界的人称作龙饵的那名圣武士。不过,如果我们的仆从发现了勇士,就必须将他活着带到我面前。为了让仆人阿莉亚丝臣服于主人的意志,必须以特殊的仪式献祭勇士。我将亲手毁灭那名圣武士。”

“不!”科拉尔痛苦地喊道。“我绝不要参与毁灭他!”

众祭司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在彻底的绝望中,科拉尔羡慕凯尔已经死去。科拉尔被迫杀死一个又一个祭品,以进一步强化莫安德的新躯体,这已经够可怕了。她不愿活着策划征服格里夫特,也不愿促成黑暗使者与阿卡巴重聚;但最重要的是,这名女祭司宁愿死去,也不愿让昔日恋人的鲜血流淌。“幸运女神啊,”她向自己曾经侍奉的女神呼喊道,“求求您让我死吧!”

莫安德附身的触须借女祭司之口与她本人争辩。“不,”科拉尔被迫说道。“我还有值得活下去的事:复仇。勇士的侮辱不可饶恕。我一定要亲眼看他受辱。”

女祭司说出这些话时,玫瑰、烤面包和薄荷的香气一齐从她喉间的腺体飘散出来。她感到愤怒、悲痛而又羞耻,因为她无法反驳莫安德的说辞。她曾竭力原谅那个圣武士离她而去,却从未真正做到;想象他受辱的情景,竟会给她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意。不幸的是,这种感受正是莫安德侵入她心灵的突破口。那个神扭曲、败坏了这种感受,诱使她背离天生的怜悯之心。科拉尔害怕,如果勇士真的被带到她面前,莫安德轻而易举就能煽动她伤害那个圣武士。

“我信奉幸运女神时,勇士就厌恶我,”莫安德迫使科拉尔大声说道。

“不,”科拉尔坚持道,拼命不让自己对那个圣武士生出怒意。“他只是不赞同。他从未厌恶过我。”

“如今我是莫安德的女祭司,他看见我一定会既惊恐又厌恶。我会欣然杀了他,好抹去他脸上的那副神情,”莫安德借科拉尔之口说道。

两名祭司赞许地点了点头。

科拉尔猛地用手捂住嘴,不让那个神再说出可恨的话。她听见那个神在自己脑海中想道:等你杀了他,我就解除对你心智的控制,让你尽情品味自己的内疚与悲痛。

科拉尔用指甲抓挠头顶的鳍,徒劳地想把莫安德从脑中赶出去。

你活着不过是为了侍奉我、供我取乐,女祭司,他在她脑海中提醒她。

科拉尔像疯女人一样尖叫起来,随即瘫倒在地,歇斯底里地抽泣。

两名祭司站在科拉尔身旁,对她古怪的举止颇为恼火,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疯子为何竟获赐担任莫安德之口的殊荣。“为什么被选中的不是我们中的一个?”两人都愤愤不平地想。

莫安德收拢了盘踞在科拉尔心智中的所有附身触须,如同骑手收紧马缰一般,驱使她回去履行莫安德之口的职责。

6: The Old Priestess

米利尔的女祭司、竖琴手莫拉拉俯身凑近竖琴手同盟审判厅里的桌子,凝视着那只盛满圣水的银盆。确认水面已完全静止后,莫拉拉开始哼唱一段无词的旋律。在女祭司歌声的力量,以及她用法术召来的魔力作用下,银盆和水面都开始震颤。

几分钟后,水下的一股魔力令水面开始闪烁发光。莫拉拉停止歌唱,凝神注视着水中旋转流动的色彩。渐渐地,那些色彩凝聚成了清晰的形状。

“我看见他了。”女祭司低声说道。

“他还活着吗?”布雷克·奥克斯班急切地问道,一边朝女祭司走去。

莫恩格林领主把手按在游侠肩上,拦住了他。莫拉拉开始施展探知法术之前,曾警告他们不要让她分心,也不要触碰放着银盆的桌子。布雷克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但对魔法太缺乏经验,不明白无视女祭司的警告有多么危险。

莫拉拉眯起眼睛,细看水面上显现出的影像。那个灰色长发与胡须飘扬、身形瘦长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伊尔明斯特,但探知法术展现出的景象,却是莫拉拉从未见过的。蓝绿色的蕨类、淡紫色的木贼,以及带着黄绿条纹的蘑菇,高高耸立在贤者周围。贤者身后,一棵棵巨树随风摇曳,仿佛风中的草;树干上光秃秃的,只有树冠处长着一小簇红绿相间的叶片。

伊尔明斯特站在这片奇异的森林中,似乎孤身一人,也没有受伤。他的嘴唇在动,但莫拉拉的法术无法让她听见他说了什么,也听不见他周围的任何其他声音。贤者仰着头,警觉地注视着高空中的某样东西。莫拉拉在水面上方合拢双手,随后又将双手分开。水中的视野随之扩大,展现出伊尔明斯特周围更多的景物。贤者如今只是水面上的一小团灰影,但女祭司已经能看见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五只长着翅膀的生物排成V字形,从伊尔明斯特头顶飞过;对莫拉拉而言,它们和那些植物一样奇异。每一只都像远古巨龙一般庞大,轮廓也隐约似龙。它们浑身覆着边缘参差、近似羽毛的鳞片,色彩如鸟儿一般鲜艳。它们的头颅鲜红,喉部橙黄,细长如蛇的脖颈呈黄色,躯体则泛着蓝绿两色。众人惊恐地看着这些生物俯冲向那位贤者。

伊尔明斯特双手一动,水面上骤然迸发出一道强光。莫拉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布雷克焦急地追问。

“伊尔明斯特刚刚施放了流星爆,”女祭司说道。“他正在与我从未见过的怪物交战!”

领头的生物从空中坠落,轰然砸向地面时撞倒了好几棵树。它的同伴们刚刚拉起升空,伊尔明斯特便又施放了一次流星爆。

借助魔法赋予的视野,莫拉拉看见一只巨猫正从背后悄悄逼近那位法师。那野兽足有老虎的两倍大,皮毛呈橙褐相间的斑驳色泽。它在离伊尔明斯特十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巨猫准备飞扑,后腿的肌肉绷紧,微微抽动着。

“伊尔明斯特,小心身后!”莫拉拉本能地大喊起来,尽管她知道那位贤者听不见。

然而,不知什么东西让那位贤者察觉到了危险;他猛然转身,双手在身前张开,拇指相抵,一片扇形火焰随即从他指尖喷涌而出。

巨猫在腾空时扭转身体,试图躲开贤者那阵烈焰,却没能成功。野兽的半边身子燃起火来;它摔落在地,在泥土中翻滚,想要扑灭皮毛上的火焰。巨猫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伊尔明斯特便伸手指向它,那野兽顿时化作了尘埃。

伊尔明斯特重新把注意力转向盘旋回来、所剩无几的羽龙。羽龙俯冲而下,从贤者头顶掠过,四头怪物口中同时喷出大团闪烁的尘雾;然而尘雾散去后,伊尔明斯特仍站在原地,显然毫发无伤。贤者在羽龙的飞行路线上施法筑起一道火墙。其中两头没能及时拉升,无法避开那道火幕。它们一头冲进火幕,随即如陨星般坠落在地。

看着贤者战斗,却听不见任何相伴的声响,令莫拉拉感到既反常又诡异,但她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水面。她祈求米利尔赐福贤者,尽管她怀疑,在伊尔明斯特如今身处的那个陌生世界里,她的神或许对事态没有多少影响力。

最后两头羽龙伸出利爪,俯冲扑向贤者,准备将他撕成碎片;伊尔明斯特则施放出一道分叉的闪电。就在两具焦黑的尸体撞上他之前,贤者一闪穿过任意门,出现在约五十英尺外,以免被垂死挣扎的怪物压扁。见伊尔明斯特毫发无伤地结束战斗,女祭司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伊尔明斯特转向莫拉拉所在的方向,仿佛正直视着女祭司。他眼中闪烁着顽皮的光芒,还略带戏剧性地鞠了一躬。随后,他再次转过身,走进了那片陌生的森林。

水中的色彩开始杂乱无章地旋转,继而逐渐褪去。水开始冒泡,随后随着一大股蒸汽喷涌而出,彻底蒸发了。莫拉拉从桌边退开,身子摇晃起来;施展探知术已令她筋疲力尽。

莫恩格林领主走上前,扶着那位年迈体弱的老妇人在椅子上坐下。

莫拉拉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伊尔明斯特还活着,而且安然无恙。”她虚弱地说道。“就在我的法术失效前一刻,他刚刚击败了几头怪物,那种怪物我在诸界从未见过。他眼下似乎并无危险。他的直觉依然敏锐,足以察觉有人正在用法术窥探他。看来他并不是任何人的囚徒。”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布雷克问道。

“我不知道,”女祭司答道。“他徒步行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我也无法看出他的目的地。也许是别的法师召唤了这位贤者,要他去办什么事,而事情办完之前,他无法回来。也许他并不知道我们这里需要他。”

阿莉亚丝站在竖琴手同盟审判厅的门口。她刚与伊尔明斯特的书记员莱奥谈完回来,恰好听见女祭司讲述她在占卜中看到的景象。

“无名者呢?”阿莉亚丝在房间另一头问道。

莫拉拉探长脖子,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阿莉亚丝。女祭司招手示意女剑士走近些。

阿莉亚丝大步穿过审判厅,在离那矮小老妇几英尺的地方站定。

“大人,”莫恩格林对莫拉拉说道,“这位是——”

“西门城的阿莉亚丝,无名者的歌者。”莫拉拉自行说完了介绍。“从她与卡萨娜相貌相似这一点,我就能看出来。孩子,我是米利尔的莫拉拉。”

“我知道。从您的衣着就能看出来。”阿莉亚丝说。女祭司身披一袭绣满精美金龙的深红长袍,这是侍奉吟游诗人庇护神之人所穿的标准礼服。

“阿莉亚丝,这位是游侠布雷克·奥克斯班。”莫恩格林又介绍道,同时示意她看向一个身穿皮甲、体格健壮的年轻林中人。这名游侠面庞刮得干干净净,一头金发却编成长辫,一直垂到腰际。阿莉亚丝认得这张脸;昨晚她在老骷髅旅店唱歌时,曾见过他坐在那里聆听。

女剑士简短地点了点头,随即猛然转回去面对莫拉拉。“您看见无名者了吗?”她问。尽管她眼中闪烁着希望,心却因恐惧而怦怦直跳。

莫拉拉摇了摇头。“没有,”她答道。“他没和伊尔明斯特在一起。我得另外施法占卜他的下落。”

“那你还在等什么?”阿莉亚丝不耐烦地问。

莫恩格林领主把一只手搭在女剑士肩上。“占卜术是极难施展的法术,阿莉亚丝,”领主轻声说道。“莫拉拉必须休息一会儿。”

阿莉亚丝攥紧拳头。不得不依靠施法者寻找无名者,已经够让她憋闷了,还被迫苦等,更令她几欲发狂。

莫恩格林察觉到了女剑士的紧张。身为战士,他明白她的感受。她想要行动,想去寻找无名者,杀死一切威胁到他的东西,把他救出来。不过她也知道,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毫无头绪,自己不能贸然冲出去;可明白这一点,也丝毫没让等待变得容易些。“那位贤者的书记员说了什么?”他问女剑士,试图让她有点别的事可想。

阿莉亚丝呼出一口气,稍稍泄去怒火,随后答道:“莱奥说,伊尔明斯特的遁逃法术并未触发,所以那位贤者肯定没死、没受伤、没丧失神智,也没有急于离开他所在的地方——不过你们占卜他时,已经知道这些了。伊尔明斯特原本没打算离开,所以也没给莱奥留下任何联络他的指示。莱奥还说了些别的事,”阿莉亚丝补充道,同时瞥了莫拉拉和布雷克一眼,不确定他们听了会作何反应。

“什么事?”莫恩格林问。

“首先,根据凯尔所说的情况——伊尔明斯特消失,而格里夫特出现在他原来的位置——莱奥怀疑格里夫特使用了一种名为‘移位术’的传送法术变体。这种法术能让施法者与一个已经身处安全地点的法师交换位置,从而确保传送后不会落在离地太高的地方,或是陷进石墙里。这种法术很罕见。莱奥说,整个诸界懂得这种法术的法师,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莱奥还说,下层位面的生物没有一种能使用这种法术。他还说,任何来自九层地狱或无底深渊的东西,都绝不可能突破伊尔明斯特设在这座塔上的结界。他敢拿父亲的剑打赌,格里夫特是个法师,不是怪物。”

“既然凯尔说格里夫特来自九层地狱,那它就一定来自那里。”布雷克坚持道。“凯尔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她的判断一向非常准确。”

“你究竟有多了解她?”阿莉亚丝好奇地问。

“是她把我引荐进竖琴手同盟的,”布雷克解释道。“过去我们经常一起行动。”

“明白了。”阿莉亚丝说。这位女剑士意识到,既然凯尔是布雷克加入竖琴手同盟的引荐人,她就永远不可能说服布雷克相信凯尔也会犯错。她望向莫恩格林,希望他支持莱奥的看法。

领主大人显得有些迟疑。“格里夫特的确破解了伊尔明斯特施在无名者牢房上的单向法术。”莫恩格林提醒阿莉亚丝。

“那和防范邪恶生物的结界不是一回事。”女剑士争辩道。

“说得没错,”莫拉拉表示赞同。“两者之间有着重大差别。防护结界的规则十分明确,但伊尔明斯特的单向法术必须设下种种条款,好让仆人、守卫和那位贤者能够不受阻碍地进出无名者的牢房。我想,如果房间着火了,或是发生了其他威胁这位吟游诗人性命的紧急情况,这道法术也会允许无名者离开。如果伊尔明斯特对某项条款的措辞含糊不清,那么法术或许会因为竭力判断该条款是否得到满足而崩解。”

“打扰了,大人,”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莫恩格林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名高塔守卫站在竖琴手同盟法庭的门口。

“什么事,申德?怎么了?”莫恩格林问道。

“瑟巴尔队长已经检查完高塔的警戒情况了。他说一切似乎都没问题,只有两件事例外。第一,他进不了无名者的牢房;门锁上了。

“阿卡巴·贝尔·阿卡什身体不适,所以正在里面休息,”莫恩格林说。“竖琴手凯尔正在照料他。没必要打扰他们。我晚些时候会去看看他们。第二件事是什么,申德?”

“今天一大早我值勤时,放了一个人进门,却没有通报。她说没这个必要。现在我们找不到她了,也没人看见她离开高塔。瑟巴尔队长觉得有点奇怪,所以要我亲自向您禀报。”

“那是谁,申德?”莫恩格林问道。

“就是那个半身人竖琴手,”申德答道。

“哪个半身人竖琴手?”莫拉拉问道。

申德抬眼望向天花板,仿佛那个半身人的名字可能就写在上面。

阿莉亚丝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不可能,她心想。

“您知道她的,阿莉亚丝女士,”申德说道。“就是两年前帮您和龙饵杀死卡尔玛里的那个吟游诗人。她名字像是种树……桃树还是枫树什么的——”

“奥利芙。”阿莉亚丝一边接话,一边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对,就是这个。奥利芙·拉斯蒂潘。”

“拉斯凯特尔。”阿莉亚丝纠正道。

“谁?”布雷克问道。

“哪有什么半身人吟游诗人。”莫拉拉指出。

“她是个游荡者,”阿莉亚丝解释道。“一个盗贼……一个歌手……一个女冒险家。”

“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布雷克低声念道。“我不记得竖琴手同盟里有谁叫这个名字。她的引荐人是谁?”他问。

阿莉亚丝咽了口唾沫。“无名者。”她轻声说。

“无名者!”莫拉拉惊呼道。“你是说,他给了她一枚竖琴手徽针?”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

“真是鲁莽、自大得——这人简直无可救药!”女祭司断言道。

“奥利芙把他从西门城卡萨娜的地牢里救了出来,后来又帮他救出了我和龙饵。”阿莉亚丝解释道。

“就算她是科米尔的公主,我们也不会接受无名者为她作保,”莫拉拉坚持道。“无名者是蒙羞遭到放逐的。他根本没资格——”

“恕我冒昧,大人,”布雷克说道,“但我们或许仍会推翻原先的决定。那样的话,这个拉斯凯特尔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当然,前提是她没有和格里夫特那个怪物勾结。有没有可能,她为了让格里夫特救出无名者,便与它联手了?”这名游侠问阿莉亚丝。

阿莉亚丝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儿。奥利芙上次险些栽在冒牌半身人法尔斯手里,而那家伙后来被发现是来自塔尔塔罗斯的邪魔;经历了那场险情,谁都会以为这个半身人已经吸取了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教训。不过,奥利芙有时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要是她相信那样做能帮到无名者,她说不定真会干出极其愚蠢的事来。去年在西门城时,她似乎格外喜欢那位吟游诗人。

不过换个角度看,奥利芙的这份情意也可能起到相反的作用。阿莉亚丝还注意到,只要无名者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个半身人的举止便会显得异乎寻常地知礼守义。“她明知无名者不会赞同,就不会向他提出那样的计划,”阿莉亚丝回答。

“她会到哪儿去呢?”莫恩格林问道。

“她一定会设法去见无名者,”阿莉亚丝说。

“那么她也会被困在无名者的囚室里,”莫恩格林说道。“她可能还在里面,躲在帷幕后面什么的。”

“除非格里夫特把她和无名者一起带走了,”布雷克提出。

“凯尔没提到看见半身人,”莫恩格林指出。

“半身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藏在那样一头怪物身后,”布雷克答道。“当时情势混乱,凯尔可能没留意到她。”

“又或许,凯尔把奥利芙错当成小魔鬼了。”阿莉亚丝略带讥讽地说道。

布雷克怒视着女剑士。“格里夫特是九层地狱的居民,”游侠低吼道。“它长着角、鳞片、爪子和一条尾巴。”

“我认为,”莫拉拉平静地插话道,“无论格里夫特是什么,都不如它把无名者带去了哪里重要。”

“大人,请恕我失陪,”莫恩格林说道,“我打算再去查看一下无名者的牢房。阿莉亚丝,你要不要一起来,顺便看看阿卡巴怎么样了?”

阿莉亚丝不安地瞥了莫拉拉一眼。

女祭司仿佛能看透女剑士的心思,说道:“我想阿莉亚丝应该留在这里陪陪我,等我恢复足够的力量,好施展占卜寻找无名者。布雷克,你何不陪莫恩格林领主一起去?说不定那个半身人留下了什么踪迹,能让你循踪追查之类的。”

布雷克察觉莫拉拉是在打发他走,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寻找一个半身人,可比看着老女祭司对一碗水又折腾又念咒有趣多了。

游侠和卫兵申德跟随莫恩格林领主走出了法庭。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后,莫拉拉示意女剑士坐到她身边。

阿莉亚丝从桌后拉出一把椅子时,女祭司闭目坐着,心不在焉地哼着一段A小调音阶,同时用指尖轻抚长袍上的金色刺绣。阿莉亚丝注意到,长袍上有点点金屑剥落下来。莫拉拉突然明显地一惊,猛地睁开双眼,仿佛刚才一直在打盹。阿莉亚丝不禁怀疑,这位年迈女祭司的神智或许也开始像她礼袍上的刺绣装饰一样片片剥落了。

“你还要休息多久,才能再次施展占卜?”阿莉亚丝问女祭司。

“用不了多久,”莫拉拉回答,笑看着女剑士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或许在此期间,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否知道这些失踪事件的内情。”

阿莉亚丝浑身一僵。“你认为这是我为了救出无名者而策划的,对不对?”女剑士问道,语气中不由得透出怒意。

“不……倒也不是。我听说你是个好人。不过,在排除一种可能之前,我们必须把它彻底查清楚。”莫拉拉平静地答道。“所以告诉我,孩子,伊尔明斯特或无名者的失踪,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跟我没关系。”阿莉亚丝怒气冲冲地答道。“如果我想救出无名者,就绝不会把伊尔明斯特牵扯进来,也不需要什么法师,或是这个格里夫特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帮助。再说了,就算是我干的,我也不会向你承认。”

“是啊……这话我信。”莫拉拉轻笑着说道。“不过,那是因为我已经对你施了侦测谎言法术。”

阿莉亚丝愤怒地眯起了眼睛。她不习惯别人质疑自己的话,更不用说用魔法来辨析了。而她竟然没有察觉莫拉拉施了法,这更令她恼火。原来那位年迈的女祭司并不是昏昏欲睡,而是在全神贯注地施法。“我早该想到的。米利尔是万歌之主。音乐也是一种语言。刚才的哼唱其实是你的施法咒语,对不对?”女剑士问道。

莫拉拉点了点头。“无名者把你教得很好。”她说道。她端详了阿莉亚丝的脸片刻。“你也许长得像卡萨娜,但你身上没有半点她的影子。”她说道。

“你亲自认识卡萨娜吗?”阿莉亚丝问道,“还是说,你只是在拿我跟那部讲述她和她的巫妖情人兹里·普拉基斯的歌剧中的角色相比?”

莫拉拉轻声笑了。“我认识她。那部歌剧就是我写的。”

阿莉亚丝睁大了眼睛。“是你写的?我……我不知道。我从没听人唱过。是伊尔明斯特告诉我的。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写一部关于卡萨娜的歌剧?”

“当时,卡萨娜的邪恶行径对我们所有人都构成了威胁,”女祭司解释道,“可她有许多势力强大的朋友,而竖琴手同盟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把她赶出北方。那部歌剧让女术士生平的种种细节变得人尽皆知。卡萨娜受不了被人嘲笑。歌剧上演后引发的流言蜚语让她颜面尽失,终于迫使她离开了这一带,”莫拉拉说道。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阿莉亚丝也冲她一笑。她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个狡黠的老妇人了,尽管她是个女祭司,还是无名者的审判者之一。

“我还有样东西想给你看,”女祭司说着,伸出手来,掌中托着一团看似普通的红泥。“这是我从地上捡起来的。格里夫特刚出现时,手里就拿着它。这是黏土——质地极佳,颜色也十分罕见。”

“也许这位九层地狱的公爵是个陶匠。”阿莉亚丝打趣道。

莫拉拉温和地笑了笑。“格里夫特刚出现时,这块黏土在发光……就像施法材料会有的情形一样,”她解释道。

“下层位面的生物不是天生就能不用施法材料施展魔法吗?”阿莉亚丝问道。

“我一直以来听到的也是这种说法,”莫拉拉回答。“可惜——也可能是万幸——凯尔把黏土从那怪物手中打落,在法术施展出来之前就破坏了它,所以我们不知道那怪物原本想做什么。在神术中,黏土是能对石头产生作用的施法材料,不过我相信它在法师的法术中还有其他用途。伊尔明斯特或许能替我们辨认出这类法术。你的朋友阿卡巴·贝尔·阿卡什能做到吗?”

“阿卡巴相当聪明,”阿莉亚丝回答。“等他康复后,我们可以问问他。所以你认为凯尔犯了错?”

“在精灵语中,凯尔意为‘完美无瑕’,”莫拉拉摇着头说道。“她素有从不犯错的名声。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她想让我们相信格里夫特是某种邪恶之物。”莫拉拉狡黠地笑了笑。

“你是说,你认为她撒了谎?”阿莉亚丝惊讶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或许把某个私人目标置于自己身为竖琴手的职责之上了,”莫拉拉推测道。“毕竟,凯尔是个吟游诗人。”

“你认为她策划了无名者的逃脱!”阿莉亚丝猜道。“格里夫特只不过是个烟幕。这么说,无名者平安无事!”阿莉亚丝兴奋地说道。“你不用施法探查他的下落了!”

“但我非这么做不可。”莫拉拉坚持道。“凯尔或许结成了一个愚蠢的联盟。格里夫特或许并非来自九层地狱,但他仍有可能是个邪恶的巫师。他或许正违背无名者的意愿将他囚禁起来,还用他的性命相威胁。”

“可要是无名者安然无恙呢?”阿莉亚丝问道。

“那也必须把他带回这里接受审判。”莫拉拉说。

阿莉亚丝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你不觉得无名者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吗?”

“你误会了,孩子。竖琴手同盟把无名者送到白色流放堡,并不是为了让他受苦。我们把他送去那里,是为了保护其他无辜者免受他鲁莽行径的伤害。”

“可你们不必把他送回去。”阿莉亚丝坚持道。“他对那个被害死的学徒和那个受伤的学徒感到很内疚。他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再说,如今他已经创造出了自己的歌者,也该心满意足了。”

“是吗?”莫拉拉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俯身向前,用一只枯瘦的手轻抚阿莉亚丝的头发。“他若对你还不满意,那就是个傻瓜,孩子。告诉我,你爱无名者吗?”

阿莉亚丝抬起下巴,骄傲地回答:“是的,我爱他。”

“像女儿爱父亲那样吗?”莫拉拉问道。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

莫拉拉抿紧嘴唇,悲伤地摇了摇头。阿莉亚丝看得出,老妇人的眼中含着泪水。“他不配得到你的爱。”女祭司低声说道。

“爱是人们心甘情愿付出的东西,”阿莉亚丝反驳道。“它不是靠争取才能得到、又会因过错而失去的商品。”

莫拉拉叹了口气,双手交握在膝上。“是啊。问题恰恰就在这里。爱不需要靠争取才能得到,也不会轻易失去。”莫拉拉沉默了片刻。随后她冷冷地说道:“玛丽杰爱着无名者,尽管不是女儿对父亲的那种爱。玛丽杰是无名者的学徒之一……就是那个受了伤的人。”

“她失去了声音,后来便自尽了。”阿莉亚丝回想起无名者讲的故事。“所以你才无法原谅无名者吗……因为玛丽杰是你的朋友?”

莫拉拉握住阿莉亚丝的双手,用力攥紧。“我无法原谅无名者,是因为他说了谎,而他的谎言将玛丽杰束缚在她的伤痛中,她的伤痛又将她束缚在羞耻中,她的羞耻最终将她束缚至死。真相本可以让她解脱,她也就不会自尽了。”

“什么谎言?”阿莉亚丝追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去问他。”莫拉拉厉声说道。“让无名者告诉你真相——那个他不肯向伊尔明斯特承认、不肯告诉竖琴手同盟,甚至连他自己都羞于面对的自身真相。如果他肯说出真相,他就能让自己解脱,甚至连我也会原谅他。”

阿莉亚丝把手从女祭司手中抽了回来,又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她的心狂跳不止,尽管身穿羊毛上衣,却仍觉得浑身发冷。“假如我不想听这个真相呢?”她问道。

“我还以为你爱他呢。”莫拉拉说。“难道你想让他背负着罪疚直到进坟墓吗?”

“好吧,我去问他,”阿莉亚丝挑衅地说,“他也会告诉我;不管他说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少爱他半分。”

“我也不认为你会。”莫拉拉答道。

“你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我究竟是什么?”阿莉亚丝越发懊恼地问道。

“我安排这场考验,是想让无名者想起他已经教给你的关于爱的道理——只是他自己似乎怎么也记不住。”女祭司解释道。莫拉拉的态度突然变得公事公办起来。她双手啪地拍在大腿上,说道:“不过首先,我们得找到无名者。我现在已经休息够了。”她伸出一只手。

阿莉亚丝连忙站起身,扶着老妇人从椅子上起来,回到桌边。莫拉拉把银碗清理干净,又重新注入更多圣水;女剑士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房间对面传来一声低吼。阿莉亚丝抬起头。龙饵和阿卡巴的妻子扎拉站在法庭门口。那位蜥蜴人圣武士指着自己正前方地板上的一处。他这会儿可没什么耐心。

“失陪一下。”阿莉亚丝对莫拉拉说。“我得去看看我的朋友想要什么。”

莫拉拉头也没抬,只盯着她的银碗,点了点头。阿莉亚丝匆匆走向那只蜥蜴。龙饵把一株烧焦的死蓟草杵到她面前,怒气冲冲地比划起来。

“你说什么,蓟草袭击了你?”阿莉亚丝不耐烦地问道。“你当时在干什么?在科尔洪·莱拉尔的旧牧场里散步吗?”

龙饵又比划了一遍。

“在她的房间里?”阿莉亚丝问道。“当然不是我派它们去的。我对蓟草能知道些什么?”

“阿卡巴在哪儿?”蜥蜴人比划着问道。

“在休息,”阿莉亚丝说。“他……呃,他有点不舒服。”她简单解释了一句,不想把阿卡巴那次发作的详情告诉扎拉。这位女祭司的种种解读,她已经听得够多了。

“带我们去见他。”龙饵命令般地比划道。

“莫拉拉正要开始占卜无名者的下落,”阿莉亚丝解释道。“他失踪了。他可能被绑架了。你就不能等等吗?”她不耐烦地问。

“不能。马上。”龙饵比划道。

阿莉亚丝恼怒地哼了一声,但从蜥蜴人身上散发出的蒜味,她知道他绝不会让步。“好吧。”她低吼道。以防凯尔还没能让阿卡巴明白他那位祭司妻子有多荒唐,阿莉亚丝提议道:“扎拉,也许你愿意留在这里等。”

龙饵摇了摇头。

“她待在这里不会有事的。”阿莉亚丝说道,同时打手势告诉龙饵,扎拉必须留在审判厅里。

蜥族人没有理会她。他重重跺了跺脚。

“好吧。”阿莉亚丝愤怒地低声说道。“就照你的意思办。”女剑士回头看了看莫拉拉。年迈的女祭司已经开始吟唱咒语,阿莉亚丝不敢打扰她。“跟我来。”她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审判厅。

莫拉拉隐约察觉到阿莉亚丝离开了,但她太过专注于吟唱咒语,无暇弄清女剑士去了哪里。几分钟后,银碗里的水开始闪烁发光,女祭司也停止了吟唱。

莫拉拉眯眼凝视水中,勉强辨认出了无名者诗人的容貌。一支摇曳的火把照亮了他的脸,但他身上的其他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女祭司叹了口气。那位诗人可能身在任何地方——与伊尔明斯特同处一个世界的某个洞穴里、深水城地下的隧道中、阿沙巴之塔的一间壁橱里——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莫拉拉双手在水面上方比划了一番。这时,她看见了第二支火把,由一个走在无名者身旁的小个子举着。“哟,哟。那一定是我们那位小个子半身人竖琴手。”女祭司喃喃道。当她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无名者身上时,只见诗人脸上掠过一丝怒容。“怎么了,无名者?”莫拉拉出声思忖道。“你在哪里,又在搞什么名堂?”

7: Beneath Finder’s Keep

芬德和奥利芙拐过地下隧道的一处弯角,却又不得不停下脚步,芬德低声咒骂起来。奥利芙无奈地叹了口气。前方的通道因顶部坍塌,被一堵由岩石、泥土和烂泥堆成的墙挡住了。这已经是他们遇到的第四处障碍了。第一处就在楼梯底下,那道楼梯从已成废墟的庄园宅邸通往地下隧道。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才从中清出一个洞来。第二处坍塌没那么严重,半个小时之内,他们就扭动着身子钻了过去。遇到第三处坍塌时,芬德决定原路返回楼梯口,试着从这片曲折蜿蜒、宛如迷宫的隧道中另寻一条路。现在,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重新开始挖掘。

“要不是我把石头弄丢了,我们本可以开一道次元门,直接进工坊。”芬德低吼道,同时踢了踢碎石堆的底部。

奥利芙不想让芬德一直纠结于丢失石头的事,便说道:“除非工坊的屋顶也塌了。那样我们就会被传送到一堆碎石下面,活活压死。”

“不会。”芬德答道,把火把塞进碎石堆的底部。“那样的话,次元门会把我们留在星界。不过,工坊肯定安然无恙。”他说。“任何东西都不可能闯进去。”

“半吨重的岩石可不需要钥匙。”奥利芙指出,同时把自己的火把放在芬德的火把旁边。

“确实,”芬德说,“但这些顶部的坍塌并非自然原因造成的。”他指向拱形顶部一处仍然完好无损的地方。那里砌着开采后加工过的石料,彼此严丝合缝。“我们在这些石堆里一块这样的石料都没发现。”他说。

“它们大概都在石堆最底下。”奥利芙答道。“我们还没挖到那么深。”

芬德摇了摇头。“有些石块应该会落在边缘。除非有一部分石头被移走,否则拱门不可能坍塌。”吟游诗人指着坍塌部分的顶端。“这里的石头既不是被撬走或凿掉的,断口也不是直线。看这些坍塌处多么圆整——形成的弧线直接穿过了石块,看见了吗?”

“看见了。”奥利芙迟疑地说,心里有些紧张。

“它们是被解离的。”芬德解释道。

“哦,太好了!”半身人嘟囔道。

“而且我看事情发生在不久前,从没有水蚀痕迹这一点就能判断出来。”吟游诗人又说道。“很可能就是驱散了拱门拱心石上那些恒光术的人或生物干的。”

“真是妙极了。”奥利芙讥讽地答道。“而我们正在一路挖向干这事的家伙。你就没想过,这个人或生物堵住通道,可能是因为他、她或者它想独自待着,不受打扰吗?”

“我不在乎。”芬德厉声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它在那儿,就是在我家里,我就要把它赶出去。”

“好吧。”奥利芙毫无热情地说道。“要是你先被解离了呢?”

“我的工坊里有足以摧毁一整支军队的魔法。芬德之石就是我在那里创造出来的。”他说。他开始把一块块小巨石从瓦砾堆里拖出来。

奥利芙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堆,拿她那把小巧的行军铲挖起泥土来。他们挖过第一堆瓦砾时,芬德曾把铲子当楔子去撬一块巨石,结果弄断了铲柄,所以现在只有奥利芙用起来还算顺手。“你是说,”她纠正吟游诗人道,“你是在那里用一块附魔的准元素冰,改变了那块石头本就具有的魔法性质。”

芬德抬头看着半身人,神色间略带惊讶。“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他问。

“我……呃,路过的时候,伊尔明斯特正在向竖琴手仲裁庭解释这件事。”奥利芙说。

“是吗,他还解释过这个?”“要我说,那块石头可是本世纪最绝妙的构想之一。”芬德一边说,一边把更多石块扔进他们身后的通道。“准元素冰远比普通的冰寒冷,”他一边干活一边解释道。“不管芬德之石里储存了多少知识、歌曲或法术,它都能防止石头过热。这种寒冷还能帮助石头以人类心智所能达到的速度,提取我存入其中的任何信息。”

奥利芙想起,芬德曾把自己的记忆和嗓音比作打磨光滑的冰。“你是不是也在阿莉亚丝身上用了一块这种魔法冰?”她问。

“是的。”芬德答道。“那个时代最有才华的法师都告诉我,这是办不到的,不会成功,可他们全都错了。阿莉亚丝活着,而且她永远不会忘记我教给她的任何东西。她甚至比芬德之石更出色,因为没有我的帮助,她也能学习新事物。就连伊尔明斯特都对她惊叹不已。”吟游诗人自夸道。

“我觉得,与其说伊尔明斯特对她惊叹不已,不如说他很喜欢她。”奥利芙说。

“别被那位贤者装出来的慈祥祖父模样骗了。阿莉亚丝是伊尔明斯特见过的最非凡的造物,他自己也很清楚。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我是对的,而他错了。当初我请他帮忙尝试创造出第一个歌者,他却拒绝了我——这件事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奥利芙非常怀疑伊尔明斯特是否真有这种感觉。她渐渐受够了芬德和他的自负。她又饿又累,浑身脏兮兮的,而且坦白说,她很害怕那个把天花板弄得粉碎的东西。芬德没能意识到凯尔带来的危险,结果格里夫特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个半身人可不想成为这位吟游诗人为夺回家园而筹划的行动中的牺牲品。她认定,是时候挫挫他的傲气,让他回到现实,并劝他重新考虑返回文明世界了。

“那么,”奥利芙故作随意地问道,“第一个歌者出了什么差错?”

“是我太不小心了,”芬德一边回答,一边从石堆里撬松了一块大石头。“我把施过魔法的冰放进去放得太快,结果它爆炸了。”

“你就是这么告诉伊尔明斯特的。但真相究竟是什么?”奥利芙问道。

“我为什么要对伊尔明斯特撒谎?”芬德反问道,却并未否认此事另有隐情。

奥利芙咧嘴一笑。“等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自然就知道了。”她答道。

“奥利芙丫头,你对这件事知道些什么?”吟游诗人语气轻松地问道,但这个半身人看得出,她已经让他紧张起来了。

“我知道弗拉特里活了过来,”奥利芙说,“可他虽然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却没能像阿莉亚丝那样,成为一个听话的孩子。他不想继承家里的音乐事业。他反而学起了魔法。”

芬德停下手里的活,从堵住去路的石堆旁退开,抬头望着奥利芙,神情惊愕,甚至可能还带着恐惧。“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倒抽着气问道。

奥利芙在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她放下铲子,脱掉手套,用手指梳理头发,想把泥土弄掉。“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碰巧遇见了他——我是说,弗拉特里。”

芬德翻着眼睛望向洞顶,嘟囔道:“半身人的好运!”他说得仿佛那是一句诅咒。

奥利芙笑了。“你不会真信那种愚蠢的迷信吧?”

芬德向后靠在通道的墙壁上。“我当然信。你就是活生生的证明。不然你以为卡萨娜和法尔斯为什么那么费尽心机,想让你背叛阿莉亚丝?”

奥利芙眯起了眼睛。只要一想起自己险些就背叛了阿莉亚丝、阿卡巴和龙饵,她便觉得难堪。“因为他们是凶残的虐待狂,”她厉声说道,“想看看他们究竟能把我吓到什么地步。”

“其实,他们是怕你。你和你的整个种族从来都不按乐谱行事。你们总是不经作曲家同意就擅自即兴发挥。你只凭一个决定,再加上你的半身人好运,就毁掉了他们所有的计划。我开始明白他们当时是什么感受了。”芬德尴尬地咧嘴一笑。“还有,你说‘只是碰巧’遇见弗拉特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好奇地问道。

芬德突然对她的运气来了兴趣,这让奥利芙紧张起来。谈论运气会招来坏运气。“你先告诉我。你创造弗拉特里时出了什么岔子?”奥利芙问道。

芬德耸了耸肩。“他不肯唱歌。我们为此争执起来,他发了火。当时我身边有两个学徒,柯克森和玛丽杰。弗拉特里杀了柯克森,打伤了玛丽杰。然后他逃走了。等我为玛丽杰找来救援时,线索已经断了。后来,竖琴手同盟把我送上法庭,判我流放。这些年来,我一直试图用魔法探查弗拉特里的下落,可他也用魔法隐藏着自己。”

“是你给他取名叫弗拉特里的吗?”

芬德的脸色阴沉下来。“那都怪柯克森,”他说。“他想捉弄我,才开了这个玩笑。他一告诉那生物这就是它的名字,它就再也不肯接受别的名字了。”

“你原本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我当时还没决定。”

“是还没决定,还是压根儿没想过要给它取名字?”奥利芙猜测道。

芬德露出愧疚的神色。“我倒记得给阿莉亚丝取了一个名字,”他辩解道。

“阿莉亚丝。这名字可真够特别的。”奥利芙答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伊尔明斯特撒谎。”

“我怕竖琴手同盟会追杀那个造——弗拉特里。我希望他若能重获自由,或许会回心转意,到头来还是愿意唱我的歌。”

“绝无可能,”奥利芙说。“弗拉特里恨你入骨。他想毁掉你,还想把飞龙刺家族其余的人也全都铲除。”

芬德转过身去,背对着半身人。火把的光照下,奥利芙看不出他藏起了怎样的情绪。吟游诗人背对着她问道:“那么,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当时我在伊默海,”奥利芙解释道。“你知道飞龙刺吧——就是你们家的传家宝,能把持有者变成飞龙,还能保护他免受魔法和——”

芬德猛地转过身,打断了她。“关于飞龙刺,我什么都知道,”他恼火地说。“我那个蠢货兄弟用过那么多次,我早就看够了。请说重点。”

“好吧,可弗拉特里并不清楚它的一切。十四年前,你们家族的一员,科尔·飞龙刺——乔吉·飞龙刺的父亲——发现弗拉特里正在屠杀无辜。科尔查明弗拉特里也是家族成员,便向他发起决斗,姑且说是为了维护家族的荣誉。弗拉特里杀死了科尔,但科尔借助飞龙刺,也差点杀死弗拉特里。于是弗拉特里企图偷走飞龙刺,以为可以用它来对付你和家族里的其他人。不过,乔吉阻止了他。”

“乔吉?乔吉·飞龙刺?就是去年阿莉亚丝差点杀掉的那个可笑的花花公子?”芬德问道。

“就是他。从那以后成熟了些。是个好小伙。”

“弗拉特里后来怎么样了?”芬德不耐烦地追问。

“乔吉不得不杀了他,”奥利芙轻声说道。“即使弗拉特里不能使用那枚马刺,他也会把飞龙刺家族斩尽杀绝。他力量够强,也绝对够疯。”

芬德低头望着隧道的地面,无奈地叹了口气。奥利芙以为他也许是在悲伤,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她却从他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要不是有龙饵,阿莉亚丝会变得和弗拉特里一样糟,”奥利芙说。“也许更糟。”

“不,她不会!”芬德激烈地反驳道。“我没有在她身上犯同样的错误。”

“什么错误?”

芬德没有回答。相反,他俯下身,继续从堵住通道的碎石堆里搬开石块。

奥利芙伸手一把攥住吟游诗人的一根手指。“什么错误?”她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芬德说。“你说得对。龙饵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奥利芙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芬德放弃自己在阿莉亚丝一事上的任何功劳,但她确信他在撒谎。不过,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原因。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见到弗拉特里诞生的那间工作室。

奥利芙松开芬德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芬德,我们走吧。我跟乔吉说过你的事。他说你随时都可以去他家。我本来就打算带你去那里。”

吟游诗人抬起头,笑了起来。“乔吉?你指望保护我不受竖琴手同盟伤害的人就是他?拉斯凯特尔,你疯了吗?”

“乔吉有个叫凯特的朋友,她能把你藏起来。我想你会愿意见见她。”

“为什么?”

“她是法尔斯以阿莉亚丝为原型制造的复制品之一。”奥利芙解释道。

芬德伸手抓住奥利芙的双腕。“什么?”他大喊道。

“你知道的——就是他制造的十二个复制品之一,”奥利芙解释道。“我还找到了另一个——杰德。我们是朋友,可弗拉特里杀了她。他以为她是凯特。他恨凯特,因为他以为她背叛了他。她有一阵子是他的学徒,因为她是个法师。杰德是个扒手——而且身手很不错。总之,凯特站在了乔吉那边,反对弗拉特里。他对她糟透了——我是说弗拉特里。”

芬德在刚才一直挪动的那堆石头上坐了下来。“奥利芙,我觉得自己年纪太大,已经跟不上你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惊人的消息,就趁我现在坐着,一股脑儿告诉我吧。”

“凯特明年春天就要生乔吉的孩子了。所以,除了是隔了十一代的叔祖父之外,你也算是要当祖父了。”

芬德闭上眼睛,开始用手指揉太阳穴。

“那我们去伊默海怎么样?”半身人问道,希望芬德在震惊之余更容易接受这个提议。

芬德明显哆嗦了一下,站起身来。“我得先去我的工坊。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要是那个在下面安了家的东西正好挡在我们和工坊之间呢?”奥利芙反驳道。

“我绝不会让一个强占地盘的家伙把我挡在自己家门外,”吟游诗人怒气冲冲地答道。

“芬德,你已经被流放两百年了。不管那是什么,人家也算等了够久才搬进来。”

吟游诗人狡黠地咧嘴一笑。“奥利芙,天已经很晚了,不适合再赶路,”他说。“出发前,你难道不想先洗个澡,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吗?我可以用工坊里的魔法让你如愿。”

奥利芙想象着一道解离射线朝自己射来,竭力抵挡这份诱惑。

“沿着这条通道再走大约一百英尺,就到工坊的门了,”芬德说道。

奥利芙想起弗拉特里用来摧毁她朋友杰德的那道绿色解离射线,没有回答。

“那样一来,我们根本不用走路了。”芬德又说道。“我的工坊里有我的法术书副本。我可以把我们传送到伊默海。”

奥利芙为自己的软弱叹了口气。她戴上手套,再次拿起铲子,开始铲土。芬德重新动手挖石头时,唱起了一首矮人采矿歌。尽管奥利芙对吟游诗人的固执感到恼火,也害怕障碍物后面潜藏的东西,她还是跟着哼起了和声。芬德歌声的力量实在太难抗拒了。

两人都渐渐疲惫起来,干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们干了将近一个小时,奥利芙忽然感到一缕气流拂过发间。“挖通了!”她朝下面的吟游诗人低声说道。

“你看到什么了吗?”芬德问道。

半身人把脸凑近气流,眯起眼睛。“太黑了,”她报告说。她在黑暗中视物的本领向来不如大多数族人,但她的其他感官却足够敏锐。“感觉更暖和了,”她说,“而且——呸!你家那位新住客可不怎么会收拾屋子。闻起来像垃圾。”

芬德加快了动作,因为离目标越来越近而兴奋不已。

奥利芙滑到地面上,给吟游诗人腾出干活的空间。他一边往泥土里挖,一边把石头堆在通道两侧,撑住顶部。奥利芙看着他像蛇一样扭动着钻进自己挖出的洞里,消失不见了。既然他想打头阵,她当然没有异议。要是另一边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芬德目标更大,正好可以当盾牌。

“我需要火把,”他含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奥利芙拿起芬德的火把,手脚并用地爬到洞口。她把火把尽力往里伸,直到半身人的胳膊再也够不着,然后将它斜靠在吟游诗人垒好的石头上。芬德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回来,将火把整个拉了进去。奥利芙把铲子塞进背包,顺着碎石堆滑回去拿自己的火把。“该死!”芬德在碎石堆另一边低吼道。

“怎么了?”奥利芙惊慌地喊道。

芬德没有回答。

奥利芙吓得僵住了。“芬德?”她低声唤道。她听见碎石堆另一边传来铁器哐啷作响的声音。奥利芙一把抓起火把,手脚并用地爬向洞口。“芬德!”她大喊。

“不用喊,奥利芙丫头,”芬德在另一边高声回应。“我听得见你。”

“你为什么要说‘该死’?”她气冲冲地问道,同时把火把伸进洞里。

“有人在通道里装了一道铁栅门,”吟游诗人解释道。“不过,这还难不倒我。”

奥利芙朝着亮光爬过洞口时,听见一根铁丝在锁孔里拨弄的声音。她从洞口探出头,看见十英尺外有一道铁栅栏。栅栏上装着一扇门,门锁看起来十分简单。吟游诗人正俯身对着锁,用一小截铁丝撬弄着。奥利芙心想,既然有人用塌方封住了这些通道,为什么又要竖起一道带门的铁栅栏呢?除非,他们怀着什么险恶的目的,就是想让某个人打开这扇门……“芬德,等等!”半身人急切地喊道。“先让我看看!”

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沿着通道回荡开来。芬德推了推栅门。栅门吱呀作响地转动铰链,敞开了。吟游诗人转过身,忍俊不禁地冲奥利芙咧嘴一笑。“我说过,我应付得来。”他说。

奥利芙翻了个白眼。“锁这种东西,再多人检查也不嫌多。”她没好气地说。“万一上面设了机关呢?”

芬德耸了耸肩。“可它没有。反正也没出什么事。”他说。“走吧。”

有时候,奥利芙心想,他简直就像个小男孩。她从另一边的土石堆上滑下去,捡起自己的火把。

“你先请,亲爱的。”芬德说着,示意她穿过门洞。

奥利芙警惕地打量着通道。里面太昏暗了,根本看不清那些藏得极好的机关。“年长者优先。”她答道。

吟游诗人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但还是转过身,跨过门槛,走进了另一边的通道。

奥利芙明白他为何露出那种神情。如今芬德已不再徘徊于生命位面的边界,他的身体越发感受到了自己的高龄,而芬德从来不喜欢任何会提醒他终有一死的事物。年轻的半身人实在不忍拿这件事取笑他。她清楚地记得,母亲的身体开始衰败时,也曾唉声叹气地抱怨个不停。毫无疑问,奥利芙心想,等我老了,也会一样恼火——前提是我能活到那么老,她又补充道,尽管她怀疑,自己跟芬德待得越久,活到那一天的可能性就越小。

不过,她还是小跑着追上了吟游诗人。“那么,那间工坊在哪儿?”追上他后,她问道。

“一直往前走,奥利芙。”芬德指着昏暗的走廊说道。

奥利芙把火把举得更高,凝神望进黑暗中。通道更深处的某个地方,亮着两点昏暗的火光。“有人过来了。”她嘶声说道,猛地停下脚步。

芬德轻声笑了起来。他将火把上下晃了晃,前方的一点亮光也随之升降,仿佛在回应他。“那只是我们的倒影,奥利芙。那扇门施了魔法,是用抛光钢制成的。这样它才不会被分解掉。”

奥利芙跟在芬德身后前行。走到通道中途,一缕头发被风吹过她的脸庞。奥利芙再次停下脚步,转身朝向一侧。墙上有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缺口,带着垃圾恶臭的暖风正从那里吹进走廊。原本封住缺口的石材已被砸得粉碎,碎块散落在通道地面上,被他们踩得嘎吱作响。缺口后方是一条隧道,一直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深处。

“那些拱门不知被什么东西分解了,那东西一定就是从这里闯进来的。”奥利芙说。

芬德转身走回来,查看那道缺口。“没错,”他缓缓说道。“这片山坡里遍布天然洞穴和坑道。我让人封住了这道缺口,好把洞穴怪物挡在外面。我本来也该把缺口后面的隧道填上的。不过,现在也没办法了。”他耸耸肩,继续沿走廊前行,一心奔向自己的目标。

奥利芙凝视着缺口后的隧道,心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既拥有分解物体的力量,又能忍受那股臭味住在这里。没鼻子的东西,她想,而这个念头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心半分。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几个微小的红色光点,但它们立刻就熄灭了。她朝洞口靠近了一步。

芬德先前走过的那条走廊深处,传来了另一道铁栅栏的哐啷声。奥利芙猛然意识到,他们落入了一个陷阱——毫无疑问,这是那个将天花板化为乌有的神秘东西设下的。她吓得心怦怦直跳,沿着走廊朝吟游诗人飞奔而去。在距离他那间地下工坊的钢门十英尺处,有人又架起了一道带门的铁栅栏。芬德把火把卡在栅栏上,已经弯下腰,用钢丝撬锁器摆弄起门锁来。

“准是用来防止孩子们进去的。”吟游诗人不屑地咕哝道,但奥利芙一眼就看出,第二道门上的锁远比第一道复杂。

“芬德,”她紧张地低声说道,一边扯着他的袖子,“这是个陷阱。有什么东西正从后面的洞穴里过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别犯傻了,奥利芙。”吟游诗人说道。“只要一会儿就好;然后我们就能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哎哟!”芬德抬手凑到嘴边,吮了吮指关节。“把自己划伤了。”他略带尴尬地说道。

奥利芙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吐出来!”她命令道。

“什么?”吟游诗人觉得好笑地问道。

“吐出来,你这个白痴!你被毒针扎了!别咽下去!”

芬德担忧地皱起了眉。他转过头,把唾沫吐在地板上;与此同时,奥利芙掏出一只小瓶,塞进他手里。

“漱漱嘴,再冲洗一下手。”她命令道,同时焦急地回头望向走廊深处。

芬德从酒壶里灌了一口,随即吐了出来,又干呕又咳嗽。“这是什么?”他问。

“路伦裂肠酒。”半身人答道。“世上最好的威士忌。”

“泰摩拉啊!”“毒药要不了我的命,这玩意儿也会要了我的命!”芬德嘟囔道。

“把划伤的地方洗一洗。”奥利芙命令道。

芬德往指关节上洒了些威士忌。

“我们走吧。”奥利芙说。

“奥利芙,既然我已经触发了陷阱,我们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了。”芬德一边说,一边又俯身把开锁器伸进锁里。“打开这道铁栅门、进入工坊,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不,没那么容易。”半身人坚持道,随着时间一刻刻过去,她也变得越来越慌乱。“这是个丁字陷阱。”她解释道。“第一把锁连着无声警报。”“这把锁会复杂得多,足以拖住我们,直到守卫从后面那条隧道赶过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开门,就会被困住。”

“不会的。”芬德坚持道,一边用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但片刻之后,他手上一滑,铁丝脱手,穿过铁栅弹到了另一边。他把手臂从铁栅间伸过去,想把它够回来,却没能成功。

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声踩碎石块的喀嚓声。芬德顿时僵住,把开锁器忘在了脑后。吟游诗人极其缓慢地离开铁栅,站起身来,转了过去。

墙上缺口后方的隧道附近,通道里站着三个影影绰绰、与人等高的身影。它们那一双双珠子般的红眼睛,反射着吟游诗人和半身人火把的光芒。

芬德左手一把攥住奥利芙的手腕,将她推到自己身后,同时右手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

一个模糊的身影向火光靠近。那是个雄性生物,前额突出,长着口鼻部、长长的犬齿和尖耳朵,绿色皮肤上覆盖着粗硬的毛发。

兽人,奥利芙厌恶地打了个寒战,心想。泰摩拉啊,为什么来的就不能是更干净、更讨人喜欢的东西,比如患了狂犬病的巨鼠?

另外两个兽人紧跟着第一个,也踏入了光亮之中。他们各自穿着一条长裤和一件脏黄色布背心,戴着以风干人耳装饰的项链,腰带上挂着一把装在套中的斧头,手里还各持一把上了弦的弩,瞄准芬德的腰腹。他们没有携带火把;显然,即使没有火把,他们在黑暗中也看得足够清楚。

“投……降,要不就死。”第一个兽人用含混不清、几乎让人听不懂的通用语命令道。

“这两个选择可都不怎么诱人。”芬德油嘴滑舌地答道。“我投降。”“给你。”他说着,把匕首柄朝前递向兽人;但从他的左手攥紧奥利芙手腕的动作,奥利芙看得出,他已绷紧身体,准备一战。

兽人怀疑地眯起眼睛,可芬德匕首柄上镶嵌的祖母绿和黄玉实在太诱人了,以至于他没有命令吟游诗人把武器扔到地上。兽人向前挪了一步,伸手去接芬德的武器。

芬德的右腿以奥利芙无法想象的速度猛然从地面踢起,踢中了兽人握弩的手。兽人嚎叫着扣动了弩机,但弩箭无害地射向天花板,随后当啷一声落到地上。芬德拉着奥利芙,从另外两个兽人中间猛冲过去。经过其中一个兽人身边时,奥利芙把火把掷向了它的脸。吟游诗人匆匆奔入黑暗的通道,拖着身后的奥利芙,仿佛她只是个布娃娃。

奥利芙听见兽人在身后追赶,接着又听到一声弩弦崩响。弩箭噗的一声扎进了某个柔软的东西。从芬德发出的闷哼和踉跄的脚步来看,奥利芙猜想他中箭了,但他很快稳住身子,继续向前跑。他一头撞上了走廊另一端的铁栅门。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旁咯咯怪笑。奥利芙猛然意识到,那是第四个兽人,是被派来重新锁上这道逃生门的!这些该死的兽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蠢。黑暗中,她看不见那家伙,却能听见他就在身旁喘息。

芬德用力拉扯铁栅门,但门纹丝不动。一只粗糙而毛茸茸的手抓住奥利芙的左臂,开始把她从芬德身边拽开。奥利芙尖叫起来。芬德攥紧她的右手腕,把她往回拉。奥利芙觉得自己就像宴席上被人扯着争抢的许愿骨。她感觉到芬德正挥匕首砍向兽人,紧接着,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喷了她满头——是兽人的血。兽人松开她的胳膊,重重倒了下去。

“把锁打开!”芬德命令道,将奥利芙推向门边。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挡着其余那些必定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逼近的兽人。

奥利芙摸索到门锁,从头发里抽出一根铁丝,插进铁制锁具里拨弄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轻易就拨开了锁闩。如果第一次是她亲手开的锁,她早就会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了。她拉开铁栅门时,听见黑暗中又传来一连串弩弦崩响,还有另一支弩箭扎进血肉的声音。

奥利芙拽住芬德的衣袖,把他拉过门去,随即关上门,没过多久便用铁丝重新锁好了。她转身正要沿走廊匆匆离开,一只手忽然从铁栅间伸出来,抓住了她的头发。

“放手!”奥利芙大喊。她感觉到芬德就在身旁,正隔着铁栅栏往里猛刺。她感觉那只手松软下来,放开了她。

“从洞里走,”芬德喊道。“快走!快走!快走!”

奥利芙在黑暗中手脚并用地爬上土石堆,同时全神贯注地搜寻塌方另一边透来的一丝凉风。“芬德!这边!”当她感觉到一股稍凉的空气从隧道里吹来时,便高声喊道。吟游诗人爬上她身旁的斜坡,把她从洞口推了过去。

奥利芙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爬,好腾出隧道让芬德通过。足足过了一分钟,他仍未从洞口出来,奥利芙便爬了回去,想看看是什么绊住了他。她发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隧道里。

“芬德,你得赶紧动起来!”她一边大喊,一边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她抓住他的手,极不理智地以为自己或许能把他拖过去。他的手仍是温热的,却已经肿得像一只葡萄柚那么大。

是那该死的毒针陷阱里的毒,奥利芙心想。他可不只是擦破了点皮;他被扎得结结实实。“我早该想到他会撒谎,”她低声自语,一边翻找背包,在黑暗中寻找唯一可能救得了这位吟游诗人的药剂。黑暗中,她只能凭形状辨认出正确的药瓶。她把药瓶取了出来,又用力摇了摇吟游诗人。“芬德,你得把这个喝下去。醒醒!”她执意催促道。

吟游诗人轻声呻吟了一下。

这恐怕就是我能让他做出的最大反应了,半身人心想。她迅速将他的头扭向一侧,拔掉药水瓶的塞子,把药水从他唇间灌了进去。“咽下去。”她命令道。令她大大松了口气的是,他照做了。

过了一会儿,芬德动了动,随后声音嘶哑地问:“什么?”

“芬德,快点!”奥利芙恳求道。

吟游诗人晃了晃身子,缓缓向前蠕动。奥利芙一边向后退,一边拉着他的短上衣鼓励他。最后,两人都爬到了另一边,顺着瓦砾堆滚了下去。

奥利芙听见兽人们正用某种听不懂的语言相互争吵。接着,铁栅栏哐啷一声巨响。

“我来点根火把。”奥利芙说。“只要一会儿——”

“我们不需要火把。”芬德低声说道。

奥利芙感觉到吟游诗人用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他用中了毒的右手沿墙摸索,带着她穿过迷宫般的通道。她能感觉到他走路一瘸一拐。

下一处塌方比较容易爬过去,但芬德还是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通过。等他终于把自己拖过去后,奥利芙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他的衬衫和短上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你想休息一会儿吗?”她问。

“不。”吟游诗人低吼道。“继续走。”

等他们来到楼梯下方塌陷的地方时,芬德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微弱,皮肤冰冷湿黏。奥利芙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爬上他们挖出的那条隧道斜坡。奥利芙终于爬出隧道,进入从楼梯上倾泻而下的那束阳光时,已经筋疲力尽;但或许是知道只剩最后一段路了,吟游诗人反而又添了几分力气。他手脚并用地爬过隧道,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震天咆哮,猛冲上楼梯,从惊愕的半身人身旁掠过。

奥利芙一边嘟囔,一边不得不用双手帮忙,艰难地攀上陡峭的台阶。她一到顶上,便砰地关上楼梯间的门,插上了门闩。她的同伴还有一把钥匙,可以再把门锁上,但他现在根本没法用。

芬德躺在他那座已成废墟的庄园宅邸的石地板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奥利芙俯身凑近吟游诗人,轻轻摇晃着他,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吟游诗人没有回应。他的右肩后方插着一支弩箭,左大腿上还插着一支。要么是他运气极好,要么就是那些兽人的箭术烂透了,奥利芙心想。她极其小心地将两支弩箭从他的血肉中拔了出来。鲜血从伤口中渗出,但至少没有汹涌喷出。这些伤还不至于让他昏迷。

还是那个该死的针刺陷阱上的该死毒药,奥利芙心想。她给他喝的药水药效不够强,无法抵消毒性。她把药水灌进他肚子里,唯一做到的不过是让他多苟延残喘几个小时。

8: Grypht

阿莉亚丝正带着龙饵和扎拉从竖琴手同盟的审判厅前往无名者先前的牢房,龙饵忽然停下脚步,嗅了嗅空气。女剑士心想,蜥人肯定闻到了格里夫特的气味。她转过身,向他解释起来。“有东西传送进了塔里——某种生物,可能是个巫师——绑架了伊尔明斯特和无名者,说不定连奥利芙也被抓走了。”

龙饵困惑地摇了摇头,尾巴因紧张和激动而抽动着。阿莉亚丝没有注意到。通往无名者牢房的走廊里传来阵阵砰砰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急忙穿过一条条通道,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莫恩格林领主和布雷克站在无名者牢房门外。布雷克正挥舞战斧,狂怒地劈砍着房门,但任凭这名游侠力大无穷、战斧锋利无比,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阿莉亚丝听见莫恩格林领主说道:“没用的,奥克斯班。这扇门是铁木做的。”

“出什么事了?”阿莉亚丝问道,同时与龙饵和扎拉匆匆走向那两个男人。

“阿卡巴和凯尔都不回应。”莫恩格林领主答道。他转动门把手,用力往外拉,但门仍然紧闭。“门没有锁,可就是打不开。感觉像是被魔法封住了。”

想到莫拉拉曾怀疑格里夫特可能是个邪恶巫师,还怀疑凯尔或许已经与他结盟,女剑士忽然既紧张,又觉得自己愚蠢。她并不相信那个半精灵所说的格里夫特是九层地狱的居民,可她一心盼着凯尔能让阿卡巴摆脱扎拉的控制,劝他不再相信莫安德会归来,所以终究还是信任了那个半精灵。“也许凯尔和阿卡巴只是不想被人打扰。”阿莉亚丝满怀希望地说道,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话。

布雷克放下斧头,冷冷地盯着她。“凯尔可不腼腆。要是她想和某个男人单独待着,她会毫不客气地叫我们全都走开,”他回答道。“一定出事了,”他坚持道。“我们需要一个施法者来破开这扇门。”

扎拉从阿莉亚丝身旁挤了过去。“都退后,”她命令众人。她手里拿着一块黏土,捏成了无名者牢房门外那道石拱门的模样。她用手指将黏土拱门的一侧向外推开,随后把黏土贴到众人面前的石拱门上,低声念道:“塑形术。”

门旁的岩壁像土豆皮一样向后卷起,露出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缺口,阿莉亚丝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没等其他人阻止,扎拉便钻进了无名者的牢房。她困惑地环顾四周。“他不在这里!”她低声说道。“阿卡巴在哪儿?”她转身面对阿莉亚丝,愤怒地质问:“阿卡巴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阿莉亚丝也钻进房间,同样困惑地环顾四周。阿卡巴和凯尔都不见踪影。桌上的歌号裂开了,上面的几个按键也断掉了。桌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水晶片。她脚下的地毯里有什么东西嘎吱一声碎了。阿莉亚丝低头看去。地板上散落着核桃壳。

接着,她发现了那些灰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灰色的灰烬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一双精灵长靴、一把匕首、一柄剑、一条腰带和一只剑鞘散落在一旁。灰烬的另一边则放着两枚金戒指、一只银脚镯和一枚竖琴手徽章。

“莫恩格林!”阿莉亚丝朝走廊里喊道。“你最好过来看看这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布雷克一边质问,一边挤进房间。当他看到地板上的灰烬和装备时,双眼因愤怒而瞪大。“凯尔!不!”他大喊道。“她死了!是他杀了她,对不对?阿卡巴那个恶魔杀了凯尔!”

在竖琴手同盟的审判庭里,莫拉拉已经厌倦了用占卜术监视芬德城堡地下的无名者和奥利芙·拉斯凯特尔。趁吟游诗人和他的半身人同伴还在瓦砾堆中翻挖,她便不再监视他们。此刻,这位女祭司第三次站到了她的银质占卜碗前。她忽然想到,如果把注意力转向那个导致伊尔明斯特和无名者失踪的生物,或许能查明更多事情。她取出格里夫特掉落的那块黏土,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头庞然巨兽的模样。

莫拉拉碗中的斑斓水色旋转起来,汇聚成格里夫特的形状。那头巨兽正弯腰站在一棵硕大无比的橡树下,将一把橡树幼苗从地里拔出来。他直起身,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幼苗,一边端详手中握着的一颗黄色宝石。

突然,一道光束从宝石的一个切面上射了出来。莫拉拉倒吸一口气,立刻认出格里夫特手中拿的是寻人石。竖琴手同盟曾将这件神器交给伊尔明斯特保管,可不知怎的,这个浑身鳞片的生物竟把它弄到了手。伊尔明斯特和无名者被绑走,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女祭司心想。就为了得到无名者的玩具?

格里夫特摇了摇头,水晶射出的第一道光渐渐消失,第二道光随即从宝石的另一个切面迸射而出,直指下方的地面。莫拉拉将窥视的视野拉远,直到能看到更多地方。格里夫特脚边躺着一个肤色黝黑、蓄着胡须的男人,身穿条纹长袍,额头上刺着代表南方学者和法师身份的蓝点。寻人石的光照在那人的双眼上;尽管他的胸膛仍在起伏,身体却一动不动。显然,他失去了知觉。莫拉拉皱起眉头。他是谁?她心想。

格里夫特满意地朝寻人石点了点头。

他在试验它的用法,莫拉拉恍然大悟。

格里夫特摇了摇头,照在那个南方人双眼上的光随之消失。接着,那生物闭上双眼,水晶石通体开始发光,但这一次没有光束射出。格里夫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仿佛正在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宝石的光芒愈发明亮,却没有显示出那个浑身鳞片的生物心中所想之人的方位。格里夫特叹了口气,睁开双眼;宝石也停止了发光。

“真是讽刺得妙不可言!”莫拉拉低声说道。“你费尽周折偷走寻人石,它却找不到你要找的那个人。”

格里夫特弯下腰,又开始从地里拔橡树幼苗。突然,一道光束从黄色水晶中射出,直指落日的方向。格里夫特惊得一震,站直了身子。他扫视了片刻地平线,随后弯下腰,把那个昏迷的南方人扛到肩上。

“你要去追谁?”莫拉拉沉吟道;格里夫特直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落日的方向走去。

莫恩格林看着凯尔的装备旁那堆灰烬,惋惜地摇了摇头。“情况不妙,阿莉亚丝。”他轻声说道。

“我不相信阿卡巴会做出这种事。”女剑士说道。“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袭击了他们。”

“那为什么地毯上的灰烬里没有阿卡巴的尸体?”布雷克咆哮道。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

“你怎么知道他的骨灰没和凯尔的混在一起?”阿莉亚丝激烈地反驳道。

扎拉呻吟一声,瘫坐在床上。龙饵怒视着女剑士,但阿莉亚丝没有理会他。她不能为了顾及扎拉而说得委婉。她必须洗清阿卡巴的名声。

“如果他也和凯尔一起被烧成了灰,”布雷克说,“他的靴子就该留在这里。”

“他穿的是草绳凉鞋。”阿莉亚丝争辩道。

“难道他身上一件金属物品都没带?”布雷克问道。

阿莉亚丝意识到,这几乎不可能。她换了个说法。“杀死凯尔的人可能把阿卡巴带走了。”她断言道。“说不定格里夫特回来把他吃了,你们又怎么知道。”

扎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女剑士恼火地瞪了阿卡巴的妻子一眼。龙饵生气地用胳膊肘撞了撞阿莉亚丝。

“我相信格里夫特确实掳走了阿卡巴,”一个声音说道,“不过那野兽似乎更喜欢草木,而不是人肉。阿卡巴还活着。”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莫拉拉正站在扎拉用魔法为房间开出的新入口处。老女祭司将身体重重倚在瑟巴尔队长的手臂上,但她面带微笑。

“我刚刚用法术窥探了格里夫特。它带着一名身穿红白条纹长袍的南方术士,”莫拉拉说道。

“阿卡巴!”扎拉急切地叫道。“他的长袍就是红白相间的!”

“那他就是和格里夫特勾结在一起!”布雷克断言道。

莫恩格林与阿莉亚丝不安地对视了一眼。“莫拉拉,阿卡巴是被强行掳走的,还是把那野兽当成坐骑?”领主大人问道。

“阿卡巴当时昏迷不醒,所以我无法判断他的意愿,”莫拉拉解释道,一旁的瑟巴尔队长陪着她拖着步子走进房间。

“那无名者呢?”阿莉亚丝焦急地问道。“他和格里夫特在一起吗?”

莫拉拉摇了摇头。“没有,”她说。“无名者似乎在某条地下隧道里,正一路挖掘,不过他究竟是想逃出隧道,还是想往更深处钻,我就看不出来了。有个半身人女子和他在一起。他们两人似乎都没有受伤,但身在何处仍是个谜。我看我们最好集中精力追踪格里夫特,”莫拉拉说。“格里夫特手里有寻踪石,有了它,他既能追踪伊尔明斯特,也能追踪无名者。”

“一块寻踪石?”阿莉亚丝问道。“就像伊尔明斯特给我的那块?”

“是那块寻踪石,”莫拉拉纠正她。“世上只有一块。那是一件古老的神器,是无名者打造出来存放他的音乐和法术的,”女祭司解释道。“对其他任何人来说,它的作用就像罗盘。”

“可我们在西门城与莫安德交战时把它弄丢了,”阿莉亚丝说。

莫拉拉苦苦思索着那块石头怎么会从西门城落到格里夫特手里,额头上的皱纹顿时加深了一倍。女祭司想不出令人满意的解释,懊恼地哼了一声。“好吧,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用了什么办法,格里夫特总归是找到它了,”她说。“我上次看见他时,他正在使用它。他站在一座山丘顶上,山丘上长满了许多小橡树,最高处则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橡树,树上缀满了槲寄生、常春藤和苔藓。”

“那一定是橡木林丘,大人,”瑟巴尔队长说道。“就在河东边。”

“那么大的怪物,很容易追踪,”布雷克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去。

莫恩格林猛地伸出手臂,一把揪住布雷克的短上衣,将他拽了回来。“先等一下,伙计,”领主大人说道。“这……东西今天已经袭击过你一次了。你不能独自去追它。谷地里到处都是藏身之处。你可能得追踪它好几天。让我召集一队卫兵,再备好补给。只需要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布雷克大喊道。“凯尔被杀了,你还指望我再等几个小时?我要把这怪物的脑袋插在长矛上带回来——还有阿卡巴的脑袋,要是我发现他和它是一伙的。”

扎拉猛然起身,冲向布雷克,以惊人的力气将他推得撞在桌边。“我的丈夫,”她咬牙低声说道,“是个正直的人,是学者,也是法师。”年轻女祭司的声音因愤怒而高亢起来,双眼中闪烁着怒火。“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她厉声喊道。“你要是敢伤他一根头发,我就让泰摩拉降咒于你!”

布雷克似乎被蒙面女子这一通言语攻击惊呆了。不过,他只用了一会儿便回过神来。“说不定你也和他是一伙的,我怎么知道,”他对扎拉说道。

扎拉用图米什语骂了布雷克一句,而那个词恰好是莫恩格林仅会的几个图米什词之一。领主大人脸红了。幸好布雷克没意识到自己挨了骂。

龙饵轻轻把扎拉从游侠身边拉开。接着,他向阿莉亚丝打了几个手势。她点了点头。

“领主大人,”阿莉亚丝对莫恩格林说道,“我和龙饵一刻钟内就能准备好出发。如果你能等上这么久,布雷克·奥克斯班,我们就和你一起去。”

“他能等这么久。”莫恩格林斩钉截铁地说道。“奥克斯班,你要记住,如果你带回来的只有脑袋,我们也许就永远找不到伊尔明斯特、无名者或奥利芙·拉斯凯特尔了。我明白你对凯尔的感情,但我们必须为还活着的人着想。我要你设法活捉那头野兽。”

“活捉一个九层地狱的生灵?”布雷克大喊道。“这不可能!”

“试试看。”莫恩格林领主说道。“它未必是邪魔。”

“凯尔说它就是!”布雷克愤怒地低声吼道。

“不管怎样,都要设法活捉它。”莫恩格林坚持道。“还要把阿卡巴·贝尔·阿卡什活着带回来,无论他是否反抗。”

“我也要去,确保这个人服从命令。”扎拉说道。

“哦,不行,你不能去!”布雷克坚持道。“领主大人,这个女人是那男人的妻子。我要您逮捕她。”

“我不能仅仅因为一个女人是某个男人的妻子就逮捕她。”莫恩格林说道,他几乎压不住自己对这名游侠的恼火。

“但她可能会向他通风报信,泄露我们要来的消息,让我们没法抓住他。”布雷克争辩道。

“扎拉夫人,”莫拉拉轻声说道,“您最好留在塔里。正如您所说,您的丈夫是个重信义的人。我们至少可以在他回来之前保护您的安全。”

“你是说,把我扣作人质!”扎拉满怀敌意地叫道。

“我们要骑马深入荒野,最后很可能还得跟这个格里夫特交手,”阿莉亚丝不耐烦地说。“你只会拖慢我们的速度,碍手碍脚。”

“我要去追随我的丈夫。”扎拉气愤地坚持道。

“不,你不能去!”布雷克大喊道。

“请留在这里吧,扎拉夫人。”莫拉拉柔声劝道。

龙饵朝图米什女子迅速而有力地打了两个手势,阿莉亚丝没有看见。扎拉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我留下。”她轻声说道。“带我去我的房间吧。”

“瑟巴尔队长,能否请你护送这位夫人到我妻子的住处,并请谢尔夫人照料她?”莫恩格林问道。

“遵命,大人。”队长点头说道。“这边请,夫人。”他说着,示意扎拉跟他走。

阿卡巴的妻子把手放在龙饵胸前,凝视着他的双眼。圣武士用一根带爪的手指顺着她的袍袖划下,点了点头。随后,扎拉转过身,温顺得像个孩子,跟着瑟巴尔离开了房间。

龙饵打手势告诉阿莉亚丝,他会去客栈取回他们的东西。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如果竖琴手布雷克愿意负责给我们的马备好鞍,我就去准备些补给。”她说道。

“我会在桥边等你们。”布雷克回答。他大步走出了房间。龙饵跟着他走了出去。

“这下可有得你忙了。”莫恩格林提醒阿莉亚丝。“要是你觉得应付布雷克需要帮手,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不必了,谢谢您,领主大人。”阿莉亚丝说。“我确信凯尔弄错了格里夫特的来历,但如果她说他为散塔林会效力这件事没错,那么散塔林会或许正在谋划袭击阴影谷。谷地居民需要您留在这里。不过,看在我的情面上,请务必让阿卡巴的妻子留在这里。”

“我们会保护好她的。”莫拉拉保证道。

“只要别让她碍我的事就行。”阿莉亚丝嘟囔道。

莫恩格林不以为然地抿起嘴唇。阿莉亚丝似乎从来都无法与神职人员和睦相处。幸好龙饵对那个图米什女子颇有影响力。领主大人不禁好奇,那个蜥蜴人究竟对女祭司打了什么手势,竟让她如此顺从。“我会确保守卫都知道,不能让她离开高塔,阿莉亚丝。”莫恩格林说。“我带你去下面的储藏室,帮你收集补给。”

“我想留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莫拉拉说。她朝女剑士走近了一步。“我们现在就该道别了,来自西门城的阿莉亚丝。如果我们再次见面之前,你碰巧遇到无名者,记得让他把全部真相告诉你。”

“我会记得的。”阿莉亚丝回答。

莫拉拉抬起手,搭在阿莉亚丝的肩上。“你的前路横亘着悲伤与痛苦。愿悦耳的乐声与勇者的歌谣赐予你力量,让你能忍受这一切,直至再度寻得欢乐。”莫拉拉把手从阿莉亚丝肩上移开。

阿莉亚丝叹了口气。她不相信祈祷有什么用,不过至少莫拉拉的祝福还不算太傻。“再见,莫拉拉。”女剑士说道。“能认识你……还挺有意思的。”

莫拉拉苦笑了一下。

阿莉亚丝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莫恩格林跟在她身后。

格里夫特颇为满意地俯视着横断在他前路上的峡谷。峡谷很深,也很长,但宽得根本不可能一跃而过。这正是他拖慢任何潜在追踪者所需要的障碍。他沿着峡谷边缘向北走了一百码,随后停下脚步。当他召唤另一道次元传送门,准备带着负担穿过峡谷时,新割干草的气味再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来到峡谷另一边后,他尽可能小心地移动,以免留下从对岸也能轻易发现的踪迹。随后,他循着黄色水晶射出的光束,再次转向那轮西沉的太阳。

龙饵大步跑回高塔,除了自己和阿莉亚丝的背包外,还带着两个口袋。一个口袋装满了阿莉亚丝的新旧武器和盔甲;另一个装着他先前储藏在房间里的剩余干粮。这名蜥族人再次穿过高塔正门时,礼貌地朝守卫点了点头。他迅速穿过门厅,随后冲上楼梯,在走廊间飞奔。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站在莎尔女士住处的门前,深吸了几口气,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正要施行一场欺骗;这种事总会令他不安,即使他相信这是为了正当的理由,比如让扎拉加入营救她丈夫的队伍。龙饵知道,没有阿莉亚丝的支持,他绝不可能消除布雷克对这位女祭司同行的反对。这位圣武士需要时间说服女剑士接纳扎拉,可事情发展得太快了。他不想违抗莫恩格林大人、布雷克,尤其不想违抗阿莉亚丝,但他别无选择。

龙饵敲了敲沙尔夫人的房门。

沙尔夫人在里面喊道:“进来。”

龙饵打开门,走了进去。扎拉坐在莫恩格林的妻子沙尔身旁的长椅上,沙尔怀里抱着熟睡的斯科蒂。龙饵飞快地向夫人打了一串手势。

沙尔立刻看懂了他的手势,笑了起来。“当然可以,龙饵。你什么时候想在我的房间里和哪位女士单独待着,只管开口就是了,”她轻快地说道。

圣武士抬眼望向天花板。夫人有时开的玩笑实在很不得体。不过,一个连盗贼手语都懂的科米尔贵族女子,又能指望她怎样呢?龙饵注意到,即使当了母亲,她对恶作剧和冒险的兴致也丝毫未减。显然,她并不打算让自己的未来比过去少半分精彩。龙饵打手势表示,他有急事。

“失陪一下,扎拉,”沙尔说,“我去把这个小怪物放到床上。”夫人站起身,把斯科蒂抱进相邻的房间,并随手关上了门。

等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女祭司压低声音说:“我按你说的做了。我假装顺从。但阿卡巴身处险境,我绝不会留在这里。”

龙饵打手势告诉扎拉,他确信阿卡巴不必害怕格里夫特;格里夫特是他的朋友。圣武士匆匆用手势向她说明了逃走的计划,随后开始从袋子里一件件掏出阿莉亚丝的铠甲。几分钟后,两人沿楼梯下到了正门大厅。“这绝对行不通。”扎拉低声说道,一边扯着此刻箍在颈间、令她很不舒服的镶钉皮革护领。“就算我看起来像阿莉亚丝,我的肤色也太深了。”她争辩道。

龙饵发出一阵呼哧声。扎拉这才意识到他是在低声发笑。他们不会看你的肤色,他打着手势说道,只会看你的肉体。

扎拉打了个寒战,把装着自己长袍的包裹紧紧抱在胸前。龙饵跨到她面前,扎拉停下了脚步。蜥族人硬把她的双臂从胸前拉下来,露出双乳间饱满的乳沟,阿莉亚丝那件附魔锁子甲根本遮不住那里。

把包裹夹在一边腋下,蜥族人用手势命令道。头再抬高一点。别显得那么端庄。诸神知道,阿莉亚丝可一点也不端庄。 龙饵伸手把扎拉的一绺头发拨到额前,盖住了她额头上代表学者身份的三点蓝色刺青。别把手搭在剑柄上,他又补充道。只有爱装腔作势的外行才那么干。

扎拉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两人沿楼梯往下走时,龙饵继续指点着这位女祭司。经过守卫身边时,只要朝他们点点头。专心看我打手势,他们就会明白你正忙着,没空闲聊。

来到门厅后,蜥蜴人便不停地打着手势,为扎拉鼓劲。记住,你是阿莉亚丝,是击败了铁王座雇来的卡尔马里和邪恶魔头法尔斯的战士。他们都钦佩你的勇气。你多半是诸界最有才华的歌手。他们都爱听你唱歌。你非常美丽。年轻姑娘都想成为你,年轻男人都想和你在一起。

扎拉与门边一名守卫的目光相遇了。那名守卫礼貌地点了点头。扎拉也点头回礼,随即慌忙移开视线,重新盯住龙饵那双正在比划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涨红了脸。她从未不戴面纱便出现在众人面前,更别说连祭司袍都没穿了。此前只有她的丈夫见过她露出这么多身体,这让女祭司窘迫不已。她感到羞耻,仿佛自己对阿卡巴不忠似的。

刚跨出高塔的正门,龙饵便一把抓住扎拉的胳膊,匆匆拉着她朝马厩赶去。他们经过一座装饰性的玫瑰花廊,蜥蜴人闪身钻了进去,把女祭司也拽了进来。花廊既为他们挡住了仍在下个不停的雨,也遮住了好奇的目光。

把剑给我,不过把你的祭司袍重新套到盔甲外面。龙饵打着手势说,你可能还需要这身盔甲护着你。

“它能起多大保护作用?”扎拉一边问,一边从腰间的金属腰带上解下剑鞘。“这盔甲根本没遮住多少地方。再说了,阿莉亚丝穿什么?”

别被这件锁子甲的外表骗了。它施有很强的魔法,龙饵解释道。阿莉亚丝可以穿她的备用盔甲。“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在她穿上长袍时警告道,“过桥以后,躲进树林里,直到看见我们经过。”再多等一会儿,然后再跟上来。留意白色或蓝色的布条。“来,披上这件斗篷。”他命令道,递给她一件阿莉亚丝的旧斗篷。用兜帽遮住头——面纱会招来太多注意。”

他递给她一小袋干粮,比划道:“这是我能搜集到的全部食物,不过我们会经过好几片农田。”你去田里捡些收割后遗落的粮食,农夫们不会介意的。女士,多保重,等我们再见。”

扎拉一把抓住龙饵的上衣。“你在塔里说的那些关于阿莉亚丝的话……我跟她不一样。我远没有她那么勇敢,也没有她那么有本事,更没有她那么美。我觉得自己做不到。”她焦虑地低声说道。

龙饵轻抚着扎拉的手臂,女祭司感到手臂上那道蓝色烙印一阵刺痒,就像他上次碰到它时一样。这种感觉奇异地令人安心。

“你和阿莉亚丝不一样,”圣武士比划道,“但你能做到。”你必须做到,也一定会做到。”大蒜的气味萦绕在他们周围,那是蜥蜴人决心的气息。龙饵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推了扎拉一把,让她朝大路走去。扎拉匆匆走向大桥,从驻守在桥这一端的哨兵身边经过。细雨之中,他们并不觉得一个旅人用斗篷兜帽遮住脸有什么反常。扎拉抵达对岸后,蜥蜴人大步返回高塔,带着他和阿莉亚丝的行囊,以及装有女剑士备用盔甲的袋子。

龙饵回到塔楼时,门口的守卫们困惑地面面相觑。“忘了什么东西吗,龙饵?”其中一人问道。

蜥蜴人点点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龙饵沿着走廊朝塔楼的储藏室飞奔而去,守卫们只是耸了耸肩。

圣武士循着阿莉亚丝的气味一路追踪,最后在军械库里找到了她;她正站在莫恩格林身旁,查看几张长弓。龙饵抖了抖装盔甲的袋子,引起她的注意。

“等一下,龙饵。”阿莉亚丝说着,挑了一张角木弓,递给莫恩格林。

“你换衣服吧。”莫恩格林说着,拿起一筒箭。“我把这些拿到你的马那儿去,顺便确保布雷克不会丢下你先跑了。”领主大人离开了储藏室。

只剩下他们两个后,阿莉亚丝问蜥蜴人:“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龙饵放下装盔甲的袋子,比画道:我去向扎拉道别,也想宽慰她几句,让她别太担心阿卡巴。

“泰摩拉啊!”“你真是太天真了。”阿莉亚丝斥道。“扎拉根本不需要任何安慰。”“那个女人根本不在乎阿卡巴。”“对祭司来说,神明永远排在第一位;丈夫和妻子只能屈居第二。”她断言道。

你错了,龙饵比画道。她是个好女人。

“她是个狂信徒。”阿莉亚丝反驳道。

你也是,圣武士比画道。你根本没有仔细考虑,就把她和阿卡巴说的一切全盘否定了。

“莫安德不会回来了。”阿莉亚丝厉声说道。

你是在感情用事,不是在讲道理,龙饵比划道。否认事实并不能改变真相。莫安德就要回来了,阿莉亚丝,而阿卡巴必须消灭他。

“为什么非得是阿卡巴?”女剑士喊道。“为什么他非得再和莫安德交手不可?为什么不能换个人?”

我不知道,圣武士比划道,但你侮辱他的妻子和信仰,对他毫无帮助。

阿莉亚丝垂下眼睛,心中不安地意识到龙饵也许是对的,却不愿承认。“我们得快点,不然布雷克会扔下我们自己走的。”她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把装盔甲的袋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我的另一件锁子甲呢?”她问。

龙饵耸了耸肩,比划说他没能找到。

“龙饵!”女剑士恼火地喊道。“它明明就搭在椅子上。你确定不是自己不想带,才故意没拿的吗?”

龙饵耸了耸肩。

几个月来,圣武士一直试图劝阿莉亚丝别再穿那件从邪恶女术士卡萨娜手中得到的锁子甲。那件盔甲极其暴露,因此给阿莉亚丝招来了许多并非她所求的男性关注,但它也附有强大的魔法,提供的保护远胜于一副完整的胸甲。她穿了那件锁子甲一年多以后,龙饵便不再反对了。阿莉亚丝还以为他终于被自己的道理说服了。直到现在。

“你可真是个老古板!”阿莉亚丝抱怨道。“照这样下去,你下一步就该让我像扎拉一样戴面纱了。”

让扎拉穿上卡萨娜的盔甲,恐怕还容易些,圣武士比划道。

阿莉亚丝笑了。“现在没时间争这个。”她拿起自己那件旧锁子甲,套在束腰外衣外面,接着又拿起胸甲。“好吧,既然我别无选择,非得穿上这套又难看又笨重的板甲,你至少可以帮我把它穿上。”

龙饵帮女剑士把旧盔甲的胸甲和背甲固定在躯干前后,又将肩甲扣在锁子甲上。

“剩下的部件就算了,”阿莉亚丝说。“我不习惯身上压这么重。把它们留在这里吧。”她把剑系在腰间,背起行囊;与此同时,龙饵将她盔甲的其余部件放到一个空架子上。

女剑士走到蜥人身后。他转过身时,她温顺地低下头,说:“对不起,我刚才对扎拉那么无礼。原谅我好吗?”

龙饵神情十分严肃,比画道:你该向扎拉道歉。

“我会的,”阿莉亚丝保证道。“以后再说。下次见到她的时候。现在别生我的气……好吗?”

龙饵用爪尖顺着她的衣袖划过,令她的烙印泛起一阵令人安心的酥麻。

阿莉亚丝能从蜥人的气味中察觉到,他仍在为什么事心神不宁。“怎么了?”她问。

格里夫特并非来自九层地狱,圣武士比画道。

“这我知道,”阿莉亚丝表示赞同。“他不可能来自那里,但跟布雷克争这个毫无意义。凯尔说他是,而布雷克崇拜凯尔。”

格里夫特是朋友,龙饵比划道。他是我的同族。

阿莉亚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你是说,他也是蜥蜴人?”

龙饵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阿莉亚丝问道。

布雷克不会信任扎拉,因为她是阿卡巴的妻子。如果他知道我是格里夫特的朋友,也不会信任我。布雷克太愤怒了,龙饵比划道。

“他当然愤怒。要是你发现我像凯尔一样化成了灰,难道你不会愤怒吗?”阿莉亚丝问道。

布雷克的愤怒很危险。他不可信任。格里夫特和阿卡巴不可能杀害凯尔,可布雷克气昏了头,根本不会考虑其他可能。”

“上路以后,他会冷静下来的,”阿莉亚丝答道。

只有流血才能让他冷静下来,圣武士比划道,可就在这时,赫斯呼唤阿莉亚丝名字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侍童出现在军械库门口,气喘吁吁。“莫恩格林大人请你们快一点,”男孩说道。“他说,与其让那位游侠再等下去,还不如挡住潮水来得容易。”

“我们这就来,”阿莉亚丝说道。

我们从厨房门走吧——那里离马厩更近,龙饵比划道。

阿莉亚丝点点头,两人匆匆赶去与布雷克·奥克斯班会合。

格里夫特把阿卡巴放在一片压倒的草地上,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他背上的人已经开始动弹,蜥蜴心想,比起被一个陌生人扛在肩上,这猿猴大概更愿意以不那么别扭的姿势醒来。其实,格里夫特很庆幸能找到借口休息。他已经不习惯长时间跋山涉岭了。格里夫特不想浪费时间,便把法杖横放在膝头,研究起上面刻着的凹痕与线条。他得重新学会那个法术——初到这个世界时,凯尔曾阻止他施展它。

那猿猴睡得越来越不安稳。他开始辗转反侧,嘴里喃喃不休。格里夫特研究完法杖后,又把注意力转回自己救下的生物身上。那猿猴开始在梦中叫喊。格里夫特听不懂他的语言,但这生物似乎十分不安,于是蜥蜴人轻轻摇了摇他。

阿卡巴猛然惊醒,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虚弱得连坐都坐不起来。他的目光困惑地四处游移。他从凯尔的灵魂陷阱中救出的那个生物正坐在他身旁。“伊尔明斯特?”他低声问道。

格里夫特摇了摇头。他听得懂“伊尔明斯特”这个词,而他显然不是伊尔明斯特。蜥蜴指了指自己,用蜥蜴人语说道:“格里夫特。”但那猿猴当然听不懂。

格里夫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黏土,开始把它捏成五个短圆柱,每一个的周长都比前一个更小。他把它们一个个叠起来,做成了一座阶梯金字塔的模型。

阿卡巴意识到,黏土制成的阶梯金字塔正是施展通晓语言法术所需的材料。他一激动,竟有了坐起来的力气。他焦急地坐立不安,只盼格里夫特快些完成施法,好让他们能够交谈。

新割干草的气息弥漫在他们周围,那座托在蜥蜴掌心的微型塔楼泛着光,仿佛正置于窑中烧制。随后,塔楼碎裂成了好几块。格里夫特把手掌翻转过来,将烧硬的陶土碎片撒进草丛。“我是格里夫特。”他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说道。

“我是阿卡巴·贝尔·阿卡什。”图米什人回答道。“想必你并不像凯尔女士告诉我们的那样,是个邪恶生物。”

格里夫特摇了摇头。“我是蜥蜴族人。”

“蜥蜴族人!”阿卡巴兴奋地说道。“和龙饵一样?”

格里夫特低声笑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勇士,问问他怎么会得了这么个古怪的绰号。“在我们部族里,你们称作龙饵的那个人名叫勇士。他是我们族人立誓效忠的守护者。我必须找到他。”

阿卡巴点了点头。“他就在阴影谷。”

“阴影谷?”格里夫特问道。

“就是我们所在的那座城镇——”阿卡巴停下来,环顾四周。“是我们刚才所在的那座城镇。我们现在在哪儿?”

“我消灭凯尔后,带着你逃出了那座塔。”

“凯尔。”阿卡巴低声说道。“你杀了她?”他说。

尽管逃脱了那个半精灵的魔掌令图米什人如释重负,可得知她已经死去,一股悲痛仍席卷了他,令他无法自持。

“她是莫安德的爪牙。”格里夫特说道,阿卡巴的神情让他感到不安。“她会吸干你的精神,再把你献给她的主人。”

“我知道,”阿卡巴说,“可我爱她。”

格里夫特摇了摇头。爱情真会让法师变成傻瓜,他心想。“我上一次用占卜术窥见勇士时,你、他和一个半身人正骑在一头红色巢穴兽背上——我想,就是你们所谓的龙——但一年多来,我一直无法用魔法找到勇士。你确定勇士就在我们刚离开的那座镇子里吗?”

格里夫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阿卡巴回答;寂静中,唯有灌木丛里一只蟋蟀在鸣叫。最后,蜥族人戳了戳这名图米什法师,低吼道:“忘了凯尔,回答我的问题。”

阿卡巴猛然抬起头。他意识到,必须趁通晓语言法术仍然有效时与格里夫特交谈,于是强压下悲痛,回答了这名蜥族法师。“你大概是因为龙饵和阿莉亚丝同行,才找不到他。她是一名战士,身上施有强大的误导法术,连她的同伴也会受到保护。”

“我同样无法用魔法探知你。这段时间你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吗?”格里夫特问道。

“没有。”阿卡巴说。“我妻子身上也施有误导魔咒,不过她还在阴影谷。如果你找不到龙——呃,勇士,那你怎么知道该来阴影谷?”

“我选择来这里,是因为奥利芙在这里。她从前是勇士的同伴,所以我希望她能告诉我去哪里找他。”格里夫特解释道。

“奥利芙?奥利芙·拉斯凯特尔在阴影谷?”阿卡巴惊讶地问道。

“她当时在塔里,”格里夫特解释道。“我传送到那里,正准备施展巧言术解释我的来意,但凯尔干扰了法术,还煽动其他人攻击我,所以我逃走了。我设法找到了奥利芙,却没能和她说上话。我和她的朋友谈过——一个吟游诗人,和你一样高,非常傲慢。他不肯告诉我勇士在哪里。他声称需要证据,证明我是勇士的朋友,但我觉得他根本不想让我找到勇士。凯尔打断了我们,把我摄入了她的灵魂陷阱。我以为她一定杀了奥利芙和那个吟游诗人,但现在我相信他们逃脱了,因为这块石头指出了那个半身人所在的位置。”蜥族人伸出手,亮出了那块黄色水晶。

“寻踪石!”阿卡巴说道。“龙饵在西门城把它弄丢了。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它原本在那个吟游诗人手里。我在凯尔的靴子里找到了这块石头,所以便以为她杀了那个吟游诗人和奥利芙。我一直在用这块石头寻找勇士,但它没能替我找到他。偶然间,我想到了奥利芙,想到了她灵巧的手指和莽撞的胆量,石头立刻射出一道指示方向的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也不敢相信那个半身人的运气竟也这么好。她从凯尔手中逃了出来,而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可做不到这一点。”

“可那个吟游诗人是怎么得到寻踪石的?”阿卡巴问道。

“他说那是他创造的。他借助那块石头的魔力与我交谈,”格里夫特解释道。

阿卡巴皱起了眉头。那个吟游诗人一定就是无名者。那块石头的确有可能是他创造的。除了“无名者吟游诗人”,他也被称为“创造者”。接着,阿卡巴不禁疑惑,无名者为什么不肯把龙饵的下落告诉格里夫特。难道他有什么理由不信任格里夫特吗?随后,这个图米什人突然想到,他还没弄清伊尔明斯特出了什么事。“你把伊尔明斯特怎么了?”他厉声问道。“你离开之前,他就消失了。”

“我把他传送到了我的塔里,然后取代了他的位置,”蜥蜴人解释道。“只有这样,我才能绝对保证自己通过魔法安全抵达这里。”

“你知道自己惹出了多大的麻烦吗?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绑架了,”阿卡巴说道。

“我吩咐过我的学徒迎接他,并为给他带来的不便道歉。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他是一位伟大的法师,拥有穿梭于各个位面之间的能力。我曾占卜搜寻奥利芙好一阵子,等着她接近这样一位人物,以免把任何人困在我的世界里。”

“如果伊尔明斯特可以自由离开,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阿卡巴问道。

“他还没回来?”格里夫特反问道。

阿卡巴摇了摇头。

“噢,糟了。”蜥蜴人低声说道。

“哦,天哪!”阿卡巴惊叫道。“你就只会说这个吗?你把伊尔明斯特从家中掳到另一个维度,就只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安全抵达,还能找到龙饵。”

“我必须找到勇士。我们族人的生死存亡正受到威胁。要想救他们,我必须得到他的帮助。”

“为什么?你的族人出了什么事?”阿卡巴满腹狐疑地问道。

“来自无底深渊的莫安德爪牙侵入了我们的土地,奴役了所有族人。只有我和我的三个学徒尚未被俘。其他人都被强行押着穿过塔尔塔罗斯位面,来到了这个世界。黑暗使者正利用他们重塑一具躯体,以便在诸界使用。”

“莫安德。”阿卡巴低声说道,浑身一颤。“看来我的梦没有骗我。它正在归来。”

“你也是黑暗使者的敌人?”格里夫特问道。

“我来到北方,就是为了消灭它。”阿卡巴声音发颤地说道。

“那么,你正踏上一条危险的道路,阿卡巴·贝尔·阿卡什。”那蜥蜴人说道。“因为在你们位面的黑暗使者爪牙之中,吟游诗人凯尔不过是最弱的一个,可她却险些毁了你。”

9: Finder’s Workshop

奥利芙跪在芬德那座已成废墟的城堡中,开裂的石地板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吟游诗人。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疗伤药水,拔掉了瓶塞。虽然这剂药对芬德体内的毒素毫无作用,却能治好他被弩箭射中后不断流血的伤口。它甚至有可能让这名吟游诗人恢复意识。她把药瓶放在芬德鼻子下晃了晃,他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药水灌进他嘴里,命令他咽下去。

芬德本能地照做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我的匕首掉了。”他说。

奥利芙笑了起来。这名吟游诗人都快死了,居然还在为一把丢失的匕首操心。“等你过生日,我再给你买一把。”她说。

芬德左右摇了摇头。“那把匕首是我祖父送给我的。”

奥利芙叹了口气。“好吧,要是你还想回去拿,就别想了。我已经给你喝了能延缓毒性发作的药水,但我们必须在药效消失之前带你去找治疗师。只要能到大路上,我们应该就能向过往的旅人求助。你觉得自己能走吗?”

在奥利芙的帮助下,芬德翻过身,挣扎着坐了起来。他那只受伤的手完全动不了了。那只手已经肿得像个小甜瓜,上面布满一道道红白相间的纹路,一路沿着手腕向上延伸,没入衬衫袖口之下。尽管午后很暖,他却仍在微微发抖。“我的工作间里有能解毒的药水,”他说。“回到那里会更容易些。”

“你疯了吗?”奥利芙喊道。“那地方到处都是拿着弩的兽人!你差点死在下面!”

“我们只看见了四个兽人。你那支火把大概晃瞎了其中一个,我又杀了抓住你的那两个。要不是我像个傻瓜一样慌了神,我早该意识到,只剩一个要由我对付,而你可以去开另一把锁。剩下的那个很快就会觉得无聊,回它的巢穴去。到那时候,我也休息好了,我们可以再试一次。这次我不逞能了,锁都交给你来开。像你这种水平的高手,应该能打开它们,既不触发无声警报,也不会中毒针。”

奥利芙真想揪住这个吟游诗人,好好摇晃他一顿,可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她觉得他禁不起这么折腾。她竭力保持冷静,试着跟他讲道理。“首先,”她反驳道,“兽人繁殖起来跟兔子一样快,有四个的地方就会有四十个。而且别忘了,他们还有个能让洞顶粉碎的同伙,不知道藏在哪里。假如他们派人在通道里守着,以防我们蠢到家了又折返回去呢?其次,我是很会开锁,但没人能做到万无一失;我不敢保证自己能绕过第一把锁的警报,也不敢保证万一警报没处理好,还能及时打开第二把锁。”

“那些兽人宁愿舒舒服服地待在巢穴里,也不愿站在冰冷的地道里放哨,”芬德争辩道。“他们已经习惯依赖警报了。这次警报奏效了。他们会认为下次照样奏效。他们不会派人把守的。至于你开锁的本事,你实在太谦虚了,奥利芙姑娘。我知道你能做到。”他朝这个半身人露出了自己最迷人的笑容。

奥利芙强忍住想要顺从他的冲动。“芬德,我不想待在这里,”她坚持道。“我想在天黑前赶到大路上。”

芬德瞪着奥利芙。“好吧。走吧。”吟游诗人冷冷地说道。

奥利芙惊讶地望着他。她不敢相信他竟会让她独自离开。“芬德,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不能留在这里。你必须和我一起设法赶到大路上。”

芬德冰冷的神情缓和下来,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他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垂落在半身人眼前的一绺头发拨到一旁。“奥利芙,”他轻声说,“我不想躺在路边等人来救,最后死在那里。这里是我的家。等那瓶药水失效时,我宁愿待在这里。”

“你才不会在路边等死呢,”奥利芙气恼地厉声说道。每年这个时候,路上都有许多运粮商队、冒险小队和士兵来往。他们大多带着治疗师,至少也会带些药水。”

“走到大路要半天呢,奥利芙。我根本撑不到那里。我太虚弱了。你最好现在就走,免得有兽人正在地面上搜寻。”

奥利芙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竭力忍住不尖叫——也不哭出来。“哦,仁慈的塞露恩啊!”她说道。“你必须试一试,芬德!”

芬德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你说话真像我母亲,”他说。“她从前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仁慈的塞露恩啊。’”

奥利芙吃了一惊。向月亮女神祈告,是她与乔吉和凯特·飞龙刺相处期间养成的习惯。要是她不得不告诉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妻子,说自己任由他们的祖先死在了荒郊野外,她就再也没脸见他们了。她也再没脸面对自己。奥利芙深深叹了口气,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总会陷入这种困境。

“看来我只好下到你的工坊里去了,”她强装轻快地说道。

“好。我们走吧,”吟游诗人说着,试图站起身来。

“哦,不行,你休想!”奥利芙惊叫道,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了回去。“我一个人去。你只会拖慢我的速度。把你工坊的钥匙给我,再告诉我去哪里找我们需要的药水。”

“没有钥匙。音乐能打开工坊的门,”芬德说道。

“就像芬德之石一样,”奥利芙猜道。“哪个音符?”她问。

“事情比那复杂得多。它取自一首歌中的一句。”芬德唱出一段奥利芙从未听过的快板旋律:“‘当幸运女神与严酷正义同床,/高悬的群星将为人类呈现吉兆。’”

“这可真好听,”奥利芙说。“你以前从没唱过这首。”

“还没写完呢,”芬德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在我造好弗拉特里之前,”吟游诗人说。“现在你照着唱一遍。”他命令半身人。

奥利芙照办了。

“降一个八度,”芬德命令道。

“芬德,我个子太小了。我的声音低不到那么低。”

“可以的。照做。”

“这到底是谁的嗓子?”奥利芙尖声问道。

“是我训练出来的。所以归我,”吟游诗人答道。

奥利芙笑了。“你得管管自己这爱占有的毛病了,”她说。

“奥利芙,你有一副好嗓子。你不能老说‘我不行,我不行’,白白糟蹋了它。现在就当是为了我,请你试试吧。”

奥利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勉强把声音压低到第一个音。

“很好。”芬德说。“现在加上歌词。”

“‘当幸运女神与严酷正义同床——’”

“‘严酷正义’这里要唱两个音。”吟游诗人纠正道。“从G到升F。”

奥利芙把这一句重新唱了一遍。

“很好。现在把两句连起来唱。”

“‘当幸运女神与严酷正义同床,/翱翔的群星将是人类的吉兆。’”半身人唱道。

“再来一遍。”

奥利芙又把这段唱了三遍,芬德才似乎满意了。他微笑着,把她的一绺卷发绕在手指上。“说不定我还真能把你培养成吟游诗人。”他说着,顽皮地扯了扯那绺头发。

“只要最后别变成一具尸体,我就知足了。”奥利芙打趣道。

“永远别满足于任何事,奥利芙丫头。你可远不止这点出息。”吟游诗人坚持道,同时松开了她的头发。

半身人并没有把这句赞美听进去,因为她已经开始察觉,吟游诗人欢快的语气有些勉强。她能听见他呼哧呼哧地喘气,而且他还得用完好的那只手挪动受伤的手。

奥利芙从袋子里取出一件薄棉布短上衣,揉成一团,把剩下的威士忌全倒在了上面。她探身过去,用湿布裹住吟游诗人肿胀的手,然后把水罐递给芬德。“绷带变热了,就再往上面倒些水。”她叮嘱道。“也试着喝点水。也许会有帮助。”

芬德点了点头。他挣扎着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药剂都在红木衣柜里。它们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找那瓶标签上写着‘中和毒素’的。另外,把大理石桌面的书桌上的法术书,还有工作台长凳下暗格里的那袋宝石也带来。”吟游诗人又呼哧呼哧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门关上后会自动锁住。从隧道这一侧开门时,你只需要那把音乐钥匙。从作坊那一侧,只要用手指描过门框上刻着的高音谱号,就能把门打开。”

奥利芙点了点头。

“你最好带上这个。”吟游诗人一边说,一边转动受伤那只手上的一枚素面金戒指。“这是枚防护戒指。”

“你绝对摘不下来的。”奥利芙本能地畏缩了一下,说道。“还是算了吧。”

“不。”芬德答道。他哼出一个高音降B,戒指随即变大,直到他能把它从肿胀的手指上摘下来。他把戒指套在奥利芙纤细的小指上,戒指又神奇地缩小,直到严丝合缝地贴住她的手指。

“我很快就回来。”奥利芙保证道,一边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

芬德点了点头,累得无力回答。

奥利芙拉开门闩,打开通往地下隧道的门,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走到第一处塌方时,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燧石和一支新火把,却在点燃火把前暗自犹豫了一番。带着火把,她就没法藏身于阴影中;但火把至少能防止她在黑暗里一头撞上什么兽人。要是她也能像兽人一样在黑暗中视物就好了。“为什么我只继承了罗斯祖母的歌喉?为什么连她的夜视能力也没一起继承呢?”她嘟囔道。

她用燧石打了几下,火把便熊熊燃烧起来。她开始爬过第一处塌方形成的隧道。一只手举着火把,爬起来更加困难,而一想到自己正朝兽人爬去,她就更快不起来了。

她试着去想,等以后讲起这件事时,自己的壮举听起来会多么英勇,可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这整个糟糕的局面原本是可以避免的。这全是芬德的错。“要是我叫你离开高塔时你肯听,我们就不会把寻物石丢给凯尔了。”她一边爬一边嘟囔。“要是你肯接受乔吉的提议,留在伊默海,我们就不用像鼹鼠一样,在泥土里挖挖爬爬整整四个小时。还有,要不是你开锁时那么爱卖弄,我们就不会被兽人发现;我们大概早就进了你的实验室,我不会浑身沾满兽人的血,你也不会因为中了毒针陷阱而奄奄一息。”

奥利芙爬出第一处塌方隧道的另一端,滑落到地面上。她叹了口气。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后,她心里痛快多了。这些话没有当着芬德的面说,几乎也无关紧要。反正他本来也不会把她的话听进去。她悄无声息地沿着石砌通道向前走去。

扭动着身子爬过第二处塌方隧道后,奥利芙更加小心地朝第三处、也是最后一处塌方走去。她考虑着,是否该在钻进去之前把火把熄灭。不,她心想,与其害怕看不见的东西,不如看清自己怕的是什么。她爬上土石堆,钻进那条狭窄的小隧道。大约爬到一半,也就是他们第一次经过这里时芬德倒下的地方,奥利芙发现了那位吟游诗人的匕首。她把匕首塞进背包时,想象着自己可以怎样把它包起来,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

她暗自责备自己:你得先带着一瓶解毒药剂活着离开这里,否则芬德恐怕活不到下一个生日。她从隧道另一端钻了出来。

她停了好几分钟,凝视着铁栅门外的黑暗,搜寻着兽人眼中那暴露行踪的红光。由于强忍着不眨眼,奥利芙的脑袋开始发疼,她便决定该动身了。她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堆,轻手轻脚地走到铁栅门前。

半身人没有碰铁门或门锁,只是仔细检查了好几分钟,终于发现铁门与附近墙上的一个洞之间连着一根细绳。奥利芙猜想,那根绳子一路通往兽人的巢穴,会在那里触发某种无声警报。不管怎样,这根绳子藏得十分隐蔽。要不是她确信它就在那里,或许根本不会仔细搜寻到足以发现它的地步。她又检查了一番,看有没有第二根绳子,但什么也没找到。看来那些兽人并不像她这么多疑。幸好警报绳贴近地面,她可以舒舒服服地动手处理。她把火把卡在铁栅栏上,放下背包,取出需要的工具。她用一点油灰把绳子绷紧,固定在铁栅栏最下方的横杆上。她拿剪刀剪断了绳子与门连接的地方。

她只花了几秒钟就打开了门锁。接着,她往铁门的铰链上喷了点油,把门推开一英尺宽。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她低声说道,拿起火把和背包,从缝隙中溜了过去。她把铁门推回去,几乎合上,却又没有完全关严。随后,她踮着脚尖沿走廊走去。

走到墙上那道通往兽人来路隧道的缺口时,奥利芙飞快地穿过空旷地带,紧贴在另一侧的墙边,等了一分钟。

她仔细倾听,却既没有听见说话声,也没有听见脚步声。看来芬德说得没错,那些兽人的确依赖警报,她一边想着,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向第二道铁栅栏。

第二把锁工艺精湛,式样也相当新。这种锁绝不是她料想会在兽人巢穴里见到的东西。奥利芙断定,一定是那个会施展解离术的兽人朋友安装了它。她再次放下背包,解除警报,然后更加仔细地检查起其余的机关。

毒针机关尤其阴狠。它会自动补充毒液并重新触发。奥利芙取出一根特别长的开锁针。她从锁的上方别扭地握着开锁针,确保手不会被扎到,然后在钥匙孔里一拧,看着机关猛然弹起。那是一根很长、很锋利的针。奥利芙又触发了好几次机关,可储存的毒液丝毫没有见底的迹象。从毒针对芬德造成的影响来看,奥利芙怀疑这种毒药效力太强,哪怕沾上一丁点也不能冒险。

奥利芙转过身去看了看背后,以防有兽人正在窥视她干活。确认走廊里依旧只有自己后,她把火把卡在铁栅栏上,又将注意力转回机关。

她拔出了芬德的匕首。匕首沉甸甸的,拿来折弯针正合适。她试了三次,终于在针弹出后、缩回去前挥下刀刃,砸中了它。针弯了,可与它相连的弹簧又用力把它拽回了机关里。不过,针一旦回到自动复位的机关盒里,就牢牢卡住,再也弹不出来了。奥利芙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后朝芬德的刀刃上啐了几口,又在自己的斗篷上把它擦干净,免得上面残留任何毒药。

她再次回头查看,确认没有游荡的兽人后,便开始对付那把锁。这把锁很难撬,她在里面折断了两根金属丝开锁针。她一度怀疑这把锁是不是已经被焊死了。她开始逐一查看自己收藏的各式钥匙。找到一把她认为差不多能匹配的钥匙后,她把钥匙和另一根金属丝一起伸进锁孔里来回扭动。她竭力不去想芬德那只中了毒的手。她不能让任何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奥利芙不知道自己摆弄这扇门摆弄了多久,但当锁终于打开时,她的火把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小截。她推开铁门时,那根燃烧的木棍掉到了地上。火焰立刻熄灭,只在她脚边留下几块发亮的余烬。

半身人捡起背包,把门推得更开,根本没费心给铰链上油。铰链并没有吱呀作响,看来这扇门大概经常有人使用。奥利芙努力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唯一的钥匙就是芬德那段未完成的旋律,那么世上没有哪个兽人能打开这扇门。她听兽人唱过好几次歌,实在不敢恭维。

奥利芙用手抚过光滑的钢门。门上既没有把手,也没有锁。“门啊,听好了。”她低声说道。她尽可能轻柔地唱出芬德教给她的那段旋律的歌词。门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奥利芙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明亮的光线从里面的工坊涌入走廊。奥利芙溜进房间,将身后的门推上。门又咔哒响了一声。她安全地锁在了里面。半身人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背靠在门上。

“你好啊,父亲。”工坊里传来一个声音。

奥利芙猛地站直了身子。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站在她面前。他看上去和芬德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仿佛正值盛年时的芬德。他说出“父亲”这个词时,语气里满是讥讽。

“弗拉特里!”奥利芙倒吸了一口气。“可——可你已经死了!乔吉杀了你!”

“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你能逃出竖琴手同盟的监牢,回到这里来,”弗拉特里说道。

弗拉特里似乎没有察觉她并非芬德,奥利芙因此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只是这个邪恶法师的魔法影像,是弗拉特里留给芬德的一段口信。弗拉特里认定,除了他的创造者,再没有别人能打开工坊的门。

“你花了好几个星期,想逼我唱你的歌,”弗拉特里的影像说道,“得知我最后终于屈服,唱出了开启工坊大门的调子,希望你会感到满意。当然,我唱它并不是为了讨你欢心。我‘出生’才三天,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你满意。即使我的新嗓音并不虚弱稚嫩,即使它和你的嗓音一模一样,你也会找到别的由头来指责我。明白这一点,让我得以忍受你那些暴戾的威胁和可怜巴巴的道歉。”

奥利芙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竭力否认弗拉特里对芬德的评判中所包含的真相。

“我逃离这里已经三年了——这里,这个被你选作我育婴室的地狱,”弗拉特里的影像解释道,同时挥手示意这间工坊。“竖琴手同盟摧毁你名声的速度如此之快,就连我都对他们的力量刮目相看。差不多一年半了,我再也没听到过你那些愚蠢的小曲。你的名字确实已经被人遗忘了。

“不过,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你走下楼来到这个房间,发现我已经自由时,脸上那惊讶而恐惧的表情。你的学徒柯克森怜悯了我——这种情感,你和那个对你阿谀奉承的玛丽杰从未有过。柯克森过去常常深夜下来,尽他所能地安慰我。是他拿了你的一些书给我看。他一时失误,把你的法术书也给了我。当我弄明白那是什么之后,我便用书中的魔法逃出牢笼,又从你的书桌里偷走了解离戒指。然后,我等着。那天,无论你是打算向我求饶,还是想再打我一顿,都无关紧要。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打算杀死你和玛丽杰。只有柯克森能幸免于难。不幸的是,为了救下你们这两条可悲的性命,偏偏是他跃到了我的解离射线前。”

“不过,从那以后,我已经向玛丽杰报了仇。你被流放后,她疯了,昨晚自杀了。是我逼她走上绝路的。这并不难。我让她不断梦见我的痛苦和折磨,同时用心灵感应向她灌输她一无是处的念头。”

奥利芙感到一阵恶心。她因悲痛和愤怒而浑身发抖。她原本就不想看到创造出弗拉特里的那间工坊,而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你了,父亲,”弗拉特里的影像说道,把“父亲”两个字像骂人的称呼一样啐出口。“我回到自己的诞生之地,是来领取我的遗产的。我什么也没给你留下。你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十几道绿色光线从弗拉特里影像的中心射出,宛如车轮的辐条,旋转起来,直到汇成一片绿色光幕,在离地三英尺高处闪烁。紧接着,绿色光线连同弗拉特里的影像又骤然消失了。

奥利芙抬起手,摸了摸头顶。一大绺头发落在她手中,被那道诡异的绿光贴近发根削断了。一道黑色焦痕沿着工坊的墙壁和家具延伸开去。

半身人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似的,在工坊里走来走去。墙壁和天花板上镶嵌着魔法石,将房间照得十分明亮。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奥利芙看向那张大理石台面的书桌。上面没有法术书。整个房间里一本书也没有。沿墙排列的架子全都空空如也。她走到水井后方靠墙的红木衣柜前,打开了柜门。里面的架子也都是空的。这里不但没有解除毒性的药水,甚至连一瓶药水都没有。

奥利芙在工作台旁的长凳上坐下,甚至懒得再查看有没有藏着一袋宝石的暗格。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她把膝盖蜷到下巴前,双臂抱住双腿,低下头,失控地痛哭起来。

芬德从噩梦中惊醒,恐惧地大喊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身在庄园宅邸的废墟中。他依然呼吸困难,发热的汗水浸透全身,又在渐凉的空气中瑟瑟发抖。太阳正开始西沉,月亮则刚刚升上地平线。

这位吟游诗人梦见了弗拉特里——他原以为这件事早已成为过去。他把那个生物已经毁灭的谎言说了太多遍,几乎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他心想,也只有奥利芙这个同样满口谎话的贼,才会发现弗拉特里依然存在。

芬德一直相信,幸运女神泰摩拉眷顾着这个半身人盗贼;可如今看来,公正无私的铁颚提尔——正义之神——却让奥利芙成了自己的代理人。如果她告诉伊尔明斯特,她知道弗拉特里并没有死,伊尔明斯特就会明白,芬德为了掩盖一个更可怕的秘密,在冰晶碎片爆炸一事上撒了谎。如果奥利芙知道他曾经如何对待弗拉特里,又把这件事告诉伊尔明斯特,这位吟游诗人必将名誉扫地。芬德不禁猜想:是因为幸运女神依然眷顾他,泰摩拉才让奥利芙忠于他;还是提尔正以这个半身人的出现,用某种方式考验他。

在梦中,芬德像两个世纪前那样推开了工坊的门,却发现弗拉特里正站在那里,用一根戴着戒指的手指指着他,准备将他化为乌有。然而在芬德的梦中,跳到他身前、替他挡下那道绿色死亡射线的不是柯克森,而是奥利芙;可这个半身人个子太矮,射线还是击中了芬德,他死了。

要不是因中毒而发着烧,芬德或许会把这个梦归因于自己试图重访失败之地时勾起的回忆。他或许还会嘲笑那种认为诸神会对他有半点兴趣的念头。然而,芬德确实因中毒而发着烧,他那生动活跃的想象力为这个梦找出了别的缘由。他觉得,这一定是诸神在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难逃一死。“我凭什么该死?”他朝天空嘟囔道。“伊尔明斯特没死。莫拉拉也没死。”

这位吟游诗人纳闷,奥利芙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估摸她已经离开一个多小时了。他毫不怀疑这个半身人能应付那些锁和陷阱;想到她那么轻易就掌握了开启门锁的旋律,他不禁自豪地咧嘴一笑。工坊里没有任何东西能给她造成麻烦,他这样安慰自己。他认定那个梦毫无现实依据,不再把它放在心上。毕竟,照奥利芙所说,弗拉特里已经死了。

当然,他对那些兽人的判断也可能错了。他们或许终究还是决定派人守卫,正埋伏着,等奥利芙经过那条通往他们巢穴的隧道时将她抓住。随着影子越拉越长,芬德也越来越不安。今天她已经救过他两次,可他竟还有脸说服她独自经过一个兽人巢穴,第三次去救他的命。他堂堂一位吟游诗人大师、一名竖琴手、一个成年的男性人类,如今却要靠一个娇小的半身人女子来救他脱离险境。女子!塞露恩在上!他甚至压根没想过,要是那些兽人抓住了她,会对她做些什么。

芬德望见太阳和月亮,它们恰好与地平线等距,宛如提尔的天平,平衡地悬在空中。随后,太阳渐渐西沉,月亮越升越高。诗人叹了口气。如果奥利芙不能尽快带着解毒药剂回来,他横竖都是一死。他满怀羞愧地意识到,实在没有理由让她也白白送命。他把自己的短上衣拧成一条吊带,托住受伤的手臂,强撑着站了起来。他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舞,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太阳渐渐沉落,诗人走下台阶,进入地下通道,寻找那名半身人。

奥利芙哭够之后,盯着灯火通明的工坊墙壁看了一会儿,像白昼里的猫头鹰一样不停眨眼。她心里有一部分不断催促她赶快回到芬德身边。就算她无法把他带到大路上,至少也能在他临死时陪着他。可她心里的另一部分不愿看着他死去。那一部分想必更加强大,因为直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砰然撞上门,她才动了起来。

奥利芙吓了一跳,差点从长凳上摔下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施过魔法的钢门前,把耳朵贴了上去。另一边的走廊里传来刺耳而无法听懂的叫喊声。奥利芙意识到,兽人回来了,并且发现了没有上锁的门。

所幸工坊还有另一扇出口,但如果走那边,她就得在陌生的地道里摸索前行,还不知道要挖通多少处塌方,只有泰摩拉才晓得。接着,奥利芙忽然想到,另一扇门或许也通向一个由兽人把守的T形陷阱。这个念头令她吓得僵在原地。

她听见门边又传来一声叫喊——那声音傲慢得不容错认,正喝令兽人退开。

“芬德?”奥利芙困惑于诗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低声自语道。他为什么没有待在原地?

芬德从走廊里喊道:“你们不该到这里来。这是我的家。马上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他疯了吗?半身人心想。他说话含混不清,低沉的声音里还带着颤抖。这下可好。他在说胡话,她疲惫地想。

外面隧道里的兽人又喊又叫。门上又传来砰的一声,仿佛有长矛或弩弓撞在了上面。随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一个陌生的声音用通用语开了口,那声音尖锐而高亢。“放了他。”那声音平静地命令道,语气像是早已习惯了别人服从。奥利芙听不出对方是男是女。

外面还有别人,一个能对兽人发号施令的人。奥利芙怀疑,那个人有能力把天花板乃至其他东西化为齑粉。

“别干蠢事。我顷刻间就能杀了你。你就是那个无名者吟游诗人?”那声音问道。

“是的。”芬德声音嘶哑地答道。

奥利芙咬着嘴唇,思索着该怎样营救自己的朋友。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那个尖锐的声音说道。上一次没能见到你,我很遗憾。那些兽人确信你已经一去不返了。看来我来调查这条隧道,来得正是时候。既然你费尽力气撬开了大门的锁,不妨也替我打开你工作间的门吧。”那声音命令道。

“我为什么要开?”芬德答道。他的语气傲慢,但即使隔着工坊的门,奥利芙也能听见他气喘吁吁。

“因为你不开的话,这些兽人就会杀了你。”那个声音解释道。

“我已经快死了。”芬德说。“我中了这扇门上的毒针机关。”

“让我看看。”那个尖厉的声音命令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个尖厉的声音说道:“哎呀,哎呀。”“这对你可真不方便啊,无名者。”“你这只手恐怕连乐器都弹不了了。”“科克斯,拿解毒剂来!”

“他还没死呢。”一个兽人用通用语答道。“先让他把门打开。”

“我得用这只手开门。”芬德撒谎道。

“科克斯,服从我的命令!”那个尖厉的声音坚持道。

兽人中响起一阵嘟囔声,片刻之后,奥利芙听见芬德说道:“这解毒剂年份不错。”“香气清新,果味馥郁,口感轻盈。”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很虚弱。

“我叫扎兰,”那个尖厉的声音宣布道,“而我刚刚救了你的命。”“我想,这总该换来一点回报,你说呢?”

“回报当然可以,”芬德答道,“但这不等于你可以洗劫我的工坊。”

“我依然可以眼都不眨地杀了你。”扎兰指出。

“可那样一来,你就永远进不了我的工坊了。”芬德答道。“你大费周章设下圈套,想趁我进去之前抓住我。你究竟想要什么?也许我们可以达成某种协议。”

“当然,我的这些兽人同伙对你过去两个世纪里可能囤积在里面的财富很感兴趣。”扎兰说道。

“真让我受宠若惊。”芬德答道。

“我看未必。你的狂妄自大可是出了名的。不过,也许你的自负确有资本。我当然能想到许多地方,可以用得上你那些声名远扬的本领。”

“如果你打算拿来交换的只有我的性命,那就别想从我这里得到多少东西。”芬德说道。

“但如果我许你永生呢?”

“我已经不朽了,”芬德夸口道,“凭借我的音乐。”

“但那真的能让你满足吗?”扎兰问道。“想想那些你尚能亲历的冒险,那些尚未讲述的故事,那些尚未完成的歌谣。那些甚至尚未出生的人——歌手和乐师、冒险者与竖琴手同盟成员、巫师和国王——有朝一日都能受益于你的智慧与教诲。你活的岁数甚至还比不上贤者伊尔明斯特。他至今仍未向死亡屈服。你又为何要屈服呢?”

奥利芙在附魔钢门后偷听,紧张地用脚点着地。这个扎兰太了解芬德了,她心想。可他到底是谁?他是怎么知道这位吟游诗人的弱点的?最要紧的是,他究竟想从九层地狱里弄出什么名堂?奥利芙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她一边听着透过门传来的说话声,一边开始从墙里拔出发光石。

“你是打算给我提供取之不尽的青春药剂吗?”吟游诗人问道。“还是说,你另有更阴险的打算,比如把我塞进魔法罐,或者把我变成巫妖?”

“不,”扎兰说。“我想的是一种新法术,可以让你的身体永生不灭。”

“明白了,”芬德说。“那你想要什么回报?”

“我对你在拟像术方面的高深知识很感兴趣。”

“诸界的每个邪恶暴君都感兴趣,”芬德反驳道。“但可以说,我才是那个把你的性命握在手里的邪恶暴君。”

“的确如此。你想要的就这些吗?”

“不。还有另一件小事。你必须把阿卡巴·贝尔·阿卡什带来见我。我相信你认识这位先生。”

“阿卡巴?”芬德惊讶地问道,恰好说出了奥利芙心中的疑问。“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他手里有一样我想要的东西。你必须说服他来这里拜访你。”

“我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阿卡巴了,”芬德争辩道。“他回图米什去了。”

“他现在就在阴影谷附近,”扎兰纠正道。

“我明白了,”芬德说。

“怎么样,无名者?”扎兰催促道。

奥利芙蓄势站在门边,一只手攥着一把魔法光石,另一只手握着芬德的匕首。这也许是我发动突袭的最后机会了,她想。

她抬起手,沿着门框上雕刻的高音谱号描了一遍。门一下敞开了一英尺,半身人发出女妖般的尖啸,冲出工坊,将光石掷向走廊深处。兽人们被那耀眼的强光吓得惊叫起来,纷纷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趁他们暂时失明,奥利芙握着芬德的匕首向右猛刺——她刚才听见扎兰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可那里却空无一人。奥利芙猛地转身,把芬德推进了工坊门内。

她再次转身想关上门时,肩头忽然传来一阵锐痛,鲜血开始渗进她的短上衣。奥利芙看清刚才袭击她的东西后,双眼猛然睁大。就在门外,离地五英尺的半空中,漂浮着扎兰——一个丑陋的肉球,长着一张布满獠牙的狰狞巨口,正中央是一只布满血丝的硕大眼睛,头顶还生着十根如蛇般舞动的眼梗。扎兰竟然是一只眼魔!

半身人猛然意识到,方才她试图用匕首攻击扎兰时,正好刺向了它的下方;讽刺的是,那里偏偏是它无法用任何魔法眼射线伤到她的唯一位置。可当她退回自以为安全的工坊时,却踏入了它的视线范围,被它一只能够造成魔法创伤的眼睛看了一眼。

奥利芙猛地关上门,没等那怪物把一只更加致命的眼睛转向她。

“你在干什么?”芬德在亮堂堂的房间里眯着眼睛喊道。

“我在干什么?”奥利芙惊讶得尖声叫道。“我是在救你的命!免得你还没注意到,外面刚才有一只眼魔!”

“我正跟它谈条件呢,”芬德愤怒地说道。

“你疯了吗?眼魔邪恶透顶!”奥利芙尖叫道。

“那又怎样?它们也很讲信义……以它们自己的方式。”

“它们也很凶残,”奥利芙反驳道。“只要你拒绝把阿卡巴带给它,它就会杀了你。”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拒绝?”芬德问道。

奥利芙惊恐地抬头盯着这位吟游诗人,可芬德只是怒目回瞪着她,没有再作任何解释。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怪物都关在了工坊外面。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10: The Hunt

阿莉亚丝如释重负地看着布雷克·奥克斯班催马奔上他们所循小径的左侧岔路,前去探路。这名游侠心情恶劣,能暂时摆脱他的陪伴,实在再好不过。他总是阴沉着脸盯着地面,几乎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开口也只是抱怨龙饵。阿莉亚丝能够理解布雷克的感受,可要她默默同情、不置一词,却并非易事。他们上路至今已有三个小时;起初,游侠所料果然不错,格里夫特的踪迹确实很容易追寻。他们从橡木林丘顶开始搜寻,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那生物下丘时留下的踪迹。格里夫特身躯庞大而沉重,双脚深深陷入湿润的泥土,巨尾则像镰刀一样,将沿途大片草木扫倒。

然而,格里夫特并非野兽,而是一个既有智慧又懂谋略的生物。他知道应尽可能沿着多石的小径行进,以免留下足迹;或是穿过遍地厚厚落叶的区域,再用尾巴把落叶扫回去,掩盖自己经过的痕迹。尽管这名竖琴手游侠眼光敏锐,又有多年的追踪经验,要追踪格里夫特依然颇具挑战。他为了替凯尔报仇,给自己施加了太大的压力;阿莉亚丝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他们跟丢了格里夫特,会发生什么事。

阿莉亚丝意识到,若能独自追踪,这名游侠反而会更自在。那样他就能独自悼念那位半精灵了。然而,他们不能冒险让他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找到阿卡巴和格里夫特。以布雷克目前的状态,他最后必定会攻击格里夫特、阿卡巴,或是两者一起攻击,结果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莫恩格林迫使布雷克与两个还算陌生的人同行,因此这名游侠把悲痛压抑在一堵敌意之墙后面。

不过,至于布雷克对龙饵的那些抱怨,阿莉亚丝也已经快要赞同这名游侠的想法,把这个蜥族人留在后面了。刚开始追猎时,她还曾为维护龙饵而与布雷克争辩。布雷克不愿与龙饵同行,除非他也像他们一样有坐骑。布雷克一再坚持说,那家伙会拖慢他们的速度,可阿莉亚丝解释过,龙饵能够连续数小时跟上小跑的马。可自那以后,这名蜥族圣武士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的话成了谎言,次数多得连她也渐渐对他恼火起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后面,毫无明显缘由,仿佛对他们这场追猎根本不感兴趣。有一回,女剑士转身催他跟上,却发现他正在捡坚果。还有好几次,他似乎知道格里夫特走的是哪条路,却非要等到布雷克自己发现后才肯透露。

阿莉亚丝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蜥蜴人在嗅闻空气,是在他们还身处橡木林丘的时候。队伍抵达第一条石子路时,他又嗅了嗅空气。布雷克沿路离开、前去查看北边的踪迹后,蜥蜴人便朝南边的小路走了几步,叹息着坐了下来。在第二个岔路口,他又做了同样的事,之后到了一处干涸的溪床时也是如此。布雷克骑着马四处寻找厚厚落叶下的踪迹时,他足足等了一刻钟,直到游侠看起来简直快要气炸了。随后,圣武士漫不经心地拖着脚步穿过落叶,走向一个方向;跟在后面的布雷克后来发现,这个方向果然是对的。

布雷克终于猜到,蜥蜴人的嗅觉或许和任何猎犬一样敏锐,于是请阿莉亚丝让龙饵带路;可到了下一个需要选择方向的岔路口,龙饵却挠着脑袋,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布雷克对这位圣武士彻底失去了耐心,只得再次走到前面领路。

阿莉亚丝很熟悉同伴那套假装“蠢笨动物”的把戏,便瞪着蜥蜴人,低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肯帮他?”

那个游侠已经没救了,龙饵打手势道。

阿莉亚丝气冲冲地骑马追游侠去了。她不知道这位圣武士究竟是怎么了,但她知道,他们不能把布雷克彻底得罪了。除了担心游侠会挑起一场与阿卡巴和格里夫特的战斗,阿莉亚丝心底还意识到,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无名者,布雷克将是审判那位吟游诗人的人之一。

此刻,布雷克消失在道路的岔口后,阿莉亚丝下了马,想活动活动双腿。龙饵却不见踪影。女剑士沿着来路走回去,想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她发现他正在把一条蓝布系到一根略高于他头顶的树枝上。她悄悄从背后靠近,直到离他只有三英尺远。

“你在做什么?”她突然问道。

龙饵吓得一跳,猛地转过身来,显然吃了一惊。

“你在给路线做标记,”她惊讶地叫道。“为什么?”

莫恩格林可能会来,龙饵打手势道。

“莫恩格林不会来的。”阿莉亚丝反驳道。她伸手去扯下树上的布条,却被树枝正下方小径上堆着的一堆核桃绊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

“你为什么把核桃放在小径上?”她质问道。

这是献给泰摩拉的供品,蜥族人比划道。

“核桃?”阿莉亚丝叫道。“幸运女神什么时候开始索要核桃当供品了?龙饵,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拖慢我们的脚步?”

布雷克太生气了,龙饵像在高塔时那样比划道。他一点也没消气。

“可你这样只会让他更生气。而且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沿途留下标记。”阿莉亚丝说。“再说了,这些核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龙饵指向小径前方。布雷克回来了。蜥族人快步奔向游侠的马。

阿莉亚丝暗自低吼了一声。龙饵有事瞒着她,她对此确信无疑。她跟着同伴沿小径往回走。“你发现什么了吗?”她一边上马,一边问布雷克。

布雷克默默地点了点头,领头沿着他刚刚查探过的那条岔路折返回去。

龙饵拍了一下阿莉亚丝的马,让它沿着小径小跑到自己前面。女剑士过了一会儿才让坐骑慢下来,又转过身,确认那位圣武士有没有跟上。龙饵小跑着从她身边经过。阿莉亚丝再次拨转马头,跟在他后面。她发现另一条布带挂在一根树枝上,标示着他们此刻所走的这条岔路。她不能当着布雷克的面质问这个蜥人,但她迟早会弄清楚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哪怕非得从那位圣武士嘴里硬逼出来不可。

阿卡巴着迷地看着格里夫特研究刻在自己法杖上的传送法术。那些刻痕一点也不像阿卡巴见过的任何文字。它们看起来不过是一些间隔不规则的缺口和线条。这位图米什学者很想缠着蜥人法师,让他把那些刻痕翻译出来,可格里夫特的通晓语言法术已经失效了。况且,他们都认同,最要紧的是尽快返回阴影谷,所以阿卡巴保持了沉默。

在内心深处,这个图米什人一直在担心扎拉。他模模糊糊记得凯尔念过一道咒语,其中提到了他妻子的名字。不过,龙饵答应过会照看她,这让那位南方来的法师安心了许多。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想尽快回到扎拉身边。

若能离开四周这片荒僻的森林,他也会松一口气。环绕着他们的纤细橡树幼苗很是秀美,但一旁有三棵格外高大的枫树,它们的模样令法师感到不安。从它们的大小来看,阿卡巴判断它们已有数百年树龄,但他觉得它们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它们的树干上布满了虫蛀孔。许多枝条都被吸根藤蔓覆盖。它们有些叶子已呈现秋日的金黄,但大多数都早早变得棕黄干枯,远未到这个时节该有的样子。刚恢复意识时,他并未留意到这些树;可如今,即使把目光移开,他也无法将它们从脑海中挥去。随着太阳在天空中渐渐西沉,阴影愈发绵长幽深,那几棵病恹恹的树,甚至连那些年轻的橡树幼苗,似乎都在向他们所坐的林间空地步步逼近。

阿卡巴猛地一惊,大喊一声。树木正在向他们逼近。橡树幼苗围成了一个直径二十英尺的整齐圆圈,彼此挨得极近,树干宛如监牢的铁栏。树与树之间没有一处空隙宽得足以让人通过;两名法师和那三棵巨大的枫树一起,被困在了幼树围成的圈子里。听到阿卡巴的喊声,格里夫特从法杖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研究被打断的恼怒。那个蜥蜴人一看到枫树,便一跃而起,发出一声怒吼。

就在这时,阿卡巴注意到其中一棵老枫树上浮现出了一张脸的轮廓。他还注意到,那棵树的树干分叉成了两条覆满树皮的粗腿。阿卡巴这才意识到,那些枫树根本不是树。它们是树人,是守护森林的善良生灵。三个树人全都向格里夫特逼近。蜥蜴人法师发出威胁的低吼,伸出手准备施法。

“等等!”阿卡巴一边警告,一边挡在蜥蜴人和他所指的那个树人之间。“这些树是树人,”图米什人说道。“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格里夫特又低吼一声,把阿卡巴推到一旁。阿卡巴这才想起,那个蜥蜴人已经听不懂他的话了。他必须设法阻止这名法师伤害树人。格里夫特开始把黄色粉末撒在一颗小小的白球上,刚割下的青草气味渐渐弥漫整片草地。

“不!”阿卡巴大喊。他冲向蜥蜴人法师,一把揪住他的法袍袖子,将他的手臂猛地拽向一边,使格里夫特召出的火球在树人旁边爆炸,而没有落入他们中间。霎时间,围住他们的几棵橡树幼苗噼啪作响,燃起了火焰。

突然,阿卡巴感觉自己被人揪住长袍的腰带,提离了地面。阿卡巴奋力扭过身子,抬头望去。一个巨大的树人用一只木质巨手抓着他,怒目俯视着他。

“求求你,”阿卡巴用通用语说道,“别伤害那个蜥蜴人。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访客。他不了解树人。”

树人恶狠狠地尖笑起来,用另一只长满叶子的手指着格里夫特。“杀了他!”它用洪亮的声音命令另外两个树人。

“不!”阿卡巴大喊着,拼命挣扎,不住捶打那只将他举到离地近十英尺高处的木手,却毫无作用。

树人已经扑到面前,格里夫特来不及施法,只得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树人的手臂,双脚离地荡了起来,活像一个抓着树枝荡秋千的孩子。那树人的手臂承受不住巨蜥的重量,从躯干上断裂下来,发出的闷响如同腐木在樵夫斧下碎裂时一般。腐朽的木臂轰然坠地,扬起一片尘土。

受伤的树人脸上露出怒容,却丝毫没有显出疼痛。

阿卡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树人手臂从树干上断落后留下的凹陷空洞里,猛地射出一条黏滑的绿色触须,倏然缠住了格里夫特的喉咙。阿卡巴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这些生物或许曾经是树人,但它们和凯尔一样,不知怎的被一种腐败的寄生物侵染,沦为了黑暗使者的仆从。

缠住格里夫特喉咙的触须开始收紧,一面扼住蜥蜴人的呼吸,一面将他拖向树人的另一条手臂。格里夫特双手抓住自己喉咙与树人之间的那段触须,猛然用力一拽。触须像一截腐烂的麻绳般断成两截,但格里夫特还没来得及退开施展另一个法术,第二个树人便从背后逼近,抡起一条手臂,重重砸在蜥蜴人的头上。

格里夫特被砸得晕头转向,倒在地上,两个树人随即用粗大的木腿踢打起他来。

抓着阿卡巴的那棵树人依旧一动不动。阿卡巴从袖中滑出匕首,一刀割断了腰间的束带。他摔落在地,双膝着地,针扎般的剧痛顿时贯穿膝盖。他迅速翻滚着远离树人,咬紧牙关忍住疼痛,踉跄着站了起来。

阿卡巴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红磷,开始用图米什语吟唱咒语。就在红磷即将燃起的前一刻,法师将它抛向空中,同时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圆圈。

一道火幕在树人周围腾空而起,将它困在其中。那棵正在攻击格里夫特的受伤树人被烈焰之墙的边缘卷了进去。那生物怒声咆哮,身上的枯叶轰然燃起,但覆盖身体的树皮只是冒着烟,怎么也烧不起来。

剩下的那棵树人从火焰旁退开,格里夫特抓住机会,从怪物脚边翻滚开来,朝阿卡巴而去。这位南方来的法师飞快地吐出另一道咒语,冲上前去吸引树人的注意,好让蜥蜴人脱身。刹那间,六个阿卡巴的影像——全是魔法幻象——出现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向前冲去。

树人困惑地迟疑起来。它伸手去抓法师,木头手掌却只攥住了空气,面前的影像也随即一闪而灭。树人转身去抓另一个影像。

阿卡巴闻到了身后格里夫特施法时散发出的气味。两支燃烧的箭矢从阿卡巴与他的幻象之间疾射而过。这两件火焰魔法武器刺穿了树人的外皮,点燃了它的树叶,但它的树皮也没比同伴的好烧多少。

格里夫特拦腰抱起这位图米什法师,将他甩到肩上,朝包围着他们的树苗墙飞奔而去。这些小树根本挡不住将近四分之一吨重、怒气冲冲的蜥蜴人。这位浑身鳞片的法师撞穿了橡树幼苗,仿佛它们只是一根根草茎。他足足跑了几分钟才停下来,将阿卡巴放到地上。借着蜥蜴人法杖的光,阿卡巴看出他伤得很重。他呼吸艰难,护甲般的颈褶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布满鳞片的脸也被割伤,青一块紫一块。

格里夫特把法杖递给阿卡巴,又从长袍袖中取出一条羊皮纸、一些白色粉末和一根十英尺长的丝绳。他将羊皮纸条扭转一圈,然后润湿两端,用一点白色粉末将它们粘在一起。接着,他把绳子的一端穿过扭成环状的纸条,撒上剩余的白色粉末,再将它抛向空中。绳子仿佛挂在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上,凭空悬垂在蜥蜴人的面前。格里夫特又对着绳子凝神了一分钟——阿卡巴猜想,他是在延长法术的持续时间——然后示意图米什人爬上去。

阿卡巴把法杖还给格里夫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抓着绳子向上攀爬,进入了蜥蜴人法师以法术创造出的异次元空间。格里夫特将法杖抛给他,随后阿卡巴焦急地看着这头披鳞巨蜥用肌肉虬结的双臂拖着庞大的身躯爬上绳索。等法师爬到顶端,瘫倒在他身旁后,阿卡巴便把绳子也拉了上来。

他们置身的空间一片雪白,空无一物。这个次元中只有两名施法者、格里夫特的法杖和那根绳子。这里单调乏味,却很安全——至少在它持续存在期间如此。想到自己见识过的蜥蜴人法师的力量,阿卡巴估计这个次元法术能维持好几个小时。他转过身,正要问格里夫特下一步该怎么办,却发现蜥蜴人已经失去知觉,正大口喘息,仿佛中了毒一般。

阿卡巴扯掉仍缠在他喉咙上的树人藤蔓,小心翼翼地拔除那些似乎正往保护格里夫特颈部的鳞片与甲板里钻的吸盘。格里夫特几乎立刻便呼吸顺畅了许多,尽管伤势依然很重。他身体的一侧因离阿卡巴的火墙太近而被灼伤了。这位图米什法师因自己让格里夫特身陷险境而感到一丝愧疚,但当时他实在别无选择。不过阿卡巴猜想,格里夫特的伤多半还是那些扭曲树人殴打造成的。

阿卡巴意识到,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格里夫特休息,等待伤势自然痊愈。他希望这位蜥蜴人法师能在异次元空间消散前醒来,这样他们便能平安无事地返回阴影谷。

布雷克皱着眉望向峡谷对面,低声咒骂了一句。

“怎么了?”阿莉亚丝问道,同时策马来到游侠的坐骑旁。

“该死的魔法把戏!”游侠低吼道。“那怪物穿过一道次元门,到对面去了。我们得先下到峡谷底,再爬上对面,然后重新搜寻它的踪迹。”

“哦。”阿莉亚丝轻声应道。

布雷克瞥了一眼低悬在地平线附近的太阳。“天黑前,光线刚好够我们赶到对面。”

“这坡对马来说也太陡了吧。”阿莉亚丝试探着说道。

“有一条小径通到下面。我们几分钟前刚经过那里。”布雷克说着调转马头,催马沿峡谷边缘向南行去。

阿莉亚丝也调转自己的马,跟在游侠后面。龙饵不见踪影,但她和布雷克来到那条通往峡谷底的小径时,却发现这名蜥人正坐在路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苹果。

游侠没理会龙饵,只是挠了挠马的脖子,在它耳边说了几句鼓励的话。那匹马毫不迟疑地踏上了陡峭的小径。阿莉亚丝的坐骑也效仿领头的马,跟了下去。他们经过时,龙饵站起身跟在后面,随手把苹果核扔进灌木丛。

太阳还没落山,峡谷里便已暗了下来,于是龙饵走到了最前面。这名蜥人圣武士命令自己的魔法剑燃起火焰,然后像举火把一样将它高高举起。峡谷底部的河水又深又急,但幸好小径通向一座横跨河面的粗陋木桥。他们灌满水壶,又继续上路。等他们重新爬到峡谷顶端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布雷克越过那名蜥人,调转马头向北而去。

“你不会打算摸黑追踪吧?”阿莉亚丝问道。

“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暮光,”布雷克答道,“而且今晚是满月。”他轻踢马腹,催马前行。

龙饵让到一旁,好让阿莉亚丝跟上游侠。天色渐暗,女剑士不时回头查看,确保龙饵没有掉队。她偶尔会低头望向山涧,其中一次,她发现有一盏灯正从桥上移动过去。

阿莉亚丝勒住马,等布雷克走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随后她翻身下马,赶在龙饵从身边走过之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谁在跟踪我们?”她压低声音急切地质问道。

蜥人圣武士耸了耸肩。

“你一路留下标记,是给谁看的?”

龙饵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可阿莉亚丝不肯被他那副懵懂牲口的模样糊弄过去。

“龙饵,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不信任我?”阿莉亚丝问道。

龙饵低头盯着地面。他看起来确实很惭愧。

“告诉我就行了,”阿莉亚丝说。“我保证不会生气。是谁?奥利芙?无名者?另一个蜥人?”

龙饵用手势比画出五个字母,拼成了一个名字。

“扎拉!”女剑士愤怒地喊道。

你答应过不会生气的,龙饵比画道。

“扎拉?”阿莉亚丝放柔了声音问道。“不可能是扎拉。莫恩格林答应过会把她留在塔里的。”

龙饵比划道,扎拉是个法力强大的女祭司。

阿莉亚丝蹙起眉头,琢磨着圣武士的话。她对神祇赐予祭司的法术几乎一无所知。她向来觉得,祭司也就只能治伤和解除诅咒。她从没想过扎拉竟能逃出有人把守的高塔。“布雷克知道后一定会气疯的。”她低声说道。

他已经气疯了,龙饵比划道。

“但不是在生我们的气。”阿莉亚丝说。

只要你不告诉他,龙饵比划道,他就不会知道。而且我们需要她。

“不,我们不需要她。”阿莉亚丝低吼道。“你答应过阿卡巴会照看好她。要是她为了追赶我们,在荒野里受了伤怎么办?你想过这一点吗?”

扎拉并非毫无自保之力,龙饵比划道。

阿莉亚丝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她无可奈何地说道。她转身回到自己的马旁,重新上了马。

就在这时,布雷克沿着小径折返回来找他们。“你们怎么磨蹭这么久?”他质问道。“我找到那头野兽横穿过去的地方了。”

“我得从马蹄铁里抠出一颗小石子,”阿莉亚丝撒谎道。

“马没事吧?”游侠问道。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走吧,”她说道,心里唯恐布雷克发现峡谷里的亮光。

布雷克调转坐骑。突然,他勒停了马。“那是什么?”他问道。

“什么是什么?”阿莉亚丝问道。

“那边,”布雷克指着远处说道。“一道亮光,像个火球。”令阿莉亚丝松了口气的是,他指的并非扎拉的亮光所在的峡谷,而是西南方地平线上的某处。

阿莉亚丝仔细扫视了片刻天空。“我什么也没看见,”她说道。

“再等一会儿,”布雷克答道。

阿莉亚丝紧张不安地动来动去。要是他们等得太久,扎拉就会穿过峡谷,无意中撞见他们。到时候布雷克可真要爆发了。“也许只是一颗流星,”阿莉亚丝说道,“或者是其他冒险者点的篝火。”

布雷克摇了摇头。他耐心地坐在那里,又盯着漆黑的地平线看了三分钟。阿莉亚丝赶紧示意龙饵留意身后,随后转回身面对游侠。

“那里!”布雷克说道,再次指向同一个地方。

“看起来像是起火了,”阿莉亚丝惊讶地说。“而且火势很大。”

“是格里夫特,”布雷克断言道。

“你怎么知道?”阿莉亚丝难以置信地问道。

“就是他。我能感觉到。我们就循着那道亮光走。”

“可这条踪迹通向北方。那道亮光却在相反的方向,”阿莉亚丝反驳道。

“格里夫特布下了假踪迹。如果我错了,我们之后还可以回来继续追踪,但我知道自己不会错。”

他们说话间,又一道亮光迸发出来,照亮了远处火焰附近的天际。

“又一颗火球,”布雷克说。

阿莉亚丝点点头。她看着也像是火球。“你的眼睛一定很尖,竟然能看到第一颗火球,”她说。“要不就是有泰摩拉赐予的好运。”

布雷克受宠若惊地咧嘴一笑。“两者都有,”他回答。“走吧,”他说着将马头转向西南,轻轻一踢,让马小跑起来。

阿莉亚丝也调转坐骑,跟了上去。龙饵稍稍停留片刻,把一条蓝布搭在一丛灌木上,这才大步追上他们。

他们没再看见火球在空中炸开,明亮的火光也渐渐熄灭,但地平线上仍残留着一抹微光,为他们指引方向。走了大约四英里后,他们开始闻到大火造成的烟味。他们放慢马速,让马缓步前行。一处处燃烧的灌木横亘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若不是这一带白天下过雨,他们根本无法继续前进。眼下,水位暴涨的溪流和大量湿透的草木阻止了火势失控蔓延。渡过一条格外宽阔的溪流后,布雷克勒住马,翻身下鞍。

“我们把马留在这里。它们待在水边会很安全。”游侠一边说,一边卸下自己坐骑的辔头。他把一根牵绳扣在马笼头上,又将绳子系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那匹马立刻低头啃食脚下的青草。

阿莉亚丝从马鞍上滑下来,活动着双腿,龙饵则接过她的马照看。

布雷克将一支箭搭上弓弦,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火光走去。

阿莉亚丝从鞍袋里取出莫恩格林送给她的那张弓。龙饵惊慌地望着她。

“别紧张,”她低声说。“我不会射你的朋友。我只是想做好准备,应付那里可能还有的其他东西。如果那些火球真是他扔的,那儿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他用火球攻击的目标。”

三名冒险者在烧焦的灌木丛中小心穿行,直到来到一圈橡树幼苗前;那些幼苗彼此紧挨着,宛如一道栅栏的木桩。他们绕着树圈走了一圈,终于发现有几株幼树已经折断,平倒在地。游侠一跃进入树圈内的空地。借着余火未熄的微光和冉冉升起的月亮,阿莉亚丝勉强辨认出三棵大得多的树横卧在地上的轮廓。

布雷克俯身凑近其中一棵树,轻抚着它焦黑的树皮。女剑士几乎可以发誓,她听见了他的抽泣声。

“怎么了?”阿莉亚丝走到游侠身后问道。

“是树人,”布雷克强忍住又一声呜咽,说道。“他们被杀害了——就像凯尔一样。”

阿莉亚丝咬了咬嘴唇。她回头看向龙饵,想知道他对这些倒下的树状生物有什么看法。那名蜥蜴人圣武士站在一圈树苗旁,发出嘶嘶声。阿莉亚丝闻到了紫罗兰的气味——那是这个蜥蜴人用来示警的气味。

“怎么了?”布雷克转过身来,想看看是什么惊扰了阿莉亚丝的同伴。

“龙饵感觉到了邪恶,”女剑士解释道。

“这里确实有邪恶来过,”布雷克愤怒地说。“是格里夫特。看那里。”游侠指着一名倒下的树人身旁泥地里的一串巨大脚印。“还有那里——那一定是你朋友阿卡巴的脚印,”他又说道,同时朝一串较小的脚印点了点头;那显然是绳底凉鞋留下的。

阿莉亚丝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腿。她惊叫一声,想纵身躲开,可有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她的腿,她重重地摔倒在地。有什么东西像蛇一样盘上她的大腿,又缠住了她的腰。阿莉亚丝看见藤蔓般的卷须正缠上自己的身体,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尖叫着挣扎起来,伸手想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龙饵冲到其中一名树人跟前,用烈焰熊熊的长剑砍断了那生物树枝般的手臂。

缠在女剑士身上的卷须顿时软了下来。

布雷克冲向那名蜥蜴人圣武士,尖叫道:“你在干什么?”

龙饵后退一步,横起燃烧的长剑,不让布雷克再靠近。

“他救了我的命。”阿莉亚丝一边说,一边扭动着挣脱那些藤须。

“他在亵渎尸体。”游侠低吼道。

龙饵向阿莉亚丝打了个手势。

“布雷克,”阿莉亚丝轻声说道,“我觉得你最好仔细看看这些树人。你不觉得它们看起来很古怪吗?”

“它们看起来已经死了。”布雷克怒气冲冲地答道。

“它们看起来是病了。”阿莉亚丝纠正道。“它们甚至都烧不起来。只是被烤焦了——就像腐朽的木头一样。”

“它们是湿的,就跟这附近其他灌木草丛一样。”布雷克固执地答道。

“看看它们!”女剑士厉声命令道,一把抓住游侠的双肩,强迫他转身面对龙饵刚刚遇上的那个树人。“它们染了病……从里到外全都烂透了。看看它里面。”阿莉亚丝指着树人被斩断的手臂说道。“你见过哪个树人体内会像这样长着藤蔓吗?”

布雷克用箭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根枝条。里面的藤蔓看起来就像滋生在尸体上的蛆虫。游侠移开了目光,眼中满是恐惧。

“怎么样?”阿莉亚丝说道。“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游侠缓缓说道。“我……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你见过吗?”

“是的,”女剑士回答。“它们让我想起了不死之神莫安德用来控制人的触须,不过我第一次见到那些触须时,它们全都连在他身上。”

“莫安德已经死了。”布雷克说。

阿莉亚丝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意识到这些树人可能是那个神正重返诸界的征兆。或许阿卡巴终究是对的,但她还是无法让自己当众承认这一点。“是的……莫安德已经死了。”她说。

“那么这种腐烂,还有树人身上的这些触须,肯定都是格里夫特对它们做了什么造成的。”布雷克断言。“等抓到他,我们就能确定了。我们会循着他的踪迹,直到走出这片被烧毁的区域。然后再回去牵马。”游侠开始在折断的幼树附近寻找足迹。

阿莉亚丝揉了揉太阳穴。她又累又饿,还对游侠这种一根筋的执着感到恼火。“布雷克,”她叫道,决定再试一次,让这个游侠明白过来。“也许凯尔对格里夫特的判断是错的。这些树人可能袭击了那个生物。它当然会竭尽所能地自卫。”

布雷克愤怒地猛然转过身。“所以它才杀害了凯尔——为了防卫她吗?”

“也许杀死凯尔的是别的东西。”阿莉亚丝回答。

“或者是某个人——比如你的朋友阿卡巴。”布雷克意有所指地说。

阿莉亚丝把双手往空中一举。一时想不出别的,她便回应起游侠先前的推断。“就算格里夫特真是出于自卫才杀了凯尔呢?就算是她把他错当成怪物,先动手袭击,而他只是还击呢?”

“凯尔才没有把格里夫特错当成怪物。他本来就是怪物!”布雷克断然说道,随即重重地迈步走开,去寻找踪迹。

阿莉亚丝看了看龙饵,耸了耸肩。片刻之后,两人跟上了游侠。

格里夫特留下的踪迹并不难追寻,即便是在月光下。那生物一直在奔跑,浑然不觉自己身后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辨的踪迹。然而,那道踪迹却突然断了。格里夫特的足迹旁边有两个凉鞋印——是阿卡巴的。再往前就什么也没有了。那生物和南方来的法师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贝莎芭的崽子们!”布雷克咒骂道。“他们又用魔法把自己弄走了。”

“我们回马匹那边扎营吧,”阿莉亚丝说。“等天亮后再四处找找。”

“到那时他们可能已经跑到任何地方去了,”布雷克反驳道。

“他们早就已经走了,游侠,”女剑士厉声说道。“我可不会摸黑赶路。你也不会。”

布雷克垂下了肩膀。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他们拴马的溪边走去;像往常一样,阿莉亚丝和龙饵跟在他身后。

他们回到拴马的地方时,发现坐骑都不见了。树枝上连一截拴马绳都没留下。马并不是咬断绳子跑掉的;绳子是被人解开的。

“有人偷走了马。”布雷克说。

阿莉亚丝瞥了龙饵一眼。“谁干的?”她问。“我们这可是在荒郊野外。”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个水落石出。”布雷克说着察看地面,直到发现一串靴印。

“又来了。”阿莉亚丝嘟囔道。他们跟着游侠走出空地,追踪那个偷马贼。这是扎拉搞的鬼,对不对?她向龙饵打手势问道。

蜥蜴人开始煞有介事地察看地面。

布雷克突然拔腿朝上游跑去。阿莉亚丝抬头一看,倒吸了一口气。就在离溪流不远的地方,月光下的一片空地中,一个身穿长袍的女子正站在一匹马面前。

“她干吗不干脆再施一个光亮术,好让他把她看得更清楚?”女剑士讥讽道。

龙饵收剑入鞘,飞奔着追上布雷克。

那个长袍女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盯着,也没意识到一个愤怒的游侠马上就要袭击她,依旧平静地抚摸着马的口鼻,还从掌心喂它吃着什么。阿莉亚丝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扎拉——也只有女祭司才会蠢到这样毫无遮掩地站在空地上。

阿莉亚丝慢慢朝那边走去。这场麻烦是龙饵惹出来的,她想。让他自己处理吧。

布雷克猛扑向那个女人,把她撞倒在地。那匹马嘶鸣一声,受惊地向后退去。扎拉尖叫起来。龙饵猛扑到布雷克身上。

阿莉亚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啃了起来。趁游侠、女祭司和蜥蜴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扭打成一团时,阿莉亚丝抓住那匹马——那是布雷克的马——把它牵到了不会受伤的地方。她慢慢地把苹果核喂给它吃,这时龙饵把布雷克从扎拉身上拉开了。

女祭司爬起身,退到一旁,站在布雷克的马另一侧,借马挡住阿莉亚丝的视线。阿莉亚丝瞥了女祭司一眼,但扎拉已经重新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脸。

龙饵和布雷克又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女剑士才问道:“你们俩玩得开心吗?”

龙饵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扎拉已经安全脱离了混战,又看见阿莉亚丝正一脸忍俊不禁地瞧着,神情几乎有些难为情。他浑身一松,任由布雷克把他按倒在地。

“这下我逮住你了!”游侠宣告道。

“是啊,可你打算拿他怎么办?你骑不了他,他又老得嚼不动,”阿莉亚丝轻笑着说。“拿他做一双靴子倒可能挺别致——也许吧。”

布雷克望向阿莉亚丝,看到女剑士竟在嘲笑自己,顿时气得脸色发紫。他放开龙饵,一跃而起。“你!”他指着阿莉亚丝大吼道。“是你帮她逃走的!难怪你那么急着替她丈夫辩护。莫恩格林大人知道吗?”

“知道什么?”阿莉亚丝问道,对游侠这番颠三倒四的指控很是不屑。

“知道她是你妹妹。”布雷克咆哮道。

“你在胡说什么?”阿莉亚丝厉声反问。“我根本没有姐妹。”

“那她是谁?”布雷克厉声问道,一把扯下扎拉斗篷的兜帽,让女祭司露出了头脸。

女剑士在月光下眯起眼睛端详扎拉,第一次看出了布雷克方才与女祭司在地上翻滚扭打时所看到的东西。那尖尖的下巴、高耸的颧骨、纤细的鼻子、绿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头发,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阿莉亚丝倒吸一口气,连连后退。扎拉的面容之所以眼熟,是因为那正是女剑士自己的面容。除了南方人肤色的黝黑色泽,扎拉简直就像阿莉亚丝的孪生姐妹。阿莉亚丝刹那间明白了扎拉究竟是什么。

“不!”阿莉亚丝怒声尖叫着,拔出了剑。“她不是我妹妹!她是恶魔法尔斯的孽种之一!”

11: Betrayals

布雷克挣开扎拉,拔出自己的剑,却疑惑地看着阿莉亚丝。随后,他想起了智者在审判庭上说过的话。“伊尔明斯特告诉过我们,法尔斯已经被消灭了,”他说。

“没错,”阿莉亚丝承认道,“是我亲手消灭的。不过在那之前,那个小怪物创造了她,还有另外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把她们当作棋子,企图用来消灭他的宿敌莫安德。”阿莉亚丝抬起剑尖,抵住扎拉的喉咙。“所以你才那么急着让阿卡巴去对付莫安德,对不对?因为你是法尔斯的造物。”

扎拉迎上阿莉亚丝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那你呢?你如此急切地想看到黑暗使者活下去,难道你仍是莫安德的造物吗?现在正是你消灭我的机会。你的武器就在手里。为什么不用它结果了我?”

“你这个女巫!”阿莉亚丝低吼道。她扔下剑,朝扎拉猛扑过去。

两个女人扭打着滚倒在地。龙饵迅速上前想把她们拉开,但布雷克伸手拦住了这个蜥蜴人。“有件事你千万别做,”他轻笑着说,“那就是插到两个扭打的女人中间去。”

布雷克那居高临下的口吻和忍俊不禁的笑容令圣武士愤怒地眯起了眼睛,但仔细一想,他还是承认这位游侠的话颇有道理。他站在一旁,看着阿莉亚丝和扎拉在湿漉漉的地上滚来滚去,心想这真是讽刺:就在几分钟前,这位女剑士还觉得他和布雷克之间的打斗十分好笑。

阿莉亚丝试图用双手掐住扎拉的喉咙,却被几块金属尖片刺到,急忙缩回了手。女祭司的长袍下面,颈间戴着一圈饰有金属钉的皮项圈。女剑士心中骤然生疑,双眼睁大。她抓住女祭司长袍的前襟,将白色布料从领口一直撕到腰际。扎拉的长袍下面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锁子甲衫。

“你偷了我的盔甲!”阿莉亚丝尖声叫道。她举起拳头,但还没来得及砸向扎拉的脸,女祭司便从袖中甩出一柄连枷,狠狠击中了女剑士的侧脑。

阿莉亚丝从阿卡巴的妻子身上滚开,呻吟着用双手捂住耳朵和太阳穴。扎拉站起身,向后退开,远离女剑士。龙饵俯身察看阿莉亚丝,她正挣扎着跪起身来。

“你们这场小小的猫斗打完了吗?”布雷克问道。

“猫斗?”扎拉一脸困惑地重复道。“那是什么意思?”

“两个女人打架,”布雷克解释道,“就叫猫斗。”

“为什么?”扎拉问道。

“这个嘛,因为女人打架的方式和男人不一样——更像猫。你知道的,用你们的爪子。”布雷克咧嘴笑着说道。

扎拉愤怒地眯起眼睛,威吓般地抡起连枷末端。“过来,游侠,我来让你见识一下女人是怎么打架的。”她低吼道。

龙饵离开阿莉亚丝身边,挡在扎拉和布雷克之间。他抓住图米什女子持武器的手臂,猛地摇头。

“放开我,龙饵!”扎拉命令道。“这个傲慢的北方野蛮人该受点教训了。”她说着,把头朝布雷克的方向一甩。

龙饵把双手举到空中。这简直像一场噩梦,他心想。他能想到的唯一更糟的事,就是自己和阿莉亚丝打起来。

“把盔甲还给我,你这个贼。”阿莉亚丝一边说,一边捡回自己的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她一侧的太阳穴上正鼓起一个大包,浮现出一片乌青。

“我会还给你的。”扎拉厉声说道。“我一开始就不想穿它。只有像你这样的野蛮人才会毫不知耻地穿上它。”

“你从来都不想……”阿莉亚丝看看扎拉,又看看龙饵。“是你把我的盔甲给她的,对不对?”女剑士质问那名圣武士。“还有那件斗篷和那双靴子。它们也是我的,对不对?”

龙饵愧疚地点点头,打着手势表示歉意。他朝阿莉亚丝走去,伸手想为她处理头上的伤。

阿莉亚丝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这个蜥蜴人。“别碰我!”她低吼道。

对不起,龙饵又打了一遍手势。原谅我。

阿莉亚丝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个蜥蜴人。“绝不!离我远点。别跟我说话。”她说。“我跟你无话可说。”女剑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那个蜥蜴人。走到空地边缘时,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

龙饵看见阿莉亚丝的肩头在颤抖,知道她正在哭泣。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在草地上坐下,把头埋在膝间。

布雷克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便想找点有用的事做。他弯腰捡起自己那匹马的牵绳,问扎拉:“你把阿莉亚丝的马怎么了?”

“我把它放走了。”扎拉说。

“你干了什么?”布雷克厉声喝道。

“我把它放走了,这样你们就不能骑着它去追捕我的阿卡巴了。”扎拉解释道。“我也想让这一匹逃走,可它不肯。”

“它当然不肯。它是我的马,训练有素,才不会干那种蠢事。你把阿莉亚丝的马鞍留在哪儿了?”布雷克问道。

“还在她的马上。”扎拉说。

布雷克哼了一声。“南方人。”他嘟囔道。“你一点儿都不懂马吗?”他问。

“不,”扎拉坦然说道,丝毫不因自己的无知而羞愧。“我是泰摩拉的女祭司,不是马夫。”

“它往哪边去了?”布雷克恼火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扎拉哼了一声,说道。

“因为如果你不说,那匹被你‘放归自由’的马会因为你懒得卸下它的马鞍,最后长出鞍疮,被虫子叮咬,伤口感染,而且很可能会死。”

扎拉显得很惭愧。“它往那边去了。”她指着阴影谷的方向说道。

“那就走吧,”布雷克说着,拽住扎拉的胳膊。“你得帮我找到那匹马。”

扎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光石,高高举起,好让游侠在地上搜寻踪迹。幸好那畜生又累又饿,他们没走多远,就发现它正在吃草。布雷克唤了它一声,它便径直走到他跟前。“傻家伙,”游侠一边抓住它的笼头,挠着它的额头,一边责备道。“你怎么能离开我们呢?”他从地上捡起那匹马脏兮兮的牵绳。“这根绳子可能会挂在什么东西上,”布雷克说着,把绳头挥到扎拉面前。“那样它就会饿死,或者渴死。”

“对不起,”扎拉说道。“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你杀死我的阿卡巴。他和这匹马一样无辜。”

“你怎么知道?凯尔被杀时,你甚至都不在场。”

“阿卡巴是我的丈夫。我很了解他。而且龙饵说他很了解格里夫特,格里夫特并不是怪物。”

“凯尔不会撒谎。”布雷克坚持道。“凯尔是我的老师。我也很了解她。”

“她是你的情人吗?”扎拉以南方学者特有的超然口吻问道。

游侠涨红了脸。“这算什么问题?”他恼怒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不,这关我的事。”扎拉说道。“你爱凯尔。这一点显而易见。莎尔夫人说,凯尔非但不丑,反而非常美丽。如果她不愿接受你做她的情人,也许你一怒之下,或是出于嫉妒杀了她。”

“你疯了。”布雷克低吼道。

“也许她是害怕你的坏脾气。”扎拉推测道。

“她才没有!”“她只是觉得我太年轻了!”布雷克喊道。

“哦。”扎拉轻声说道。“你多大了?”她问游侠。

“二十个冬天。泰摩拉啊!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这告诉你了!”布雷克惊叫道。

“你是说你二十岁这件事?为什么?”扎拉问。“这是什么秘密吗?”

“不是因为这个,”布雷克揉着太阳穴说道。“忘了吧。”

“二十岁也不算太年轻,”扎拉说。

布雷克懊恼地叹了口气。“我十八岁的时候,出尽了洋相,还缠着她说了太多……我对她的感情。她觉得我们应该暂时停止一起共事。她离开了——消失了一年多。听说她请竖琴手同盟把我和她派到同一个审判团时,我还以为她终于觉得我年纪够大了。”

“可她并没有?”扎拉问。

布雷克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她两天前到阴影谷以后,我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和她单独相处上片刻,而且她……”布雷克迟疑了。

“她怎么了?”扎拉温和地催问。

“她不太一样……有点让人难以接近。”布雷克回过神来,低头望着地面,觉得自己这么说有负于那位半精灵。“不,”他说,“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我不敢接近她……害怕她会说些什么。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只希望她还活着。”

布雷克没再说话,牵着阿莉亚丝的马,开始往他们留下阿莉亚丝和龙饵的那片空地走去。扎拉若有所思地跟在后面。

他们发现龙饵正在空地中央生起炊火。阿莉亚丝背对着那个蜥蜴人,在空地边缘给布雷克的马梳理毛发。她绷着脸,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竭力掩饰自己纷乱的心绪。

布雷克把阿莉亚丝的马牵到她附近的一棵树旁,将牵绳绕在一根树枝上。他的马鞍和鞍囊摊放在一棵倒下的树上。

“我从你的鞍囊里拿了刷子,”阿莉亚丝说。

“没关系,”布雷克回答。“把我的刮汗板递给我,我来收拾你的马。”他一边主动说道,一边卸下阿莉亚丝坐骑的马鞍。他把马鞍放到倒木上自己的马鞍旁边,又将汗湿的马毯扔在上面。

阿莉亚丝把一块刮汗板递给游侠。

布雷克开始清理阿莉亚丝的马时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指责你帮助扎拉逃跑。”

阿莉亚丝耸了耸肩。“你当时不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感觉。”

“你甚至在知道她是你的——呃——是那些和你长得一样的人之一以前,就不喜欢她了,对吧?”布雷克问道。

“对,我不喜欢她,”阿莉亚丝说。

“你知道吗,她看起来也没那么糟。呃……至少她还忠于自己的丈夫,”布雷克说。

“哼!”阿莉亚丝嗤之以鼻。“她只是很会演戏罢了。”女剑士恶狠狠地答道。

“龙饵好像挺喜欢她的。”

“龙饵是个傻瓜。”阿莉亚丝咆哮道。

布雷克被女剑士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没有作声。阿莉亚丝默默地替布雷克的马刷理完毕。随后,她从马鞍上取下鞍袋,走到空地边缘的另一棵树旁。她在树下坐下,开始卸下护甲。

布雷克替阿莉亚丝的马刷理完毕后,信步走到炊火旁。龙饵和扎拉用口粮和蜥蜴人沿途采集的一些野生香草,做出了一锅看起来十分美味的炖菜。蜥蜴人向扎拉打了个手势。

“龙饵想让你给阿莉亚丝送一碗过去。”扎拉向游侠解释道。

“呃,当然。”布雷克说。“她通常会生你很久的气吗?”他问。

龙饵打了个手势,让扎拉翻译。

“她以前从没生过他的气。”扎拉说。

“太好了。”游侠嘟囔道。“好像这次追捕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他拿了些面包,又端上两碗炖菜,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女剑士,朝空地边缘走去;阿莉亚丝正坐在那里擦拭她的剑。

游侠走近时,阿莉亚丝抬起头来。“我不饿。”她说。

“你必须吃点东西。”布雷克坚持道,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有什么意义?”阿莉亚丝问道。

“意义!”游侠叫道。“意义就在于,你答应过莫恩格林领主,要帮我把阿卡巴和格里夫特带回塔楼;可要是你饿得从马上摔下来,就没法兑现承诺了。再说,如果信守对莫恩格林的承诺还不够,那就想想,格里夫特知道无名者在哪里。我还以为你想找到无名者呢。”

“我是想。”阿莉亚丝说道,声音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就吃你的晚饭。”布雷克说。

阿莉亚丝从布雷克手中接过碗。

“介意我陪你一起吃吗?”布雷克问道。

“随你的便。”阿莉亚丝说。“不过,我恐怕现在不是什么好伴儿。”

“我也不是,所以我们俩应该正好合得来。”布雷克回嘴道,一边把那大块面包撕成两半,扔给她一块。

阿莉亚丝苦笑了一下。

“我一直没听到你原本想说的那些关于无名者的话。”游侠说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想说什么了。”阿莉亚丝承认道。她舀了一大口炖菜送进嘴里。等她嚼完咽下去后,便问道:“你想知道他的什么事?”

“你爱他吗?”布雷克问道。

“他是我父亲。”阿莉亚丝回答,仿佛这就足以解释一切。

“可你爱他吗?”布雷克又问了一遍。

“他造就了今天的我,”女剑士说道。“我的命都是他给的。”

布雷克吃了一口炖菜。

“我告诉莫拉拉,我爱他,”阿莉亚丝继续说道。“她想说服我,让我不该爱他。你不会也想这么做吧?”

“我对无名者还不够了解,”布雷克摇着头说道。布雷克暗自琢磨,莫拉拉究竟在耍什么把戏。“你昨晚在老骷髅旅店唱的那些歌,都是他写的吗?”他问。

“大多是,”阿莉亚丝答道。

布雷克等她用剩下的面包蘸净碗里最后一点肉汁,才问道:“那首关于林中仙女的歌,你能再唱一遍吗——为我唱?”

阿莉亚丝低头望着地面,掩饰脸上的迟疑与恐惧。她希望布雷克会欣赏无名者的作品。那首关于林中仙女的歌,在这片森林里听来一定无比自然。她必须冒险唱这首歌,即使它的含义会被扭曲。“当然,”她朝布雷克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说道。

阿莉亚丝放下碗,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她敌意地瞥了一眼天空,即兴向诸神祈求道:莫安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而且我想帮助无名者,所以求求你们,别毁了这首歌。

在宁静的森林中,阿莉亚丝开始歌唱,声音比先前在杰尔那间喧闹的酒馆里轻柔得多。她先唱出一连串无词的海妖吟声,随后唱起第一句歌词:“斑驳阳光绕着一穗毛地黄起舞,继而化作温暖而又宛如女子的幻影。”

布雷克向后倚在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阿莉亚丝的目光游移在月光笼罩的林间空地上,想象着阳光洒落在金叶树木、鲜艳浆果与野花上的景象。她顺顺当当地唱完了整首歌。唱完后,她瞥了布雷克一眼,想看看他是否满意。

游侠脸上泪痕斑斑。他睁开眼睛看着阿莉亚丝,神情略显尴尬。“我……我很抱歉,”他说。“这让我想起了凯尔。”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来守第一班岗。你最好睡一会儿。”

阿莉亚丝默默地点点头,布雷克走开了,去了林间空地边缘的另一处地方。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凯尔,阿莉亚丝懊恼地意识到。他对无名者根本不感兴趣。她气愤地捶了一下鞍袋。除了我,根本没人在乎无名者。她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将头枕在鞍袋上。而除了无名者,也根本没人在乎我。

阿卡巴和他那个魔裔妻子想去追莫安德就去追吧,龙饵也尽管跟他们一起去,我才不在乎。可等我找到格里夫特,逼他把寻人石交给我,我就要去寻找父亲。

奥利芙独自包扎好了眼魔给她造成的伤口。她还在生吟游诗人的气,不肯接受他的任何帮助。他声称打算同扎兰打交道,这让她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她原以为他会有足够的自尊,不至于同这种生物打交道。她冷冷地告诉他,弗拉特里已经洗劫了工坊,还给他留下了一个致命陷阱,随后便怒气冲冲地走到一个角落,默默生闷气去了。

芬德似乎没有注意到半身人的怒气。他开始发疯似的把工坊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出点什么——随便什么——好用来对付兽人。他一直没能打开工坊另一侧通往外面的门,因此如今,他们唯一的出路就在那些兽人身后。不幸的是,芬德搜来搜去,几乎一无所获。弗拉特里不是早就知道,就是已经找出了他的创造者所有藏东西的地方,因为除了芬德的乐器外,他把一切都拿走了。那些乐器被他随手扔在角落里,而且显然还用火球术轰过。只有一件乐器在爆炸中毫发无损地留了下来:一把黄铜号角。

芬德从一堆烧焦的雅廷琴、熔化的长笛和开裂的竖琴中抽出号角,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今天你还不算把好运吝啬到底,是吧,泰摩拉?”吟游诗人低声嘟囔道。

奥利芙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满怀期待地问:“那号角有魔法吗?”

“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看呢,奥利芙?”芬德一边提议,一边把乐器递给她。

奥利芙得用双手才能把沉重的黄铜号角举到唇边。她鼓起腮帮子,使出全身力气吹去,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的嘴太小了。”她说着,把号角递还给吟游诗人。

“真叫人吃惊,毕竟这张嘴平时发出的动静可不小。”芬德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把号角举到自己唇边,先吹出一段狩猎号音,接着又吹响了军队的战斗号令。最后,他像佩带武器一样,把号角系在了腰带上。

“怎么样?它有魔法吗?”奥利芙又问了一遍。

芬德点了点头。

“它有什么用?”

“只要念对口令,它就能让整座房子塌下来,”吟游诗人答道,“是字面意义上的塌下来。”

“考虑到兽人听众并不以欣赏音乐著称,”奥利芙说,“这倒可能派得上用场。”

芬德又俯身翻看那堆被毁坏的乐器。他从中抽出一把竖琴。竖琴的木框已经断裂、烧焦,琴弦也全都崩断磨损了。他滑开竖琴底座上的一个小小暗格。“我是不是在里面留了什么——哈!”吟游诗人惊呼道,一件闪闪发亮的小东西落进了他手中。“给你,奥利芙。你应该戴上这个。”他说着,递出一只耳环。

奥利芙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以品鉴的目光打量着这件首饰。金属丝耳钩下悬着一枚铂金坠饰,上面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白钻;这位半身人估摸,那颗钻石肯定超过一克拉。那工艺显然出自精灵之手,而且极其精美。“戴着这个给兽人表演,是不是有点太花哨了?”她问道,竭力压下自己想收下这份礼物的渴望。

芬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摘下她原先戴着的那只小金圈耳环,将钻石耳环的金属丝耳钩穿进她耳垂上的耳洞。他轻弹了一下钻石坠饰,让它摇晃起来。“奥利芙,”他忽然问道,“你会说精灵语吗?”

“不太会。”奥利芙摇着头回答。尽管她还在生芬德的气,却仍忍不住因那枚小坠饰轻轻碰触颈项的感觉而欣喜。“只会一些数字和几个词——做买卖时用的。”

“精灵有句俗语:‘愿你听得如钻石般清澈。’你的听力怎么样,奥利芙?”

奥利芙略带困惑地望着芬德。随后她恍然大悟。“你说的是精灵语!”她惊呼道。“我全都听懂了!这只耳环也有魔法!”

芬德点了点头。“戴着它,你应该就能听懂诸界的大多数语言了,”他解释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本来应该生气的,”奥利芙傲然说道。

“我知道。可你还生气吗?”他问。

奥利芙叹了口气,左右摇了摇头。

芬德笑了笑,拿起奥利芙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奥利芙,”他开口道,“弗拉特里的影像就只说了这些——他说他把实验室搬空了,而我本该已经死了?”

“就这些,”奥利芙撒谎道。“然后他让一道道解离射线横扫整个房间,削掉了我的头发。”

奥利芙头顶的头发只剩下一层柔软的赤褐色短茬,芬德用手指沿着那一条短茬轻轻划过。“看来个子矮也有个子矮的好处,”吟游诗人勉强打趣道。

奥利芙哼了一声。“趴在地上爬来爬去也有好处,可那实在不怎么体面,”她说。

“奥利芙,你能不能别再说了?”吟游诗人低吼道。“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扎兰打交道。”

“不,我偏不,”奥利芙跺着脚答道。她的怒火瞬间又蹿了起来。她不能容许自己被钻石收买,不管那钻石有没有魔法。“你不可能跟一个眼魔谈成交易,”她对芬德说。“卡萨娜和法尔斯把你丢在卡萨娜的地牢里等死之后,难道你还没吸取任何教训吗?”

“奥利芙,我们现在可没有多少谈判的本钱,”吟游诗人说着,挥手示意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我们甚至连一瓶给你治肩伤的治疗药水都没有。”

“可你开始跟扎兰打交道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奥利芙指责道。

“长生不死可不是件不值一提的事,”芬德恼怒地说。

“好啊!”奥利芙厉声说道。“那你就整个吞下去吧。我巴不得你被它噎死。”

“哦,真是——”芬德戛然而止,叹了口气。“事到如今,长生不死不过是个谈判条件,恐怕我也只能放弃了。我在这里没什么能给他的,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花上一年,为邪恶的怪物制造拟像。”

“所以你就要出卖阿卡巴,只为了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奥利芙问道。

“是为了让我们能离开这里,奥利芙,”芬德说。

“我会用匕首跟他谈条件,”半身人说道。

“哟,这一年里,你倒是变得又骄傲又勇敢了啊?”芬德讥讽地说。

“我有个好老师,”奥利芙气冲冲地说道。“至少,我原以为是这样。”

芬德的半边脸抽搐了一下,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他一把抓住半身人的双肩,将她拉到近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几英寸。奥利芙受伤的肩膀疼得一缩,却一声不吭。

“听我说,奥利芙·拉斯凯特尔,”芬德厉声说道。“活下来并不可耻。你也许能杀掉几个兽人,但最后还是会落到他们手里。不过,他们不会马上杀了你。哦,不会的。你是个漂亮姑娘,个子小也根本保护不了你。他们反而会觉得这样更有趣。你知道他们是怎样的怪物。”

奥利芙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却仍不肯让步。“我不会让你出卖阿卡巴的,”她强忍着呜咽说道。“扎兰肯定有办法确保你不会在达成交易后耍花招。要是他用某只魔眼魅惑了你呢?到时候你就没多少选择了。”

“我不认为扎兰的魔法能对我起作用,”芬德说。

“扎兰可以给你套上一只魔法绞喉项圈,防止你一去不回;也可以派一队兽人押送我们,或者拿我当人质。”

“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无论扎兰决定用什么手段来确保交易,我们都会找到办法化解,”芬德向她保证。“再说,扎兰只说他想要阿卡巴手里的一样东西,又没说想杀了他。说不定阿卡巴愿意把那东西——不管是什么——卖给扎兰呢。嗯?”

“阿卡巴是个布商。一个眼魔要布料做什么?给兽人的窝里挂窗帘吗?”奥利芙讥讽地问道。

芬德松开奥利芙的肩膀,顽皮地扯了扯那枚钻石耳环。“你这女人真固执,”他说。“相信我。我会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也不会让阿卡巴出任何事,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奥利芙抬头望进吟游诗人那双蓝眼睛。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烛火吸引的飞蛾。她大概总免不了被卷进芬德的种种图谋——至少,在某一次图谋中被灼伤之前都会如此,就像扑进烛火的飞蛾一样。

“给你,”她说着,把他的匕首递了过去。“我在地道里找到的。你或许会用得上。”

芬德一看见这件传家宝般的武器,脸上顿时亮了起来。“你还真是我的小幸运女神,对吧?”他说着,接过了匕首。

“或许这就是你运气总那么差的原因。”奥利芙打趣道。

“有我这样的才华,”吟游诗人吹嘘道,“只需要一点点运气就够了。”

奥利芙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还是赶紧把这场小茶会应付过去吧。”她嘟囔道。

芬德从墙上取下一块发光石,交给半身人拿着。他右手举着匕首,左手牵起奥利芙空着的那只手。“跟紧我。”他命令道,领着她朝门口走去。

你这么耀眼,哪只飞蛾能抗拒得了?奥利芙苦涩地想。

芬德用手指描摹着高音谱号。门向内打开了一尺。走廊里的兽人立刻尖叫呼喊起来。芬德猛地拽着奥利芙穿过门,吹了三个音符。门在他们身后砰然关上。

六个格外高大的兽人手持上好弦的弩,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后面的走廊里肯定还坐着至少二十个兽人。奥利芙举起石头,怪物们在它的光芒下眯起了眼睛,但显然还是看得足够清楚,可以朝那个人类和半身人射击。

芬德丝毫没有被敌人的数量吓倒,立即掌控了局面。他摆出战斗架势,匕首在光线下寒光闪闪,冲聚集在一起的兽人厉声咆哮。

“带我们去见扎兰!”他命令道。

兽人们低声咆哮起来。个头最大的那个用通用语冲芬德吼道:“扔下武器——还有那盏灯。”

芬德走到说话的兽人近前。他无视正对着自己腹部的弩箭,回敬道:“你要原封不动地带我们去见扎兰,否则我会让扎兰惩罚你的无礼。”

那怪物用兽人语咒骂了一句。奥利芙戴着魔法耳环,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尽管她宁愿自己没有听懂。 高大的兽人转过身去,背对芬德,沿走廊走去。芬德紧跟在后面,近得能闻到那怪物衣服上的恶臭,同时拽着奥利芙跟在自己身后。

一些兽人跑到前面,从走廊墙壁的缺口消失了;他们沿着后面的隧道飞奔而去,给部族里的其他兽人报信。大多数兽人等他们的首领和俘虏走过,才站起身跟了上去。奥利芙能看见他们对自己指指点点,能听见他们低声吐出污言秽语,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墙上缺口时,另一个格外高大的半兽人挡住了首领的去路,用半兽人语说道:“扎兰只对那个吟游诗人感兴趣。他从魔法房间里带出来的任何财宝,都说好了归我们。按理说,这个小家伙是我们的。”其他半兽人纷纷低声咕哝,表示赞同。

半兽人首领转向芬德。“我兄弟说得对。扎兰只对你感兴趣。把这个半身人留下。”他命令道。

奥利芙突然又想起了做回从前那个胆战心惊的自己是什么滋味。她紧紧抓住芬德的手,却竭力忍住不呜咽出声。

芬德毫不掩饰轻蔑之色,将半兽人首领和他的兄弟逐一打量了一番。“她是我的。”他说。

“扎兰不在乎这个半身人。”首领说道。“就算我们不把她带去,他也不会惩罚我们。”

“但我会。”芬德用半兽人语厉声吼道。“而且会慢慢来。”他又加了一句,语带威胁。

半兽人首领咆哮了一声,但还是转过身,带着他们继续前行。他的兄弟满怀敌意地瞪着芬德。芬德以更加凶狠的目光回瞪过去,那毫不掩饰的恨意惊得半兽人后退了一步。

芬德挤过墙上的缺口,拉着奥利芙跟在身后,两人沿着另一头的隧道一路走向半兽人的巢穴。

布雷克的手搭上龙饵的肩膀时,龙饵猛然惊醒。这名游侠显得极为不安。这名蜥蜴人疑惑地啾鸣了一声。

“是阿莉亚丝,”游侠说道。“她在梦游。我们该怎么办?”

龙饵感到一阵真切的恐慌。自从刚“出生”不久后,阿莉亚丝就再也没有梦游过;那一次,他们逃出卡萨娜的地牢,正乘船从西门城前往苏萨尔。那时,女剑士虽然已经长大成人,心智却像个孩子,也怀着孩子所有的恐惧。那些造就她的仪式与魔法所带来的恐怖,曾在她的噩梦中浮现;所幸,她在苏萨尔一连沉睡数日,醒来时已拥有成年人的心智,此后便把那些恐怖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阿莉亚丝站在火堆旁,身上只穿着一件束腰外衣。她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巴微微张着。她正轻声呜咽。

龙饵站起身,向她走去。他将一根带爪的手指伸进她的右袖,沿着她那些魔法蓝色烙印向上划去。女剑士立刻安静下来,呼吸也随之放缓。

突然间,火堆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尖细的咔嗒声与口哨声。龙饵猛地转过身,散发出欢欣的柠檬香气,以为自己会看见格里夫特。然而空地里除了他自己、布雷克、阿莉亚丝和熟睡的扎拉外,再没有别人。龙饵转回头看着阿莉亚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布雷克问道。“出什么事了?”

龙饵示意布雷克保持安静。游侠听不见从阿莉亚丝口中发出的口哨声和咔嗒声。他的耳朵听不见这些声音,就像任何未经魔法强化的人类耳朵一样。尽管阿莉亚丝凭借她那异乎寻常的天赋嗓音发出了这些声响,但就连她自己也不可能听见。然而龙饵听见了,因为那不仅是蜥蜴族会发出的声音,更是蜥蜴族语中真正的词句。

虽然阿莉亚丝说的是蜥族语,但她的话听起来不过是一串语无伦次的呓语。“我们已经准备好迎接种子。种子在哪里?找到种子。把种子带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她没有蜥族人通常用来传达情绪和强调语气的气味腺,因此说起话来毫无起伏,就像龙饵不得不用来与她交流的手语一样平板。圣武士听着那些话催眠般的节奏,意识到如果这名女剑士能够释放气味,她便是在歌唱,而不只是在吟诵。接着,阿莉亚丝开始吟唱新的一节。

“无名者已被找到。”阿莉亚丝用蜥族语说道。“无名者必须加入我们。无名者会找到种子。无名者会把种子带来。”

突然,阿莉亚丝停止了蜥族语的吟诵。她伸出一只手,食指指向下方,在空中画了一个与地面平行的圆圈。

圣武士打了个寒战。

阿莉亚丝开始用诸界通用语大喊:“不!不!不!”

她伸手抓住龙饵的双肩。她睁开双眼,在火光中眨了眨。随后,她开始低声哭泣。

龙饵再次抚摸她手臂上的烙印,并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她。他按着她的肩膀,直到让她在火堆旁他的毯子上躺下。他又用那条毯子裹住她,阿莉亚丝再次闭上了眼睛。蜥族人抚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她不再哭泣,静静地躺着;龙饵满心希望她已经安然入睡。

“也许第二班岗最好由你来替她值。”布雷克建议道。

龙饵点了点头。

“她经常这样吗?”游侠问道。

龙饵用力摇头,明确表示不是。

“从来没有,是吧?”布雷克问道。“就像她从来不会生你的气?”

龙饵气恼地眯起眼睛,瞪着游侠。

“我敢说,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梦游。”布雷克说道。“她因为扎拉的事在生你的气。”

龙饵望着火堆。

“不管她是为了什么生你的气,你都得告诉她你很抱歉。”布雷克说道。“我们不能一边追查杀害凯尔的凶手,一边还要应付梦游之类的怪事。”

游侠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鞍囊,同时嗅了嗅空气。真奇怪,他心想,都到这个时节了,紫罗兰怎么还会开花。

游侠对龙饵还不够熟悉,并不知道那是这个蜥人的恐惧散发出的气味。

龙饵用那双黄色的爬行动物眼睛警戒着营地,可眼前浮现的却只有阿莉亚丝用食指在空中画圈的景象。这个动作并不属于她教给他的盗贼手语。那是一个蜥人符号——代表死亡的符号。

12: The Beholder

押送芬德和奥利芙的兽人赶着这两个冒险者穿过天然形成的隧道;在半身人看来,他们似乎走了好几英里。奥利芙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芬德,又不至于落到兽人后面;崎岖不平的地面让她频频踉跄。她受伤的肩膀一阵阵抽痛,每次颠簸都会让一股刺痛蹿下手臂,横贯后背。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连串仿佛在岩石中钻出的圆形通道,洞壁光滑得如同磨亮的大理石。尽管这些通道好走得多,却让奥利芙更加不安,因为这表明它们是由眼魔那只能令物体解体的眼睛开凿出来的。

奥利芙情不自禁地想着眼魔,又听着兽人跟在俘虏身后跋涉时靴子踏出的节奏,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首冒险者歌谣:

一眼托举,一眼催眠;一眼魅人,一眼惑兽。一眼致伤,一眼迟缓;一眼生惧,一眼化石。一眼成尘,一眼索命;最后一眼最克法师,胜过其余众眼。

奥利芙知道,眼魔的最后一只眼睛能够扰乱魔法。没有这只眼睛,扎兰与任何强大的法师交手都只能算势均力敌;可有了它,就连法师对上这只怪物也毫无胜算。无法施法的法师,就和患了喉炎的吟游诗人一样派不上用场。幸好芬德的嗓子没有任何毛病,而且他们要靠的是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而不是他的魔法能力,来应付眼魔。他最好把能说会道的本事发挥到极致,奥利芙心想。眼魔可不蠢。

芬德跨到半身人前面,猛地停下脚步,害得奥利芙也骤然止步,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先把光收起来一会儿。”芬德低声说道。

奥利芙照吟游诗人的吩咐做了。前方透出一片微弱的光亮。奥利芙从芬德腰侧探头望去,看见他们已经来到兽人巢穴公共洞窟的主入口。

兽人聚居地的公共洞窟总是巢穴中最大、位置最居中的洞窟;而当眼魔之类的其他生物成为兽人部落的首领时,往往会把公共洞窟据为自己的居所。尽管这座洞窟十分宽敞,位置也很理想,它终究还是兽人巢穴的一部分;而兽人既毫无格调,也不懂舒适生活,因此这里看起来仍是个相当糟糕的住处。

洞内燃着许多低矮的炭火,但洞顶最高也不过七英尺,而且边缘处还向下倾斜,因此炭火发出的暗红微光照不了多远,让洞穴显得小了许多。水从地表渗下来,沿着洞顶和洞壁滴落,在炽热的炭火上嘶嘶作响,腾起团团水汽和有毒气体。腐烂的动物尸体上滴下酸败的脂肪,落在炭火上,那股气味甚至比兽人的体臭更难闻,把后者完全盖了过去。总而言之,奥利芙心想,对一个来自地狱的生物而言,这地方还真挺有家的感觉。

兽人蜂拥进公共洞室,争相围观这些要求觐见他们主人的闯入者。只有块头最大、看起来最凶悍的雄性才携带保养得当的武器,身上也只有他们穿着勉强称得上盔甲的东西。其余兽人大多至少也有一把斧头。雌性都佩着匕首,就连幼崽也拿削尖的木棍玩耍。奥利芙在昏暗光线中每看清一张脸,就能在公共洞室相邻通道的黑暗里看到另外两双闪着红光的眼睛。

奥利芙无法想象,即便是芬德这样才华出众的人,怎么可能打败这些凶残的生物,于是讥诮地说道:“看来这群家伙很不好对付。”

“更糟的我也见过。”芬德冷静地答道,却伸手拍了拍腰带上的号角,仿佛是在确认它还在,好让自己安心。

你当然见过,奥利芙默默想道。

洞穴中央的地面隆起了几英尺。隆起处顶端堆着一摞发霉、带着水渍的靠枕,是某次早已被遗忘的商队劫掠留下的纪念品。扎兰倚在那些靠枕上,摆出一副商贾王公的派头。

兽人首领刚进洞穴入口便停下了脚步。芬德牵着奥利芙大步从他身旁走过,将首领和守卫甩在后面;他们只能拖拖拉拉地穿过兽人组成的密集队列,而兽人们纷纷让开,为人类吟游诗人和他那娇小的同伴腾出一条路。

吟游诗人在那堆靠枕前停下,松开了半身人的手。他深深鞠了一躬,右手按在心口,左手向外一挥,仿佛正摘下一顶看不见的帽子。“你好,扎兰。我是来继续我们上次的谈话的。”吟游诗人说道。“不必劳驾起身。”

眼魔没有理会芬德的客套,从躺卧之处悬浮起来,停在软垫上方,与吟游诗人的双眼齐平。眼魔悬浮时摇摇晃晃,动作也断断续续,与奥利芙遇见过的任何眼魔都不一样,仿佛扎兰是个正竭力从病床上起身的年迈病人。

现在有机会更仔细地端详扎兰,奥利芙注意到,它那只巨大的中央眼睛和所有小眼睛上都蒙着一层乳白色的薄翳。支撑那些小眼睛的眼梗像缺水的植物一样低垂着。一圈稀薄的银色苔藓挂在眼梗周围,令奥利芙想起灰白的头发,更加觉得扎兰像个病弱的老人。

“你能回来加入我们,是明智之举,”扎兰评论道。眼魔尖细的嗓音刺得奥利芙耳朵难受,也让她脊背一阵发凉。

“希望你发现自己的工坊里一切井然有序,”眼魔又说道。

“那是自然,”芬德满面笑容地说,极力想让扎兰相信,他是出于自愿才来到这里,而不是因为别无选择。“当然,那里除了我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对别人来说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些旧乐器之类的玩意儿。”

“当然,”眼魔重复道。它那长满利齿的大嘴两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我们谈正事吧,如何?”吟游诗人说道。“你本来要赐予我永生。这是稀罕的商品,自然值市场所能接受的任何价码。我想,这项交易的条件应该不包括必须留在这里。”芬德的目光轻蔑地扫过这座兽人巢穴的公共厅。

“不包括。如果我们能谈妥令我满意的条件,”扎兰说道,“你就可以自由离开。不过,正如你所指出的,永生在市场上价值不菲。”

“假如我暂且放弃你赐予永生的提议,只要求让我和我的同伴安全离开这里呢?”芬德问道。

“这是一揽子交易,”扎兰厉声说道。“要么全盘接受,要么一无所有。如果你想在我的庇护下离开这里,就必须接受我赐予永生的提议,并付出我开出的代价。当然,如果你选择不接受我的提议,也可以自由地去和我的同伙谈条件。”

芬德斜眼瞥了兽人首领和他的兄弟一眼。两人都毫不掩饰地对他怒目而视,眼中满是仇恨。即便这位吟游诗人的工坊里堆满了足以赎回他和奥利芙性命的黄金,那些怪物也不大可能放他们走。冒险者们打伤或杀死了部落里的三名成员,而芬德还挑战了首领的权威。

“我明白了。”芬德说着,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扎兰身上。“那么,如今永生的市价是多少?”

“你听了一定会高兴:过去这一个小时里,价钱并没有上涨。事实上,我认为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人生来就该享有永生,所以我准备给你一个特别的条件。”

“什么条件?”芬德问道,突然变得更加谨慎。

“我愿意让那些忠诚的兽人追随者放弃对你工坊的觊觎。我之前说过,我感兴趣的是为我效劳的你。我要你把自己掌握的所有拟像秘术都告诉我,并把阿卡巴·贝尔·阿卡什带到我面前。”

“阿卡巴知道你对他感兴趣吗?”芬德问道。

“那当然。”扎兰答道。“阿卡巴和我是老朋友了。”

“这倒奇怪了。”芬德答道。“我记得,阿卡巴亲眼目睹邪魔法尔斯的眼魔头颅被摧毁后,我曾和他谈过。他告诉我,他以前从未见过眼魔。”

扎兰所有的眼梗都猛然竖起,中央巨眼也愤怒地眯了起来。“法尔斯!”它惊叫一声,厌恶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芬德提起这个邪魔,正戳中了它的痛处。“你创造的那个仆人,就是你称作阿莉亚丝的那个,替这个世界除掉了那只瓶中小魔,干得不错。”眼魔平静了一些,又补充道:“我相信阿卡巴的意思是,他从未见过像法尔斯那样长相荒唐的眼魔头颅。你也知道,法尔斯的每根眼梗末端长的都不是眼睛,而是一张嘴——真是个模样恶心得彻头彻尾的怪物。”

奥利芙原本一直留意着那些盯着她看的兽人,此时却对眼魔所说的某句话起了疑心。扎兰憎恨法尔斯并不奇怪,毕竟法尔斯着实卑劣,而扎兰恰好既认识法尔斯又认识阿卡巴,也可能纯属巧合。可这个生物怎么会知道阿莉亚丝?即使它听过一些奥利芙讲述的阿莉亚丝冒险故事,也不可能知道阿莉亚丝是芬德创造的。出于对阿莉亚丝的忠诚,奥利芙从未泄露过这位女剑士的身世。扎兰是怎么知道的?它又是从哪里对无名者有了如此详尽的了解——连他的工坊所在,以及他对永生那压倒一切的渴望都一清二楚?

“那么。”“我做完你要求的一切之后,你有什么保证会让我获得永生?”芬德问道。

等等,奥利芙心想。无名者固然有种种缺点,却从未把阿莉亚丝当作仆人。他提起她时,始终只是称她为阿莉亚丝。唯一曾把阿莉亚丝称作‘那个仆人’的存在是……

“我会先让你获得永生,再派你去追捕阿卡巴·贝尔·阿卡什。”扎兰说道。

莫安德!奥利芙想起来了。

“芬德!”半身人急切地低声说道。

芬德把一只沉重的手按在奥利芙头上,示意她保持安静。“那么,你怎么能确定我会把阿卡巴带回来?”他问道。

“有的是办法确保你信守承诺。”扎兰意味深长地说道。

“芬德!”奥利芙提高了声音说道,同时扯了扯吟游诗人的袖子。

“别担心。”芬德匆匆对半身人低声说道,随后又转向扎兰。“我不会丢下我的同伴离开。”“她对我太有用了,我可不放心把她交给你的……部队照管。”

“相信我,我想的可没那么……粗野。拿着这个。”扎兰说。他将卷在嘴里的舌头伸展开来。他的舌尖上托着一颗绿色的刺果,浑身长满尖刺,大小和形状都像七叶树的带刺果壳。

芬德伸手取过那颗刺果。刺果表面覆着一层黏性物质,尖刺末端还生着细小的钩子。

“这是什么?”吟游诗人问道。

“让你长生不死的东西。”扎兰解释道。

奥利芙掐了一把芬德的大腿。吟游诗人低头怒瞪着半身人。

“失陪一下,扎兰。我得和我的同伴商量商量。”

“她也有兴趣做一笔类似的交易吗?”扎兰问道,同时把几根眼梗转向半身人。

“不用了,谢谢。”奥利芙答道。“要不是死亡的恐惧始终悬在头顶,生活该无聊透顶了。”她油嘴滑舌地说。“我只是想提醒芬德一件事。”

吟游诗人弯下腰,凑近半身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奥利芙。”他低声说道。“请相信我。”

“他把阿莉亚丝称作‘仆人’。”奥利芙低声回敬道。

“那又怎样?”

“莫安德以前就是这么叫她的,记得吗?”奥利芙轻声说道。

“奥利芙,你开始疑神疑鬼了。”芬德说。

“莫安德曾用藤蔓控制阿卡巴,”半身人提醒他,同时尽量压低声音,不让旁人听见。“那些藤蔓逼他说话、走路、施法,一切都违背他的意愿。凯尔的头发里插着一朵花。扎兰的脑袋上长着苔藓。哪个有点自尊的眼魔会把苔藓戴在脑袋上?”半身人质问道。

芬德皱着眉沉思了片刻,但当他再次抬头望向扎兰时,却无法再对奥利芙的恐惧置之不理。

他把刺果扔到扎兰下方的一个枕头上。他把刺果留在手指上的黏液擦在了自己的上衣上。“只要你饶我们性命,我愿意听命于你,但我不能接受黑暗使者的这种礼物。”他说。

扎兰的十一只眼睛全都惊讶地睁大了。“哎呀,你可真是敏锐啊。不过,既然你已经猜到了这份厚礼的来历,就该明白自己别无选择。你不能拒绝黑暗使者的馈赠。那会严重危及你的安危。以莫安德之名,我必须坚持要你接受他赐予你的永生。”

眼魔用兽人语厉声吼出几道命令,奥利芙随即听见钢刃从皮鞘中拔出的声音,以及弩箭扣入弩机的咔嗒声。

“那我就让你好好领教一下我的意思。”吟游诗人低吼道。他一气呵成地从腰带上拔出祖父的匕首,甩手掷向眼魔。

奥利芙惊恐地看着至少二十名兽人举起弩和匕首,对准吟游诗人的后背。她大喊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发光石,在芬德身后高高举起。耀眼的魔法强光骤然出现,令兽人们痛苦地尖叫起来。有几个逃出了大厅。

扎兰的一根眼梗射出一道绿光,直击芬德的匕首,但刀刃毫发无损地穿过光束,深深扎进了扎兰的中央眼。白色液体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芬德早已猛地转过身,从腰带上取下了魔法号角。他高喊一声:“攻城一击!”随即将号角举到唇边,吹了起来。芬德的话触发了号角的魔法,号角顿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将剩下的兽人大半震倒在地,也震撼了洞穴顶部。洞顶本就被渗水削弱,此刻开始像遭到投石机轰击的堡垒城墙一样塌陷。大块岩石和阵阵泥土从洞顶倾泻而下,将残余的兽人冲得四散奔逃。洞顶落下的尘土、火堆扬起的炭灰与火星,开始在空中盘旋飞舞。

奥利芙回头望向扎兰,料想这个眼魔随时都会朝他们射出死亡射线,但那只年迈的眼魔已经陷进软垫里,像受伤的野兽躲回巢穴一般消失不见了。她又回头望向芬德。老吟游诗人正傲然咧嘴笑着,环顾四周的混乱,同时把号角插回腰带。

正在塌陷的那部分洞顶轰然坠落,就砸在他们面前。奥利芙惊恐地发现,他们头顶正上方的洞顶也开始塌陷。坠落的岩石与泥土和升腾的尘埃遮住了发光石的光芒,洞穴里变得更加昏暗。

“出口在哪边?”奥利芙尖声喊道。

芬德猛地转身,随即指向洞穴一侧延伸出去的一条通道。“那边!”他大喊着,一把搂住半身人的腰,将她抱起带走;就在片刻之后,扎兰那堆软垫上方的洞顶轰然坍塌。

他们沿着通道奔跑时,身后传来扎兰的厉喝:“站住!”

“继续跑!”芬德命令道,把奥利芙推向幽暗隧道的更深处。吟游诗人猛然转身,面对紧随在他们身后、悬浮于隧道中的那团黑色球形阴影。芬德的匕首依然插在眼魔中央眼球的眼窝里。

“你不能拒绝黑暗使者的馈赠!”眼魔高喊道。他朝吟游诗人吐出那颗绿色黏刺果,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

芬德向后倒去,慌乱地拍打着自己的上衣。他一把抓住刺果,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个黏糊糊的东西从衣服上扯下来。

突然,那颗刺球随着一声小小的爆响裂开了。一团带着霉味的尘雾扑到吟游诗人脸上,他又呛又打喷嚏,还不停地啐着,竭力不把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吸进去。

“芬德!”奥利芙一边大喊,一边转身扑上前去帮忙。她抓住吟游诗人的腰带,想把他从眼魔身边拉开。

“轮到你了。”扎兰兴高采烈地唱道,朝奥利芙飘去。“所有人都必须侍奉黑暗使者!”

奥利芙从芬德的腰带上夺下号角,本想把它扔向眼魔,却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将它举到了唇边。她喊出曾听芬德用过的命令词——“攻城一击”——然后使尽全力吹响号角。

号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扎兰噘起嘴唇,准备朝奥利芙吐出第二颗种子。奥利芙吓得发了狂,又一次吹响号角,一声微弱的嘟鸣直冲眼魔的脸而去。这声音远远比不上芬德吹出的那声巨响,但再加上号角的魔力,已绰绰有余,扎兰像一颗被风卷走的肥皂泡般向后飞去。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奥利芙大喊道。她兴奋得浑然没有察觉,头顶的天花板正在下陷。

芬德连忙爬起来,一把抄起半身人,就在天花板坍塌前的一刹那沿隧道飞奔而去。到了通道更远处,他放下奥利芙,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号角。“你差点把顶板弄塌,砸死自己。”吟游诗人责备道。

“那也比以黑暗使者的方式获得永生强。”奥利芙反驳道。“至少我已经封死了我们和扎兰之间的隧道。你没事吧?那东西爆开时发生了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芬德耸耸肩说。“要么是我的衣服护住了我,要么那东西根本没起作用。也许得吞下去才会生效。”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奥利芙问道。

“我敢说,我可比你好多了。你的肩膀怎么样?”

“糟透了。呃,芬德?”奥利芙望向走廊深处,担忧地皱着眉说道。

“怎么了,奥利芙?”

“这条隧道是条死路。”

“不可能。”芬德猛地转过身来,说道。他沿着通道往前走,直到能用双手和眼睛一起查看尽头。他怒视着挡在他们面前的岩壁。这条通道根本没有出口。他们被困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这不可能。我确信自己听见了风在这条通道里呼啸。这里一定通向外面。”吟游诗人恼怒地低吼道。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听。”他对奥利芙说。“你没听见吗?”

奥利芙站着不动,侧耳倾听。果然,死胡同里传来一阵呼啸声,还有一股冷风。半身人高高举起照明石。通道的顶端约在二十英尺高处。这个洞穴从前一定曾灌满了水,因为有一口古井的井道穿透了洞顶。即使借着照明石的光,也无法判断井道上方还有多高。

“这倒是条不错的出路,”奥利芙说。“要是我们是鸟的话。”

阿莉亚丝在日出前的晨曦中醒来。她睡得很不好。她梦见了自己被莫安德抓走时的情景;整场噩梦中,她一直觉得无名者也身处险境,尽管她说不出梦里究竟是什么让她产生了这种想法。她越早找到格里夫特,逼他说出他把无名者怎么样了,心里就会越踏实。

女剑士掀开龙饵的毯子和斗篷,气冲冲地走进森林。回来后,她走到林间空地边缘自己的毯子和斗篷旁,开始把它们卷起来,塞进马鞍袋。龙饵把她那件附魔锁子甲留在了她的马鞍上,她满怀义愤地穿上了它。她穿上一件干净的束腰外衣和一双干净的袜子,又套上长裤和靴子。接着,她走到火堆旁,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一定是龙饵早些时候准备好的。

龙饵对她打了个手势,但阿莉亚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在火边。几分钟后,布雷克起身走到她身旁。他脸上冒着一天没刮的凌乱胡茬,但已经穿戴整齐,全副武装。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古怪地看了女剑士一眼。“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得很,”阿莉亚丝说。“你为什么没叫醒我接第二班岗?”她问。

“龙饵主动提出守那一班岗,”布雷克耸耸肩说。他连忙补充道:“我本想等日出就拔营,从我们跟丢格里夫特踪迹的地方开始,沿环形路线搜寻。不妨让扎拉继续跟着我们。”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此刻,她一点时间也不想浪费,只想尽快找到格里夫特。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查明无名者的下落之前,她得一直和扎拉、龙饵待在一起。

“与此同时,我想再去看看那些树人,”游侠说道。他一口喝光了茶。“日出前我会回来,”他保证道,随后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营地。

阿莉亚丝慢慢啜饮着茶。喝完后,她佩上了剑。接着,她用靴尖轻轻碰了碰熟睡中的扎拉。

女祭司轻轻倒吸一口气,醒了过来。她坐起身,立刻警觉起来。“出什么事了?”她问。

阿莉亚丝哼了一声。“我想跟你谈谈,”她说。

阿卡巴摇醒了格里夫特。那头怪兽冲他低吼了一声。

“天亮了,”图米什人说道。“我们该趁这地方还没塌掉赶紧离开。”

格里夫特一个字也没听懂法师说的话,但语气中的意思却很清楚。阿卡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上路了。这位蜥族法师环顾四周。他都忘了,他们还身处他创造的异次元空间里。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免得空间坍塌,让他们摔到地上。格里夫特已经浑身疼痛,可不想再添几处瘀伤。

阿卡巴把绳子从空间里放下去,顺着绳子爬到了地面。格里夫特先把法杖扔下去,随后也爬了下来。他一边爬,一边发出低沉轻柔的吼声。

阿卡巴指了指地面。“看那里。”“有人跟踪我们。”他说着,指向两组靴印和另一组三趾足印。“你知道吗,这些脚印看起来几乎就像龙饵的。”图米什人说道。

格里夫特嗅了嗅空气。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因惊讶而亮了起来。阿卡巴闻到了蜥族身上柠檬般的气味。

“我们要跟上去吗?”阿卡巴问道。

格里夫特已经在用鼻子追踪勇士了。

扎拉与阿莉亚丝面对面站着。龙饵守在火堆旁,紧张地注视着两个女人。如果阿莉亚丝不肯理会他的手势,扎拉就是他与这位女剑士和解的唯一希望。此刻,他祈祷这位女祭司能让阿莉亚丝消消气,好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

“就算你说得对,莫安德正在归来——尽管我还是不肯相信——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非得由阿卡巴来消灭莫安德?”阿莉亚丝质问道。“诸神为什么不能选一位强大的法师——比如伊尔明斯特,或是深水城的凯尔本,又或者阿祖恩国王的跟班范格达海斯特?”

“我不知道,”扎拉平静地回答。“我想,大概是因为阿卡巴已经和莫安德交过一次手了。”

“我看,是因为阿卡巴对你言听计从吧,”阿莉亚丝反驳道。“要是你能钻进一个更强大的法师心里,你就会选他去对付莫安德。如果你真的爱阿卡巴,就该让他离莫安德越远越好。你难道不知道莫安德以前对阿卡巴做过什么吗?不知道它是怎么利用他的吗?”

“我知道,”扎拉低声说道。“但如果阿卡巴不毁掉莫安德,莫安德就会毁掉他。”

“什么意思?”阿莉亚丝厉声问道。

“莫安德想找阿卡巴报仇。泰摩拉警告过我,黑暗使者的爪牙正在四处搜寻我的丈夫。我们全家决定让阿卡巴逃往北方。丈夫的其他妻子派我和他同行,这样别人就无法用占卜术窥探他。我和你一样,也拥有误导探查的护盾,”扎拉解释道。

“那你们就安全了。根本没必要去找莫安德,”阿莉亚丝争辩道。

“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躲躲藏藏,”扎拉反驳道。她放柔声音,又说道:“我知道你有充分的理由害怕莫安德,可你不能逃避自己的恐惧。”

“不能吗?那你就看着吧,”阿莉亚丝说道。“等我们一找到格里夫特,我拿到寻觅之石,就马上离开。我已经蠢过一次,被莫安德那海妖般的呼唤诱入陷阱,但我不会再让它抓住我。我要去找无名者,和他待在一起,离莫安德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阿卡巴需要你的帮助。你难道已经不在乎他了吗?”

“我为什么要在乎?”阿莉亚丝低吼道。“他显然根本不在乎我。”

“别胡说了。他非常在乎你。”扎拉坚持道。

“如果阿卡巴在乎我,他就不会娶你,不是吗?”阿莉亚丝厉声说道。

“他请你跟他一起去图米什,是你拒绝了他。你还指望他怎么做,跟着你走遍诸界吗?求你别仅仅因为嫉妒我,就在他需要你帮助的时候抛下他。”

阿莉亚丝走到扎拉面前,用食指在女祭司眼前挥了挥。“告诉你吧,这跟我嫉妒你完全没有关系。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复制品——法尔斯造出的劣质复制品之一。阿卡巴告诉我,他是我的朋友,他把我当作一个人,可他转过身就娶了你,仿佛我的身体是件只要出得起合适价钱就能到手的东西。”阿莉亚丝的嗓音因愤怒与痛苦而颤抖。

“我不是一件东西,”扎拉厉声说道。“我跟你一点也不像。我也是一个人——”

“你知道吗,”阿莉亚丝打断她,“我们在流放堡垒找到你的时候,阿卡巴见我那么难受,曾提出要替我毁掉你?”

“知道,”扎拉点点头,轻声回答。“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可你还是嫁给了他?你疯了吗?”阿莉亚丝叫道。“你当然疯了,”她愤愤地说。“毕竟,你是法尔斯造出来的。”

“在我见过的姐妹当中,只有你这样对待我。其他人都很高兴能有一个家。”

“姐妹!你是说,另外十一个怪物也在外面到处走动?”

扎拉咬紧牙关,强忍怒火。她深吸一口气,用克制而平稳的语调说道。“我见过另外三个。一个是烛堡的贤者,一个是伊默海的法师,还有一个是像你一样、来自东方的战士。我还知道另外两个。一个是窃贼,今年春天遭人谋杀了。另一个是深水城一位颇有权势的贵妇。”

“阿卡巴也娶了她们中的哪一个吗?”阿莉亚丝问道。“我们在流放堡垒发现你的时候,像他那么精明的商人居然没想到这一点,真让我惊讶。他本可以成打地把你们低价弄到手,再转卖出去赚上一笔。”

扎拉气得脸色铁青。“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好大的胆子!”她怒喝一声,反手狠狠抽了阿莉亚丝一记耳光。

女剑士踉跄着倒退了好几英尺。随后,她猛地向前一跃,扑到扎拉身上。“昨天没打完的,今天就来做个了断,怎么样?”两人一同摔倒在地时,她低吼道。

扎拉怒不可遏地还击,但此刻她既无武器,也无护甲防身。她踢女剑士时踢伤了脚趾,拳头砸在阿莉亚丝的头骨上,也碰得指关节青肿。

阿莉亚丝一拳打向扎拉的腹部,扎拉顿时蜷缩成一团,像狗一样呜咽起来。“尝够苦头了吗?”阿莉亚丝压在女祭司身上坐起身,龇牙低吼道。

扎拉猛地用手肘撞向阿莉亚丝的肾部。阿莉亚丝举起拳头,正要砸向女祭司的脑袋,上方却有什么东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提离了地面。她扭过脖子,想看看抓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一头十多英尺高、浑身覆盖着鳞片和骨质甲板的巨兽,将女剑士拎到自己面前,颇感兴趣地端详着她。他的另一只手中托着一团黏土,捏成了一座四层高塔的微缩模型。

阿莉亚丝四下寻找龙饵。那名蜥蜴族圣武士站在森林边缘,低头望着地面。阿卡巴站在他身旁,满脸惊愕。

“你打我妻子打够了吗?”阿卡巴怒气冲冲地质问女剑士。

“是她先动手的。”阿莉亚丝低吼道。“你一定就是格里夫特了。”她对抓着自己的生物说道。“放我下来。”

阿卡巴走进林间空地,扶着扎拉站起身来。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这名图米什法师质问妻子。“你忘了打断卡西姆的胳膊之后许下的承诺吗?你发过誓,再也不会打别的女人。”他愤怒地说道。

扎拉朝阿莉亚丝的方向啐了一口。“那个巫婆衬得卡西姆都像个天使。阿莉亚丝跟她母亲卡萨娜毫无区别。就算伤了她,我也一点都不在乎。”

阿卡巴抬头望向阿莉亚丝。“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同时示意格里夫特把女剑士放下来。

格里夫特把阿莉亚丝放低,直到她的双脚落地。然而,这位蜥蜴人巫师并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身上散发出新割干草的气味,手中的塔烧得通红,随即碎裂。阿莉亚丝吃了一惊,试图挣脱这头野兽,可对方就是不肯放开她。

阿莉亚丝和扎拉怒目相视,却谁也没有开口。

“你怎么能打我的妻子,打你自己的妹妹?”阿卡巴质问阿莉亚丝。

阿莉亚丝怒视着这名法师。“你不在的时候,她倒是个不错的替代品,图米什虫。”阿莉亚丝答道。

“你说什么?”阿卡巴被这个粗俗的称呼激怒了,冷冷地说道。

“你听见了。”阿莉亚丝大喊。“你娶了这个恶魔孽种。当初卡萨娜主动把自己献给你时,你为什么不干脆接受她?扎拉更好,是因为她更年轻,还是因为你可以背着我占有她?”

阿卡巴被阿莉亚丝的话惊呆了,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格里夫特用蜥蜴人的语言问龙饵。“卡萨娜是谁?”

“一个死去的女术士。”圣武士用蜥蜴人语回答。“拜托了,格里夫特,想办法说服他们把精力放到我们面临的危险上。”

格里夫特点了点头。“阿莉亚丝,”巨兽开口道。

阿莉亚丝猛地转过身,惊愕地盯着这个身形庞大的蜥蜴人。“你会说话!”她惊呼道。

格里夫特觉得好笑,哼了一声。“我两岁起就会了。”他说。

“我是说,你会说通用语,不只是蜥蜴人语。”阿莉亚丝解释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格里夫特说。“我施展了通晓语言法术。法术维持不了多久,所以我需要你全神贯注地听我说,孩子。你现在必须先放下怒火。我们正面临巨大的危险,你现在必须表现得像个成年人,把你和这些人的分歧暂且搁在一边,因为他们是你的盟友。”

“我不需要任何盟友,”阿莉亚丝厉声说道。“我只想知道你把无名者怎么了。他在哪里?”她追问道。“还有奥利芙呢?”

“那个吟游诗人和半身人一定是在凯尔把我囚禁进灵魂陷阱后,为躲避她而逃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凯尔把你囚禁进了灵魂陷阱?”阿莉亚丝难以置信地问道。“她为什么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是莫安德的爪牙,正在为黑暗使者重返你们的世界铺路。”格里夫特说。

“你们全都疯了!”阿莉亚丝断言道。“莫安德已经死了。死了!”

“你们不过是摧毁了莫安德在这个世界的躯体,但莫安德的力量和灵魂仍存于无底深渊,而黑暗使者在这个世界的奴仆正在为它打造一具新的躯体,一具供它附身的新怪物。那具躯体一完成,黑暗使者就会归来。”

“莫安德在诸界已经没有追随者替他打造躯体了,”阿莉亚丝反驳道。

“这正是莫安德奴役我的族人、把他们带到诸界来的原因——”格里夫特解释道。

格里夫特突然喉间咯咯作响,松开阿莉亚丝,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一支箭插在他的脖子上。这头庞然大物摇晃了一下,随即仰面倒下,轰然砸在林地上。

13: The Soul Song

阿莉亚丝猛地转过身时,龙饵冲到了格里夫特身边。布雷克站在空地边缘,弓上已经搭好了第二支箭。女剑士意识到,他一定是重新发现了阿卡巴和格里夫特的踪迹,一路追踪他们回到了营地。

龙饵跪在那名蜥蜴人法师身旁,暗骂自己竟忘了那个游侠嗜血成性。

布雷克大喊:“别碰他!”

龙饵没有理会游侠的命令,把双手按在那个体形更大的蜥蜴人胸口。他开始祈求治愈的力量。

“布雷克,你这个白痴!”阿莉亚丝喊道。“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布雷克朝他们走来。“我以为我是在救你的命。”他说。“那怪物一眨眼就能杀了你。龙饵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在给他疗伤。”阿莉亚丝解释道。

“不!”布雷克大吼一声,把那名蜥蜴人圣武士从格里夫特身边推开。“你疯了吗?那就是杀死凯尔的怪物!”

“不,他不是。”阿莉亚丝说。“格里夫特和龙饵一样,都是蜥蜴人。他是龙饵的朋友。他不可能杀死凯尔。”

“嗯,其实,”阿卡巴说,“她的确是他杀的。”

“看见了吧?我早就说过了!”布雷克说着,用手指在阿莉亚丝面前挥来挥去。

阿莉亚丝懊恼地瞪了阿卡巴一眼。就算这个图米什人不愿撒谎,至少也该识趣地闭上嘴。

“可他别无选择,”阿卡巴解释道。“凯尔是莫安德的爪牙。要不是格里夫特除掉了她,她就会把我们俩都变成黑暗使者的奴隶。”

“你竟敢说这种谎话?”布雷克冲阿卡巴低吼道。“凯尔可是竖琴手大师!你竟敢这样诬蔑她?还编出这么拙劣的故事。莫安德已经死了。”游侠调转弓箭,瞄准了那个图米什人。“你在凯尔的事上撒了谎。承认你在撒谎!”他厉声喝道。

阿莉亚丝把布雷克的弓推到一旁。尽管她对阿卡巴、扎拉和龙饵都很生气,却不能任由布雷克把他们射得浑身是箭。“莫恩格林领主说过,要我们尽可能活捉格里夫特,还要把阿卡巴活着带回去,”她厉声提醒他。“要是我们再不赶紧救治格里夫特,他就要死了;而你要是再拿那张弓对着阿卡巴挥来挥去,手指一滑,我们也没法把他活着带回去了。”

“好吧,”布雷克说,“你可以给格里夫特疗伤,但我得先把他绑起来。”

“拿什么绑?”阿莉亚丝问道。“布雷克,他个头太大了,根本绑不住。反正他也不会逃跑。”

龙饵用手语对阿莉亚丝说了些什么。

“龙饵说,他可以保证格里夫特不会乱来。”阿莉亚丝向游侠解释道。

“他要替一个杀人凶手的良好表现作担保?”布雷克讥讽地问道。

“那是自卫。”阿卡巴坚持道。

“凯尔绝不会伤害任何人。”布雷克反驳道。

“她被莫安德附身了。”阿卡巴解释道。“莫安德确实已经死了,但这个邪神的灵魂正企图重返诸界。它既能附身于邪恶生灵,也能附身于善良生灵。”

“就像那些树人。”阿莉亚丝指出。她极其隐蔽地挪了挪位置,挡住游侠看向格里夫特的视线,而扎拉则俯身察看那位蜥蜴族法师。

“这么说,你们也见过那些树人?”阿卡巴问道。“它们和凯尔一样,都受到了莫安德的控制。”法师解释道,同时用双手比画着,好让布雷克的目光避开自己的妻子。“她或许从未自愿投靠过莫安德,而是被某种藤蔓附了身,和附身于那些树人的东西一样。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消灭它们。它们企图绑架我,还差点杀死格里夫特。你以为为什么区区一支箭就能那么轻易地射倒他?他被它们打得遍体鳞伤,回到我们的藏身处后便昏睡过去,一连睡了好几个小时。”

阿卡巴把一只手搭在布雷克肩上。“失去你的竖琴手同伴,我很遗憾。”他对游侠说道。“在我看来,她既美丽又聪慧;若非她本就拥有这些品质,莫安德也无法让她装出这样的模样。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也与你一样感到悲痛。”

布雷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游侠把箭插回箭囊,将弓背到肩上,恭敬地朝阿卡巴点了点头。“谢谢。”他说。“不过,你必须明白,没有证据,我无法相信你的说法。凯尔的尸体什么也没剩下。你们必须跟我回阴影谷,让莫拉拉和莫恩格林领主判断你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

在游侠身后,扎拉念完了治愈格里夫特伤势的祷文。

阿卡巴迟疑地抬头望向树木;他不愿答应游侠,却也同样不愿拒绝。他焦急地看向正缓缓站起身来的格里夫特。

“他没时间回阴影谷。”格里夫特用诸界通用语说道。

布雷克猛地转过身,发现那个蜥龙人已经站了起来。游侠伸手去拔剑,但格里夫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游侠虽魁梧壮实,却根本不是这个重达五百磅的蜥龙人的对手。

“这两天里,你已经两次让我流血了。”法师对布雷克说道。“说实话,我已经有点厌烦了。现在,你得听我说话,不许再袭击我。”

布雷克不再挣扎,只是怒视着格里夫特。“我听着呢,怪物。”

“很好。”格里夫特说道,却没有放开游侠。“在我们的世界里,”魔法师解释道,“至今仍有一些蠢人崇拜黑暗使者,并赋予它的爪牙力量,让它们能够行走在我们中间。凯尔来到我们的世界作客,研究我们的音乐,我们也接纳了她;但她停留期间,我们的部族遭到了莫安德爪牙的袭击。凯尔英勇无比地帮助我们保卫部族,却被敌人俘虏了。黑暗使者用藤蔓占据了她的身体,使她变成了自己的爪牙。由于她生来属于这个世界,可以在你们中间行走而不引起怀疑,莫安德便把她送回这里,为他的归来做好准备。与此同时,我的部族数月来一直抵抗莫安德其他爪牙的进攻,直到除了我、我的学徒们和勇士——也就是你们所称的龙饵——以外,所有人都被抓走并沦为奴隶。莫安德强迫我的部族穿过塔尔塔罗斯位面,来到了这个世界。黑暗使者正利用他们创造一具新的躯体,以便在诸界中使用。我来到你们的世界,是为了寻求勇士的帮助。”

“不幸的是,我抵达时正好出现在凯尔面前,她利用你们的无知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说服你们攻击我。她在无名者的房间里把我逼入绝境后,便将我囚禁在一个灵魂陷阱中。阿卡巴释放了我,而我在她把我们两人都变成奴隶之前消灭了她。如果莫安德离开她的身体后,她还有一线生机,我绝不会消灭她,但她已经无药可救了。 莫安德的附身已经将她身体内部侵蚀殆尽。”

“你绑架了伊尔明斯特和无名者,还指望我相信你说的话?”布雷克傲慢地把头一仰,说道。

“我没有绑架伊尔明斯特或无名者。”格里夫特回答。“我只是对伊尔明斯特施了转移法术——”

“这与莱奥所说必然发生的情况吻合。”阿莉亚丝插话道。“莫拉拉在占卜碗中看见伊尔明斯特身处的那个陌生地方,一定就是格里夫特和龙饵的故乡世界。”

“那伊尔明斯特为什么还没回家?”布雷克追问道。

“我只能推测,黑暗使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阻碍了他的归来。”格里夫特回答。

“你把无名者怎么样了?”布雷克问道。

“什么也没做,”格里夫特回答。“我已经告诉过阿莉亚丝了,那个吟游诗人和奥利芙一定是在凯尔把我困进她的灵魂宝石后,为了躲避她而逃走了。我原本正用吟游诗人的魔法石追踪奥利芙,但阿卡巴告诉我勇士在阴影谷后,我就折返了。”

游侠无法反驳法师的说法,态度不再那么强硬,但依旧保持警惕。“我还是需要更多证据,”他说。“寻人石现在在哪儿?”

格里夫特松开游侠,从长袍里掏出那件从凯尔尸体上搜来的战利品。

“好吧,”布雷克说。“想一个你们部族里被莫安德奴役并送到诸界的人,”他命令法师。

格里夫特握住石头,集中精神想着一名恐龙人;尽管莫安德让奴隶们饱受磨难,他猜那名恐龙人应该还活着。寻人石向西北偏西射出一道光束,指向沙漠之口山脉的群峰。

“把石头交给阿莉亚丝,”布雷克命令道。

格里夫特把石头抛给女剑士。

“想着无名者,”游侠对阿莉亚丝说。

阿莉亚丝照游侠说的做了。第一道光束渐渐消失,第二道则射向西南方。阿莉亚丝感到一阵宽慰。无论那个吟游诗人身在何处,他都离莫安德的恐龙人奴隶很远。

布雷克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无名者用那块石头施展了巧言术,这样他就能和格里夫特交谈了,”阿卡巴解释道。“昨晚我试着调动石头里的魔力,可除了拿它当指南针以外,我根本用不了它。”

“我敢说阿莉亚丝能用,”布雷克说。

“我?我又不是法师,”女剑士说。“我懂什么魔法石?”

“可以说,你就是无名者的继承人,”布雷克说道。“试试看用这块石头做点别的,别只拿它来探测别人。”他建议道。

阿莉亚丝凝视着石头深处,回想起去年伊尔明斯特把它交给她的那个夜晚,当时他说话是多么晦涩难解。他一定是认为她也能使用它。那时候,她甚至还不知道无名者的存在,这件魔法物品在她看来不过是又一块照明石。然而,现在她知道它曾属于那位吟游诗人,一整套全新的记忆便涌入脑海——那一定是无名者在她“出生”前植入她体内的记忆——关于如何使用这块石头的记忆。

“无名者是用——”格里夫特开口说道。

“音乐。”阿莉亚丝打断了他。

格里夫特点点头。“那位吟游诗人曾用它施展巧言术。我自己施展的巧言术很快就要失效了,如果你能说蜥族语,就方便多了。那位吟游诗人唱了八个音。我试着把它们哼出来——”

阿莉亚丝抬手示意格里夫特别出声,然后闭上了眼睛。“我知道该怎么做。”她说道。她几乎仿佛能听见无名者在指点她:“要施展巧言术,就唱一遍A小调音阶……”

阿莉亚丝唱起那段音阶,同时全神贯注地想着那种陌生的蜥族语言。她手中的石头泛起黄光;随后,光芒沿着她的双臂向上蔓延,笼罩了她全身。阿莉亚丝突然察觉到,无数气味正从格里夫特和龙饵身上飘散出来。她不仅能闻到这些气味,甚至还能尝到它们。接着,出乎意料的是,空气中也充满了声响——尖锐的哨音和咔嗒声,与那些气味相辅相成。

“看来是成功了。快告诉我,确实成功了。”格里夫特用蜥族语对阿莉亚丝说道。他散发出一股鸡汤般的气味,女剑士意识到,那表示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可我不只是能闻见你,”阿莉亚丝用蜥蜴人语说道。“我还能听见你!”

“气味只用来传达情绪、强调和语调——”格里夫特开始解释。

“但话语本身是咔嗒声和哨音!”阿莉亚丝替他说完了。“那我以前为什么听不见?”她困惑地问道。

“你们的耳朵通常没我们的好使,”格里夫特耸耸肩说。

龙饵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格里夫特的手肘。“尊者,”圣武士对法师说道;阿莉亚丝这才意识到,“格里夫特”是蜥蜴人语中“尊者”一词最接近人类发音的说法,但她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法师的名字还是头衔。

“我想和我的姐妹谈谈,”龙饵说道,同时散发出一股罗勒般的气味;阿莉亚丝明白,这表示他希望能私下交谈。

“勇士,实在没有时间了,”格里夫特答道。“在阿莉亚丝施放的法术失效之前,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谈。”

“那块石头施放的巧言术是永久的,”阿莉亚丝说道。

格里夫特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剑士。“你一定弄错了。你不懂魔法。要让一道法术永久生效,需要极其强大的力量,”法师解释道。

阿莉亚丝耸了耸肩。“你说得对。我不懂魔法,但我知道这个法术是永久的。”

格里夫特看上去仍然心存怀疑。他朝龙饵点了点头。“你们谈吧,”他说,“但要快点。”蜥蜴人法师转过身,带着阿卡巴、扎拉和布雷克走开了。

只剩下阿莉亚丝和龙饵单独在一起。女剑士低头看着地面,紧张地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现在,她再也无法转过身去、不看他打手势的手指,以此拒绝听取圣武士的话;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她满心羞愧。

“妹妹,”龙饵说道,“如果我用自己的语言向你道歉,你现在愿意接受吗?”

阿莉亚丝嗅到了这名蜥蜴人的悲伤与温柔。她还嗅到并尝到了一种薄荷般的气息,那是她从未在龙饵身上感受过的情绪。那是悔恨。他是真的感到抱歉,她无法否认这一点。

阿莉亚丝心想:昨天,我还告诉莫拉拉,无论芬德向我吐露什么秘密,我都会爱他;可我却差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龙饵,就这样离他而去。我怎么能如此残忍,如此不肯宽恕?女剑士把双手按在圣武士胸前,哭了起来。

“你抱怨我把你当孩子看待,并没有错,”龙饵一边说,一边轻抚她右臂上的烙印。“我保护过度,又总想支配你。我怕你会生气,所以没有提起扎拉,尽管我一见到她,就从气味中知道她是你的姐妹。后来,我又不想和你争执,便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擅自把扎拉带了来,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只是做了自认为应该做的事。我拿走了你的东西,未经你允许便把它交给了她。我与盗贼无异。”

“比盗贼还糟得多,”阿莉亚丝抬头看着圣武士说道。“好盗贼可不会被人抓住。”

龙饵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从阿莉亚丝的气息中嗅出一丝促狭,这才明白她是在逗他。他笑了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很抱歉和扎拉打了起来,”她说。

“我先前已经说过,如果你冒犯了扎拉,那你就该向扎拉道歉。”圣武士提醒她。

“对,”阿莉亚丝说。“可我还是不信任她。”

“阿莉亚丝,”这名蜥蜴人散发着表示沮丧的泥土气息说道,“她是你的姐妹。”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信任她,”阿莉亚丝说。“龙饵,去年莫安德的爪牙施加在我身上的法术,让我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情况下,把莫安德释放到了诸界。法尔斯对我施了任务法术,逼我到无底深渊追杀莫安德。我拼命抗拒,差点被它撕裂。我只有杀死法尔斯,才破除了那个法术。扎拉或许以为自己在对抗莫安德,可她也可能其实是在为法尔斯效力。”

“不能仅仅因为另一个邪恶存在希望莫安德被消灭,就说消灭莫安德也是邪恶之举,”圣武士反驳道。“再说,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难道你忘了格里夫特刚才说的话吗?黑暗使者奴役了我的族人。我必须跟格里夫特一起去挑战莫安德。阿卡巴和我曾经消灭过黑暗使者一次。我希望我们能再消灭他一次。”

“可那时有迷雾帮你们!”阿莉亚丝大声说道,指的是那条曾帮助龙饵和阿卡巴迎战黑暗使者的远古红龙。

“现在我们有格里夫特,”龙饵反驳道。“他的学徒常叫他‘老巢兽’,”圣武士微笑着补充道。“在我们的世界,迷雾那一类生物就叫这个。”

他能嗅到阿莉亚丝的恐惧与焦虑,也明白她为何如此惧怕那个邪神。在所有试图奴役她的主人当中,莫安德是唯一一个令她无法抗拒其命令的,也是唯一一个独力俘获她的,更是唯一一个其败亡与她无关的。

“也许你该去找到无名者,跟他一起留下来,”龙饵提议道。

阿莉亚丝低下头,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竭力想要克服它。“不……我想帮你,”她说,可温暖的阳光下,她却开始瑟瑟发抖,双眼也渐渐失去了神采。

龙饵被女剑士的神情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生怕她会昏过去;可她非但没有昏倒,反而像是陷入了恍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昨晚说过的那几句话。“我们已准备好迎接种子。种子在哪里?找到种子。带来种子。”不过这一次,她说话时,身体还散发出纷繁万千的气味,传达着无数彼此冲突的情绪——兴奋与恐惧、喜悦与痛苦、急切与惶恐、决心与听天由命、骄傲与悔恨。龙饵立刻意识到,这完全具备一首真正的蜥蜴人之歌的所有特征。

“尊者,”龙饵喊道,“快过来!”

格里夫特朝圣武士跑了过来。“怎么了?”他问。

“听听她的歌。”龙饵坚持道。

格里夫特盯着阿莉亚丝,皱起眉头,对她的恍惚状态和口中所说的话大惑不解。“什么种子?”他问。“她唱的是什么?”

“嘘。后面还有一节。”龙饵说。

“无名者已经找到。”阿莉亚丝用蜥蜴人语说道。“无名者必须加入我们。无名者会找到种子。无名者会带来种子。”

“哦,他会,是吗?”格里夫特咕哝道。

女剑士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令龙饵脊背上掠过一阵诡异的寒意,比先前那些被阿莉亚丝扭曲过的无名者之歌更让他恐惧。

阿莉亚丝突然停止了恐龙人的吟唱。接着,她像前一晚那样伸出手,食指朝下,画了一个与地面平行的圆圈。

“这是恐龙人表示死亡的手势。”格里夫特低声说道。

阿莉亚丝尖叫一声,开始用诸界通用语大喊:“不!不!不!”

阿莉亚丝尖叫时,原本坐在火堆旁和阿卡巴、扎拉一起烤面包的布雷克·奥克斯班立刻一跃而起。他拔出剑,穿过空地奔到女剑士身边,剑尖直指格里夫特的腹部。“这是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阿莉亚丝,你没事吧?你对她做了什么?”他冲格里夫特喊道。

阿卡巴和扎拉也来到游侠身后,同样担心女剑士,只是没有那么急于怪罪格里夫特。阿卡巴挡在法师与布雷克的剑之间。

阿莉亚丝猛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倒吸一口气,困惑地环顾四周。

“阿莉亚丝?怎么了?”阿卡巴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她说道。“好像和无名者有关。”她停下来,拼命回想,但无论梦见了什么,她现在都记不起来了。

“先是梦游,现在又大白天睁着眼做梦。”布雷克咆哮道。“你到底中了什么样的诅咒?”

“我没有梦游。”阿莉亚丝厉声说道。

“你昨晚就梦游了。不信就问龙饵。”布雷克答道。

阿莉亚丝看向龙饵,圣武士点了点头。

“听起来,你像是在唱蜥族人的灵魂之歌。”格里夫特说道。“可这怎么可能?”法师问龙饵。“她又不是蜥族人。”

“什么是灵魂之歌?”阿莉亚丝用蜥族语问道。

“尊者,她的灵魂与精神被魔法同我的相连。”龙饵向格里夫特解释道。

“可你并没有获得吟唱灵魂之歌的天赋。”格里夫特仍旧困惑不解。

“我母亲有这种天赋,尊者。”龙饵提醒法师。

“没错……她确实有。”格里夫特想了起来,点点头。

“能不能请哪位告诉我,灵魂之歌究竟是什么?”阿莉亚丝又问了一遍。

格里夫特拍了一下手,又踮着脚上下颠了颠。“这太妙了——甚至比那块魔法石还要好。如果她能唱出我们族人所知道的事,她就能成为我们安插在敌营中的耳目。”

“他们在说什么?”布雷克问阿莉亚丝。尽管游侠完全听不懂他们用蜥族语进行的交谈,却看得出格里夫特有多么兴奋。

阿莉亚丝挥手示意布雷克别出声,随后用蜥族语喊道:“什么是灵魂之歌?”

“一种反映我们部族生存状态的族人之歌。”格里夫特平静地解释道。“当灵魂之歌的歌者歌唱时,她的心灵便会向族人的灵魂敞开,而她唱出的正是他们的歌。有时,她入睡后会梦见他们的梦,并在醒来时唱着他们的歌。部族的境况改变,歌也会随之改变。它可能是一首欢欣或满足之歌,我们会欣然接受;也可能是一首悲恸之歌,我们要学会承受。但当它成为邪恶之歌时,我们就必须行动——与邪恶抗争,无论它来自外部还是内部,直到这首歌重新变得美好。由于我们的部族受莫安德控制,族人深受痛苦,但他们也知晓黑暗使者的计划。你刚才唱的很可能就是那些计划。我希望你能再唱一次。某种东西让你的心灵向我们族人的灵魂敞开,于是你开始歌唱。那是什么?你陷入恍惚之前,心里在想些什么?”

阿莉亚丝皱起眉头。“我……我不记得了。”

“你对莫安德的恐惧。”龙饵说道。

阿莉亚丝难为情地垂下眼睛,随即忽然想到,这种吟唱灵魂之歌时的恍惚状态,或许也能解释她的另一个问题。“那一定就是我一直把无名者的歌唱得不一样的原因。我一直在把它们变成灵魂之歌。”

“很有可能。”龙饵赞同道。

“龙饵,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设法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阿莉亚丝问这位圣武士。

“我直到昨晚才开始有所怀疑,”龙饵说,“那时你用蜥族语唱了歌。至少,你试着唱了,但你的话语毫无情感,因为你没有制造气味的能力。刚才你唱歌时,那是灵魂之歌就明显得多了。”

“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布雷克因听不懂女剑士与蜥蜴人之间的交谈,早已焦躁得忍无可忍,厉声问道。

阿莉亚丝把格里夫特和龙饵刚刚告诉她的一切都解释了一遍。“所以,”她最后说道,目光直直盯着阿卡巴和扎拉,“到头来还是我说对了。我就知道,我把歌唱错并不是神明的缘故。”

“其实,”龙饵说道,“我们的族人相信,灵魂歌唱是神明赐予的天赋。”

阿莉亚丝懒得把圣武士的纠正翻译出来。“你说我唱出了莫安德的计划。我到底唱了什么?我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格里夫特念出了阿莉亚丝那首灵魂之歌第一节的歌词。“‘我们已准备好迎接种子。种子在哪里?找到种子。带来种子。’”

“什么种子?”阿莉亚丝问道。

“我们不知道,”格里夫特说道。“显然,那是莫安德极度渴望得到的东西,而且他认为无名者会把它带给他。你唱的第二节是:‘无名者已找到。无名者必须加入我们。无名者会找到种子。无名者会带来种子。’”

“然后你就尖叫起来了,”龙饵插话道。

“是的!”阿莉亚丝惊叫道,猛然想起了是什么让她害怕得尖叫起来。“无名者正身陷可怕的危险!我们必须赶在一切为时已晚之前找到他!莫安德正试图把他变成自己的爪牙!”

奥利芙睡梦中翻了个身,从一个不舒服的姿势换成了另一个。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鸟儿开始高声啁啾。奥利芙半醒了过来,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提醒她,她并不想醒,于是她仍闭着眼睛,对鸟鸣置之不理。一束阳光照在她脸上。奥利芙拉起兜帽,遮住眼睛。接着,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该死!”半身人嘟囔道。她恼怒地抬头瞪着上方的井道;它高不可攀,仿佛在嘲弄她。要是它离墙近一点就好了,那样他们就能逃出去。她很有攀墙的经验。可惜她没法吊在天花板上,而井口偏偏开在天花板正中央。她坐起身,揉去眼中的睡意。

“蠢井!”她一边嘟囔,一边在背包里翻找。水果一点也没剩。她和芬德昨晚已经把水果吃光了。她在背包底部翻出了三个不新鲜的甜面包卷。她给那位吟游诗人留下两个,自己拿了一个,一边慢慢啃着,一边端详芬德昨晚开始挖掘的地方。

吟游诗人爬到了通道墙壁的顶端,在那里挖开泥土,用奥利芙那把断掉的铲子猛砸石块,终于在天花板上凿出了第二条竖井。这条竖井足足有四英尺深。最后,他又沮丧又疲惫地从墙上滑了下来。借着晨光,奥利芙判断那口老井的井筒至少有五十英尺深。她估计,凭一个人类和一个半身人,要笔直向上挖那么远,大约得花一个星期。芬德正试着把竖井斜着朝老井的井筒挖,希望能将两边打通,这样他们就能从井里爬完剩下的路程,逃到外面。芬德挖的竖井离老井的井筒只有二十英尺,因此挖通应该只需要几天……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几天。

奥利芙悄悄爬到芬德沉睡的角落。他睡得像死人一样,身子沉重,一动不动。睡着之后,他声音中的力量和脸上生动的神采都消失不见,看起来老了许多。他曾是他们上方某处那座荒废庄园的主人,既受到同辈敬重,也受到学徒崇拜。如今他却像具尸体一样蜷缩着,被自己的魔法号角活埋在这里。

奥利芙仔细察看他的脸和双手。他的耳朵或手腕上都没有长出植物的迹象。他的皮肤上也看不出一丝绿色。也许芬德是对的,他的衣服保护了他,让他没受到那颗刺果里迸出的东西侵害。

奥利芙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阵哗啦声。半身人猛地转过身,匕首已然出鞘。奥利芙弄塌天花板后形成的那堵新土墙顶端,正有碎石滚落下来。土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奥利芙跪到吟游诗人身边,拼命摇晃他的肩膀。“芬德!”她带着哭腔叫道。

芬德呻吟一声,睡眼惺忪地抬头看着半身人。“走开。”他低声吼道。

“芬德,有东西正挖穿塌方,想闯进来!”奥利芙急切地低声说道。

吟游诗人坐起身,伸手去拿奥利芙的剑;他一直把那把剑当作匕首使用。

一块巨石从乱石堆上滚落下来,一根沾满污泥、足有奥利芙手臂那么粗的藤蔓从巨石原先所在的地方蜿蜒钻出。它像一条愤怒的蛇般昂起,他们看见它顶端长着一张嘴——一张没有嘴唇、布满排排尖牙的血盆大口。奥利芙以前曾在诸界的莫安德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赘生物。

“无名者。”那张嘴喊道。它说话的声音和扎兰一样,尖厉刺耳。

芬德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向那根藤蔓。“是你吗,扎兰?”他在离那张嘴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问道。

藤蔓扭转过来,让那张嘴朝向吟游诗人。“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将听命于莫安德。这只是时间问题。”藤蔓上的嘴说道。

“你错了。”芬德激动地说道。“莫安德曾企图腐化我的歌者。我绝不会与黑暗使者打交道。”

“到时候,你甚至会把你那宝贝歌者送回莫安德身边。”藤蔓上的嘴说道。

“你下地狱去吧!”芬德怒吼道。他挥出奥利芙的剑,一剑削掉了藤蔓末端的那张嘴。藤蔓猛地缠住了他握剑的手臂。芬德试图用另一只手把它扯开,但藤蔓上骤然伸出数根细绳般的卷须,将他的双手从手腕处紧紧捆在一起。

奥利芙猛扑上前,挥动匕首,在藤蔓钻出乱石堆的地方附近将它砍断。残余的藤蔓缩回了碎石之中。缠在芬德双臂上的卷须软了下来,但奥利芙还是不得不帮吟游诗人挣脱它们。

“嗯,这可真让人振奋。”芬德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让人振奋?”奥利芙难以置信地问道。“扎兰还活着,正等着抓住你,把你变成蔬菜?”

“不是。”芬德说。“让人振奋的是,扎兰用一条触须蜿蜒着伸了进来,而不是直接把这堆瓦砾解离掉。它那只能够施放解离术的眼睛一定受伤了。”

“真棒。既然你刺伤了它的中央眼睛,现在它只剩下另外九只眼睛可以用来对付我们了。”奥利芙说。

“是八只。那只能够魅惑野兽的眼睛对我们没用。”芬德提醒半身人。“而且我想,我们俩都有足够的意志力抵抗那只使人沉睡的眼睛。”

“哦……现在我感觉好多了。”奥利芙讽刺地说。“它只剩下七种办法可以杀死或抓住我了。”

“扎兰没有手,没法自己挖出来,但我们有。”芬德说。

“可扎兰还能再伸出一条触须,趁我们睡着时勒死我们。”奥利芙反驳道。

“那我们只好轮流守夜了。”

奥利芙听见一声喊叫,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挥手示意芬德安静,凝神细听。几秒钟后,又传来了一声喊叫。

“兽人!”半身人惊慌地说。“外面还有兽人活着!他们会把扎兰挖出来,然后再进来追杀我们!到时候怎么办?”

“问得好。”诗人喃喃道。“确实问得好。”

莫安德之口凝视着占卜池中的无名者诗人和他的半身人同伴。他们被重新抓住只是时间问题,但莫安德不许她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昨晚,诗人的匕首挺过了扎兰的解离射线,还毁掉了眼魔的中央主眼,那一刻,这位高阶女祭司感到了罕有的喜悦与希望;而当诗人击倒兽人,并用魔法号角摧毁它们的巢穴时,她甚至胆敢为主人遭受的挫败而幸灾乐祸。如今,这位邪神强迫女祭司一直盯着诗人,细细品味她新生的绝望。

科拉尔热切地希望自己此刻正拿着一根绳子站在井口,好帮助诗人逃脱。今天早上,女祭司无法占卜到阿卡巴,想必是因为他已经重新回到受保护的阿莉亚丝身边,因此莫安德如今只能指望无名者来找到那个图米什人。没有无名者的帮助,寻找阿卡巴的行动可能会拖得太久,令邪神新躯体藏身之处被人发现的风险不断增加——甚至可能被某个力量强大到足以摧毁那具躯体、解救那些被附身的蜥蜴人的人发现。

莫安德强迫科拉尔说出它用来嘲弄她的那些话。“即使那个诗人能飞出陷阱,他现在也逃不出黑暗使者的手掌心了。附身的种子正在他体内生长。”邪神借科拉尔之口宣告道。

“不!”科拉尔坚称。“扎兰的孢子几小时前就已经爆裂了,可诗人至今没有显露出任何被附身的迹象。他抵抗住了你的邪恶种子。”

“不,他没有。”莫安德强迫科拉尔说道。“种子只是在他体内生长得更慢,因为他是人类,而且身材如此高大。”

“你撒谎!”科拉尔愤怒地喊道。“你撒谎就是为了折磨我!”

“是吗?我们拭目以待吧。”莫安德借女祭司的声音说道,接着,黑暗使者迫使科拉尔发出疯子般尖厉的咯咯笑声。

14: The Rescue

阿莉亚丝伸直手臂举着寻人石,又想起了无名者。石头再次朝西南方射出一道指引方向的光。

“你熟悉这片土地,”阿卡巴对布雷克·奥克斯班说道。“沿着这道光指引的方向,有哪些地方可能是那位吟游诗人的所在?”

布雷克轻轻吹了声口哨。“他几乎可能在任何地方——蛛影森林、暗影隘口、豺狼人山口,或者科米尔。这些地方全都在那个方向,”游侠答道。“如果你或格里夫特能把我们传送到别处,我们就可以用这块石头进行三角定位,更准确地确定他的位置。”

阿卡巴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施展这种法术,而格里夫特对这个世界不够熟悉,除了阴影谷,无法把我们传送到任何其他地方。那里离光束的路径偏得不够远,无法进行准确的三角定位。”

阿莉亚丝紧张地以前脚掌为支点,身体来回晃动。她必须想办法尽快赶到无名者身边。如今,这位女剑士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被莫安德奴役的蜥蜴族之间存在灵魂之歌的联系,她再也无法否认莫安德确实正在重返诸界。她也无比确信,无名者正面临莫安德带来的巨大危险,而这个邪神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位吟游诗人身上。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循着石头的光束长途跋涉,穿越荒野。她焦急地凝视着石头内部。她看得越久,就越能回想起它拥有的种种力量。里面为无名者储存了各式各样的法术,其中包括在他遭遇威胁时将他传送到安全地点的法术。

阿莉亚丝从寻人石上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希望。“寻人石里有一道传送法术,可以把我们送到蛛影森林,”她说道。“我要使用它。”

“阿莉亚丝,我们不能就这样在诸界到处传送,”阿卡巴说道。“我们得把这件事仔细想清楚。”

“没时间了!”阿莉亚丝说道。“我要去。”

“它能把我们所有人都传送过去吗?”布雷克问道。

阿莉亚丝点点头。“我想能,”她说。“这块石头的力量非常强大。我们只要手拉着手就行了。”她说着,伸出左手去拉龙饵。

龙饵把这个计划翻译给格里夫特听,然后伸手去拉那位法师的手。格里夫特拉住阿卡巴的手,阿卡巴握住扎拉的手,扎拉又拉住布雷克的手。

阿莉亚丝右手托着寻踪石,唱出一个清亮悦耳的音符。刹那间,一层黄色光芒笼罩了她全身。光芒从她的手臂流向龙饵,接着沿着格里夫特、阿卡巴、扎拉和布雷克组成的人链传了过去。转眼间,光芒变得如此耀眼,阿莉亚丝眼前除了黄色,什么也看不见。随后,光芒消退了。她和同伴们站在一片长满青草的山坡草地上。

阿莉亚丝头晕目眩地晃了晃,满怀敬畏地低头看着寻踪石。她过去从未认真想过,造出她这副躯体需要何等天才;但如今,她真的借助无名者的另一件造物施展出如此强大的魔法,对这位吟游诗人的本领远比从前更加钦佩。

格里夫特最先从传送造成的眩晕中恢复过来,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他轻轻碰了碰女剑士,指向她身后。山丘顶上矗立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石砌庄园遗迹。格里夫特走近废墟,登上正门前的台阶,穿过没有门扇的门洞。阿莉亚丝举着寻人石,一边想着无名者,一边快步跟在他身旁。一道光射向庄园宅邸后方。她循着光走去,直到来到一处门洞前,里面是一段通往地下的昏暗楼梯。

其他冒险者赶忙追上她。布雷克低低吹了声口哨。“无名者真的在这里,”他惊讶地说道。“这运气可真够好的。”

格里夫特身上散发出温热焦油的气味,为他们成功在望而欣喜不已。“我们或许真能赶在莫安德之前找到他。”

阿莉亚丝已经开始下楼梯,龙饵就在她身旁。阿卡巴和扎拉紧随其后。格里夫特和布雷克走在最后。

他们才下了不到二十级台阶,就被一处坍塌的天花板挡住了去路。寻人石准确指出,瓦砾中挖有一条通道,除了格里夫特以外,其他人都能从中爬过去。龙饵一钻到另一边,便吹口哨向格里夫特报出距离,法师随即召出一道次元门,将自己送过了坍塌处。格里夫特的头擦到了通道顶,但他毫不在意,只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进。

格里夫特的法杖和寻人石都如火炬般发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不过寻人石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柱,指示无名者所在的方向。光柱将他们引向另外两处坍塌点。每一次,格里夫特都用次元门绕过坍塌处,无须从中爬行,因此当他们抵达那扇上了锁的铁栅门时,只有这只巨蜥没有沾得满身尘土。

“这时候要是有奥利芙在就派得上用场了,”阿莉亚丝一边摇晃栅门、试探它有多牢固,一边对阿卡巴说道。

格里夫特示意众人从铁栅门前退开。这位蜥蜴人法师像贵妇跨过水洼似的提起长袍,抬起一条粗壮的大腿,一脚踹向门锁。铁栅门砰然洞开。

“这一招我可从没见伊尔明斯特使过。”布雷克轻笑着说道,跟随其他人穿过敞开的铁栅门。

寻物石射出的光束忽然转了方向,照进通道石砌墙壁上的一道缺口。缺口后面是一条天然隧道。

龙饵嗅了嗅空气,迟疑起来。

“怎么了?”阿莉亚丝问道。

“兽人。”圣武士用蜥蜴人的语言说道。

阿莉亚丝回头低声对阿卡巴、扎拉和布雷克说:“龙饵闻到了——”

“兽人。”布雷克替女剑士说完了后半句。

“你怎么知道?”阿莉亚丝惊讶地问道。

“我以前闻过他们很多次。”游侠回答。“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得到奥克斯班这个名号?”布雷克走到队伍最前面,拔出了剑。他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阿莉亚丝拦住了游侠。“先让龙饵用他的神视看看。”她说。

“他的什么?”布雷克问道。

“他的神视。”阿莉亚丝解释道。“他能像诸界的圣武士一样侦测邪恶,不过他还能分辨出那究竟是哪一种邪恶,知道得更详细。”

龙饵唤起神视,凝神察看他们前方的通道。过了片刻,龙饵对阿莉亚丝说:“上面还有别的东西。”“某种比兽人邪恶得多的东西。”

女剑士把这位圣武士的话翻译给其他人听。

“一定有别的什么生物在带领它们,”布雷克一边说,一边走进岩缝。“多半是食人魔。”他沿着通道匆匆而去。

“不是食人魔,”龙饵用蜥蜴人的语言说道。“是某种糟糕得多、糟糕得多的东西。”

阿莉亚丝望着游侠迅速远去的身影。“那我们最好快点,免得那东西先找到无名者,”她说着,跟上了游侠。阿卡巴和扎拉赶忙跟在她身后,一时把两个蜥蜴人留在了后面。

“是什么,勇士?”格里夫特走到那个较矮的蜥蜴人身旁,问道。

“我想——”龙饵迟疑了。

圣武士伸展神视,试图弄清自己感知到的是哪一种邪恶;格里夫特则耐心地站在一旁。“它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但它的力量如此强大,气息又如此黑暗,我想它一定是莫安德的爪牙,”蜥蜴人说道。

“这并不奇怪,”法师说道。“但愿你看见的不是那位吟游诗人。”

龙饵点头表示赞同。他甚至不愿去想,要说服阿莉亚丝相信他们不能信任无名者,甚至可能不得不消灭他,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圣武士走进岩石间的裂缝。法师从他身后挤了进去,两人一起匆匆追赶其他人。

没过多久,兽人巢窟的恶臭就浓烈到连阿莉亚丝、阿卡巴和扎拉都能闻见了。他们更加谨慎地继续前行。就连本可以循着气味直抵兽人巢穴的布雷克,也始终紧跟在芬德之石的光芒旁。

“它们憎恨阳光,”游侠说道,“有时,一道极其明亮的魔法光芒就能把它们吓退。”

“比如光明石?”扎拉一边说,一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周围潮湿的岩壁在强光下闪闪发亮。

“对。”布雷克点了点头。“不过现在先把它藏好,等遇上它们时再突然亮出来。出其不意会让它们更加恐惧。”

扎拉把光明石放回了口袋。

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座洞窟的入口,里面散发着烧焦血肉和烟雾的恶臭。前方漆黑的洞室里,点点微弱的红光表明仍有余烬在燃烧。阿莉亚丝举起芬德之石,借着光察看洞室内部。

洞顶中央仿佛已经塌进了洞室,而且看起来就是刚刚才发生的。几具兽人的尸体横陈在地,压在一堆堆岩石下面。还有一些倒毙在地,似乎中了某种不留痕迹的神秘魔法。死去的动物躺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上,仍冒着烟。

“如果这是无名者吟游诗人的手笔,”布雷克说道,“那我可真佩服。”

阿莉亚丝一言不发。她自己也杀过不少,但她无法不注意到,有些死去的兽人年纪还很小。如果造成这样的破坏是救他一命的唯一办法,她可以理解。她无法理解的是,无名者当初怎么会愚蠢到如此接近一处兽人巢窟。

布雷克俯下身,从一具死去的兽人颈上猛地扯下一根皮绳。他把皮绳递到阿莉亚丝面前,让她查看。绳子末端系着一只耳朵——一只精灵的耳朵。“这是裂耳部落的兽人,”游侠说道。“二十年来,他们一直在谷地劫掠小型商队。谷地人曾派出由冒险者假扮成商人的商队,但裂耳部落似乎总能分辨出商队是真是假。他们割下受害者的耳朵后,只掠走最珍贵的财物,剩下的则连同尸体一起留给乌鸦啄食。他们也很擅长掩盖踪迹。从来没有人能追踪到他们的巢穴。这个季节,他们袭击的商队数量几乎是其他任何一年的三倍。莫恩格林领主已经派出两支队伍去寻找他们的兽穴。两支队伍都没有回来。”

游侠把系着精灵耳朵的皮绳放回那名倒毙兽人的胸口。“好了,我们去找你的那位无名者吟游诗人吧。我很想见见他。”布雷克说。

寻人石发出的指引光芒带着他们绕过了那片坍塌的顶棚。他们现在不得不弯下腰,才能从房间边缘那些顶棚仍然完好的地方穿过。格里夫特留在后面,等龙饵回来报告还要走多远,才能到达一处足够开阔、能让体形较大的蜥蜴人舒适通行的区域。

他们来到另一条约十五英尺宽的隧道,隧道从兽人巢穴的主厅向外延伸。兽人的说话声顺着隧道飘进他们耳中。明知那个方向有危险,也无济于事。寻人石显示无名者也在那个方向,因此他们无法绕开。

这里的隧道顶更高,于是龙饵返回去通知格里夫特。布雷克不耐烦地来回踱步,直到龙饵再次出现。“喂,你那个步履笨重的巫师朋友在哪儿?”他低声问那名圣武士。

一根巨大的手指敲了敲布雷克的脑袋。格里夫特穿过次元门,直接来到游侠身后,又借着黑暗悄悄靠近了他。

“呃……走吧。”布雷克难为情地说道。

格里夫特揪住游侠皮甲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随后对阿莉亚丝说了几句。

阿莉亚丝恼火地翻了翻白眼,但还是如实翻译了法师的话。“格里夫特说,我们应该等扎拉为我们赐下泰摩拉的祝福。”

布雷克和其他人站在一旁等候,扎拉则取出一小瓶圣水,开始吟诵祷文,祈求幸运女神眷顾他们。女祭司把圣水洒在地上时,阿莉亚丝叹了口气。女剑士见过祭司为人疗伤、解除诅咒,可说到为人赐福,却没有任何看得见的证据能让她相信这真有什么用。不过,正如龙饵一再提醒她的那样,姑且相信女祭司的祝福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格里夫特又转向阿莉亚丝。这一次,女剑士完全赞同这位蜥蜴人法师的提议。

“待在格里夫特身后。”阿莉亚丝向扎拉转述了蜥蜴人法师的话。

女祭司怒视着阿莉亚丝。“我不干!”“我要和我丈夫并肩作战。”“我不需要额外保护。”“我的长袍底下穿着你那套旧板甲呢。”她争辩道。

“你的连枷确实使得很厉害,”阿莉亚丝说,“但在战斗结束前,我们还会需要你施展治疗术。”“再说,格里夫特施法时很容易受到攻击。”“他需要有人替他守住后背。”“这个人就是你。”

阿卡巴用图米什语对扎拉说了几句。扎拉叹了口气,点点头。

布雷克和阿莉亚丝打头,蹑手蹑脚地沿通道前进,龙饵和阿卡巴紧随其后。格里夫特远远落在后面,保留魔力,准备对付统治此地的莫安德邪恶爪牙——无论那究竟是何种怪物。他让扎拉待在自己身后,希望能把她藏起来,并保护她不受任何迎面扑来的东西伤害。

沿通道走了一百英尺后,阿莉亚丝和布雷克停下了脚步。前方三十英尺处,十来个高大的兽人正在清理一堆碎石。看来,这条隧道的顶部也像主厅一样坍塌了。他们注视着,只见一双兽人的腿消失在碎石堆中的一个洞里,另一个兽人也准备跟下去。

“墙后有更强大的邪恶力量。”龙饵轻声对阿莉亚丝说道。

“无名者也在那边。”阿莉亚丝用蜥人语回答,同时指出寻踪石发出的指引光芒正照向那堆碎石。

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布雷克问道:“我们还在等什么?”“裂耳部落!”他高声大喊。“准备受死吧!”

塌方处的十来个兽人猛然转身,手中不是握着出鞘的战斧,就是端着已经上弦的弩。布雷克纵身向前,一手持剑,一手握匕首。他挥剑一击便砍下了一个兽人的脑袋,又用寒光闪闪的匕首猛刺另一名兽人,逼得对方踉跄后退。

两支弩箭嗖嗖掠过布雷克的头侧,险些射中他,但第三支却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三个持斧的兽人包围了这名游侠,开始挥斧朝他劈砍。一个兽人为了绕到游侠背后,愚蠢地把后背暴露给了阿莉亚丝;她一剑将他砍倒。随后,她和龙饵分立在布雷克两侧。重新构筑起防线后,女剑士和圣武士谨慎地守住整条走廊,不让任何兽人突破防线,趁阿卡巴施法时与他交战。

阿莉亚丝听见身后的南方魔法师提高嗓音,用图米什语吟唱起来。转眼间,两对魔法飞弹从她肩旁呼啸而过,分别没入两个持弩兽人的胸膛。兽人手中的弩胡乱射出,弩箭击中了天花板;两个兽人则倒在地上,死了。

又一名兽人挡在阿莉亚丝面前。他狞笑着,将战斧对准她胸骨上未受锁子甲保护的部位。笼罩着她那件甲衣的魔法力场弹开了斧刃,使其未能劈开她的胸膛。斧刃竟从这女人胸前滑开,令兽人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朝阿莉亚丝倒去。女剑士反手一挥,将剑刺进了兽人的腹部。她花了片刻才拔出武器,但另一个一心要杀死这名女战士的兽人刚跨过死去同伴的尸体,她便已重新摆好了架势。

龙饵用蜥蜴人语喊道:“烤焦!”他的剑随即亮了起来,继而燃起熊熊烈焰。他面前的两个兽人惊恐地叫了起来。一个扔下斧头向后退去,另一个却坚守原地,结果被圣武士的武器斩断一条手臂,衣服也燃烧起来。

布雷克又中了两支弩箭,一支射中肩膀,另一支射中腿部。他是队伍中体形最大的成员,也是唯一的人类男性战士,兽人无疑将他视作最大的威胁,但裂耳部落想先将他击倒的企图全都落了空。他无视伤处的疼痛,又将一名兽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斩了下来。

后方,扎拉站在格里夫特身后,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场血腥杀戮。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目睹战斗,而她此刻意识到,自己实在不想再看第二次。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将目光从那血淋淋的场面上移开,望向身后的黑暗隧道。幸好她这么做了,因为她转身正及时,看见黑暗中有四双红眼睛闪闪发亮——四个兽人正悄悄逼近她和格里夫特。

女祭司从口袋里掏出发光石,高高举起,同时大喊一声。兽人果然如布雷克所说,吓得向后退去。扎拉打了个寒战,朝格里夫特靠得更近。蜥蜴人法师从通道地面上抄起一块石头,朝正在后退的兽人猛掷过去。石头击中其中一个兽人的脑袋,他顿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另外三个兽人看到刚刚击倒同伴的巨兽有多么庞大,转身便逃。

与此同时,隧道更深处的战斗正打得如火如荼。第二个逼近阿莉亚丝的兽人挥斧砍向女剑士的头颅。阿莉亚丝低头躲过第一击,又用剑格开了第二击。一支弩箭擦过阿莉亚丝的头部,持斧的兽人则击中了她持盾的手臂。她没能握住寻物石,水晶弹落在了兽人身后。阿莉亚丝后退一步,不等兽人追上来便猛冲回去,一剑刺穿他的皮甲,从肋骨间直贯心脏。

布雷克和龙饵与剩下的兽人交战时,阿莉亚丝爬过一具具尸体,去追那块珍贵的寻物石。就在她伸手去拿时,一根粗重的绿色藤蔓猛地拍开了她的手。藤蔓末端长着一张獠牙密布的嘴,一口吞下了半块石头,将它拖走。阿莉亚丝抬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头顶上悬浮着一只噩梦般的怪物——一只巨大的眼魔,它三根断裂的眼梗和空洞的中央眼窝中都长出了黏滑的藤蔓;那些藤蔓像手臂一样灵活,末端还长着嘴。第二根藤蔓猛地射向阿莉亚丝,开始缠绕她的喉咙,但女剑士挥剑一斩,将它从眼魔身上砍了下来。

眼魔极其轻微地转了转身,将一只致命的眼睛对准阿莉亚丝。“仆人,”眼魔低声说道。“过来!”

阿莉亚丝心中忽然对眼魔涌起一股暖意,仿佛能够给予她此生所需全部友情的,不是龙饵、芬德或阿卡巴,而是它。寻物石在眼魔藤蔓末端的嘴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迫使眼魔闭上魅惑之眼,在阿莉亚丝彻底为它神魂颠倒之前打破了法术。

阿卡巴刚刚朝一个正退入瓦砾洞口的兽人射出两枚魔法飞弹;那只浑身藤蔓的眼魔从洞里钻出来、将一个挡路的兽人推到一旁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它。这位南方来的法师匆匆退回格里夫特和扎拉身旁;两人正看着那些企图偷袭他们的兽人撤退。阿卡巴扯了扯这位恐龙人法师的袖子,伸手指向眼魔。

格里夫特一见那怪物便嘶了一声,随即看到眼魔空荡荡的中央眼窝里只露出一截匕首柄,不由满意地咧嘴一笑。这个眼之暴君很快就会学会尊重法师的力量,格里夫特心想。高大的恐龙人走近战线,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透明的锥形水晶。等到能安全地瞄准、不会误伤布雷克或龙饵时,法师用恐龙人的语言念出“死亡霜冻”一词,发动了法术。

眼魔被寻人石的光芒晃得什么也看不见,没能发现格里夫特的魔法正向它袭来。一股刺骨的寒气正中眼魔,将藤蔓冻得如冰柱般从它身上纷纷折断。寻人石掉落在地,仍被裹在眼魔的藤蔓之口中。石头的光芒再次变得柔和,但眼魔已经受够了。它退进瓦砾堆上的洞口,消失不见了。

阿莉亚丝割开裹着无名者那枚发光黄水晶的藤蔓之口,将水晶拿在手中。她想着无名者,石头依旧指示他就在瓦砾堆的另一边。阿莉亚丝爬到眼魔逃走的洞口,跟了进去。

格里夫特惊恐地看着龙饵的灵魂姐妹追赶眼魔而去,全然不顾另一边有什么正等着她。她和龙饵一模一样——既任性又鲁莽,蜥蜴人法师心想。龙饵和布雷克仍忙着同剩下的兽人战斗;这些兽人比其他兽人更高大,也更善战,可能是一名酋长和他的三名贴身护卫。

看来别无选择了,格里夫特心想。他必须跟上阿莉亚丝。巨型蜥蜴人将扎拉推向阿卡巴,随即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小块薄纱,一边朝战场走去。

格里夫特不耐烦地跺着脚,扫视地面,寻找施展法术所需的最后一样材料。法师瞥见一个被龙饵用烈焰长剑砍倒的兽人,便从那具尸体燃烧的衣服上扯下一小片布料。他朝火焰吹气,直到衣料上只升起一缕轻烟。格里夫特将薄纱置于烟雾中,同时用蜥蜴人的语言念道:“幽魂形态。”

阿卡巴和扎拉眼看着蜥蜴人法师的身体逐渐变得虚无缥缈。仿佛被漏斗状气流吸走的一缕轻烟,蜥蜴人的虚体飘进瓦砾堆上的洞口,追随阿莉亚丝和眼魔而去。

在瓦砾堆的另一边,阳光从头顶的井道倾泻而下,照亮了整条通道。阿莉亚丝在强光中眨了眨眼。还没等她看清周围,也没等她站稳架势用武器自卫,几双强壮而毛茸茸的兽人之手便抓住了她。她急中生智,松手丢下寻人石;石头落回洞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兽人将她从瓦砾堆旁拖开,按倒在地,牢牢压住了她的四肢。

一个刺耳尖厉的声音喊道:“你的歌手在我手里,无名者。她迟早还是会成为莫安德的仆人,但你仍可以与祂共享她。不过,要是你不立刻现身,我就让这些兽人割掉她的舌头;莫安德不需要她的嗓音——只需要她身为刺客的本领。”

一个兽人踢中了阿莉亚丝的肋部,她不由自主地痛叫出声。

芬德和奥利芙躲在他前一晚挖出的天花板洞里,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一僵。

奥利芙咬住嘴唇。真的是阿莉亚丝吗?她心想。她究竟是怎么跑到九层地狱这里来的?看在泰摩拉的分上,她怎么会让自己落到别人手里?那丫头只会惹麻烦,半身人恼火地想。现在芬德准会暴露他们的藏身之处,到头来他们都会变成莫安德藤蔓的肥料。

然而,芬德并没有立刻开口。他反而从腰带上取下爆破号角,让它从洞口坠落到地面。黄铜号角撞在岩石上,铿锵作响,扎兰和其他兽人猛地转过身去。其中一个兽人松开了阿莉亚丝,冲上前去抢那号角。那怪物刚一进入视野,芬德便从洞口一跃而下,借兽人的身体缓冲了坠势。兽人摔倒在地,芬德用奥利芙的剑割开了那怪物的喉咙。

其他兽人嚎叫起来,正要为同伴报仇,扎兰却大喊:“别放开那个女人!”兽人们立即服从了命令。芬德因此得以站起身来。

“别再轻举妄动了,无名者。”眼魔说道。“别忘了,你还得顾着你那歌手的舌头。放下武器。”

芬德扔下奥利芙的剑,一动不动地站着。现在他看清了,那些兽人的确把阿莉亚丝死死按在地板上。“你没事吧?”他问那名女剑士。

“我好得很。”阿莉亚丝咬紧牙关,低声咆哮道。“你究竟是怎么每次都能把我们拖进这种九层地狱般的烂摊子里的?”她问。

“闭嘴!”扎兰大喊着,悬空飘近了吟游诗人。他的三只眼睛在塌方中被压碎了,但受损的眼梗上伸出一条条触须,末端长着布满尖牙的嘴。那些嘴在芬德面前挥舞,像蛇一样嘶嘶作响。“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你是怎么抵抗住附身之种的,”眼魔对芬德说道,“但你绝不可能抵抗第二次。吟游诗人,要不是主人对你感兴趣,你早就死了。不过,没有理由不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痛苦。”

扎兰将那只能制造伤口的眼睛对准吟游诗人的右手,芬德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吟游诗人的手背和拇指上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和肌肉尽数割裂,深可见骨。鲜血从血管里渗出,滴落在地板上。手上的剧痛像野火蹿过干枯的灌木丛一样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但芬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用斗篷下摆裹住了手。

“你很能忍痛嘛,”扎兰说道。“我还能怎么折磨你呢,吟游诗人?嗯?要不要看看你的歌手是否和你一样勇敢?”眼魔微微转过身,将那只能制造伤口的眼睛对准阿莉亚丝。一道长长的伤口迅速沿着她的胸骨裂开,鲜血滴进了她的锁子甲衫。她猛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放开她,你这恶魔!”芬德大喊道。“我会……我会照你说的做。”

“这才对。现在叫那个半身人下来。”眼魔命令道。

“没用的,”芬德说。“她有自己的主意。她不会听我的。”

那当然,奥利芙愤愤地想道。

“那我只好上去抓她了,”眼魔说。“也让她尝尝痛苦的滋味。”

奥利芙握紧了匕首。她一看到扎兰悬浮在洞口下方,便纵身跃下,落到怪物头顶。她一把抓住一根眼梗,将它当作把手,好让自己稳稳骑在眼魔头上。扎兰将触须末端的嘴咬进奥利芙那条正抓着它眼梗的手臂。

半身人尖叫一声,挥刀斩断了其中一根触须与眼梗相连的部位。断须末端的嘴松开了她的血肉,掉落在地。奥利芙一刀刺进了她正抓着的那根眼梗末端的眼睛。

扎兰自己的嘴和两张正咬着半身人的触须嘴同时发出尖啸。

一名兽人被眼魔发出的声响惊动,松开阿莉亚丝的双腿,举起弩瞄准了半身人。

阿莉亚丝用那条获得自由的腿狠狠踢向兽人的脸,将他踹得仰面摔倒。女剑士用另一条腿借力,向后翻了个筋斗,同时扭动双臂,挣脱了另外两名兽人的钳制。

芬德从地上捡起奥利芙的剑,冲过去帮助阿莉亚丝。他猛撞上一名兽人,疯狂地朝它刺去;与此同时,女剑士正与另外两名兽人交战。

眼魔承受着半身人额外的重量,开始向地面下沉。它从奥利芙的手臂上收回触须嘴,将悬浮之眼的力量集中在她身上。奥利芙感觉自己开始缓缓向上飘浮,但她仍紧紧抓着扎兰的眼梗。“你不跟我一起走,我哪儿也不去,扎兰!”她咆哮道。

“放开我,否则我就用死亡射线。”眼魔威胁道。

“我敢说它在洞穴坍塌时被砸坏了,”奥利芙说,“不然你早就用了。”

“还有一样手段我没用在你身上呢,半身人。”扎兰尖声说道。眼魔的舌头从嘴里卷了出来,将一颗栗子刺球弹向半身人。刺球粘在了奥利芙的斗篷上。

奥利芙尖叫一声,扔下匕首,松开眼魔的眼梗,慌忙摸索着斗篷的系带。扎兰用浮空眼对准半身人,迅速将她移到远离自己的地方,直到她猛地撞上洞顶。

奥利芙将斗篷甩下去,罩在眼魔头上,遮住了这怪物所有的眼梗,包括长着浮空眼的那一根。半身人开始坠落,吓得放声尖叫,但令她惊讶的是,有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半身人抬头望着龙饵那位蜥蜴族朋友的蓝眼睛和绿色长吻。“格里夫特!”奥利芙喊道。“见到你真好!”

阿莉亚丝和芬德两人联手,很快便解决了先前抓住阿莉亚丝的三个兽人。阿莉亚丝俯身从抢走她佩剑的兽人身上取回剑,随后将注意力转向眼魔。

“让格里夫特来对付它。”芬德揪住她的斗篷拦住她,说道。“见到你真好。”他咧嘴笑着说。“你近来过得怎么样?”

阿莉亚丝惊讶地看着这位吟游诗人,不敢相信他竟如此若无其事。“我过得怎么样?!”“我都快担心死你了!”“你在这个鬼地方干什么?”她环顾四周,厉声问道。

芬德停下来斟酌措辞,考虑该如何回答愤怒的女剑士;与此同时,格里夫特俯下身,轻轻放下半身人,又拍了拍她的头。接着,这位蜥蜴族法师重新直起身,将注意力转向莫安德的爪牙。奥利芙闻到了新割青草的气味,而阿莉亚丝和芬德则听见他用蜥蜴语高喊:“火焰指!”

一扇火焰从格里夫特的指尖迸射而出,点燃了奥利芙那件仍罩在眼魔身上的斗篷。

扎兰尖叫着翻了个身,奥利芙燃烧的斗篷随即掉落在地,但眼魔早已被烧得焦黑不堪,正缓缓向下沉去。

奥利芙冲上前,一把抄起自己的匕首。扎兰刚一落地,她便扑了上去,将匕首刺进眼魔体内,恶狠狠地拧动刀刃,随后猛地拔了出来。

眼魔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就在这时,布雷克从瓦砾间的洞口爬了出来,一边高喊战吼,一边拔剑冲下瓦砾堆。他在死去的眼魔跟前猛然停步,一言不发地盯着从那生物受伤的眼睛里渗出的黏滑触须。

片刻后,龙饵、阿卡巴和扎拉也从瓦砾中爬了出来,来到死胡同里与众人会合。

“热闹都让你们错过了,”奥利芙快活地说道。“我刚刚结果了这只眼魔。”

15: The Reunion

阿卡巴正在劝布雷克别乱动,好让扎拉用牧师神力治愈他的伤势;与此同时,龙饵匆匆赶到了阿莉亚丝身边。通过两人共有的灵魂联结,他能感受到扎兰留下的伤口带给这位女剑士的痛楚。圣武士把双手放在阿莉亚丝肩上,开始祈祷。

龙饵以前虽然向阿莉亚丝解释过,他施展治疗术时会祈祷,但她从未真正听过他的祷词。听着圣武士虔诚地请求诸神赐予他力量,解除她的痛苦,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尴尬。她意识到,龙饵和她自认识他以来一直拿来开玩笑的那些教士一样虔诚。

等阿莉亚丝胸前的伤口不再流血,皮肉也愈合之后,龙饵打趣似的用一根手指顺着她手臂上的烙印划下,带起一阵愉悦的酥麻,仿佛是在提醒她:就算她是个不敬神的野蛮人,他依然关心她。

“眼魔也弄伤了无名者的手。”阿莉亚丝提醒他。

龙饵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将吟游诗人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再次念起祷词。芬德手上的裂口止住了血,也闭合起来,不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奥利芙看着龙饵为阿莉亚丝和芬德疗伤时,忽然瞥见圣武士腰带里塞着一颗熟悉的黄色宝石。“芬德!龙饵找到你的石头了!”半身人叫道。

龙饵取出了那颗闪闪发光的魔法宝石。“我是在穿过瓦砾的通道里找到的。”他用蜥人语说道,把石头递给了女剑士。

“兽人抓住我的时候,我把它弄掉了。”阿莉亚丝回忆道,接过了石头。她瞥了奥利芙一眼,随后惊讶地看向吟游诗人。“奥利芙刚才叫你什么?”她问道。

“芬德。”吟游诗人回答。“这就是我的名字,阿莉亚丝。芬德·飞龙刺。竖琴手同盟没能把它彻底抹掉。奥利芙查出了这个名字。”

“竖琴手同盟藏得最严的秘密,交给奥利芙准能挖出来。”阿莉亚丝嘟囔道。她忽然笑了起来。“芬德,就是‘芬德之石’里的那个芬德?原来我们一直在用你的名字,却毫不知情。”她把魔法石递到吟游诗人面前,说道:“我想这是你的。我们就是用它找到你的。”

芬德欣喜地笑了。“短短两天里,这已经是第二位漂亮姑娘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接过石头。

无论是奥利芙还是阿莉亚丝,都听出了吟游诗人这句恭维。奥利芙弯腰捡起吟游诗人的魔法号角,对芬德没完没了的奉承摇了摇头。然而,阿莉亚丝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这位吟游诗人了,一时间百感交集。发现他安然无恙的喜悦,以及想和他在一起、想让他高兴的种种渴望,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她一把搂住芬德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我好想你。”女剑士低声说道。“我在阴影谷时想去见你,可竖琴手同盟不许我探望你。你失踪后,我担心得不得了。”

有那么一瞬间,芬德被阿莉亚丝抱得有些不自在;她从前对他从未如此直率地流露过感情。随后,他注意到龙饵正好奇地看着他。芬德猜想,这位圣武士是在寻找某种证明,想确认吟游诗人爱阿莉亚丝是把她当作女儿,而不只是把她当作自己那个会唱歌的复制品。

芬德几乎带着几分赌气,也伸手抱住了阿莉亚丝;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除了身为创造者对她怀有的强烈自豪感外,自己心底确实还藏着几分温情。“我也想你。”他轻声承认道。

阿卡巴满意地看着吟游诗人与女剑士重逢。他喜欢龙饵,但这位法师觉得阿莉亚丝需要多与人类相处。看到布雷克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芬德和阿莉亚丝,他更觉欣慰。希望这位竖琴手在最终裁决吟游诗人时,能够大发慈悲,把这对父女之间的感情也考虑进去,阿卡巴心想。

奥利芙竭力装出一副对芬德围着阿莉亚丝大献殷勤毫不在意的样子,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正为竖琴手游侠疗伤的图米什女子身上。尽管那女子肤色黝黑,发质也不一样,半身人还是很快认出,这位女祭司也是阿莉亚丝的“姐妹”之一。奥利芙注意到,芬德甚至还没发现那个女子。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大女儿”——那个会唱歌的女儿。

女祭司为游侠治好伤后,便开始用图米什语轻声对阿卡巴说话。借助芬德送给她的魔法耳环,奥利芙偷听起了这对夫妻的谈话。

扎拉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我们重逢时,可没有他们这么甜蜜。”她用图米什语低声说道。“你还在为我跟阿莉亚丝打架而生我的气吗?”

阿卡巴低头看着妻子,叹了口气。他意识到,她也需要与人亲近。从昨天起,她也受够了惊吓;而且,尽管她与阿莉亚丝十分相像,却并不习惯冒险中的种种恐怖与艰辛。法师伸出双臂搂住妻子的肩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我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了。”他也低声说道。

扎拉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胸前,深深叹了口气。

阿卡巴抚摸着扎拉浓密的赤褐色头发。凯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忍不住想象着那位半精灵一头丝滑的黑色长发。

扎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她忧心忡忡地仰头望着他,问道。

“没什么。”阿卡巴摇着头回答。没必要让扎拉为他对一个已死女人的感情而担忧。他把扎拉搂得更紧了,可那位半精灵的身影依然挥之不去。

看着阿卡巴拥抱自己的妻子,奥利芙觉得有些不自在,便把注意力转向扎兰的尸骸。以前有人告诉过她,炼金术士会买眼魔的眼珠来配制药剂,但她怀疑扎兰的眼珠卖不了多少钱。即使在被洞穴坍塌压碎、遭她亲手刺戳,又被格里夫特先冰冻后焚烧之前,那些眼珠看起来也算不上新鲜。

不过,眼魔身上倒还有一样值得取回的东西。芬德的匕首仍插在扎兰中央的那只眼睛里。奥利芙开始翻动眼魔的尸体,好让自己够到那把匕首。

格里夫特与龙饵交换了一下眼神,歪了歪头。圣武士离开其他人,走到自己的蜥蜴人同伴身边。

“那么,勇士,你的神视看出那个吟游诗人有什么异样?”格里夫特低声问道。

“黑暗使者并没有附在他身上,”龙饵回答,但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宽慰或喜悦。

“这么说,他身上并未燃烧着邪恶之火。”格里夫特耸了耸肩,说道。“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神视究竟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法师说道。

“他和以前大致一样,尊者。”龙饵说道。“一座由傲慢堆成的高山,笼罩在灰雾之中。”

“中立……既不善良,也不邪恶。”格里夫特说道。“一个走在墙头上的人。他并不缺少恪守信念的力量。那他为什么没有任何信念?”法师低吼道。

“或许,”龙饵说道,“在他眼里,信念远不如他自己有趣。”

“芬德,你还要不要你的匕首?”奥利芙高声问道。

吟游诗人朝奥利芙望去。“当然要,我的小幸运女神。”他说着,朝女贼眨了眨眼。

奥利芙对这个讨人喜欢的昵称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免得有人看见她脸红。她俯身探向扎兰的尸体,从眼魔的主眼中拔出了芬德的匕首。

奥利芙的腿擦过斗篷的残片时,格里夫特看见扎兰吐向半身人的那颗带刺种荚仍躺在烧焦布料的褶皱里。巫师惊恐地发现,那颗魔法种荚已经开始膨胀。他冲到奥利芙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起,把她从种荚旁一把拽开。

“喂!”她喊道。“放我下来!”她命令道。“你把我的胳膊弄疼了!”

奥利芙的斗篷中传来一声爆裂的脆响,带刺种荚迸裂开来,释放出一团蓝黑色的尘雾。

格里夫特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阿卡巴的长袍,将商人法师和他的妻子拉得离尘雾更远。“用那块石头!”巫师命令道。“带我们离开这里!”“快!”

芬德用完好的那只手举起魔法石,又用受伤的手牵住阿莉亚丝的右手。“龙饵,快过来!”吟游诗人喊道。

圣武士跃到阿莉亚丝身边,抓住了她的左手。

那团黑雾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飘向被夹在巫师腋下的半身人。

龙饵抓住扎拉,扎拉则紧紧拉住阿卡巴。格里夫特伸手抓住阿卡巴。芬德唱出一个音符,众人身上泛起鲜亮的黄光,随即消失了。

黑色尘雾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旋转了一圈,随后沉落到地面;没有宿主,它无法维持自身。

芬德的石头所施放的传送法术光芒消退后,冒险者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摇摇欲坠的石砌庄园外的山坡上。

“至少,我们在这里暂时应该安全了。”芬德说道。他又对奥利芙补充道:“你应该更小心一点,小幸运女神。”

“我?”半身人难以置信地说道,想起单是过去这一天里,芬德就已经冒过那么多险。

格里夫特把奥利芙放下,半身人一头瘫进草地里;传送令她筋疲力尽,受伤的肩膀更是疼得她呻吟不止。

格里夫特朝半身人摇了摇手指,身上随之飘起一股忍冬花香。

“格里夫特说,你也该更小心些,奥利芙。”阿莉亚丝替半身人翻译道。“你差点就成了莫安德手下最小的爪牙。”

奥利芙一脸困惑地望向芬德。“我怎么没听懂他说的话?”她问吟游诗人,同时意味深长地轻敲着他送给她的魔法钻石耳环。

“这耳环只对诸界中有人使用的语言有效。”吟游诗人解释道。他忽然转向阿莉亚丝。“你怎么听得懂格里夫特的话?”他问道。

“我用寻觅者之石——你的那块石头——施放了巧言术。”阿莉亚丝说。

“这不可能。”芬德说。“我给那块石头施过魔法,只有飞龙刺家族的人才能施放——”吟游诗人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眉头紧锁。“这么说,奥利芙是对的。”他说。“在众神眼中,你就是我的女儿。”

“这么说,从你的石头中施放的巧言术确实是永久有效的?”格里夫特插嘴问道。“你现在仍然听得懂我的话?”

芬德点了点头。

“但要让法术永久生效,需要极其强大的力量。”格里夫特说。“这股力量从哪里来?”

“来自那块石头。”芬德用蜥人语解释道。“它原本只是一件简单的神器,后来我在里面嵌入了一块准元素冰的碎片,把它变成了一件能够储存音乐、学识和魔法的装置。”

“你竟然擅自改动了一件神器?”格里夫特问道,看着吟游诗人的眼神仿佛他疯了一般。

“为什么不呢?”芬德反问格里夫特。“它起作用了。”吟游诗人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那位蜥蜴人法师,扫了一眼其他冒险者。“为了救我,你召集的这支队伍可真了不起。”他称赞阿莉亚丝道。

扎拉恼火地哼了一声。“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吟游诗人。”女祭司说道。“我们来这里,是因为要确保你没有听从莫安德的命令行事。”

芬德惊讶地看着扎拉,这才注意到她与阿莉亚丝相貌相似。“你是法尔斯制造的阿莉亚丝复制品之一,对吧?”吟游诗人问扎拉。

“无名者——呃,芬德,”阿莉亚丝说道,“这位是扎拉,泰摩拉的女祭司,也是阿卡巴的妻子。”她又补充道。尽管说这话时她竭力保持语气平静,却还是忍不住怒视着那位商人法师。

芬德向女祭司展露出自己最迷人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很高兴见到您,夫人。”他说。

“你为什么要高兴?”扎拉冷冷地问道。“我又不会唱歌。”

“什么?连向群星祈祷的颂歌也不会唱?”吟游诗人故作惊讶地问道,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我还以为幸运女神的所有祭司每晚都会吟唱那篇祷歌呢。”

扎拉显得有些慌乱。她没料到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竟然懂得宗教知识,更没想到他连向她所信奉的女神祈祷的细节都知道。“好吧,是的……那首我会唱。”她承认道。

“我敢打赌,你唱起来也一定很动听。”芬德答道,随即把笑容转向布雷克·奥克斯班。尽管他没见过这个人,却早已从那名游侠斗篷上佩戴的竖琴手同盟徽章猜出了布雷克的身份。“那么你呢,竖琴手?”芬德问道。“你唯一关心的,就是我没有听命于黑暗使者吗?还是说,你是来把我抓回监狱的?”

“先生,我必须先听听你的经历,”布雷克·奥克斯班说道,“才能弄清它究竟是印证了还是否定了阿卡巴和格里夫特告诉我的事。请把从昨天到现在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告诉我。”游侠请求道。

“从昨天到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讲起来恐怕会是个相当长的故事。”吟游诗人说道。“希望你们不介意我坐下来再开始讲。”

“当然不介意。”布雷克客气地答道。

芬德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奥利芙把他的匕首和号角递给他,随后和阿莉亚丝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宛如两个体贴的女儿。除了格里夫特,其他人都像聆听睡前故事的孩子一样坐在他面前。

格里夫特独自站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着芬德遵循真正的吟游诗人传统,讲述过去一天里发生的事。这名法师能听见芬德说话,却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因此他格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类对听众有着怎样的影响力。另外六名冒险者都听得入了迷,芬德的嗓音令他们深深陶醉。

这种取悦他人的能力是一种罕见的天赋,而它也像一切罕见之物一样吸引着人们。格里夫特意识到,这也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魅惑术,却又精妙隐晦得几乎令人无法抗拒。就连布雷克·奥克斯班也未能免受其影响。刚开始听芬德讲述时,游侠的脸还像一副不偏不倚的面具,但没过多久,布雷克也被吟游诗人的话打动了;他望着这位年长者,脸上明显流露出钦佩与敬意。至少现在,格里夫特心想,这名游侠总算会接受有关凯尔的真相了。

奥利芙兴致勃勃地听着芬德讲述他们第一次逃离兽人时,她发挥了何等英勇的作用,以及后来她又是如何回到工坊的。她瞥见格里夫特一脸茫然,意识到他听不懂这位吟游诗人的话,便悄悄起身,溜到这位蜥蜴人法师身边。她摘下钻石耳环,递到他面前,打手势让他试戴一下。格里夫特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接过这件小巧的首饰,将它套在一条耳孔旁的角上。

“我知道你能施法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她低声说道,“可我的耳环不像你的法术那样会失效。你可以先借去戴一阵子。”

戴上耳环后,格里夫特便能完全听懂这个半身人的话了,尽管耳环并未赋予他回应的能力,于是他只是向奥利芙点头致谢。看着半身人回到吟游诗人身边,他不禁想,她是否意识到,自己把魔法首饰借给他,正是在为他铺路,让他和其他人一样拜倒在吟游诗人的魔力之下。

芬德以他们所有人都参与过的那场与扎兰的最终决战作结,讲完了他的故事。只有奥利芙察觉到吟游诗人的故事中省略了什么。他没有提到自己在阿沙巴之塔制订的计划:倘若竖琴手同盟作出对他不利的裁决,他就带着魔法石逃走;也没有提到逃离凯尔之后,他打算如何躲过他们的裁决。当然,他也没有透露自己知道是谁洗劫了他的工坊。出于忠诚,奥利芙一言不发,没有纠正吟游诗人。她意识到,要是竖琴手同盟发现弗拉特里的事,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那么,竖琴手,”芬德对布雷克说道。“你的裁决是什么?你要给我戴上镣铐,押回阴影谷吗?”

“鉴于眼下的紧急情况,我还有比押送犯人更重要的事要做,先生,”布雷克对吟游诗人说道。游侠和商人法师简要地向芬德讲述了伊尔明斯特的失踪、凯尔之死、格里夫特带着阿卡巴逃离高塔、莫拉拉占卜时看到的景象,以及追捕格里夫特的经过。

“据格里夫特所说,”布雷克向芬德解释道,“莫安德把他的大部分族人变成了自己的爪牙,逼迫他们离开格里夫特的世界,穿过塔尔塔罗斯,来到诸界。这些爪牙如今正在为那位神祇建造一具新的躯体。”

“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芬德问格里夫特。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用占卜术观察我的族人,眼看着他们受苦,”格里夫特解释道。

“我们必须找到这具新躯体,赶在莫安德的爪牙完工之前将它摧毁,”布雷克说。他卸下背包,从中取出一大张羊皮地图和一根细细的书写铅条。他把地图铺在面前的草地上。

“地图真不错,”阿莉亚丝说道;地图对地理细节和比例的精准呈现令她赞叹不已。“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己画的,”布雷克耸耸肩说道,不过从他的笑容来看,他显然为自己的手艺颇感自豪。“这里是阴影谷附近的那片空地,我们就是在那里遇见扎拉、格里夫特和阿卡巴的,”游侠一边解释,一边把铅条点在地图上。“当格里夫特想到那个被莫安德附身并带到诸界的蜥蜴人时,芬德之石指向的就是这个方向,”他说着,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向西北偏西延伸的线。“你当时想到的那个蜥蜴人,是否正在帮莫安德建造这具躯体?”布雷克问格里夫特。

法师点了点头。

“那么,莫安德的新躯体必定就在这条线上的某个地方,”布雷克说着,用手指沿自己画出的线划过。他指向地图上代表谷地的区域。“我无法相信,他们能在谷地的任何地方花上三个月建造一具神祇的躯体,却始终不被伊尔明斯特察觉,”他说。“山里才更可能是他们的藏身之处。”布雷克的手指从沙漠之口山脉的一座座山峰上滑过。“他们或许远在阿诺洛克,但沙漠里根本没有可供他们用来建造莫安德新躯体的东西。那里没有足够的食物和饮水供一大群冒险者维生,更别说整个部族了。”

“你确定这条线画得准确吗?”芬德问道。“你画的位置可能会偏上好几英里。”

布雷克摇了摇头。“你们吟游诗人总爱夸口,说自己从不会数错拍子。不过,我们游侠也有自己的夸口。我们从不迷路。我当时站在格里夫特身旁,仔细观察了芬德之石射出的光束。它恰好从这两座山峰之间穿过——安德里亚山和迪克斯山。”

“那么,莫安德的爪牙一定是在大约这个位置建造他的新躯体。”芬德说。“失落谷。”他指向那条线上的一处地点,就在一座标为“汉斯山”的山峰南边。

“失落谷不过是个传说。”布雷克说。“几个世纪以来,冒险者们一直在寻找它,却什么也没找到。”

“古老的竖琴手秘密忘得可真快啊。”芬德轻笑着说。“你不可能靠搜寻找到失落谷,”他解释道。“必须有人用魔法把你带进去。莫安德选择失落谷,完全合情合理。那里被魔法隐藏起来,气候温暖,而且附近还有一道通往塔尔塔罗斯的传送门。莫安德不就是这样把你的族人从塔尔塔罗斯带到诸界的吗?”芬德问格里夫特。“通过一道传送门?”

格里夫特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用那块石头进行三角定位,确认一下,不过我赌失落谷准没错。敢不敢赌一把,游侠?我押一百枚金币,对你的一枚,赌我说得对。”

“我怎么可能拒绝?”布雷克一边回答,一边收起地图。

“到了山顶,我们会看得更清楚。”芬德边说边站起身来。

其他冒险者都站了起来,只有半身人没有动。“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吧。”奥利芙说着,仰面躺回草地上。

格里夫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半身人,随后取出一只小药瓶,递给龙饵。“留在这里陪奥利芙。”他命令圣武士。“看看这药膏能不能治一治她的伤。”

其他人跟着吟游诗人朝山坡上走去,龙饵则跪到奥利芙身旁。圣武士先前并未意识到半身人受了伤。默默忍痛可一点也不像她。不过现在,他也看见了格里夫特先前一定已经注意到的东西——她束腰外衣肩头的那片血迹。

你的肩膀怎么了?他打着手势问道。

“扎兰昨晚用它的致伤之眼射了我一下。”奥利芙说。半身人猛地坐起身,惊讶地盯着圣武士。“你居然会用手势暗语!”她尖声叫道。“你是怎么学会的?按规矩,谁也不该把它教给外人。”

龙饵指了指阿莉亚丝渐行渐远的身影。

奥利芙朝天翻了个白眼。“那姑娘简直就是个麻烦精!”她嚷道。“诸界现在最需要的可不就是一个看得懂盗贼手势暗语的圣武士嘛!暗影之主啊,难道如今再也没有什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吗?”

听见半身人这句反问,龙饵轻声笑了起来。格里夫特建议我们把这种药膏涂在你的伤口上试试,他打着手势说道。

“我的伤没那么重。”奥利芙说,可她试着耸肩时,疼痛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

让我看看伤口,圣武士坚持道。

奥利芙叹了口气,松开束腰外衣领口的抽绳,让衣服从肩头滑下,露出一块沾满干涸血迹的绷带。

圣武士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上揭起绷带。蜥人颈部的腺体散发出一股代表担忧的忍冬花香。半身人的肩伤比芬德先前的手伤还要严重,可刚才他把全部治疗能量都用在阿莉亚丝和芬德身上时,她却一声也没吭。龙饵把格里夫特的药膏倒在伤口上。

黏稠的药膏并非魔法治疗药水,但龙饵从背包里取出一件备用衬衫,做成一条新绷带时,奥利芙能感觉到肩头的疼痛正在缓解。

圣武士替她处理完伤口后,奥利芙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去和其他人会合吧,好吗?”

龙饵与半身人并肩走上山丘时,打着手势问道:你要跟我们一起再去对付莫安德吗?

“我要和芬德一起去,”奥利芙说。“不管他决定做什么,我都跟着他。”

龙饵微微蹙起眉头。他想起阿莉亚丝曾说过,无名者给奥利芙带来了好的影响。圣武士却不敢肯定事实果真如此。他怀疑,影响奥利芙的与其说是吟游诗人本人,不如说是他的名声。和阿莉亚丝一样,半身人大概也把这位吟游诗人视为好人。两个女人都认为,他的才华足以弥补他的虚荣。芬德对她们格外关照,因此在她们眼中,他显得没有实际上那么自私和鲁莽。圣武士怀疑自己永远也无法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认清芬德的本性。

这时,奥利芙却低声说出一句令他意外的话:“总得有人盯着他,免得他想做什么蠢得出奇的事。”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龙饵打着手势说道。

“我爱他,”奥利芙没好气地说,“但我又不是傻瓜,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蜥人打着手势回答。

在山顶庄园宅邸的废墟里,芬德把自己的魔法石交给了格里夫特。“想象你之前想过的那个蜥人,”他对法师说道。

众人注视之下,一道指引方向的光束从寻踪石中迸射而出,向西北方延伸而去。

“我们就在这里,”芬德指着布雷克地图上要塞的位置说道,“而光束从那座山的右边穿过——就是那座看起来像被劈成两半的山。”

布雷克点了点头。“那是威世智之愚。三十年前,它还是一座完整的山,后来两个法师决定拿它当战场。”游侠在地图上画出了第二条线。两条线的交点,恰好就是芬德所说的失落谷所在之处。“看来这场赌是你赢了。”布雷克说道。

奥利芙和龙饵刚回到众人身边,游侠便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枚金币,抛给了吟游诗人。

芬德让金币在指间转了几圈,随后仿佛让它凭空消失了。只有奥利芙瞥见那枚闪闪发亮的金币滑进了吟游诗人的衬衣袖子里。

“那么,你那块魔法石能带我们去失落谷吗?”布雷克问芬德。

“能带你们去谷地北缘的歌唱洞穴,”吟游诗人答道。“从洞口可以俯瞰整座山谷。”

“我们应该先弄清楚种子的事。”格里夫特说道。“你的故事里没有提到,不过你确定那个眼魔没跟你说起过一颗种子吗?”法师问芬德。

“我确定。”芬德答道。“这颗种子是什么?”

“让我来解释吧。”阿莉亚丝说着,警告地瞥了其他人一眼。她不想让芬德知道自己改动过他的任何一首歌。那只会惹恼他,因此她决定在解释时略过这一部分。“因为我的灵魂与龙饵的灵魂相连,我似乎拥有了一种奇怪的能力,”女剑士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种能力会让我陷入恍惚,唱出与龙饵族人有关的事情。既然蜥蜴人是莫安德的爪牙,他们就知道这颗种子的事,而我不知怎么就唱出了一首关于它的歌。”

“现在把那首歌唱给我听。”芬德命令道。

阿莉亚丝为这位吟游诗人重复唱了一遍蜥蜴人灵魂之歌的两段歌词。既然确信芬德已经不会遭到莫安德的毒手,她便能更专心地体会第一段歌词了。她觉得仿佛有个陌生人在梦中向她低声透露了莫安德的秘密,而她只需回想起那个梦,以及梦中带给她的感受,就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她心中猛地一惊,意识到自己清楚地知道那颗种子的用途,就像她先前清楚地知道莫安德企图附身于芬德一样。“那些爪牙已经为莫安德造好了新的躯体!”她断言道。“所以它们才需要那颗种子。”

“什么?”格里夫特和阿卡巴异口同声地问道。

“歌里提到的种子是一颗附身之种。”阿莉亚丝解释道。

“就像扎兰企图用来附身于芬德的那颗种子?”奥利芙问道。

阿莉亚丝摇了摇头。“不完全一样。”她说道。“去年莫安德身处诸界时,把它在诸界获得的大部分力量都储存在了这颗种子里,所以这颗种子的力量要强大得多。而且我想,它也要大得多。”阿莉亚丝一时间显得有些困惑。“蜥蜴人从未见过那颗种子,所以我无法想象它的模样。不过,莫安德需要那颗种子才能附身于它的新躯体。没有它,这位神祇就无法重返诸界。”

“很好。”布雷克说道。“那么我们只要找到那颗种子,把它毁掉就行了。”

“连莫安德都找不到它,”阿卡巴问道,“那我们又怎么可能找到?”

“用寻物石啊。”布雷克兴奋地说道。

芬德摇了摇头,解释道。“如果你对要找的东西没有一个清晰的印象,它就不会奏效。”

“我们可以试试。”游侠坚持道。

芬德把魔法石递给阿莉亚丝,阿莉亚丝全神贯注地想着那首歌。她似乎感觉到莫安德身上散发出的兴奋与急切。尽管寻物石在她手中发着光,却没有射出任何光束。

“嘿!”奥利芙兴奋地说。“说不定寻物石就是那颗种子!也许它发光就是在指向自己!”

“管好你的想象力,小幸运女神。”芬德责备道。“那不可能。莫安德从来没有接近过这块石头。”

“并非如此。”阿卡巴说。“去年阿莉亚丝把莫安德从尤拉什的囚牢中释放出来时,身上就带着这块石头;后来龙饵还用它追踪那位神,穿过它为前往西门城而造出的传送门。莫安德虽然从未真正碰过它,但确实曾离这块石头很近。”

芬德不以为然。“扎兰从没提过这块石头,而且要是有人动过手脚,我一定会知道。”

“可就算你知道,你会告诉我们吗?”阿卡巴满腹狐疑地问。“我们怎么能确定你没有被莫安德附身?”

“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没有被附身?”芬德低吼着反问。

格里夫特急于让众人重归团结,说道:“龙饵没有从芬德身上感知到邪恶。”

阿莉亚丝翻译了法师的话,龙饵则点头证实了女剑士所言。

“可阿卡巴确实有些不对劲。”奥利芙想起自己偷听到的那番谈话,说道。“至少扎拉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回事,女祭司?”布雷克追问道。

扎拉低头望着地面,既无法否认半身人所说的话,又不愿出言指责自己的丈夫。

“我并没有被附身,只是中了魅惑术而已,”阿卡巴叹息着说道。“这种魅惑,女人总是能察觉出来。凯尔给我喝了一剂爱情魔药,好让我跟随她前往莫安德。”

阿莉亚丝注意到布雷克脸上痛苦的神情。凯尔的死已经让他承受了太多悲痛。如今又得知这个半精灵曾用魔法勾引另一个男人,无异于在游侠脸上又扇了一记耳光。

“格里夫特可以解除这道魅惑,”芬德说道。“这样莫安德就无法利用你对她的爱来对付我们了。”

“布雷克也爱凯尔,”阿卡巴指出。“你也要设法解除他身上的魅惑吗?凯尔是个美丽而又才华横溢的女人。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能都怀着爱意缅怀她?别浪费你的法术了,巫师,”魔法师对格里夫特说道。“如今凯尔已经死了,我对她怀有怎样的感情都不再重要。”

“他说得对,”布雷克说道。

只有阿莉亚丝注意到了扎拉脸上的痛苦。阿卡巴就是这样,女剑士心想,他觉得自己爱着另一个女人根本无关紧要。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扎拉应该同他的其他妻子,以及他看上的任何女人,一起分享他的爱。阿莉亚丝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她与龙饵、芬德和奥利芙之间的友情,她或许也会接受与别人分享阿卡巴的爱。一阵对女祭司的同情涌上她的心头,愧疚也啃噬着她的良知,因为她想起自己其实曾盼望阿卡巴会爱上凯尔,从而不再迷恋扎拉。

队伍中的其他人早已接受了布雷克对阿卡巴这一决定的判断,又继续争论起那块寻物石来。

“照你的说法,昨天你用那块石头把自己传送到这里之前,凯尔刚刚抢走了它,”格里夫特提醒芬德。“今天早上,阿莉亚丝把它掉在地上时,那个眼魔也伸手来抢。这些事说明,莫安德的爪牙对那块石头很感兴趣。”

“也许他们只是想用它找到种子,”芬德反驳道。

“有这个可能,”格里夫特说,“但这并不能推翻石头本身就是种子的推测。”

芬德皱起了眉头。“莫安德从尤拉什经陆路深入精灵森林。这位神祇可能把自己的力量留在了任何地方。种子几乎可能是任何东西。”

奥利芙暗骂自己不该提出关于那块石头的猜想。吟游诗人对那块石头珍爱有加,要是其他人坚持摧毁它,芬德一定会勃然大怒。她绞尽脑汁,想找个办法让其他人相信这个想法是错的。幸好,阿莉亚丝做到了这个半身人没能做到的事。

“莫安德绝不会选择寻物石来容纳种子,”女剑士说道。“种子的外壳必须破裂,附身幼苗才能萌发;可要是打碎寻物石,就会释放出石头中心的准元素冰,幼苗也会在严寒中死去。”

“对,”格里夫特赞同道。“确实如此。”

阿莉亚丝把芬德的石头还给他时,奥利芙松了一口气。吟游诗人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那颗宝石。

“好吧,既然我们找不到种子,”布雷克说,“那就得回到原先的计划上。我们必须在那些爪牙找到种子、让莫安德复活之前,摧毁祂的新躯体。你准备好带我们去歌唱洞穴了吗?”他问芬德。

“等我先把阿莉亚丝送到安全的地方就行,”吟游诗人说。

“什么?”阿莉亚丝惊叫道。

“莫安德曾经试图利用你。它还会再试的,”芬德说。“我不想让你靠近它半步。”

“芬德,如果不是为了战斗,你又何必把我培养成剑士?”阿莉亚丝厉声说道。

“是为了让你遇到危险时能够自卫,”芬德说。“我可没想让你主动去找人打架。更绝对没想到,你竟会四处奔波,想要消灭邪神。”

“讲点道理吧,吟游诗人,”布雷克说。“现在可不是父爱泛滥的时候。阿莉亚丝是个出色的战士。我们需要她。”

格里夫特补充道:“她在场,就能保护我们不受莫安德爪牙的窥探。”

“扎拉也能做到,”芬德反驳道。

“但阿莉亚丝或许还能再唱出一首灵魂之歌,帮助我们击败黑暗使者,”格里夫特坚持道。

芬德怒视着那名法师。“我不准你利用她来唱灵魂之歌。”

“这么说,只有你能利用她来唱你的歌,是吗,芬德?”阿卡巴问道。

“都给我住口!”阿莉亚丝喊道。“谁也别想利用我!做不做什么,我自己会决定。”她转向芬德,双手叉腰对他说。“龙饵是我的兄弟。他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父亲,你最好记住这一点。我要去帮助蜥蜴人,你休想阻止我。格里夫特已经用占卜术察看过那座山谷;你要是不肯送我去,他可以把我传送到那里。”

“一个小时前,一想到莫安德你还怕得要命。”龙饵提醒她。

“那不重要。”阿莉亚丝固执地说。“我不会留下来的。”

“好吧。”芬德冷冷地说。

阿莉亚丝的神情仿佛被这位吟游诗人扇了一耳光。

奥利芙完全明白这位女剑士此刻的感受和想法。阿莉亚丝眼看就要考虑作出某种妥协了,就像这个半身人自己过去常常对芬德妥协一样。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奥利芙下定决心。她快步走到芬德身边,把吟游诗人的手塞进阿莉亚丝手里,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定了,咱们就出发吧。”

芬德恼火地瞪了奥利芙一眼,但令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太过迷信这个半身人凭直觉作出的举动,不敢违逆了。他握紧阿莉亚丝的手,偷偷瞥了她一眼。

阿莉亚丝羞涩地朝他一笑。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他说。

“我知道。”阿莉亚丝回答。

其他人连忙手拉着手,结成一串。芬德唱出一连串音符,传送石的光芒将他们所有人笼罩起来。

莫安德之口猛然从莫安德的新躯体上抬起头来。在莫安德的操控下,她高声喊道:“召集飞行者。给它们施上隐形术。它们必须巡查这座山谷。”

几个低等仆从赶忙遵从神祇的女祭司长。它们开始从那座巨大的草木之山上向下攀爬,莫安德很快就会栖身其中。

科拉尔的心沉了下去。当她对扎兰和无名者吟游诗人的窥探失败时,她便确信,是女剑士阿莉亚丝救走了那个吟游诗人。

不,我的女祭司,莫安德在她脑海中低语。我能感知到种子的力量。那个吟游诗人已经把它带进了山谷。我告诉过你,他已经被附身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把种子直接带给你?”科拉尔挑衅地问道。“你为什么还需要飞行者去搜寻他?”

莫安德没有理会她的激将。那个吟游诗人身边无疑会有我的仆人阿莉亚丝,神祇告诉科拉尔。而阿莉亚丝在哪里,那个圣武士也会在哪里。必须小心地把他们收拢过来。科拉尔,这份荣誉就交给你了。勇士会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的……至少一开始会。

科拉尔低头望向地面,那地方远在神祇新躯体的顶端之下。只要我能挪到足够靠近边缘的地方纵身跳下,她想,我就能结束这场折磨。

奇怪的是,莫安德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念头,也没有控制她的四肢。科拉尔低声念着她昔日女神的名字,冲到那巨大草木堆的边缘,纵身跃了出去。她开始像羽毛一样轻柔地向下飘落。她看见下方的地面上,一个被附身的施法者正抬头盯着她。莫安德借那名法师的身体,对她施展了羽落术。她企图自尽,却一无所获。

“但我倒是了解了不少。”莫安德的声音传入她脑海。“现在我知道你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了。”“我必须把你拴得更紧些,不是吗?”“反抗我是没有希望的。”“你,也只有你,将成为献祭勇士的人,绝不会是别人——只等你在诸界种下让我复活的种子。”

科拉尔的泪珠如雨点般溅落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也落到了它们旁边。在莫安德的控制下,她站起身,大步离去,着手准备抓捕龙饵和阿莉亚丝。

16: The Lost Vale

芬德的石头将八名冒险者传送到了失落谷边缘的歌唱洞穴中。他们站在距洞口约二十英尺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洞口内侧由苔藓和蕨类铺成的绿色地毯。石壁上的凝露闪闪发光。红色和黄色的小石龙子在地面、墙壁和洞顶飞快爬过,橙色的燕子衔着昆虫进进出出,为幼鸟送食;幼鸟待在洞穴深处各处缝隙和凹穴里的巢中,啾啾鸣叫。

奥利芙松开了阿莉亚丝和龙饵的手。传送头一次没有令她筋疲力尽。我一定是渐渐习惯了,她一边想,一边走向洞口;洞口朝南,外面是一道陡峭的山坡。奥利芙俯瞰山坡,双眼不禁睁大。“真是一团糟!”她低声咕哝道。

其他人也走到半身人身旁,向外望去。在他们下方很远处,一座近五英里宽的山谷从东面的群山一路延伸而下,直抵西面与阿诺洛克沙漠接壤的丘陵地带。山谷较陡的坡地上遍布草甸和林地:草甸因野花而熠熠生辉,林地铺满蕨类,生长着种类繁多的树木。许多树上果实累累,还攀附着开花的藤蔓。晶蓝的溪流从群山中奔出,穿过草甸和树林。

然而,较为平缓的坡地和低地上的草木却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山谷里将近四分之一的植物被砍倒在地,连根拔起。有些较大的树木被砍倒后仍躺在原地奄奄一息,但绝大多数植被都已被运走,只留下裸露的红褐色土地。溪流向山谷低处流去时,也渐渐染上了泥土的颜色。

布雷克·奥克斯班轻轻吹了声口哨。“我见过一群龙造成的破坏,都没这么严重。”他说。游侠指向一座巨大的绿色孤丘;它直径近一千英尺,从谷底拔地而起,高达数百英尺。“那些在山丘周围活动的小点,想必就是被附身的蜥蜴人。”游侠推测道。“所有动静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我敢说,莫安德的新躯体就藏在那座山丘某处的洞穴里。”

阿莉亚丝、龙饵、阿卡巴和奥利芙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谁愿意告诉他?”奥利芙问道。

阿卡巴把一只手搭在游侠的肩上。“那座山,”法师缓缓说道,“就是莫安德的新躯体。”

“什么?”游侠惊呼道。

“莫安德的爪牙一定是用他们在山谷里砍倒的所有草木造出了这座山,”阿莉亚丝说。“莫安德靠腐烂之物生长。去年我第一次把这个神从尤拉什的牢狱中释放出来时,它一头扎进垃圾坑里,将其中的秽物尽数吸收,又吃了几具士兵的尸体,随后便前往精灵森林,摧毁了数百英亩的树木。”

“这具躯体比莫安德在精灵森林里的那一具稍小一些,”奥利芙说道。

“你们不可能是认真的!”布雷克说道。

“几个月来,我一直用占卜术窥视我的族人建造这具新躯体,却完全不知道它竟如此庞大,”格里夫特说。“我从未试着一次窥见它的全貌。我从没想过他们竟会把它造得这么大。”从这位法师散发出的火腿般气味中,阿莉亚丝看得出格里夫特忧心至极。

“格里夫特也没想到它会这么大,”阿莉亚丝向听不懂蜥蜴人语言的冒险者们解释道。

“如果莫安德上一次的躯体比这个还大,你们究竟是怎么摧毁它的?”布雷克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们烧掉了它……靠的是一条红龙的帮助,”阿卡巴说。

格里夫特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一定正因如此,那些爪牙才一直在这具新躯体上施加特殊的魔法,让它免受火焰伤害,”他说。

“格里夫特说,这具躯体不怕火,”阿莉亚丝翻译道。从阿卡巴惊讶的表情中,她看得出这位法师并未料到会有这种可能。

“那么,我们该拿它怎么办?”布雷克问道。他的声音里渐渐透出了恐惧与挫败。

“格里夫特可以把它分解掉。”奥利芙提议道。

“也许吧。”法师喃喃道。“只要给他一千年。”

“它实在太大了。”阿卡巴回答。“得有数百名法师成年累月地施法才行。”

“那就用传送门把它送进另一个维度。”半身人说道。

“要造出足够大的传送门,非得有神明的力量不可。”阿卡巴说道。

“只要不把种子带到它这里,那具躯体就无关紧要。对吧?”扎拉断言道。“没有爪牙,莫安德便无能为力。我们必须设法让蜥人摆脱黑暗使者的控制。”

“这有可能吗?”阿莉亚丝问道。

“有办法解救那些被附身不太久的人。”格里夫特回答。“那些最早被附身、与凯尔同时遭到附身的人,体内盘踞的控制触须实在太多了。即使我们成功摧毁了他们体内所有的触须,他们的血肉也已腐烂得太严重,终究还是会死。但所幸这样的人寥寥无几。我们的大多数族人都能靠一道治愈疾病法术获救。那道法术会摧毁控制他们的触须。如果我们无法轻易接近他们,也可以改为对他们施放寒冷法术。那同样能摧毁那些触须。”

芬德把格里夫特的话译成诸界通用语后,阿卡巴说道:“可冰寒法术也可能会害死蜥蜴人。”

“不会,”龙饵说。“我们蜥蜴人对寒冷的反应与你们人类不同。”圣武士转向阿莉亚丝。“还记得去年冬天在阴影谷,你在鸭池上滑冰时,我出了什么事吗?”

“你睡着了,我们怎么也叫不醒你,直到把你带回旅店里面,你才醒过来。”阿莉亚丝回忆道。

圣武士点了点头。“寒冷不会像伤害你们人类那样伤害蜥蜴人——冻伤皮肉,刺痛肺部,从身体里夺走太多热量,甚至可能让你们丧命。我们的鳞片会保护皮肉。我们会陷入蛰伏,减少吸入寒冷的空气,也会停止活动,以保存热量。我们的体形越大,就越不容易受到这种影响,但我们无法控制它。就连至高者,”龙饵朝格里夫特点了点头,“如果冬天在阴影谷的户外待上一个小时左右,也会陷入寒眠。”

阿莉亚丝把这些全都翻译给阿卡巴听。

“好吧,说不定我们运气好,这座谷地会早早降霜。”奥利芙说道。

芬德摇了摇头。“这座谷地的部分魔法会使它在冬天也格外温暖。”他说。

“下面有一百多个我的族人。”格里夫特说道。“我们需要战士帮忙,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将他们制伏,还需要能施展治愈疾病法术的祭司,以及懂得冰寒法术的法师。”

阿莉亚丝翻译了格里夫特的话。

“如果芬德能把我传送回阴影谷,”布雷克说道,“我就召集一支由战士和施法者组成的队伍。”

“我可以带你去伊尔明斯特的塔楼,”芬德说,“但我不能等你。如果莫拉拉发现我回去了,她也许会坚持把我送回监狱。我绝不会冒险丢下女儿,让她独自面对莫安德。”

布雷克点头表示赞同。芬德说得对——莫拉拉固执起来,实在令人恼火。她或许会拒绝承认他们需要芬德的帮助。

“如果你们没能在明天中午之前找到法师,把你们传送回这里,”芬德说,“那我到时会回来接你们的部队。”

“他应该带扎拉一起去,”阿卡巴说。“只要她和他一同待在阴影谷,他们召集对抗莫安德爪牙所需的部队时,莫安德就无法察觉他们。”

扎拉皱起眉头。“我不想和你分开,夫君,”她说。

“不过一天而已,”阿卡巴回答。

扎拉一时似乎还想争辩,但她却转而对阿莉亚丝说道:“你会照看好我的阿卡巴吗?”

“他不会有事的,”阿莉亚丝说。扎拉竟会把这个法师托付给她照顾,这令她颇感意外。

“我问的不是这个,”女祭司说。

女剑士偷瞥了阿卡巴一眼;扎拉的请求似乎令他很尴尬。

扎拉走近阿莉亚丝,低声对她说道:“求你了。你说他并不在乎你,那不是真的。他曾经为了救你而毁灭了莫安德。我知道你也在乎他。”

阿莉亚丝叹了口气。她并不认同阿卡巴把爱分给那么多女人的做法,也无法相信他迎娶扎拉与扎拉长得像自己毫无关系,但她无法否认女祭司的话。阿卡巴曾因为他们是朋友而冒着生命危险救她,而她至今依然深深在乎他。

“会的……我会照看好他。”她答应道。她看见龙饵正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不用他开口,甚至不用他打手势,她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对不起,我打了你,还说了那些话。”女剑士向扎拉道歉。“我想,在女祭司里,你还不算太坏。”

扎拉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你也不算太坏,虽然是个浑身湿羊毛味的北方蛮子。”她说。

阿莉亚丝笑了。她伸出双臂,手腕朝上。

扎拉也把双臂搭在阿莉亚丝的手臂上,两人各自握住对方的前臂,以冒险者的方式相拥。阿莉亚丝手臂上的魔法烙印传来一阵刺麻,就像龙饵触碰它时一样;她意识到,扎拉一定也从法尔斯留在她身上的烙印中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

“下个季度再见,姐妹。”阿莉亚丝低声说。

“愿泰摩拉赐你好运。”扎拉答道。

阿卡巴走到妻子身旁,阿莉亚丝则退后一步。阿卡巴拥抱并亲吻扎拉时,她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要是布雷克和扎拉明天之前得回到这里,他们就必须在那之前动身。”芬德揶揄道。

阿卡巴点点头,离开了妻子身边。扎拉握住芬德和布雷克的手,诗人唱出一个音符。

三人消失后不到一分钟,芬德便独自重新现身。“莱奥说伊尔明斯特还没回来。”诗人禀报道。

“莫拉拉说,她占卜伊尔明斯特时,他还安然无恙。莫安德真能阻止他回家吗?”阿莉亚丝问道。

“黑暗使者在我们的世界里力量极其强大,”格里夫特说,“但它没能阻止我离开。”

“也许它本来能阻止你,只是选择了不这么做。”阿莉亚丝推测道。“后来伊尔明斯特到了你们的世界,莫安德便认定,不能冒险让这位贤者回来干涉它的计划。它知道我们可以借助伊尔明斯特的力量。”

“我们也可以来点吃的。”奥利芙忽然插嘴道。

“她说得对,”龙饵说。“我们的补给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去看看能搜罗到什么。”

“不能一个人去,”阿莉亚丝坚持道。“带奥利芙一起去。”

龙饵点点头,打手势让奥利芙跟上。圣武士和半身人悄然出了洞穴,沿着山坡下去了。

格里夫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只细长的银盒,滑开盒盖。里面是一根骨制魔杖。“这是一根寒霜魔杖。过去几个月里它被用了许多次,所以剩下的力量不多了,但我希望阿卡巴用它施放寒冰锥,对付莫安德的爪牙。不用魔杖,我也能施展这种法术。”

阿莉亚丝把法师的话翻译给阿卡巴听。阿卡巴鞠了一躬,接过魔杖。“你的石头呢?”图米什人问芬德。“你可以释放里面的副元素寒冰碎片。那会让一大片区域笼罩在刺骨的严寒之中。”

“要是我把它释放出来的话,”芬德说。“但我不会这么做。那会毁掉这块石头。”

“可这样你就能解救蜥蜴人,还能阻止莫安德归来,”阿卡巴反驳道。

“我花了十年寻找那块石头,又冒着生命危险,用了十年来改进它,”芬德冷冷地答道。“这块石头蕴藏的魔力,比大多数法师穷尽一生所能学会的还要强大,而且只要一声令下,它便能重现我的任何一首歌。”

“阿莉亚丝也能,”阿卡巴厉声道,“可你却准备拿她的性命冒险!”

“不,我没有。”芬德低吼道。“我让她留下来,可她不肯。是她自己选择拿性命冒险的。如果她死了,那块石头将是我的音乐留下的唯一记录。”

“她是为了拯救朋友的部族,才如此无私地行动,”阿卡巴说道,声音变得越来越尖、越来越响。“你怎么能贪婪到这种地步,宁可保住一个愚蠢的魔法玩意儿,也不救她的命?”

“阿卡巴!”阿莉亚丝厉声说道。“冷静点,别把我扯进你们的争吵。芬德说得对。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至于那块石头,它是芬德的。他想不想用,尽可随他的便。”

格里夫特扯了扯阿卡巴的袖子。

“格里夫特说,你应该施一道法术,好让你听懂他说的话。他想教你怎么使用那根魔杖。”阿莉亚丝替他向法师翻译道。

阿卡巴愤怒地瞪了芬德一眼,但还是任由格里夫特领着他离开了吟游诗人。两名施法者在洞口附近坐了下来。阿卡巴取出魔法书,开始研习“通晓语言”法术。

阿莉亚丝叹了口气。“现在我们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对吧?”她问芬德。

“我们可以唱歌,”吟游诗人提议道,“好打发时间。”

“我闻到玫瑰花香了。”奥利芙一边查看一颗小小的金苹果,一边说道,随后把它扔进了背包。她在一棵虬曲苍老的苹果树下捡拾落果时,龙饵正在附近刨土。龙饵是循着地上腐烂果实散发的酸醋味找来这里,发现了这棵树。“现在这个时节,对玫瑰来说可有点晚了。大概是因为这山谷里有魔法带来的暖意吧。”

奥利芙哼哧一声,提了提背包。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龙饵帮她把背包背到肩上。随后,他又把刚挖出来的一把野胡萝卜和洋葱塞了进去。

“你就什么都不拿吗?”奥利芙气呼呼地问道。

我要去打猎,圣武士比划道。回山洞去。

“阿莉亚不会希望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半身人抗议道。

我不会有事的,龙饵比划道。

奥利芙双脚叉开,双手叉腰站着,皱着眉,一脸固执的不赞同。

你不想吃鸭子吗?或者野猪?圣武士问道。

“你这套跟芬德一模一样。”奥利芙说。“他总是拿好处收买我,让我把明智的判断抛到脑后。上次我由着他胡来,结果我们被兽人抓了。真不敢相信,现在连你也对我来这一套,偏偏还是你。”

龙饵难为情地垂下了头。对不起,他比划道。

“接受你的道歉,”奥利芙说。“现在我们走吧。这回不吃肉也没关系。”

龙饵摇了摇头。“我要去侦察一下山谷,”他比画道。

“什么?你疯了吗?”奥利芙倒吸了一口气。“太危险了!”

“我必须这么做,”圣武士比画道。

奥利芙叹了口气。“好吧。你尽管去吧。”她朝蜥人的胸口扬起一根手指。“不过,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蜥人的双手保证道:“我会回来的。告诉阿莉亚丝别担心。”

“我会告诉她的,但说了也没用,”奥利芙说。她转过身,气冲冲地沿着山路返回歌唱洞穴。

龙饵望着她消失在一个弯道后,同时不停地嗅着从山谷深处灌木丛中飘来的玫瑰香气。奥利芙忘了,蜥人的悲伤气息闻起来与这种花香是多么相似。当然,即便是半身人敏锐的耳朵,也听不见蜥人哭泣的声音。

圣武士朝那气味和声响传来的方向走进灌木丛,约莫走了五十英尺。当他发现悲伤的源头时,顿时僵在原地。离他二十英尺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蜥龙人,是个雌性,体形和身材与圣武士十分相似,只是鳞片呈珍珠般的白色。她身穿一件破烂的黑色罩衣,头鳍上挂着一圈枯萎的三叶草。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携带武器。她正从另一棵苹果树上摘下苹果,扔进一只口袋里。然而,手中的活计并未妨碍她哭泣。

喜悦的柠檬气息不受控制地从龙饵身上升腾起来。他用蜥龙语低声唤道:“科拉尔。”

白色的蜥龙人转过身来面对他。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恐惧的紫罗兰气息从她的皮肤上飘散出来。“勇士!”她倒吸一口气。“别过来!”

龙饵向她走近。“科拉尔,没事的。我不会伤害你。”

“你这个傻瓜,”科拉尔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伤害你?我已经被玷污了。我受黑暗使者控制。”

“我能治好你。”圣武士说。他又向科拉尔走近了一些。

“是的,”科拉尔说,“我记得。你能用触碰治愈疾病。”随着希望在她心中升起,一缕柠檬气息也从她身上飘了出来。

“你绝不会伤害我。”龙饵说着,急忙赶到她身旁。“我知道你绝不可能伤害我。”他开始祈祷,祈求获得力量,摧毁控制着科拉尔的卷须病;柔情的忍冬花香与木柴烟味交融在一起。他把双手放在那名白色蜥蜴人的肩头,手上泛起蓝光。他感觉到力量从自己的灵魂流入了她的身体。

科拉尔倒吸一口气,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你成功了!”她惊呼道。“你摧毁了莫安德用来控制我的卷须!我又自由了!”然而,她仍重重倚在他身上,仿佛受了伤。

“你没事吧?”他问。

“我觉得浑身无力。”她回答。

“靠着我吧。”

科拉尔双臂环住圣武士的脖子,紧紧依偎着他。龙饵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近怀中。

“我为自己做过的所有事、说过的所有话深感抱歉。也为离开了你。”圣武士低声说道,散发出带着悔意的薄荷香气。

“现在已经没事了。”科拉尔回答。她的喉间散发出肉桂的香气。

龙饵用吻端轻轻划过科拉尔颈部的腺体,深深吸入她爱意中那令人安心的香气。“我侮辱了你的女神和你的朋友,还试图逼迫你离开他们。我咒骂你,又离开了你。做了这一切,你怎么还能原谅我?”他喃喃自问。

科拉尔抬头看着他。“你说过你很抱歉,而且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她回答道。她用手指轻抚他的喉咙,他身上浓郁的肉桂气息飘散开来,甚至盖过了他们周围地上腐烂苹果的臭味。

他还想再抱她一会儿,可科拉尔推开了他。“你不能留在这里,”她说。“这里不安全。”

“我们有个藏身之处,”龙饵说。“我带你去那里。我们可以给至高者一个惊喜。”

“至高者!”科拉尔倒吸了一口气。“格里夫特在这里?他在哪里?”

“我带你去。来吧。”龙饵拉了拉科拉尔的胳膊。

“我……我不能去,”白色蜥蜴人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你必须去,”龙饵说。“既然我已经治好了你,就不能让你再次落入黑暗使者的掌控。”

“我必须回去,否则那些霸主会到我的小屋里找我,然后他们就会发现那枚蛋。”

“什么蛋?”龙饵惊讶地问。

“我姐姐莉莉的蛋。她上周死了。她的伴侣是个主宰者。如今只剩下我能把这枚蛋藏起来。幼崽干不了活,所以主宰者不准我们孵蛋。他们把蛋打碎,扔进那堆东西里,让它们与黑暗使者融为一体。”

圣武士身上散发出烤面包的气味,身体剧烈颤抖,可见他愤怒到了何等地步。

“勇士,在这里等着。我去取蛋,然后回来。”科拉尔说道。

龙饵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等一下,”科拉尔说道。“如果你想从主宰者面前经过而不被注意,就得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某种植物附了身。”女祭司从地上扯下一枝常春藤,把它编成花环,套在圣武士的头鳍上。

“要装成被附身的人,我还需要知道什么吗?”圣武士问道。

“把你的武器藏在这里面。”科拉尔说着,举起了自己的袋子。

龙饵从腰带上解下剑和剑鞘,把它们塞进袋子,夹在苹果中间。

科拉尔又一次拥抱了他。“我真高兴你回到了我们身边。”她说道。

龙饵用手掌顺着她头鳍的脊棱抚过。“我也很高兴。”他回答道。“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如果我离开太久,至高者和我的其他朋友会担心的。”

科拉尔点了点头。她放开圣武士,示意他跟着自己。她领着他来到一条蜿蜒向下、通往谷地的小径。

龙饵跟随科拉尔走进谷底的林间空地时,不禁想起阿莉亚丝先前在阴影谷的旅店里唱过的那首歌的最后一节:

我们斩断藤蔓,砍倒树木,践踏根须,焚烧种子。大雨倾盆,土壤尽数流失,只留下贫瘠的岩石与沉重的黏土。我们身披翠绿锁链,直到肉身腐烂;尸体仍在行走,心智却已荡然无存。黑暗很快便会吞噬诸界,死亡是压倒一切的力量。

歌词描绘的,正是龙饵眼前所见的景象。部落里少数像科拉尔一样的法师和牧师,头上只象征性地戴着一根藤蔓或一朵花。然而,部落中的大多数人,也就是那些无法施法的人,腿上、腰间或脖颈处都缠着大团大团黏滑的绿色藤蔓。那些藤蔓是从他们背上的孔洞里长出来的。龙饵竭力不让脸上显露出任何表情。

他飞快地偷瞥了一眼那堆巨大的腐烂植物——被附身者打算用它造出莫安德的新躯体。法师和牧师们围着那座草木堆成的小山,对它吟诵咒语;其他人则往返于它和森林之间,不断搬来树木和灌木,将它堆得更大、更高。

那堆植物周围环绕着数圈用松枝搭成的小屋。

“就是这里。”科拉尔低声说道,在最内圈的一间小屋门口停下脚步。“蛋埋在我的毯子下面。我会在门口放哨。”

龙饵闪身穿过门帘。小屋极其狭窄,他不得不低下头,以免蹭到屋顶;而铺在对面墙边的毯子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屋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线透过屋顶和墙壁上的松针层层滤入,显得十分昏暗。龙饵掀开毯子。他试图用热视觉准确判断蛋埋在哪里,却看不见地面下有任何温热之物。他担心蛋埋在如此阴暗的地方已经变得太冷,便迅速用爪子刨起土来。

小屋外,他听见科拉尔正在吟诵祷文。代表虔诚的柴烟气息穿过松枝飘来。毫无疑问,她正在施法保护自己,或许甚至是为了让周围的敌人更难注意到她。科拉尔是幸运女神的女祭司。她会为至高者计划的进攻增添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必须把她带回歌唱洞穴。他更加卖力地挖了起来。

几分钟后,龙饵几乎挖开了小屋一半的地面,却仍一无所获,这才终于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蛋。莫安德手下更高阶的爪牙——那些领主——一定是在科拉尔外出采苹果时找到了它。圣武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把这件事告诉女祭司时,她会有多么痛苦。

他正要从门帘旁溜出去,一阵强烈的电麻感却沿着他的肩膀窜下,令他猛地跳回小屋里。外面有人一把扯开了门帘。龙饵向外窥视。几名蜥蜴人法师和牧师站在门外,直盯着他。圣武士焦急地四下寻找科拉尔。他们发现她了,还是她已经逃走了?他暗自思忖。

接着,科拉尔走到门口,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女祭司身穿一袭洁净的白袍。白袍正中用红色绘着一只眼睛,四周环绕着一张长满獠牙的嘴——那是莫安德大祭司的标志。

“好吧,勇士,”科拉尔说道,“你要我舍弃自己的女神,改信另一位。你觉得我的选择怎么样?”

龙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可我治好了你!”

科拉尔笑了。“你这个蠢货!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影响不了莫安德之口。几个月前,黑暗使者的根就已植入了我的体内。它在我的四肢百骸中茁壮生长,一路延伸到尾巴,甚至侵入了我的大脑。你越来越粗心了,圣武士。曾几何时,无论遇到朋友还是陌生人,你都会用神视察看对方。你总是监视着我们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评判我们。可今天,即使我警告过你,你还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来找我。我早知道你绝不会相信我的警告。”

“我爱过你,”龙饵说。“科拉尔,我很遗憾你遭遇了这一切。”

女祭司怒目而视。“你当然该遗憾,圣武士,因为现在我就是你的劫数。你忙着挖莉莉的蛋时——顺便告诉你,那枚蛋已经和我妹妹的尸体一起扔进那堆东西里了——我在这间小屋周围画下了守护符文。你逃不掉。像你这样纯洁的人,莫安德的根永远无法在你体内生长,但你会以另一种方式为莫安德效力。你既然在这里,那个仆人就一定离得不远。她会来救你,而我们会抓住她。然后我们会献祭你,以此将那个仆人的意志束缚于莫安德的意志。”

“只要莫安德不在诸界,你们就不可能把阿莉亚丝束缚于莫安德,”龙饵反驳道。

“今晚月落之前,莫安德就会占据自己的新躯体,”科拉尔宣告道。

龙饵打了个寒战。那些爪牙一定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回了种子。他无法相信事情竟会糟糕到这种地步,也无法相信自己竟如此轻易地受了骗。“我不明白。科拉尔,你在山上时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要哭?”

科拉尔冷笑了一声。“当然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她答道。“我们的一名飞行手下从空中发现了你。我传送到附近,然后装哭,直到你来到我身边。你实在太好骗了。”

“我闻到了你的悲伤、你的希望、你的爱。我闻到的都是真的,”龙饵说道。

“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那些感情,我一样也没有,”科拉尔厉声说道。“我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就是我很高兴你回到了我们身边。现在,我可以以黑暗使者之名杀了你。你的血,将是莫安德用新躯体尝到的第一口鲜血。”

17: Finder’s Secret

奥利芙走近洞穴时,听见阿莉亚丝正在唱歌。虽然听不真切女剑士唱的歌词,但这旋律半身人却认得。阿莉亚丝唱的是《塞露恩之泪》,芬德最哀婉动人的情歌之一。然而,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奥利芙停下脚步,更仔细地听了起来。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阿莉亚丝唱错了调。

奥利芙听见一声呵斥,歌声唱到一段中间便戛然而止。她想象得出发生了什么。芬德命令阿莉亚丝住口了。至于女剑士为什么要用错误的调子唱这首歌,奥利芙却想不明白。阿莉亚丝明明知道芬德有多痛恨别人改动他的曲调,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会故意激怒吟游诗人的人。奥利芙悄悄摸到洞口,探头向里望去。

阿莉亚丝坐在洞穴地上,像个难为情的孩子似的垂着头。芬德坐在她附近,怒气冲冲地瞪着她。阿卡巴和格里夫特坐在吟游诗人与女剑士对面。两名施法者都焦虑地注视着阿莉亚丝。

奥利芙听见阿莉亚丝低声说道:“对不起。”

“别犯傻了,芬德,”阿卡巴说道。“她只是把你的歌改成灵魂之歌,好表达这些蜥蜴人的感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改了我的歌,用来唱这些蜥蜴人的东西?”芬德质问阿莉亚丝。

“我怕你会不高兴,”阿莉亚丝轻声说道。

“要是你肯让她唱完,”阿卡巴说道,“我们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她唱的根本是胡言乱语,”芬德抗议道。

格里夫特想必开始用蜥蜴人的语言对吟游诗人说话了,因为芬德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位法师片刻。吟游诗人用诸界通用语回答了格里夫特。“关于莫安德,我们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我们不需要再听下去了。”芬德转过身,厉声斥责阿莉亚丝:“你怎么敢改我的歌?”

“我控制不住,”阿莉亚丝低声说道。“它就是会自己变成这样。”

“没有什么事是无缘无故发生的,”芬德说。“如果我对你来说,真像那些蜥蜴人一样重要,你就能控制住它。如果你控制不住,以后就别再唱我的歌了。”

女剑士脸色煞白,奥利芙闻到洞穴里飘起了紫罗兰的香气。阿莉亚丝害怕了,正通过蜥蜴人的气味传达她的恐惧。

格里夫特和芬德怒目相视,此刻奥利芙还闻到了烤面包的气味——那是愤怒的气味。与此同时,阿卡巴俯身凑向阿莉亚丝,试着鼓励她别理会芬德,继续唱下去。

听格里夫特说了一小会儿后,芬德就再也受不了了。吟游诗人站起身,转身背对众人时,照进洞穴的阳光中,他的蓝眼睛闪过一道红光。“你想唱他们的歌,就尽管唱吧,”他冷冷地对阿莉亚丝说。“你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阿莉亚丝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又深吸一口气。她显然想唱,但从女剑士颤抖的模样,奥利芙看得出,她害怕得根本不敢接受父亲的挑战。

“当心了,吟游诗人,”阿卡巴嘲弄芬德道。“她说不定真能把你的歌改得更好。到时候你怎么办?唱吧,阿莉亚丝。”

阿卡巴这样激将吟游诗人,丝毫没能给阿莉亚丝增添勇气。阿卡巴不明白,她是多么迫切地想让芬德满意。奥利芙却对此再明白不过。

阿莉亚丝开始前后摇晃,双膝紧紧抱在胸前,眼神呆滞,嘴里轻声呜咽着。格里夫特和阿卡巴围在她身旁,试图安慰她,却毫无成效。芬德固执地背对着女儿站着。

奥利芙走进洞穴,悄无声息地来到吟游诗人身旁。“芬德,你就不能有一次好好想想自己在说什么吗?”半身人轻声说道。“看看你把她弄成什么样了。”她坚持道,同时指向那位女剑士。“你忘了吗?她甚至还不到两岁。即使你不赞同她,她也需要你的爱。你不能像对其他所有人那样,扇她一巴掌,就逼她事事都照你的意思来。”

“我根本没碰她。”芬德受了冒犯似的说道。

“你不必碰她。你可是把言语当武器的大师。”奥利芙指责道。“无论你伤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心,你都会重蹈当初对待弗拉特里时的覆辙。”

吟游诗人低头望着奥利芙,眼中既有困惑,也有恐惧。“你在说什么?”他低声问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奥利芙不耐烦地说道。“就是你当初欺凌他的那一套。”

“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吟游诗人厉声问道。

“他在你的工坊里留了一大段话。”奥利芙说道。

“那你为什么什么也没说?”吟游诗人冷冷地问道。“你是不是打算偷偷溜回伊尔明斯特那里,把这事告诉他?”

奥利芙恼怒地抬手擦去眼中刚刚泛起的泪水,却仍骄傲地昂着头。“那消息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了,芬德,”她说。“我以为它早就无关紧要了。我以为你已经变了。”

芬德像挨了一巴掌似的后退一步。

奥利芙转向女剑士。“来吧,阿莉亚丝,”她拍了拍女剑士的肩膀,说道。“唱给我们听。就算你改了那首歌也没关系。芬德会理解的。对不对,芬德?”半身人故作甜蜜地问道。

芬德愤怒地瞪了奥利芙一眼,但她回瞪他的目光却把他震慑得服了软。“对。”他轻声回答。

奥利芙严厉地打手势,示意吟游诗人坐到阿莉亚丝身边。他一脸不服地照做了,可当奥利芙把他的手放到阿莉亚丝的手上,而他感受到女剑士的颤抖时,他的神情顿时变得惊慌起来。即使是落入陷阱的鸟儿,也不会像眼前的女人此刻这般剧烈地颤抖。吟游诗人也看出她变得多么苍白——白得就像她吸进第一口气之前的那一刻。她双眼失神地望着他。

“不是我把她弄成这样的,”他说,不肯承认自己的话竟能对任何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就是你,”奥利芙嘶声说道。“现在把事情补救回来。”

“怎么补救?”吟游诗人不服地反问。

“你说呢?”奥利芙懊恼地低声说道。“道歉啊,你这个白痴。”

芬德因这句辱骂而恼火起来,但阿莉亚丝眼中茫然的神色缓和了他的怒气。“阿莉亚丝……对不起,”他低声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没……没想过自己在说什么。我想听你唱歌。灵魂之歌并不重要。”

阿莉亚丝歪了歪头,仿佛这才第一次看见这位吟游诗人。她显得有些迟疑。

“真的。没关系的。”奥利芙鼓励道。

阿莉亚丝困惑地望着半身人。“你愿意和我一起唱吗?”她问奥利芙。

奥利芙惊得一怔。阿莉亚丝教过她几首芬德的歌,但她们从未一起唱过。奥利芙一直太嫉妒这位女剑士的嗓音,根本不敢尝试让自己的歌声与她的融为一体。

“求你了。”阿莉亚丝低声说道。

奥利芙忽然想起了杰德——那个曾做过盗贼的阿莉亚丝复制体。奥利芙曾深爱杰德,但弗拉特里杀死了那个女盗贼。如果我不嫉妒阿莉亚丝,我也会爱她吗?半身人心想。“当然,我陪你唱。”她说。她在女剑士身旁坐下。“我们唱什么?”她问。

阿莉亚丝似乎想不出该唱什么,于是奥利芙选了一首并非芬德所作的轻快歌曲。这首歌似乎让阿莉亚丝的心情好了一些。唱完后,奥利芙提议唱一首芬德的曲子——《守望队的英雄》;这首歌看似无害,讲的是一只猫从来袭的地精大军手中救下了一个士兵团的故事。女剑士微微打了个寒战,却还是点头同意了。

两个女人的声音和谐地交融在一起,但奥利芙却觉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撑着芬德的歌。阿莉亚丝太过专注于控制这首歌,而不是让旋律自然流淌。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或奥利芙身上,而不是投向听众。她没有改动歌词、曲调或调性,但少了她倾注其中的精神,这些歌便如同幽灵一般。

剑士察觉到这首歌唱得并不顺利,便像孩子似的叫道:“我……我做不到。”说完,她在最后一节唱到一半时停了下来。

“阿莉亚丝,放松点就好,”奥利芙说道。“别担心改动这首歌。芬德说过没关系的。”

阿莉亚丝望向吟游诗人。芬德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让阿莉亚丝猛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吟游诗人打了她似的。

“他是这么说过,”阿莉亚丝答道,“可要是我改了他的歌,芬德就不会爱我了。”

吟游诗人揉着太阳穴,不明白阿莉亚丝为何如此执拗地一心想要讨好他。而弗拉特里倒是很快就开始恨他了。“阿莉亚丝,爱本来就应该是人们自愿给予的。它不是靠挣取才能获得、也不是会被剥夺的东西,”他说。

“是的,”阿莉亚丝说道。“你是这么教我的,可你自己并不相信……对不对?”

“我当然相信,”芬德反驳道。“我的大多数歌曲写的都是这个。”

“你把它奉为理想,”阿莉亚丝说道,“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并非如此。”

奥利芙点了点头,她知道阿莉亚丝说得没错。芬德不高兴时便收回自己的爱意,只有当阿莉亚丝的行为符合他的期待时,他才会慷慨地将爱给予她。

“阿莉亚丝,我并不完美,”芬德说。“我当时生了气,说了些蠢话。这不代表你改了我的歌,我就不会再爱你。”

“你嘴上这么说,可事实并非如此,”阿莉亚丝坚持道。

芬德懊恼地叹了口气。“这是真的。如果你不肯唱,我又怎么向你证明呢?”

阿莉亚丝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证明你自己相信这话,”她说。“你自己也冒一次险。”

“什么?”芬德问道。

“你知道我爱你。向我证明,你确信无论你做什么……或是做过什么,我都会爱你,”阿莉亚丝要求道。

“你在说什么?”芬德问道。他看起来很害怕。

“莫拉拉说,你没有把第一位由你尝试创造的歌者的某件事告诉竖琴手同盟……一件玛丽杰知道、而你又引以为耻的事,”阿莉亚丝说。“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事。”

芬德打了个寒战,摇了摇头。“我……我不能说,”他说。

“我们得听阿莉亚丝唱出她的灵魂之歌,”阿卡巴说。“这或许会彻底决定我们能否击败莫安德。你的骄傲难道比这还重要吗,吟游诗人?”

奥利芙怒视了阿卡巴一眼。这位法师一生行止太过端正,根本无法理解她身为吟游诗人所感受到的羞耻。奥利芙拍了拍芬德的手。“告诉她吧,芬德,”半身人说道。“承认自己的过错,并不会让她少爱你半分。我就没有因此少爱你半分。”

芬德朝半身人露出一抹苦笑,心中猜想,她此刻究竟是幸运女神的使者,还是正义之神的使者。他重新看向阿莉亚丝。他的坦白会让她与自己更加亲近,还是会把她推得更远?掷下骰子吧,他心想,然后祈祷自己能得到比应得的更好的运气。“好吧,”他说。

芬德用一种漠然疏远的语调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告诉竖琴手同盟,说我第一次尝试创造一个像你这样的歌者时失败了——那是谎话。我创造了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男人,拥有我的思想和记忆。我的学徒柯克森为了取笑我的自负,给那个男人取名叫弗拉特里。那个歌者接受了这个名字,不肯再用别的名字。”

芬德低头望了片刻地板,随后重新抬起头,坦白时直视着阿莉亚丝的双眼。“弗拉特里被创造出来后,我并没有像龙饵对待你那样,做一个好父亲。弗拉特里一获得生命,我就立刻要求他为我唱歌,就像我命令寻物石替我完成任务一样。弗拉特里试着唱了一支曲子。他的声音孱弱而稚嫩。他还只是个孩子,可我当时并不明白这一点。成功造出寻物石后,我也期待弗拉特里能立刻获得成功。仅仅操练了三天之后,弗拉特里没能奏出我花了一百多年才达到的那种水准,这令我越来越恼火。盛怒之下,我打了他。”

“从那以后,弗拉特里再也不肯尝试唱歌。他甚至拒绝开口说话。我向他道歉,苦苦哀求,大声呵斥,我……还殴打了他。每天,我都在悔恨与暴力之间重复同样的循环,可他始终一言不发。柯克森试图劝我,说我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可我根本不听。我的另一个学徒玛丽杰对我太过忠诚,不敢出言反对,但我看得出,我的所作所为令她恐惧万分。可我也毫不在乎。我执意不肯罢手。弗拉特里出生后的第十三天,他逃出了囚禁他的笼子,从我的书桌上偷走了一枚解离戒指。他用戒指瞄准了我,但柯克森纵身挡在射线前,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了我。弗拉特里割开玛丽杰的喉咙,逃出了工坊。

“我用传送术把玛丽杰送到阴影谷接受治疗,随后匆忙赶回工坊,掩藏弗拉特里存在过的证据。我知道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邪恶至极,可我羞于承认那是我干的。我编造了一个准元素冰爆炸的故事,并要玛丽杰替我圆谎。玛丽杰不会撒谎,却也无法背叛我。她索性彻底不再开口。她的伤治好了,却从此再也不肯说话,也不肯唱歌。

“你可以想象,当竖琴手同盟以罔顾学徒安危的罪名谴责我时,我有多么惊讶。终身流放,我的歌曲也被永远销毁。我常常在想,要是他们知道我犯下的全部罪行,又会如何处置我呢?”

“弗拉特里后来怎么样了?”阿莉亚丝问道。

“他死了。详情奥利芙比我更清楚,”吟游诗人回答道。他伸手轻抚着阿莉亚丝的头发。“那么告诉我,我的女儿,”他问,“知道我过去有多么邪恶,你还能爱我吗?”

“弗拉特里、柯克森和玛丽杰才是被你伤害的人,”阿莉亚丝说。“既然他们已经死了,你就永远无法与他们和解。你必须试着与自己和解。至于我,我会永远爱你。”她拥抱了吟游诗人,吻了吻他的脸颊。

“我也永远爱你,”芬德回答。“现在你愿意唱歌了吗?”他轻声问。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

“再试试《塞露恩之泪》吧,”阿卡巴说。“上次这首歌让你想起了什么,继而开始用灵魂歌唱。”

“你知道吗,”半身人说,“一位侍奉塞露恩的老女祭司曾告诉我一件有关这首歌的趣事。塞露恩是月亮女神,”奥利芙特意向格里夫特解释道。“总之,那位女祭司说,‘碎片’——那是塞露恩最强大的仆从,”她又特意向格里夫特解释。“‘碎片’会为塞露恩唱这首歌,但她们是用二重唱的方式唱的。”

“这首歌应该独唱,”芬德脱口而出。

“我知道,”奥利芙说,“但像我这么谦逊的半身人——”

听见奥利芙如此形容自己,阿卡巴放声大笑。

“——像我这么谦逊的半身人,”奥利芙接着说,“可没有胆量去纠正一位如此德高望重的女祭司。也许,飞龙刺大师,下次你碰见塞露恩女神时,应该叫她管好自己的仆从。不过眼下,你何不就这一次,试着和阿莉亚丝一起唱呢?”

“就这一次。”芬德轻笑着答应了。他牵起阿莉亚丝的手,两人唱了起来。

前两段唱得十分顺利,可唱到第三段时,阿莉亚丝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尽管她的嘴还在动。芬德停下歌声,盯着这位女剑士。看到阿莉亚丝前后摇晃、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壁,奥利芙和阿卡巴知道,这位女剑士已陷入了灵魂之歌的恍惚状态。芬德和格里夫特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她。洞穴里弥漫着紫罗兰和玫瑰的芬芳,奥利芙意识到,阿莉亚丝正在用蜥蜴族语歌唱——歌声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女剑士开始用诸界通用语大喊:“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接着,她猛吸了一口气,身子一晃,从恍惚中惊醒过来。“龙饵!”她失声叫道。“他们抓住龙饵了!”

芬德迅速看向奥利芙。“龙饵在哪里?”他厉声问道。

“他说他想去侦察山谷。”半身人答道,心里痛骂自己不该把圣武士独自留下。

格里夫特把一只手放在阿莉亚丝的肩上。奥利芙猜想他说了些什么,因为阿莉亚丝稍稍平静了下来。

“那首灵魂之歌大部分来自龙饵。”女剑士解释道。“他跟着科拉尔进了蜥蜴族的营地。”

“科拉尔是谁?”阿卡巴问道。

阿莉亚丝看向格里夫特。“科拉尔曾是龙饵的爱人,对不对?”她问法师,尽管从方才感受到的灵魂联结中,她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格里夫特点了点头。“她曾经是。被莫安德俘虏之前,她还是幸运女神的祭司。如今她成了莫安德之口,是那位神在诸界最强大的爪牙。”

“歌的最后一段来自她,不是龙饵。”阿莉亚丝说。“莫安德把她的心智控制得太严密,她的思绪很难理解,但我知道她不想活下去了。她在乞求她的女神,在——之前将她从生命中解脱……”阿莉亚丝又倒吸了一口气。“在莫安德逼她杀死龙饵之前!莫安德打算让她献祭龙饵,以此奴役我的意志!我们必须尽快救出龙饵,否则就来不及了!”阿莉亚丝喊道,猛地站起身来。

“在莫安德复活之前,他们不能献祭那名圣武士。”芬德说道,一边站起身抓住阿莉亚丝的双臂,免得她冲出去做出什么傻事。“而且没有你,他们也无法举行献祭。待在这里,等布雷克从阴影谷回来,我们就去救龙饵。”

“没时间等布雷克回来了!”阿莉亚丝坚持道。“他们拿到种子了!他们今晚就要复活莫安德!我们必须现在就阻止他们!”

阿卡巴脸色煞白,格里夫特则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们是怎么找到种子的?”奥利芙问道。“就在今天早上,他们还以为芬德会去寻找它。”

“我不知道,”阿莉亚丝说,“但科拉尔告诉龙饵,莫安德今晚就会复活。如果我们赶快些,还有机会在那之前找到龙饵。科拉尔把龙饵关在一间有符文守护的小屋里。”

“阿莉亚丝,我们只有五个人,却要对付一百多个蜥蜴人爪牙,”芬德反驳道。那些爪牙中有许多会施法。就算有格里夫特和阿卡巴的魔法,再加上我储存在芬德之石里的法术,我们也毫无胜算。”

“如果你照阿卡巴的建议,使用芬德之石里的那块副元素冰,我们就有胜算,”阿莉亚丝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它能让大多数蜥蜴人陷入昏睡,漏掉的那些则可以交给格里夫特和阿卡巴对付。然后我们只要直接进去救出龙饵就行了。我们还可以找到那颗种子,把它毁掉。那样一来,莫安德得花上几个世纪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重返诸界。”

“阿莉亚丝,龙饵的事我很遗憾,”芬德轻声回答,“但他被抓并不是我的错。你必须远离莫安德,免得那个神再次奴役你。”

阿莉亚丝惊愕地望着芬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怀疑地问。

“我不会毁掉芬德之石,”芬德平静地回答。“也许布雷克带来的援军能设法救出龙饵。”

“如果我们拖得太久,让那些爪牙有机会复活莫安德,”阿莉亚丝反驳道,“那个神就会把龙饵吸进自己的身体里,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救不了他了。我们必须使用那块冰,芬德。”

“不行,”芬德斩钉截铁地说。

“芬德,我们说的可是龙饵!”阿莉亚丝喊道。“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能对他撒手不管?”

“阿莉亚丝,你得明白。整个诸界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石头。它是我造出来的。你要是毁了它,我可造不出第二块。”

“把那块石头给我!”阿莉亚丝厉声喝道,同时猛扑向芬德。

吟游诗人勉强侧身躲过女剑士,阿莉亚丝一头栽进了洞穴地面的蕨丛里。

阿卡巴伸手去抓吟游诗人,芬德却已拔出匕首,横在身前。法师慌忙退开。“我诅咒你的石头!”图米什人怒气冲冲地说道。“愿它永远无法给你带来喜悦。愿它成为你的死因。”

奥利芙打了个寒战。诅咒会招来厄运。

“奥利芙,到这边来!”吟游诗人厉声命令道,同时掏出了石头。

奥利芙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这里,芬德。”她说。

有那么一瞬间,吟游诗人显得既震惊又受伤。随后他厉声说道:“好。随你的便。”他唱出一个降E音,随即消失在一道黄光中。

阿莉亚丝站在洞口,望着太阳沉向谷地之外的沙漠。尽管莫安德的新躯体毫无动静,她却总忍不住想象龙饵被它吞下,困在这位神祇的体内。她脑海中浮现出莫安德去年用来囚禁她的牢笼;当时,这位神祇用谎言折磨她,还承诺给她自由,企图诱使她为自己效命。她并不后悔试图从那吟游诗人手中夺走芬德的石头,也依旧为他的自私而怒火中烧,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回来。不管有没有那块石头,他们都用得上他。

奥利芙坐在女剑士身旁,百无聊赖地捡起石头掷向树木。她开始后悔自己留了下来。留下来是个很有气概的举动,可要是她跟那吟游诗人一起走了,也许还能劝他清醒一点。现在,他无疑正自以为占尽了道理,又给自己惹上了别的麻烦。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还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阿卡巴和格里夫特待在洞穴深处。格里夫特正让阿卡巴反复练习用蜥蜴人的启动词催动那根寒霜魔杖;魔杖是他交给这位法师的。

他们四人已经拟定了一个计策:潜入谷地,救出龙饵,再用手头的寒冰魔法尽可能多地攻击蜥蜴人。格里夫特会施展魔法,隐藏他们的身形和气味。为了不让那些能感知热量的蜥蜴人察觉他们身体的温度,阿卡巴建议日落时再行动,届时白天地面蓄积的热气会升腾起来,掩盖他们自身的体温。他们十分钟前就可以出发了,但阿莉亚丝想再等几分钟,看看芬德会不会改变主意。

芬德已经离开一个小时了。如果他接下来几分钟内还不回来,他们就只能丢下他出发。

“他不会回来了,奥利芙。”阿莉亚丝说道。

奥利芙叹了口气,又朝二十英尺外的一棵树掷出一块石头,正中树干中央。“至少赶不及了。”半身人说道。

“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不肯帮我们。”阿莉亚丝说道。“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那块蠢石头?”

奥利芙耸了耸肩。她自己也一直想弄明白这一点。“在你出现以前,”她说,“那块石头是芬德最杰出的成就。但他不能像对那块石头那样,把造就你的功劳全归于自己。那块石头有点像他的生命。他再也造不出第二块了。固然可以说,他的歌和他的女儿能让他永生,可到头来,他的歌会改变,而你并不是他。他再也不会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了。”

阿卡巴走过来,加入了两个女人。“格里夫特说,我们几分钟后就得出发,”他说。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

图米什人把手放在阿莉亚丝的肩上。“别为芬德难过。他不值得你伤心,”他说。“他是个自私又傲慢的人。他没有回来,是因为他胆小,不敢加入我们。”

“阿卡巴,”奥利芙怒声斥道,“我们马上就要进入一个敌对神祇的营地了。我们可能会被附身,也可能会送命。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阿卡巴低头看着奥利芙,露出一丝微笑。“你忘了,我以前就被莫安德附过身,”他提醒这个半身人。“那种经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但我必须竭尽所能与莫安德抗争。我曾经击败过黑暗使者。我必须相信,我还能再次击败它。”

“上次我们与莫安德交战时,有一条红龙与我们并肩作战。这一次你可能会死。”奥利芙指出。

“那我也算死得其所。”阿卡巴说。

“我母亲过去常说,生命浪费在了年轻人身上,因为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死。你年纪也不大。也许你并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死,”半身人猜测道,“所以才不害怕。”

“我可没说我不害怕。人人都会害怕。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因为我的一生过得很充实。我曾与三位美丽的妻子共同生活,死后还会留下四个可爱的孩子。这正是芬德犯下的错误。他太关注自己了。他本该成个家。”

“他有家人。他有阿莉亚丝和我。”奥利芙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容易满足。他们想从生命中得到更多,而不只是生儿育女,再为正义的事业献身。”

“想从生命中得到更多,一个人就必须为他人而活。”阿卡巴回答。“无论是丰碑、帝国,还是留给后世的歌谣与故事,都无法像给另一个人带来快乐那样令灵魂满足。芬德·飞龙刺学不会这一点,所以即使他再活三百五十年,依然不会满足,依然不会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然而,无论一个人是否做好准备,死亡终会降临。”

格里夫特从后面走到阿卡巴身旁。“该走了。”他说。

随着太阳落山,风开始呼啸着灌进洞穴。

芬德坐在旧宅的废墟中,凝望着落向沙漠之口山脉的夕阳,以及从精灵森林上空升起的月亮。在他身旁,借助芬德之石,坐着一个他自己的幻象,正以这首歌本应有的方式,演唱着《塞露恩之泪》——一如三百年前他创作此曲时的唱法。

阿卡巴诅咒的第一部分似乎正在生效。芬德已经听了这首歌好几个小时,却丝毫感受不到乐趣。

吟游诗人命令石头停下。他看着坐在身旁的自己——那是个年轻的幻象,笑容迷人,看起来比身旁的本尊更加自信。那幻象呈现的是一个自以为已经发现了逃避死亡之秘的男人。他曾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的音乐足以令他不朽。如今芬德明白,那并不足够。他想永远活下去。“该死!”他低声咒骂道。

“睡去。”他命令石头。他身旁的幻象瞬间消失了。

芬德的思绪开始游移。既然无法解决死亡这个难题,他便开始筹划改进芬德之石的办法。他应该把阿莉亚丝的歌声录进石头里。他还应该录下她和奥利芙合唱的几首歌。她们的嗓音交融得十分和谐。

芬德望着那块石头。不过,那终究不一样,他想。录下来的并不是真正的阿莉亚丝和奥利芙。他无法教会石头在他格外机敏时称赞他,也无法让它像阿莉亚丝和奥利芙那样担心他、逗弄他或责备他。他无法让石头爱他。

他意识到,自己想和阿莉亚丝、奥利芙待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改变主意,他便对着石头唱起歌来,让它把自己送回歌唱洞穴。黄色的光芒出现了,将那座要塞废墟从他的视野中遮去。光芒再次消退时,他已经站在歌唱洞穴里了。

洞穴里空无一人。风呼啸着穿过洞穴,仿佛一个阴森诡异的声音。他心想,他们四个不可能独自去营救龙饵。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可他随即意识到,他们恰恰就是这么做了。

芬德抚摸着胡须,思量着怎样才能既帮上忙,又不让寻路石落入险境。或许可以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他心想。

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时,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染成了绿色,仿佛刚刚揉过一片叶子。他用双手抓挠起胡须来。片刻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满脸厌恶。他竟从脸上抓下了大块大块的苔藓和地衣。

接着,他感觉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正在耳朵里蠕动。一想到蠼螋和其他可怕的虫子,这位吟游诗人便浑身一颤,伸手拂向耳朵。他的手指勾住了某种脆弱柔软的东西,可他一拉,太阳穴上顿时掠过一阵刺痛。

他举起寻路石,借着石面察看自己的倒影。一朵小小的兰花垂在他耳边,卷须缠绕着他的耳环,另有几根卷须正往他的耳朵里钻。

“不!”芬德倒吸了一口气。他摘下耳环,更加用力地拉扯那朵兰花,全然不顾头上传来的刺痛。花在他指间啪地断了,他把它扔到地上,用靴跟碾得粉碎。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耳道淌了回去,接着耳朵里又是一阵发痒。芬德再次看向石头上映出的自己。又一朵兰花从他耳朵里挤了出来,开始用卷须缠绕他的头发。

芬德吓得呼吸急促,抬起手,想用指甲掐掉第二朵兰花,可就在这时,一阵疼痛啃噬起他的腹部。他惨嚎一声,弯下了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生长,啃食着他的内脏。

他腹中的疼痛渐渐消退。吟游诗人怀着一种恐惧与讽刺交织的心情,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扎兰朝他扔来的刺果爆出的黑色孢子,的确已经侵入了他的身体。那些孢子一定被他血液中的药剂消灭了一部分,生长速度也大大减缓了。它们花了整整一天才长成。原来他一直都被莫安德附了身,自己却毫不知情。

18: The Seed

奥利芙紧紧抓着阿卡巴递给她的那一小截野葡萄藤,好让一行人不至于走散。隐形法术形成的圈子遮蔽了众人的身影,因此他们需要某种方法保持在一起,而正是阿卡巴提议让每个人都抓住葡萄藤。

冒险者们沿着满目疮痍的小径走近营地时,四面八方尽是被附身的蜥蜴人劳工;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罩衣,藤蔓的卷须从背后的破洞里钻出来,缠绕在他们的腿、腰或喉咙上。奥利芙不愿细看那些藤蔓,也不愿细看它们钻出来的那些洞。

劳工们个个看上去都疲惫不堪、麻木不仁。他们频频踉跄,双眼呆滞,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蜥蜴人表达情绪的气味。即使魔法和地面的热气没有掩盖冒险者们的存在,奥利芙也怀疑这些被奴役的生灵能否注意到他们。

半身人数出其中共有三种不同的蜥蜴人。有几个和半身人一样矮小,脖颈和口鼻细长,前臂下方垂着皮革般的翅膀。他们飞进空地,身上挂满了网,网里装着捕来的鸟、鱼、蛋和森林里的小动物。另一大群蜥蜴人的体形和身材与龙饵大致相仿。他们搬运着灌木和小树苗,或是提着一桶桶水。第三群数量最多,他们比龙饵高大,比阿卡巴略高一点,身形却强壮得多;一道道锋利的菱形骨板从头骨一路延伸到背部,直至布满尖刺的尾巴末端。这些生灵拖着一棵棵大树走向那座堆垛。这些蜥蜴人似乎没有一个像格里夫特那么高大。

冒险者们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他们看着每个蜥蜴人争相爬上堆垛顶端,把各自背负的东西添到那座不断增高的小山上。身穿白袍的蜥蜴人施法者站在堆垛顶端等候,接过会飞的蜥蜴人劳工送来的网,在堆垛上方宰杀捕来的野生动物,把尸体扔进新砍来的树木之间,再将水泼洒在上面,同时始终吟诵着咒语。

夕阳沉入地平线后,从堆垛上爬下来的蜥蜴人劳工都朝环绕堆垛的棚屋走去。每个蜥蜴人都钻进一间单独的棚屋,此后再也没有出来。过了一阵,在月光下,施法者们从堆垛上爬下来,悄然钻进离堆垛最近的那些棚屋。

“他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复活莫安德?”阿卡巴低声问道。

“我不确定,”阿莉亚丝回答。“月落之前。他们一定是在仪式前休息。记住,”她低声对奥利芙说,“是在内圈的那些小屋。龙饵的小屋门上挂着彩虹条纹的帘子,科拉尔的小屋挂的是金色帘子,上面有莫安德大祭司的标志——”

“——一张长着獠牙的嘴里有一只眼睛。我知道,”奥利芙说。

除了知道该找哪些小屋之外,阿莉亚丝与龙饵和科拉尔之间通过灵魂之歌建立的感应还提醒了这位女剑士:科拉尔设下了警报,只要格里夫特、阿卡巴或她本人进入营地,警报就会响起。那位女祭司要么不知道这个半身人的存在,要么没把她视为威胁,因此施法时漏掉了奥利芙,所以奥利芙将充当他们的先遣侦察兵。

半身人悄然离去后,那名蜥蜴人和两个人类又显露了身形。他们蹲伏在树木的阴影里;这些树尚未被献祭,用来构成莫安德神祇的新躯体。

奥利芙潜行穿过营地,在那些被附身的蜥蜴人的小屋之间迂回前进。她在内圈施法者的小屋门前布下绊索,只绕过了挂着金色帘子的莫安德之口的小屋,以及囚禁龙饵的那间挂着彩虹帘子的小屋。做完这一切,她来到挂着彩虹帘子的小屋前,吹响了《塞露恩之泪》的头四个音符。

帘子立刻被掀开了。龙饵站在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

“是我,奥利芙,”半身人低声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光石,小心地用一块破布遮住光亮,因为她的隐形圈无法隐藏光芒。她把石头按进泥土里,只露出一小部分,让一束细窄的光射向渐暗的天空。发光石是阿卡巴的主意;它会充当格里夫特的信标,好让这位巫师找到龙饵的小屋。格里夫特驱散那道光时,就是给其他人发出信号,示意他们开始执行各自分配到的任务。

“再过一百次呼吸,格里夫特就会施展解除魔法。”奥利芙低声说道。“这道光和你周围的防护结界都会被解除。那肯定会触发各种警报,所以按计划,你要径直跑向树林,去和其他人会合。阿莉亚丝说了,你要是不马上过去,或是停下来逞英雄,她就要用你那身鳞皮给自己做一件新护甲。都听明白了吗?”

龙饵无声地点了点头。

奥利芙悄悄离开龙饵的小屋,回到莫安德之口那间挂着金色帘幕的小屋旁。那间小屋与龙饵的小屋相隔八间,但只要科拉尔站在门口,就能清楚地看见龙饵的小屋——毫无疑问,这是为了让她在阿莉亚丝或其他任何人试图潜入营地营救圣武士时,可以直接对那间小屋施法。

格里夫特警告过这个半身人,科拉尔力量强大,即使奥利芙隐了形,也可能察觉到她,所以奥利芙不打算冒任何险。她不准备偷偷溜进科拉尔的小屋。相反,她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后,把眼睛贴在松枝间的一道缝隙上。

松枝的气息中混杂着玫瑰的香味。奥利芙注意到,莫安德的女大祭司还没有疲惫到无法散发情绪气味的地步,不过令这个半身人惊讶的是,那气味传达出的竟是悲伤。等眼睛适应了小屋内的黑暗后,奥利芙看见一个白色蜥族人侧身蜷缩在屋子中央的一条毯子上,面朝小屋后方。奥利芙能看见她的脸。这个蜥族人双眼紧闭,嘴里却发出细微的咆哮声,沉重的呼吸令她的鼻孔不断翕张。龙饵的剑和剑鞘放在她身旁的另一条毯子上。她的尾尖搭在剑柄上。

奥利芙懊恼地咬紧牙关,强忍住低吼的冲动。真倒霉,她心想。翻个身吧,科拉尔。你总不想抱着一把蠢剑睡一整夜吧。

就在这时,小屋前方有一道光芒倏然亮起,透过金色门帘照亮了屋内。科拉尔迅速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奥利芙毫不迟疑地把手伸进松枝间的缝隙,抓住毯子边缘,开始将它往小屋后方拖,连同圣武士的剑也一起拖了过去。手指刚一够到剑,奥利芙便把这件武器从墙上的缝隙里抽了出来。剑鞘从剑身上滑脱,啪嗒一声落回毯子上。

半身人心想,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圣武士也用不着剑鞘,便把它留在了那里。她打开了一直挎在肩头的隐形口袋。她把剑塞进口袋,武器顿时消失不见。

奥利芙正要赶回树林边缘,一个熟悉的声音却让她猛然停住了脚步。

“你这间陋屋倒是不错。复活死去的神祇没多少赚头,是吧?”

芬德!奥利芙激动地想。她转过身,又把眼睛贴到松枝间的缝隙上。

科拉尔和那位吟游诗人站在她的小屋里。这名蜥族人在毯子上坐下,似乎没有察觉毯子的位置变了。她的尾巴搭在龙饵的剑鞘上,却没有注意到剑不见了。芬德在她对面坐下。吟游诗人虽然没有出声,却在用双手比划。奥利芙意识到,他是在用蜥族语同科拉尔交谈。

塞露恩在上!奥利芙心想。他该不会是想跟她谈条件,就像之前对扎兰做的那样吧?他不可能这么做!

吟游诗人惊讶地用诸界通用语高声说道:“阿卡巴的血?你是说,那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种子?”

这时,奥利芙看见了芬德耳边的那朵花,花的卷须缠绕着他的头发。她猛地从科拉尔的小屋旁退开,仿佛被它烫伤了似的,随即朝阿莉亚丝、格里夫特和阿卡巴等候的森林飞奔而去。

奥利芙刚把发光石信标放到龙饵的小屋前,阿莉亚丝便碰了碰格里夫特的手臂,指向那块石头。格里夫特点点头,开始挪往别处,以便更清楚地观察小屋。他消失在黑暗中。阿莉亚丝和阿卡巴焦急地等着奥利芙回来。几分钟后,尽管看不见她,他们却听见她正朝这边跑来。他们还听见了她的抽泣声。

求求你,泰摩拉,千万不要!阿莉亚丝想道。千万别让龙饵出事。

一个五十磅重的隐形半身人猛地撞上阿莉亚丝的双腿,像个孩子似的紧紧抱住她。“他们抓住他了!”她哭喊道。

阿莉亚丝跪下来,好不容易抓住了奥利芙那双看不见的肩膀。“奥利芙,尽量冷静下来,”女剑士说道,尽管她自己的嗓音也高得吓人。“他们对他做了什么?龙饵没事吧?”

“龙饵没事,”奥利芙嘶声说道。“是芬德。他被附身了。他成了那些爪牙中的一员!”

“不!”阿莉亚丝震惊地低声说道。

“是的。”奥利芙吸了吸鼻子。“他耳朵里长出了一朵花,现在就坐在科拉尔的帐篷里。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不。”阿卡巴说。“芬德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只要我们迅速行动,他就来不及让他们做好应对我们进攻的准备。”

“不行,阿卡巴!”奥利芙说。“你不明白。你的血就是种子!我亲耳听芬德说的。要是他们抓住你,一切就全完了。”

“阿卡巴的血不可能是种子。”阿莉亚丝说。“科拉尔告诉龙饵,他们今晚就要让莫安德复活。如果她连阿卡巴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这么说?”

“阿莉亚丝,她是莫安德之口。”奥利芙说。“莫安德想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她撒谎是为了扰乱龙饵的心神,就像你被莫安德囚禁时,它也曾对你撒谎一样。”

阿莉亚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莫安德最喜欢让人陷入悲痛和恐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那个神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不是种子。”阿卡巴低吼道。

“阿卡巴,”阿莉亚丝反驳道,“莫安德有的是机会把它的力量注入你体内,污染你的血。它所有的爪牙一直都在找你,想要抓住你。奥利芙一定是对的。”

阿卡巴眯起双眼,愤怒地摇着头。莫安德曾利用他的身体伤害他的朋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忘却那份羞耻与愤怒。他无法否认,落入那个神的掌控时,自己毫无反抗之力;而且他也曾不省人事,完全可能被某种邪恶的魔法侵害。“那么,我被派来消灭莫安德,正是上天主持的公道。”法师说道,声音如钢铁般冷硬。“我必须留下。”

“阿卡巴,理智一点。我们不能冒险让你被抓走。我们必须带你离开这里!”阿莉亚丝坚持道。

“不!”阿卡巴固执地说,“我不会逃走。”

“阿卡巴,假如莫安德给你施了魔法,诱使你来到这里呢?你留下来,不过是在照它的吩咐行事。”女剑士指出。

“现在要取消计划已经太迟了,”阿卡巴说,“我们根本没办法通知格里夫特。他还指望我们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

“好吧。”阿莉亚丝叹了口气。尽管她觉得这么做很不明智,却也只能接受法师的道理。

“那芬德怎么办?”奥利芙焦急地问。“你不能用冰锥术攻击他。那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阿卡巴在阿莉亚丝身旁跪下,把手放到半身人的肩上,挨着女剑士的手。他鼓励地捏了捏奥利芙的肩膀。“龙饵是圣武士。他可以对芬德施展祛病术。”

奥利芙点了点头,不过她隐着身,其他人看不见。她从隐形的袋子里抽出龙饵的剑,举起武器,好让阿莉亚丝看见。

阿莉亚丝接过剑,用蜥蜴人的语言低声说:“烤焦。”剑身亮了起来,随即燃起熊熊火焰。奥利芙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火把,凑到蜥蜴人的魔法武器上点燃。

“祝你好运。”阿莉亚丝对半身人低声说道;火把被半身人隐形的手举着,火光沿着林间空地的边缘跃动。

“发光石熄灭了。”阿卡巴低声说道。

阿莉亚丝听见内圈的棚屋里传来一阵啁啾声。“警报响了。”

营地中央传来一声蜥蜴语的喊叫。“龙饵在那儿!”阿莉亚丝说道。她看见那名圣武士正朝他们跑来,在蜥蜴人营地的棚屋间迂回穿行。“准备好。”

阿卡巴从长袍的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根羽毛,开始吟诵一道能让他飞起来的法术。

阿莉亚丝猛地倒吸一口气:那些把松枝捆扎在棚屋上的藤蔓突然从棚屋上抽甩而出,缠住了圣武士的双腿。龙饵摔倒在地,拼命想把藤蔓从腿上扯开,可更多藤蔓开始缠住他的手臂和腰身。棚屋之间,一个身穿白袍的白色蜥蜴人朝龙饵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藤蔓开始缠上圣武士的喉咙。

“不!”阿莉亚丝大喊一声,冲上前去。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赶到圣武士身旁,林间空地边缘的棚屋上便有其他藤蔓朝她抽甩过来。阿莉亚丝挥舞龙饵燃烧的剑,劈断藤蔓,但更多藤蔓仍不断朝她袭来。

那些藤蔓就像出现时一样,突然落到地上,一动不动。阿莉亚丝心想,一定是阿卡巴驱散了操纵它们的魔法。女剑士望向科拉尔方才站立的地方,想看看她是否又在朝自己施法,但那名白色蜥族人已经不见踪影。阿莉亚丝跑去帮助龙饵,却发现缠住他的藤蔓也已失去魔力,那位蜥族圣武士正自行挣脱出来。

“你没事吧?”她用蜥族语问同伴。

“没事,”圣武士答道。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满含懊悔的薄荷气味,又说道:“我居然被抓住,真是太蠢了。对不起。”

“回头再骂你,”阿莉亚丝说着,把他的火焰剑递还给他。她抓住这个蜥蜴人的手,把他拉回空地边缘,阿卡巴正在那里等候。

“你刚才在外面也可能被抓住。你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阿卡巴质问道。

“对不起,”阿莉亚丝说。“谢谢你驱散了那些缠绕藤蔓。”

“不是我干的,”阿卡巴说。“一定是格里夫特。”

“可他现在应该已经到营地另一头了,”阿莉亚丝说。

“阿莉亚丝,我们没时间讨论了。站着别动,让我给你施一道飞行术,”阿卡巴命令道。

阿卡巴重复念起先前对自己施法时用过的咒语,同时用另一根羽毛拂过阿莉亚丝的双臂。羽毛瞬间燃烧起来,消失无踪。

“这就完了?”她问。“我该怎么做,扇动胳膊吗?”

“你想扇也可以。不过没必要,”阿卡巴说。他转向龙饵,匆匆解释起来。“奥利芙正在空地南边的灌木丛中放火。格里夫特会在西边施放一道火墙。你必须用剑点燃这一侧的森林,阿莉亚丝和我则去烧那些棚屋。我们要设法把蜥蜴人赶出山谷,逼进东边的群山。等各处的火都点起来后,格里夫特和我会飞到东边,趁蜥蜴人逃出山谷时朝他们施放寒冰锥;阿莉亚丝会替我们放哨。那些没有被大火吓慌、仍在为莫安德效力的蜥蜴人,就得由你来对付。”

龙饵点了点头。他用手指沿着阿莉亚丝持剑的手臂划下,用蜥蜴人的语言低声说了句:“祝你好运。”阿莉亚丝和阿卡巴腾空而起,朝棚屋飞去;圣武士则赶忙跑去山谷北缘放火。

格里夫特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低头望向营地。部族里所有施法者冲出棚屋,脚尖勾上半身人布下的绊索,一个个摔倒在地——换作别的情形,这一幕或许颇为滑稽。法师竭力不去想:如果他的计划成功,这些族人中大多数都会在天亮前死去。他提醒自己,还有其他许多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他也想起了科拉尔在阿莉亚丝的灵魂之歌中发出的那声渴求解脱的绝望呼喊。格里夫特知道,哪怕这意味着科拉尔会死,那位女祭司也宁愿接受任何结局,也不愿侍奉黑暗使者。

他能看见科拉尔白色的皮肤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她身旁。法师眯起眼睛,但夜色渐浓,他很难看清更多细节。他分辨不出那是他们部族中的谁。随后,那个黑影在一道亮光中消失了。这一幕令老法师心神不宁。那个施法者是谁,又去了哪里?格里夫特暗自思忖。

下方燃起的一簇簇小火让法师重新把心思放回眼前的任务上。他飞到空地西侧,开始吟诵火墙术的咒语。

阿莉亚丝身在高空,从那里望见山谷西侧那道闪烁着紫罗兰色光芒的火墙,不禁惊叹地吹了声口哨。“差不多有三百英尺长。”她轻声说道。

阿卡巴悬浮在她身旁,专心操控身下的火焰球滚进另一间棚屋,随后才抽空朝西边瞥了一眼格里夫特的杰作。“能有这样一位强大的盟友,我们真是幸运。”他说完,又集中精神操控火焰球继续移动。

在阿卡巴和阿莉亚丝下方,蜥蜴人劳工已经闻到了烟味,开始从棚屋里出来。正如格里夫特所料,就连黑暗使者也无法压制蜥蜴人逃离火焰的本能。那些会飞的小型蜥蜴人虽然可以随意朝任何方向逃走,却还是跟着其余同族向东飞去,直奔法师和女剑士所在之处。

“有飞行者。”阿莉亚丝警告道。“至少十个。”

阿卡巴抬头望去,取出了格里夫特的冰霜魔杖。他两次横穿那些飞行者的行进路线,引诱它们跟在自己身后。阿莉亚丝留在原地,贴近地面悬浮着,直到再也看不见有飞行者经过。随后她才追了上去,同时与阿卡巴的魔杖保持距离,以免进入其攻击范围。

法师低低飞过一片灌木丛。这些飞行者陷入昏睡坠落时,不能离地面太高,这一点至关重要。魔杖的寒气或许能杀死附身于他们的藤蔓,而不伤及他们自身,但若从高空摔落地面,他们绝无可能生还。阿卡巴猛然转身,面对迎面飞来的飞行者,悬停在原地。

法师将寒霜魔杖对准领头的飞行者时,对方离阿卡巴只有五码;等他吹出近似于蜥蜴人启动魔杖所用词语的哨音时,距离更只剩三码。白色晶莹的冰屑从杖尖喷涌而出,形成一道长达六十英尺的锥形寒流。领头的飞行蜥蜴人顷刻间覆满白霜,坠落在地。另外八个也被魔杖的魔法寒气冻得浑身雪白,随之纷纷坠落。

然而,还有两个飞行者位于魔杖锥形寒流的范围之外。此刻,他们张开尖利的长喙,朝阿卡巴俯冲下来。

阿卡巴向高处飞去,想躲开袭击者,但其中一个还是撕破了他的长袍,在他腰侧划开一道伤口。法师痛呼一声,捂住了腰侧。

阿莉亚丝飞到受伤的法师身旁。剩下的两个飞行者掉头朝他们俯冲下来时,阿莉亚丝拔出了剑。其中一个生物用蜥蜴人的语言喊道:“当心!”“她有武器!”它随即拉升飞起,但另一个已经来不及止住俯冲之势。阿莉亚丝的剑刃撕裂了那名蜥蜴人的翅膀,那生物无助地旋转着坠向地面。阿莉亚丝追向最后一个飞行蜥蜴人,阿卡巴则朝受伤的那个飞了下去。

格里夫特曾告诉阿莉亚丝,飞行蜥蜴人能像雄鹰一样优雅而迅捷地飞翔。换作平常,阿莉亚丝或许永远也追不上这个飞行蜥蜴人,但它经过一天的劳作早已疲惫不堪,又因莫安德的附身藤蔓而失去了大部分机动能力。阿莉亚丝的飞行依靠魔法,因此这番追逐丝毫没有令这位女剑士气喘。她朝最后一个有翼蜥蜴人俯冲下去,一把抓住从它背上长出、缠绕在它腰间的藤蔓。

那生物疯狂挣扎,身上的藤蔓开始缠上阿莉亚丝的手臂。女剑士向地面俯冲,在阿卡巴身旁落下。法师迅速贴着蜥蜴人背部割断了藤蔓。小蜥蜴人开始用喙啄抓阿卡巴的双臂,但法师一把扼住它的喉咙,将它牢牢制住,阿莉亚丝则用一段绳子把它的双翼绑在背后。随后,他们把这只捆得结结实实的飞行蜥蜴人放在受伤的那只旁边,位于那条向西通出山谷的小径边。最后,他们站起身,等待那些正徒步沿小径赶来的蜥蜴人。把蜥蜴人赶向东边是阿卡巴的主意,这样它们就不得不爬坡,速度会慢下来,也更容易对它们施展魔法。

阿莉亚丝能听见逼近的蜥蜴人在叫喊,也能闻到它们恐惧的紫罗兰气息,随着火焰的浓烟一同沿山谷飘来。“你还好吗?”她问身旁的法师。他腰侧和手臂上的伤口正流着血。

阿卡巴点点头,举起格里夫特的魔杖。“等会儿有工夫去想这些伤时,会疼得更厉害。”他说。

逼近的蜥蜴人比那些会飞的稍大一些,阿卡巴没有等到最后一刻才用魔杖攻击它们。等它们来到二十英尺外时,他吹出了魔杖的号令音。冲在最前面的生物被冰寒刺骨的霜冻冲击击中,却仍继续向前冲了几秒,才终于被寒气阻住。至少有二十只倒在地上,但它们身后的其他蜥蜴人仍不断涌来。

阿卡巴从倒地的蜥蜴人上方飞过,又用魔杖放出一道霜冻冲击。更多蜥蜴人倒了下去。有几只体型太大,寒气无法迅速奏效,或是对魔法有某种抗性,仍一路冲上山坡。阿莉亚丝腾空而起,避开了它们的冲撞路线。

“我说不定会喜欢上飞行这回事。”女剑士说着,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她收剑入鞘,重新落回地面,随后开始把蜥蜴人拖离小径,以免它们被后面赶来的同类踩死。

阿卡巴全神贯注地盯着其余正冲上山坡的蜥蜴人。他的魔杖早已对准了它们。这位图米什法师吹出了号令音,但魔杖射出锥形寒气的同时,也在阿卡巴手中碎裂开来——它的力量已经耗尽。

突然,阿莉亚丝听见头顶的空中传来吟唱声。她抬头一看,只见两个与龙饵同族的恐龙人正俯视着阿卡巴。是施法者,她意识到,而且也像我们一样施了飞行术!那位图米什法师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因此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阿卡巴!在你头顶!”女剑士出声警告,可阿卡巴依然一动不动。他僵在了举杖指向敌人时的姿势。那两名恐龙人法师用魔法将他牢牢定住了。

阿莉亚丝拔出剑,飞到他们中间,用恐龙人的语言发出战吼,同时朝他们散发出愤怒的气味。两名法师迅速朝不同方向飞开。阿莉亚丝转身飞回阿卡巴身边,却发现第三个会飞的恐龙人已用网兜住了动弹不得的法师,此刻正带着他飞回营地。

阿莉亚丝朝掳走阿卡巴的家伙追去。那个恐龙人被身上的负担拖慢了速度,无法甩开怒不可遏的女剑士,可阿莉亚丝却忘了另外两名法师。她听见上方不远处传来吟唱声,忽然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果冻里飞行。她的飞行速度被魔法减慢了。掳走阿卡巴的恐龙人猛然加速,将她甩在身后。另外两名恐龙人法师带着另一张网朝她俯冲下来,她没能及时闪开。他们用网将她牢牢裹住,又从她手中夺走了剑。随后,他们朝掳走阿卡巴的同伴追去,飞向那堆巍然耸立、即将成为莫安德新躯体的东西。

奥利芙把烧剩的火把残端扔进燃烧的灌木丛。“但愿今晚别让我碰上什么树人或德鲁伊。”她嘟囔道。她朝东边格里夫特筑起的火墙望去。奥利芙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势。

山谷里变得酷热难当,半身人注意到,那堆即将成为莫安德躯体的东西正冒出蒸汽。她知道,这场火的主要目的是把恐龙人赶向阿卡巴和格里夫特施放的寒冰锥,但她还是忍不住希望他们能走个大运,连那堆湿漉漉的残破林木也一并烧掉,尽管有魔法保护它不受火焰侵袭。只有确定莫安德那具等待成形的躯体彻底消失,她才能真正安心。

她正要向东走出山谷,忽然注意到那堆东西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什么在动,是个白色的东西。奥利芙惊讶地摇了摇头。那是科拉尔,正朝她的神可能成形的躯体顶端爬去。她居然还待在一座燃烧的山谷里,一定已经疯得不轻了,奥利芙想。接着,她又看见一个身影正在那堆东西的半腰处,也朝顶端爬去。半身人倒吸了一口气。是龙饵!

“蠢圣武士!”奥利芙低吼道。“我明明特意告诉过他,阿莉亚丝不希望有人逞英雄去冒险。”奥利芙意识到,要是不让他爬下来,他会死在上面的。她恼火地叹了口气,朝那堆东西走去,开始跟在圣武士身后往上爬。

格里夫特朝一群正从燃烧的山谷往山坡上逃窜、落在后面的恐龙人施放了一道寒冰锥。他落在一群倒卧于地的恐龙人身旁。随着火焰的热气袭来,周围正变得越来越暖;这些倒下的恐龙人很快就会从麻木中苏醒,但其中许多若没有腐烂藤蔓为身体提供能量,仍会虚弱得无法动弹。他从这些躯体间走过,直到找到一个最适合帮助自己的人——那是个身形高大的恐龙人,背上从头到尾排列着尖利的菱形甲片。

法师俯下身,摇了摇那个恐龙人。“甜叶,”他唤道,“快清醒过来。”格里夫特强迫自己的腺体释放出危险的气味,想借此帮助另一个恐龙人苏醒。

“什……什么?”甜叶猛然睁开眼睛,说道。

“你一直受黑暗使者的力量控制。赶快治好你的病。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我——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被附身了。”甜叶喃喃道。

“幸好你是族里的陌生人,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是牧师,否则你早就被附身了,现在也不可能有能力帮助我们。”格里夫特说道。“现在治好自己,这样我们才能确定你的体内再也没有莫安德的孢子作祟。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营救其他不幸的弟兄了。”

这位蜥蜴人法师望向山坡,看到阿卡巴用魔杖击倒了那么多蜥蜴人,不由暗想:阿卡巴干得不错。不过,格里夫特正忙着担心自己的族人,无暇去想那个法师此刻身在何处。

阿卡巴躺在一大堆枯死植物的最顶端,莫安德打算用这堆植物塑成自己的新躯体。他能听见阿莉亚丝在尖叫,并与抓住她的蜥蜴人法师拼命挣扎。她离他不过几码远,可他自己也被魔法禁锢着,根本无力帮她。他知道自己很害怕,但他的信仰支撑着他。而阿莉亚丝一定吓坏了,他心想。她曾劝他逃走,为的正是避免落入眼下这种处境。说实话,他也希望能避开这一切,但逃跑并非光荣的选择。

扎拉曾告诉他,他将永远肩负起弑神的责任,而他也自豪地接受了这份荣耀。然而,他那位女祭司妻子却无法告诉他,他能否活着熬过这番经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多半活不成了。鲜血从他肋侧和手臂的伤口中流出,滴落在身下的草木上,发出嘶嘶声,闪烁着火花。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他心想,如果必须先让莫安德复活才能将其毁灭,那也只能如此。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蜥蜴人正朝他走来。那是莫安德的最高女祭司科拉尔。她在他身旁跪下。种种相互冲突的情绪气味从她身上喷涌而出。莫安德可以迫使她感受它那邪恶的快意,但这位神祇并没有——或是无法——阻止她流露出自己的悲伤与恐惧。

科拉尔举起一朵硕大而发光的蘑菇,硬塞进阿卡巴嘴里。那股辛涩的味道让法师一阵强烈的恶心,可他却无法把它吐出来。他感觉嘴里渐渐麻木。接着,科拉尔取出一把用巨刺雕成的匕首,将刀尖抵在他颈部的动脉上。阿卡巴闭上双眼,确信自己就要死了,可他只感觉脖子上被轻轻刺了一下。他再次睁开眼睛。科拉尔把匕首举到月光下。刀尖上沾着他的一滴血;就在阿卡巴眼前,那滴血结晶成了一颗璀璨浑圆的宝石。科拉尔从匕首上摘下宝石,朝上面啐了口唾沫,然后把它按进他们身下那堆草木之中。

就在阿卡巴开始希望自己也许不会真的被杀死时,法师感觉身下那堆草木动了起来,他的身体也开始往里下沉。凡是被草木触碰到的地方,他的皮肤都开始闪烁起光芒。他身上的红白长袍开始腐烂,从身体上剥落,让更多肌肤暴露在草木堆的魔力之下。既然什么也做不了,这位图米什法师便开始祈祷。

19: The Weapon

阿莉亚丝被四名蜥蜴人法师牢牢制住,只能尖叫哭喊;科拉尔则对着阿卡巴吟诵邪恶的祷词,宣称他的血就是莫安德复活的种子。眼看这名图米什法师被吸进蜥蜴人为莫安德筑起的那堆腐烂之物中,女剑士开始无法控制地浑身颤抖。这是她最可怕的噩梦——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会强迫自己忘掉的那个梦。在梦里,她总会眼睁睁看着朋友被黑暗使者吞噬,就像她自己曾经遭受的那样。然而这一次,她再也无法醒来了。

阿莉亚丝心想,他们一发现阿卡巴就是那颗种子,他就该立刻回洞穴去。她当时就该把他打昏,硬拖着他离开。而扎拉更不该让他到北方来。一定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突然,女剑士的手臂仿佛着了火一般灼痛起来。她手臂上的蓝色烙印亮了起来,光芒胜过灯火。“不。”阿莉亚丝低声说道。

“是的。”一个声音用蜥蜴人的语言说道。阿莉亚丝抬起头,望着那个曾是龙饵恋人的蜥蜴人。完成了与种子有关的职责后,女祭司已经来到女剑士身旁。她急切地端详着阿莉亚丝的手臂。“莫安德的符号正在她手臂上重新显现。”她宣布道。

龙饵已经快要爬到那堆东西的顶端了;他无须听见莫安德之口的话,也知道阿莉亚丝身上正在发生什么。他能亲自从胸口那道将他与女剑士联结在一起的烙印上感受到这一点。烙印正在他的鳞片上重新显现;他能看见那个文身:一张泛着蓝光、长满獠牙的嘴,嵌在一只人类的手掌中。

疼痛消退后,他爬完了最后一段,登上那堆枝叶的侧面。他冲破湿软腐烂的草木,大喊出令长剑燃起火焰的启动语。他一剑刺穿一名法师的心脏,那具尸体随即坠入了那堆东西中。仿佛那堆东西有着永远无法满足的食欲,尸体几乎瞬间便被吸了进去。

圣武士还没来得及再次进攻,科拉尔便吟唱完了另一道缠绕术。一根藤蔓从绿植堆中蹿起,缠住龙饵的腰,将他从阿莉亚丝身边拖开。第二根藤蔓猛地缠住他的双腿,把他牢牢困住。他若挥剑劈砍藤蔓,势必也会砍伤自己。

科拉尔手持一把仪式匕首,走到圣武士面前。“勇士,”她低声说道,“你知道现在必须发生什么。你的牺牲会让那名仆从的意志受制于莫安德。”

“科拉尔,不要。你不能这么做。这不是你。求你了,反抗它吧。”圣武士恳求道。

“你手里有剑。”白色的蜥族人低声说道。

龙饵将剑举在科拉尔头侧。剑刃上的火焰映照在她白色的鳞片上。

“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科拉尔说道。

龙饵看着阿莉亚丝与剩下的三名蜥族人法师苦战。如果死的只有他一个,他根本不会考虑杀死科拉尔。他会任由她取走自己的性命。但阿莉亚丝是他的姐妹,而科拉尔是莫安德之口。他不能让莫安德得到阿莉亚丝。可他依然犹豫不决。

科拉尔举起了匕首。泪水在她眼中闪烁,烟雾弥漫的空气里充斥着她悲恸的气息。“你怎么忍心逼我成为杀死你的人?”她朝圣武士低吼道。“我还以为你爱我。”

龙饵挥剑斩下,科拉尔的身体和头颅一起滚进了那堆东西里。没有鲜血飞溅。从女祭司断裂的脖颈中涌出的,只有腐烂的藤蔓和尘土。那堆东西甚至没有试图把她吸进去当作养分。她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缠住龙饵的藤蔓立刻从他身上脱落,仿佛其中的魔力已被驱散。圣武士猜想那魔力已经随科拉尔一同消亡,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朝挟持阿莉亚丝的法师们走去。其中一人开始吟诵咒语,同时朝圣武士的方向打出手势,但话音突然断在唇边,他背上插着一把匕首,向前栽倒在地。

此刻只剩两个人制住阿莉亚丝,她猛地把全身重量压向一侧,将其中一名法师撞得跪倒在地。龙饵扑向剩下的法师,一剑将他劈成两半。和科拉尔一样,这名法师体内也只有尘土和腐烂的藤蔓。阿莉亚丝赤手空拳扼住身旁那名女性蜥蜴人的喉咙,直到那法师倒在她脚边。

“龙饵,你的剑!”女剑士喊道。“把剑给我!”

圣武士一头雾水,任由阿莉亚丝从他手中拿走了剑。她开始挥剑劈砍那堆东西的顶部,寻找阿卡巴。

一个黑影落在龙饵身旁,一言不发地从那个企图对圣武士施法的法师背上拔出匕首。那人站起身,将刀收回鞘中。是芬德·飞龙刺。

那堆东西突然一阵挪动,将龙饵和芬德撞得跪倒在地。圣武士意识到,这座庞大的堆积物并不只是在下沉;它正在苏醒。他挣扎着站起身,而阿莉亚丝愈发疯狂地劈砍着那些植物,尖声呼喊阿卡巴的名字。

圣武士扶芬德起身时,芬德喊道:“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龙饵也有同感,但当他看到女剑士眼中那疯狂的神色时,便确信自己绝不可能说服她离开。她为阿卡巴而悲恸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阿卡巴已经不在了!”芬德喊道。“他已经没救了!你要是不帮我把阿莉亚丝带离这里,她会死的!”

龙饵点了点头。他握住吟游诗人伸来的手,朝阿莉亚丝走去。

“妹妹,”他喊道,“把手给我。”

阿莉亚丝困惑地抬头望着她的蜥蜴人兄长。她没有问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他的爪子。龙饵用尽全力攥紧她的手指。这时,阿莉亚丝看见了站在圣武士身后的芬德。吟游诗人手里握着寻踪石。

“不!”阿莉亚丝尖叫道。

芬德对着寻踪石唱了起来,三名冒险者身上霎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即消失了。当他们重新出现在歌唱洞穴时,阿莉亚丝仍在尖叫。她猛地从龙饵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把圣武士那柄燃烧着火焰的剑直指吟游诗人的心口。

芬德松开了龙饵的手。“我会回来的。”他说。接着,他再次对着魔法石唱了起来,消失不见。

等奥利芙爬到堆顶时,整座堆已经开始令人心惊地颤动起来。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这座堆似乎正朝山谷东侧移动。半身人环顾四周的尸体和颤抖的草木,开始浑身发抖。

奥利芙尖叫着喊出龙饵的名字,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他是否也是那些尸体中的一个。一根藤蔓从奥利芙面前的尸堆里猛地蹿了出来。藤蔓末端赫然长着一只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仿佛鱼眼。奥利芙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一步。更多藤蔓开始从奥利芙四周的尸堆表面纷纷冒出,每根末端都长着某种眼睛——有蜥蜴人的眼睛,有野猫的眼睛,也有鸟的眼睛。接着,又有更多藤蔓出现,末端长着一张张嘴——有长着獠牙的蜥蜴嘴,有鸟喙,还有河狸的嘴。那些嘴全都开始呼喊莫安德的名字,汇成一片刺耳嘈杂的合声,吓得奥利芙心怦怦直跳。

奥利芙小心翼翼地朝尸堆边缘挪去。她总能想办法滑下去;哪怕摔到地上,也比变成那些眼睛和嘴的一部分强。一根长着猫嘴的藤蔓猛地向她扑来,奥利芙失声尖叫。

藤蔓还没来得及击中她,一双强有力的手便抓住她,将她从尸堆顶上抱了起来。

奥利芙惊得倒吸一口气,随即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猛地转过头,以为会看见阿卡巴或格里夫特。看清救她的人后,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告诉过你,凡事都得更小心些吗,小小幸运女神?”芬德·飞龙刺将奥利芙抱在怀中,一边向北飞去,一边说道。

格里夫特从一名精疲力竭的小飞行蜥蜴人身上抬起头,望向忧心忡忡地站在他身旁的牧师甜叶。

“打扰了,尊者,”牧师说道,“谷中出了问题。那——”

“我很快会放一道隔离火,防止火势蔓延,”格里夫特说道。“现在还来得及。别担心,甜叶。”

“不是火,尊者,”牧师解释道。“是莫安德。它复活了。”

格里夫特站起身,向山谷中望去。甜叶说得没错。莫安德已经复活了,而且正向东行进,径直朝他们而来。

这位法师其实从未相信,救出龙饵并救回那些蜥人劳工,就能阻止莫安德复活。事实上,他早已意识到,这反而会促使复活提前发生;但既然莫安德之口拿着那颗种子,又打算当晚使用它,似乎也没有理由推迟这不可避免之事。不过,格里夫特原本希望自己能有更多时间,让族人恢复元气。

那座草木堆成的山岳缓慢却平稳地滑过地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法力量推着前进。一想到莫安德仅仅为了移动就耗费了多么庞大的力量,格里夫特便不寒而栗。神祇缓缓碾过谷中燃起的火焰,潮湿的身躯立刻将火扑灭。挡在它前路上的巨石全被碾成了碎石。每当遇上蜥人砍倒却无力拖走的特别高大的树木,莫安德便会把树吸入体内,在那里立刻将其绞裂成更小的碎片。

如今蜥人已经摆脱了这神祇的控制,不再为它效命,格里夫特毫不怀疑莫安德接下来会怎样处置他们。莫安德会把蜥人整个吞掉。格里夫特沿着山坡四处寻找阿莉亚丝、龙饵、奥利芙和阿卡巴,可他们明明约好在这里会合,此刻却全都不见踪影。格里夫特开始惊慌起来。他们出了什么事?

莫安德逼近的声响此刻已传入法师耳中:树木断裂,岩石粉碎,大地隆隆震颤。压过这一切声响的,是一阵嘈杂刺耳的歌声,来自神祇身上长出的数百张嘴。黑暗使者正一遍又一遍地高唱自己的名字,宣告胜利。

“尊者,我们该怎么办?”甜叶紧张地问道。

格里夫特正准备一把抱起尽可能多的小飞行者,带着他们和甜叶传送离开,莫安德却突然改变方向,开始向北行进,朝着山坡和歌唱洞穴而去。

“它在追那个飞行者!”甜叶叫道,指着一个正从空中向北移动的黑影;那身影飞得平稳流畅,就像施展了飞行术的法师。“那是谁,至高者?”甜叶问道。

就在那身影消失于歌唱洞穴之前,格里夫特瞥见了芬德的石头在黑暗中发出的黄色光芒。“难道是……那个吟游诗人?”格里夫特迟疑地问道。

格里夫特突然想起,他们发起进攻时,他曾看见科拉尔身旁的营地里站着一道黑影。原来芬德终究还是及时赶回来参战了。凭借那块魔法石,那个吟游诗人本可以传送到歌唱洞穴。难道他是在故意把莫安德从蜥族人那里引开?他知道其他人出了什么事吗?

法师心想,他必须弄清楚那个吟游诗人究竟想做什么。或许芬德能帮忙转移那些昏迷不醒的蜥族人。“尽你所能照顾好我们的族人,甜叶,”格里夫特命令那名牧师。“我会尽快回来。”蜥族法师紧握法杖,传送到了歌唱洞穴。

芬德飘进歌唱洞穴的洞口,稳稳落在蕨丛之间。

“不许动!”阿莉亚丝低吼道,挥起龙饵的剑,剑尖直指吟游诗人的胸膛。

龙饵一把拨开了女剑士的手。“阿莉亚丝,他抱着奥利芙。你会把她刺穿的,”圣武士警告道。凭借热视觉,他能看见隐形的半身人。

“你在说什么?”女剑士厉声问道。“他怀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不,可不是空的。”奥利芙尖声说道。她心念一动,让自己显出身形,霎时间便现了出来。她抬头回望那位吟游诗人。“我隐身的时候,你怎么还能看见我?”她质问道。

“奥利芙,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没有哪个美人是看不见的。”芬德说道。

听到吟游诗人的奉承,奥利芙刚要露出笑容,却瞥见他发间的花,不安地打了个寒战。

芬德察觉到她的不安,便把半身人放到了地上。奥利芙急匆匆地跑向阿莉亚丝。

格里夫特出现在吟游诗人身后。他能嗅到弥漫在周围空气中的愤怒与恐惧。“这是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芬德被莫安德附身了!”阿莉亚丝断言道。她的声音因痛苦和悲伤而变了调。

“看见他耳朵里的那朵花了吗?”奥利芙尖声说道。

洞穴里,龙饵燃烧的剑、寻物石,以及阿莉亚丝手臂和龙饵胸口上闪耀着的莫安德蓝色魔法符印照亮四周,因此格里夫特毫不费力地看清了从吟游诗人耳朵里长出的花,以及他下巴上覆着苔藓般的赘生物。

“勇士可以用他的力量治好他身上的病。”格里夫特说道。

“不!”芬德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我不需要治疗。我知道我看起来像是被附了身,但我没有。阿莉亚丝,你当时没看见,但之前解除科拉尔缠绕藤蔓的人是我。也是我把你和龙饵从莫安德手中救了出来。如果我是那个神的爪牙,会做这些事吗?”

“是你阻止我去救阿卡巴!”阿莉亚丝喊道。“你眼睁睁地让莫安德吞了他!”

得知那位法师的命运后,格里夫特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钦佩阿卡巴的勇气,也被他对蜥蜴人的关切所打动,毕竟他们甚至都不是他的同族。

“阿莉亚丝,你根本不可能赶到阿卡巴身边。”芬德说。他伸出双臂,朝她迈了一步。

阿莉亚丝再次将龙饵的剑尖对准吟游诗人的胸口。“别动!”她再次命令道。

“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莫安德还在向山上进发,”格里夫特说道,“是这个吟游诗人把它引到这里来的——”

“我本来是想把莫安德从你们的族人那里引开。”芬德辩解道。

“奥利芙,去看看它离我们还有多远。”阿莉亚丝对半身人说道。奥利芙连忙照办。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但除非你让龙饵治好你体内的疾病,否则我们无法信任你。”格里夫特对芬德说道。

“我治不了他,尊者。”龙饵说道。“我为了治疗科拉尔,已经白白耗尽了力量。不过,我对这个吟游诗人使用过神视。我依然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邪恶。”

尽管格里夫特明白,芬德不是那种会向任何主人俯首的人,但这位恐龙人巫师还从未见过,在黑暗使者的疾病开始显现于肉体之后,有谁能够抗拒莫安德的附身。“这怎么可能?”他问吟游诗人。

“在兽人的巢穴里,扎兰朝我射了一枚附身刺果,”芬德解释道。“它在我脸前炸开,释放出孢子,但什么也没发生。我以为它的魔法失效了。我忘了,就在那件事发生的两个小时前,我喝下了能延缓并中和毒素的魔法药水。我相信,那些药水的魔力一定影响了孢子,使它们生长得更慢,也改变了藤蔓,让莫安德无法利用它们控制我的身体或心智。”

“莫安德刚刚抵达山坡,”奥利芙在洞口报告道。“坡度让它慢了一些,但它还在逼近。”

“如果你没有被附身,那你在科拉尔的小屋里做什么?”阿莉亚丝问道,仍然不相信芬德的说法。“奥利芙看见你在那里。”

“我想找到那颗种子,把它毁掉。我希望科拉尔和莫安德相信我已经被附身了。我诱使他们告诉了我种子在哪里。我知道奥利芙就在外面,正朝小屋里窥看。我特意让她听见,阿卡巴的血就是他们在寻找的种子,而且我用诸界通用语说了出来,好让奥利芙肯定能听懂。”

“奥利芙听见了,”阿莉亚丝承认道。她终于相信芬德确实是想帮忙,于是将龙饵的剑从吟游诗人的胸前移开并垂下,念出命令词,熄灭了剑刃上的火焰。“她告诉了我和阿卡巴。”女剑士低声说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带阿卡巴离开这里?”芬德厉声问道。

“他不肯走,”阿莉亚丝抽泣道。“他执意要与莫安德战斗,不管要冒多大的险。”

“这个傻瓜!”芬德低声咕哝道。

格里夫特摇了摇头。“阿卡巴只是做了他认为非做不可的事。如果你没有被附身,”法师问芬德,“那你为什么如此急切地不让龙饵治好你?附身的藤蔓会一点点侵蚀你的内脏。”

“可这些藤蔓不会杀死我,”芬德说。“它们的魔力会让我永生。”

格里夫特摇了摇头,吟游诗人竟能接受如此怪诞的生活,令他震惊不已。“我们需要芬德帮忙,把我的族人瞬移出这座山谷。眼下,我愿意相信他。”

“莫安德已经到达那片未经砍伐的森林了!”奥利芙匆匆跑回洞穴,说道。“我想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我会把大家都瞬移回我的堡垒,”芬德说。“眼下我们在那里会很安全。”

奥利芙急于在莫安德进一步逼近之前离开,便忘了先前对芬德的恐惧,立刻准备接受他的提议。她伸手去握他的手。

“那些蜥蜴人怎么办?”阿莉亚丝愤怒地问吟游诗人。

“我可以再回来几趟接他们,”芬德回答。“这块石头的力量无穷无尽。”

“那之后呢?”阿莉亚丝厉声质问。自从阿卡巴消失在那堆东西里以后,她心中便一直翻腾不休的怒火,此刻全都喷向了吟游诗人。“等我们全都逃走,莫安德开始翻越群山时,又会发生什么?难道我们要开始疏散谷地吗?”女剑士逼问道。“疏散完谷地之后呢,精灵森林?科米尔?芬德,你能把整个诸界都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吗?”

阿莉亚丝的声音越来越高,泪水也开始顺着双颊流下。“阿卡巴就在那个怪物体内,这都是你的错。如果你当初用那块破石头里的副元素冰让蜥蜴人陷入休眠,阿卡巴就根本不会靠近那堆东西。他现在就会和我们在一起,所有蜥蜴人也都会安然无恙。可对你来说,那块石头比人命更重要。除了你自己,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现在你已经得到了宝贵的不朽之身和魔法石,又何必费心帮助我们?你不需要我们。我们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阿莉亚丝,”芬德低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不,你不爱我,”女剑士断然说道。“你根本一点都不懂什么是爱。”

芬德沉默了片刻,羞愧得无颜再争辩下去。阿莉亚丝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有一件除外。他的确爱她,甚至爱她爱到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对不起,”他说。“你说得对。我早就该动用那块石头。我知道现在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那就证明给我看!把冰从石头里释放出来!”阿莉亚丝激动地答道。“用它刺穿莫安德的心脏,把它活活冻死!这样我们就能救出阿卡巴了!”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奏效,”芬德迟疑地说。

“或许真能行,”格里夫特连忙插话道,“只要我们能把准元素冰附着在某件承受得住如此严寒的东西上……比如魔法武器或法杖。”

龙饵从阿莉亚丝手中拿回自己的剑,将剑柄朝前递给了法师。

“把准元素冰附在一把燃烧着魔法火焰的剑上?”格里夫特疑虑重重地说道。“我可不建议这么做。”

芬德望着阿莉亚丝泪痕斑斑的脸。此刻,他多少明白了,当初他斥责她擅自改动他的歌曲是离经叛道时,她心里是什么感受。这位吟游诗人竭力抗拒着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他想让她重新露出笑容。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他抽出了自己的匕首。“这是我祖父的遗物,”他说。“它对邪恶生物有某种克制之力。”

“这正合适。”格里夫特说。“现在,我们要砸开石头,把里面的冰取出来吗?”他问。

“你能让这块石头浮起来吗?”吟游诗人问道,同时伸出手,托着芬德的石头。

格里夫特点点头,从长袍口袋里抽出一根细小的金丝。他凝神召集魔力时,新割干草的气味开始弥漫洞穴。“升起来。”他说着,将金丝弯成铲斗状,举到空中。金丝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芬德的魔法石则从吟游诗人手中缓缓飘起。

洞外传来木头迸裂的声音,莫安德正在洞穴下方的森林中穿行,将沿途的树木吞入体内。

芬德用匕首尖轻轻敲击自己的魔法石,直到将它调整至长轴与地面垂直的位置。“奥利芙,”吟游诗人平静地说,“我需要你那双稳当的半身人之手,还有你那甜美的半身人嗓音。我送你的那枚戒指,你还戴着吗?”

“戴着。”奥利芙说。“你想要回去吗?”

“不。我希望你戴着它护身。这枚也拿去戴上,可以抵御寒气。”吟游诗人从自己的一根手指上褪下第二枚戒指,套在奥利芙的手指上,与先前送她的那枚并排戴着。

他抬头看向阿莉亚丝。“我一示意,你就唱一个高音C,”他说,“一直保持住,直到我示意你停下。”

阿莉亚丝点点头。

“奥利芙,你唱高音G,也一直保持住。”芬德示意两个女人开始。她们的声音融合成一个和弦时,吟游诗人开始唱出一连串随意的无调性音符。随后,他示意她们停下。他用匕首敲了敲芬德之石的侧面,石头中央沿着棱面交界线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洞外,随着莫安德步步逼近,树木倾倒的轰响和大地的隆隆震动越来越响,冒险者们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让彼此听见。此刻,他们已经能清楚听见莫安德用刺耳嘈杂的声音反复吟唱自己的名字。龙饵走到洞口,监视着那位神祇逼近的动静。

芬德把匕首递给半身人,吩咐道:“拿稳,让刀刃与地面平行。”奥利芙双手把匕首平举在身前。

吟游诗人将魔法石的上半部分从下半部分揭开。一股可怕的寒气瞬间充斥了洞穴,令众人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洞壁上的水珠结了冰;地上的蕨草变得灰白而干脆,栖息在各处角落缝隙里的燕子也开始惊慌地啁啾起来。阿莉亚丝的双臂开始发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格里夫特走向洞口,那里空气要暖和一些。奥利芙受到芬德那枚抗寒戒指的保护,丝毫没有察觉到寒意。芬德则干脆对寒冷置之不理。

“阿莉亚丝,拿着这个。”吟游诗人说着,把魔法石的上半部分递给女剑士。

阿莉亚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水晶,本以为它也会冰冷刺骨,触手却和芬德的手一样温暖。

一根玻璃般透明的冰针从魔法石下半部分的正中央伸出,仿佛插在针垫上的针。芬德把双手托在魔法石下方,吩咐格里夫特解除施加在它上面的悬浮术。

“好了。”法师在洞口答道。

芬德在奥利芙面前跪了下来。他朝匕首尖哈了一口气,让刀刃上蒙上一层水汽。“拿稳了,奥利芙姑娘。”他说。他倾斜魔法石,让冰针的尖端触到匕首上的凹槽。他移开魔法石,冰针随即落入凹槽,针尾伸出匕首尖之外。芬德再次朝刀刃呵气,把这根副元素冰针冻结在匕首刃上。

吟游诗人站起身来,把寻踪石的下半块在手里抛了抛。“这半块里或许还剩下足够的力量,能为我照亮通往阿卡巴的路。”他向女剑士解释道。“如果我成功摧毁了莫安德,却没能从那堆东西里出来,你一定要设法用石头的上半块找到那位法师。”

“你不能把两半重新合起来吗?”阿莉亚丝问道。

芬德摇了摇头。“再也不能了。”他说。

阿莉亚丝突然意识到,芬德的不死之身或许保护不了他免遭神明之手的杀戮。他也许再也回不到她身边了。她是曾要他牺牲那块石头,可她并不想让他牺牲自己的性命。

“把匕首交给我吧。”女剑士说道。“莫安德是大家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芬德摇了摇头。“不。这是我的责任。”他斩钉截铁地说。

随着莫安德逼近,洞穴的四壁和地面开始震颤。洞里的燕子纷纷弃巢而逃,成群涌向洞外,逃离这座震动的山。

“把匕首小心放下,奥利芙。”芬德命令道。“然后我得请你把那枚抗寒戒指还给我。防护戒指你留着。你这么粗心大意,正需要它。”

奥利芙把匕首放在结冰的蕨丛中。芬德拿回抗寒戒指,戴在了手指上。奥利芙匆忙掏出芬德送给她的那枚竖琴手同盟银徽针。吟游诗人俯身去捡匕首时,奥利芙把徽针别在他的短上衣上,说道:“戴着它,讨个好运。”

“可那枚别针是我给你的。它是你的,”芬德反驳道。

“那你最好把它带回来还给我,不是吗?”半身人眨眨眼说道。

“保重,小幸运女神。”芬德低声说着,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站起身,凝视着阿莉亚丝的眼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他说。他抚着她手臂上的莫安德印记,承诺道:“我一定会让你摆脱它。”

“莫安德开始加快速度了!”龙饵喊道。“你必须快点!”

芬德吻了吻阿莉亚丝的脸颊,冲向洞口。那堆草木离这里只有一百英尺,顶部如今已经与洞口齐平。八条细长的触须从神祇体内蜿蜒而出,朝洞穴伸来,每条触须的尖端都长着一张獠牙森森的嘴。

格里夫特退入洞中,开始吟诵咒语。

龙饵拔出剑,准备击退神祇,但芬德把这位圣武士推回了洞里。“照顾好阿莉亚丝!”他盖过喧嚣声大喊。

其中三条触须蜿蜒伸来,抓住芬德,将他从洞口拽了出去。其余触须探入洞中,伸向格里夫特和其他人,但那些黏滑的藤蔓猛地撞上了法师施展的一道无形力墙。蜥蜴人和两名女子暂时安全了,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吟游诗人被拖向莫安德的躯体,束手无策。

莫安德用触须缠紧芬德的四肢和躯干时,吟游诗人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那片准元素寒冰上有一道防护魔法,能够使寒冰与外界隔绝。他还得驱散那道魔法。触须把芬德拖到了莫安德躯体的顶端,此刻那里已高出地面数百英尺。腐烂的草木在吟游诗人周围蒸腾着热气,散发出刺鼻的泥土气味。数百条末端长着眼睛和嘴巴的触须,在神祇的躯体表面挥舞。一条长着鹿眼的触须蜿蜒着探向他,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已被我的藤蔓控制,”触须上的嘴巴宣告道。“你为什么不服从?”

芬德笑了。“因为我不是你的仆人,黑暗使者!我是你的末日。”吟游诗人唱出一个尖厉的音符,驱散了准元素寒冰周围的魔法,使它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一股冰冷的寒风从芬德的匕首尖端猛然迸发。

一张张嘴尖声惨叫,支撑着它们的触须迅速冻结,变得像玻璃一样脆。芬德用匕首劈砍缠住自己的藤蔓,它们顿时碎裂成片。

莫安德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位神祇曾命令爪牙将它的大部分力量用于防护火焰,结果使它在严寒面前毫无防备。从吟游诗人匕首尖端散发出的准元素寒气,是一个危险的威胁。这位神祇放弃了生擒吟游诗人的念头。生存才是当务之急。

芬德悬浮在神祇的躯体上方,举着那块魔法石的一半,想起了阿卡巴·贝尔·阿卡什。两人先前围绕寻物石发生的那些争执,使这位图米什法师的面容立刻浮现在吟游诗人的脑海中。一道耀眼的光束从那块石头中迸射而出,直指那堆腐烂草木的中心。

触须末端的眼睛被亮光刺得紧紧闭上。毫无预兆地,一整棵树从神祇体内猛然射出,直取芬德。吟游诗人侧身闪避——却一头撞进了埋伏。

芬德突然发现,无数由幼树树干制成的长矛正劈头盖脸地向自己袭来。其中几支擦过他的身体,随即弹开,但有一支刺穿了他的大腿。吟游诗人小心地将长矛从血肉中拔了出来。不能再这样充当靶子了。芬德将匕首举在身前,循着那半块魔法石发出的指引之光,朝莫安德俯冲而去。

随着吟游诗人逼近,神祇体表的植物纷纷枯萎;当他径直穿透它们、冲入莫安德体内时,它们像玻璃一样噼啪碎裂。吟游诗人能听见神祇躯体上的那些嘴因痛苦而尖声嘶叫。那堆躯体翻动滚转,芬德也被摔得东碰西撞,仿佛杯中摇晃的骰子。每翻滚一次,他都会撞穿冰冻的枝条、藤蔓和野兽的尸体。

突然间,翻滚停止了。芬德定了定神,再次开始循着芬德之石发出的光前进。他越深入神祇体内,周围就越温暖,因此准元素寒冰的冷气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冻住那些试图勒死并缠住吟游诗人的藤蔓。芬德不得不耗费越来越多的力气,用匕首不断劈砍,清出一条路来。

疲惫不堪,再加上腿伤失血,吟游诗人开始感到虚弱。就在他开始考虑放弃这次追寻时,芬德之石碎片射出的光束照到了一片无法穿透的黑暗。芬德又惊又怕,停了下来。

那片黑暗呈门扉的形状,芬德立刻认出了它。那是连接失落谷与塔尔塔罗斯位面的传送门,莫安德曾利用它将自己的蜥人爪牙运送到诸界。神祇的整副躯体都是环绕着这道传送门构筑起来的。

莫安德平日的居所位于无底深渊,但从塔尔塔罗斯可以抵达无底深渊。莫安德一定是把阿卡巴吸进了传送门,带他穿过塔尔塔罗斯,去了自己位于无底深渊的居所。

门的底部附近,一颗小巧而璀璨的宝石吸引了吟游诗人的目光。他捡起宝石,想仔细端详。它形如一滴鲜血,颜色也一般无二,握在手中还带着暖意。非常温暖。它仿佛蕴藏着强大的力量,正一下下搏动。这会不会就是令莫安德复生的种子?芬德暗自思忖。如果一道门将神祇的新躯体与种子隔开,又会发生什么?

吟游诗人试着将宝石扔进门里,但它却弹了回来。他意识到,必须由一个活人把它带过去。芬德捡回宝石,将它塞进靴子里。他走近那道门,却在迈步穿过之前犹豫了。

年轻时,吟游诗人曾多次造访以太位面和星界位面。年长以后,他还探索过几个元素位面和次元素位面。作为竖琴手同盟的囚徒,他曾被放逐到正能量位面与一个准元素位面之间的区域。然而,一想到要穿过一道通往外层位面的门,他便满心恐惧——尤其目的地还是塔尔塔罗斯这般凶险的地方;据贤者们说,来自无底深渊和哈迪斯的生物为了争夺这片污秽而有毒的土地,不断彼此厮杀,还会奴役它们发现的任何生灵。

龙饵曾穿过这样一道门,跃入塔尔塔罗斯,追猎邪恶生物;也正因如此,这名圣武士才会被恶魔法尔斯俘获,并被带到诸界。圣武士在法尔斯手中吃尽了苦头,但他终究活着走出了塔尔塔罗斯。莫安德的蜥族爪牙被迫行军穿越那个位面,也同样活了下来。吟游诗人出声斥责自己的胆怯。“芬德·飞龙刺肯定有勇气面对其中的危险。”他断定,这总比没有阿卡巴陪在身边、独自面对阿莉亚丝要容易。

芬德深吸一口气,循着那块芬德之石碎片发出的光,飞进了漆黑的洞口。

阿莉亚丝、奥利芙、龙饵和格里夫特望着芬德一头扎进莫安德的躯体,心中充满了希望。那神祇痛苦地号叫起来,在山坡上失去平衡,一路翻滚着跌入山谷,身上不断剥落下大块大块的碎片。随后,它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冒险者们走出洞穴,久久守望着那神祇倒下的躯体,但芬德和阿卡巴都没有从那团草木中现身。

阿莉亚丝正考虑要不要亲自爬进山谷与那神祇交战,突然间,她觉得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触到了她握剑的手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欢喜地喊道:“它消失了!莫安德的印记消失了!那神祇死了!”

印记消失时带来的疼痛让龙饵捂住胸口,随后他抱住了女剑士。

“芬德消灭了莫安德!”奥利芙欣喜若狂地喊道。

“不……他只摧毁了莫安德在这个世界所占据的躯体。”格里夫特提醒众人,而他的话给他们的喜悦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20: Finder in the Underworld

穿过莫安德位于诸界的躯体内部那扇黑暗之门后,芬德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河畔沼泽上方几英尺处。沼泽的泥土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将地表笼罩在一片地狱般的光芒中。沼泽里的植物全都倒伏在地,枯萎焦黄。他很庆幸自己的飞行法术尚未失效,因为他宁可不去碰那些泥土和植物。河水漆黑如夜,迅疾而平稳地流淌着。尽管这位吟游诗人从未来过塔尔塔罗斯,但他对这个位面所知甚多,足以认出这条河就是冥河,也知道无论触碰还是饮下河水,都会令人彻底失去记忆。

在他到来之前,这个位面的空气或许还很温暖,但在他那柄冰寒匕首周围,空气依旧寒冷。他能看见头顶的天空中排列着一串渐行渐远的球体,仿佛散布在一根无形丝线上的珍珠,全都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主物质位面中的每一个世界,在塔尔塔罗斯都有一个与之对应的球体。他此刻身处与诸界相连的球体,而在外面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塔尔塔罗斯球体与那名恐龙人的故乡世界相连。球体之间存在空气,他可以从塔尔塔罗斯的这个球体飞到恐龙人对应的那个球体,但那里并不是他的目的地。

他所持有的那半块芬德之石,在这个地方发出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就像一支在几乎没有空气的房间里燃烧的蜡烛。这位吟游诗人勉强辨认出了一缕光束的痕迹,那光束指示着阿卡巴所在的方向。芬德循着光束的路径飞去。光芒一直延伸到河边,随即止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乘船。如果他试图独自赶路,就会引起栖息在这个位面的无数邪恶生物的注意——比如法尔斯那样的生物,专门抓捕龙饵和他这种前往不该去之地的傻瓜。即便他能避开这些生物的耳目,也很容易在这里迷失方向,徘徊数百年之久。

对于该如何召唤冥河船夫卡戎,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那需要施展几种他并不会的魔法。既然如此,除了破损的芬德之石和那柄或许仍需用来从莫安德手中夺回阿卡巴的匕首之外,芬德决定试试自己仅有的另一件魔法物品。他从腰带上取下爆裂号角。就算它无法召来卡戎,至少也可能招来一名沿河运送乘客的低阶船夫。

芬德没有触发这件乐器的毁灭性魔法,而是像吹普通号角那样吹响了它。他吹奏起一段号曲,那是他曾为一支在一天之内全军覆没的军团谱写的。这曲调似乎很适合这个地方。随后他静静等待。

不到一分钟,黑色的河水便开始翻腾起沫;接着,上游出现了一团厚重而闪烁的银雾,顺流向下飘来。随着银雾渐渐逼近,芬德勉强辨认出雾中笼罩着一艘船的尖头船首。忽然间,那艘与冥河河水一样漆黑的船驶出银雾,而银雾也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船尾只站着一名船夫,他用一根长篙将船撑向岸边。船在芬德身旁停下;尽管湍急的水流从船身四周奔涌而过,船夫却不费吹灰之力地让船稳稳停在原处。芬德一看清船夫,双眼顿时睁大了。来者正是卡戎本人,而非他的某个助手。这位冥河之主身披一袭曳地的黑色丝绸兜帽斗篷,边缘饰有白鼬毛。兜帽之下,他面容憔悴,双眼燃烧着火红的光。握着长篙的双手几乎只剩骨头。那身影一言不发地立在船上。

“我是芬德·飞龙刺,”吟游诗人解释道。“我在寻找阿卡巴·贝尔·阿卡什。他被居住在无底深渊的神祇莫安德掳走了。”

卡戎摊开手掌。

“你愿意收下这支号角作为酬劳吗?”吟游诗人问道。

卡戎示意芬德再吹一次号角。

芬德再次吹奏起那段献给阵亡军团的号曲。

卡戎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芬德将号角放进船夫掌中,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他的皮肉。

卡戎把号角放在脚边,示意芬德上船。吟游诗人飘到船上方,小心翼翼地轻轻落入船中,但自己的重量竟没让船晃动分毫,还是令他颇感惊讶。船里十分干燥,除了他、船夫和号角之外,空无一物。芬德面朝前坐着,免得不得不盯着卡戎看;卡戎的眼睛让他心神不宁。他丝毫感觉不到船在水上起伏,也感觉不到空气从身边流过,尽管卡戎已经将船推离河岸,驶入河流中央水势更急的地方。船仿佛一动不动,芬德渐渐觉得自己像是坐进了一具埋在土里的棺材。

芬德用那片副元素冰制造出的寒气笼罩着四周,河水在他们身边蒸腾起雾。吟游诗人回头瞥了卡戎一眼,想看看这股寒意是否让船夫感到不适。卡戎似乎不仅对寒冷毫无知觉,就连吟游诗人的存在也浑然不觉。芬德这才想起,船夫穿行于外层位面的诸多地域,那些地方相比之下足以让冰风谷显得气候温和。

吟游诗人把注意力转向沿途的景色,但河流两岸绵延不绝的沼泽实在令人心情压抑。枯死的褐色沼泽草覆盖着目力所及的整片大地,平原单调的景象只有偶尔出现的矮小无叶灌木才会打破。尽管土壤温暖而湿润,却没有任何东西生长。只有在大风暴过后,雨水暂时冲走土壤中的毒素时,才有植物能在这片荒芜之地存活。

为了不再去想周围这片凄凉的景色,芬德试着回想阿莉亚丝和奥利芙。他试图忆起她们的面容,忆起她们在歌唱洞穴一同歌唱时的声音,也忆起她们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的触感,可这些记忆怎么也不肯浮现。他记得,冥河会驱散关于生者的记忆。

吟游诗人发现,自己反而一直沉浸在对弗拉特里、柯克森和玛丽杰的回忆中。卡戎驾船沿着河流曲折的水道前行,仿佛一连数小时,他脑中除了这些回忆再无别物。他越来越想投身河中,好忘却自己前世犯下的种种恶行;每过去一分钟,这股冲动就更加强烈。

芬德猛然惊觉,浑身一震:他想起这条河会夺走他的所有记忆,无论好坏。他会忘记自己的歌……奥利芙……甚至阿莉亚丝。这遗忘的诱惑,究竟源于黑暗河水与阴郁景色的某种魔力,还是源于他自身的软弱,吟游诗人并不知道;但他明白,自己必须设法抗拒。唱首歌,他想。我应该唱首歌。

芬德不确定船夫会对别的乐曲作何反应,于是先哼起了《塞露恩之泪》。卡戎没有流露出丝毫恼怒或不悦,岸边也没有任何东西扑向小船,于是吟游诗人开始唱出歌词。唱到一半时,他不禁寻思,或许奥利芙说得没错,塞露恩的碎片确实应该把这首歌唱成二重唱。他从头唱起;自三百年前写下这些歌词以来,他第一次开始改动它们,好让这首歌更适合二重唱。等卡戎把船靠上对岸时,吟游诗人觉得自己仿佛改变了整个人生。尽管他已经用号角付过船资,仍向船夫道了谢;卡戎点点头,接受了吟游诗人的谢意。

芬德飘出小船,飞过几英尺的距离,落到坚实的地面上。方才他一直专注于自己的乐曲,没有留意周遭景色的变化;此刻环顾这片陌生的天地,他心中满是厌恶。塔尔塔罗斯的沼泽,还不及他初见无底深渊中莫安德的领地时所见的景象一半可怕。岸边结着一层黏滑的褐色污泥,河堤上堆满腐烂的尸骸与朽败的草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芬德回头望向卡戎,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想继续深入这片压抑的地域,可船夫和他的船都已经消失了。

吟游诗人再次庆幸自己的飞行术尚未失效,随即举起那块破碎的寻物石;它发出微弱的光,指向远离河流的方向。河岸那边的恶臭令人无法忍受,但他别无选择。芬德飞过遍地残骸的荒野与堆积如山的垃圾,不禁怀疑莫安德的领地是否收纳了无底深渊其余六百六十五层的所有废物。

吟游诗人没飞多远,眼角余光便似乎瞥见了一颗硕大的宝石;可等他落地俯身去捡时,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块腐烂的水果。同样,他的双眼又受了蒙骗,看见一柄镀银长剑,结果却只是某头巨兽一根裹满黏液的骨头。当他试图抢救一部烫金的皮面典籍,却发现自己捧着的竟是一截爬满幼虫的朽木时,吟游诗人终于明白,这些幻象全是刻意设下,要阻挠他完成使命。他继续向前飞去,不再理会自己想象中看见的其他财富,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诱人。

芬德继续循着破损寻物石的光芒前行,途中经过了几个莫安德的爪牙。这些爪牙大多看起来像人类或精灵,但也有些呈现为野兽的模样——大象、马、猫、老鼠、猎犬、鹿、鹰、麻雀——或是龙和树人之类的魔法生物。其中有几个想必曾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物,因为芬德认不出它们的种类。然而,每个爪牙身上都长着卷须藤蔓,操纵着它的一举一动,使它听命于黑暗使者。芬德意识到,要不是自己也被藤蔓附了身,他绝不可能在这个位面畅行无阻而不受盘查。

寻物石的光芒把吟游诗人引向一座巨丘,它和尤拉什城所矗立的那座山丘一样庞大。起初,芬德以为这座巨丘或许就是莫安德的堡垒。然而,走近之后,芬德才意识到,这座巨丘其实是莫安德真正的躯体,承载着这个神存在本质的躯体。它与莫安德在主物质位面各个世界中占据的其他所有躯壳都不同;一旦这具躯体被摧毁,黑暗使者便会彻底而永远地不复存在。

莫安德在深渊中的形体同样是一堆腐烂的植物,但轻易便有这个神在诸界占据的那具躯体五倍之大。数千条末端生着眼睛和嘴巴的卷须在腐物堆上挥舞,一道道橙色的毒水河流从它的坡面淌下。然而,尽管体形如此庞大,莫安德的真身似乎仍因芬德所携匕首散发出的寒意而颤抖。

在莫安德化成的巨丘脚下,站着阿卡巴·贝尔·阿卡什。黏滑的卷须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拴在那里;他的双腕也同样被缚住。他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站住,无名吟游诗人!”莫安德的众多嘴巴齐声喊道。

芬德停下了脚步。

“你到这里来,真是愚不可及,”莫安德的众多嘴巴宣告道。“你摧毁了我在诸界的躯体,因此招致了我永世不消的仇恨。但尽管你犯下了这些针对我的罪行,我也不得不钦佩你的机智。我想,我会让你活下去,做我的仆人。现在,把你从我在诸界的躯体中偷走的力量之种交出来。”

芬德把破损寻物石的半块塞进靴子里,取出了那颗小小的血红色宝石;他是在莫安德位于诸界的躯体内部,那扇魔法门前发现它的。显然,当他跨过那扇门、将宝石带离诸界时,的确夺走了这个神存在于那个世界的力量。芬德猜测,这颗宝石蕴藏的不仅是力量,还有某种能让莫安德重返诸界的特质。

如果他砸碎宝石,莫安德或许就再也无法重获那种力量,诸界也将永远免受黑暗使者的威胁。然而,如果他把宝石交给莫安德,这位神祇或许要花上数年才能设法在诸界造出另一具躯体,而诸界的人民便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其他手段来抵御黑暗使者。

“我会把种子给你,莫安德,”芬德说道,“以此换取阿卡巴·贝尔·阿卡什,以及让我安全离开你的领域。我甚至可以任由你永远仇恨我。”他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狂妄的蠢货!我现在就能杀了你,”莫安德的一张张嘴咆哮道。

“我看未必,”吟游诗人说道。“如果你办得到,我一踏进你的领域,你就会杀了我,可你办不到,对不对?过去几个月里,你耗费了太多力量,附身在蜥蜴族身上,逼迫他们听从你的命令。你一定觉得有些虚弱了。你的真身也畏惧寒冷,不是吗?我看得见,你的触须正因我匕首周围的冰冷空气而颤抖。而我却能在顷刻间捏碎你宝贵的种子。立刻释放阿卡巴,我就把种子还给你,”芬德命令道。

“不,”一个声音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像阿卡巴,却不可能是他发出的,因为这名法师的嘴唇根本没有动。芬德惊讶地看着一缕白雾从阿卡巴体内飘出,向他这边缓缓移来。

“不!”莫安德的一张张嘴齐声大喊。

白雾凝聚成一个形似阿卡巴的半透明人影。

“阿卡巴,是你吗?”芬德向那雾气凝成的人影问道。

“这是我的灵与魂。”雾中传来一个声音。“莫安德控制着我的肉身与心智,但它无法束缚我存在的这一部分。芬德,我不能让你拿我的性命做交易。我的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我已准备好前往另一个位面安身。”

“可是阿莉亚丝要我把你带回去。”芬德反驳道。

“是的。”法师的灵体微笑着回答。“阿莉亚丝一向很会使唤人。芬德,我一直留在这个怪物身边,只为等你到来。在梦中,光明诸神告诉我,我应当教导你。如今,我终于明白自己必须教你什么了。首先,你要明白这一点。”灵体以南方学者郑重的口吻说道。“我身后的这具躯体,就是莫安德的真身。若它被摧毁,莫安德的本质也将永远、彻底地毁灭,无论它在哪个世界以何种化身存在。”

“阿卡巴,”芬德说道,“这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在乎。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救你。”

“现在,你要知道这一点。”阿卡巴的灵体继续说道。“你拥有摧毁莫安德真身的力量。你说得没错——它的真身现在确实很虚弱。牢牢守住那颗力量之种,芬德·飞龙刺,因为只要它在你手中,再加上你的寒冰匕首,你就能摧毁这个神。”

“毁灭我!毁灭法师!毁灭你自己。”莫安德的众多声音齐声唱道,但语气中透出一丝惊慌。

“你确实可能会因此丧命。”灵体对芬德说道。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死莫安德。”芬德抗议道。“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莫安德,放开阿卡巴的身体和心智,我就会离开这里,绝不伤害你。”

“你保证?”莫安德的一张张嘴急切地问道。

“不!”阿卡巴的灵魂愤怒地叫道。“芬德,”他急忙说道,“我知道这并不是你为自己设想的命运,但如果你现在不消灭莫安德,你就会白白葬送整个造物有史以来唯一一次摆脱这个怪物的机会。最后学会这一点吧,”法师的灵魂说,为自己的教导作了总结,“一个无私之人,就是这样死去的。”

阿卡巴的灵体尽力高举双臂,用图米什语向他所敬奉的光明诸神高声祈求。芬德听出了其中许多神祇的名字,尽管阿卡巴的灵魂所说的大部分话,他都听不明白。灵魂最后念出的是一句图米什祷词,吟游诗人倒认得。

“我心中的诸神啊,请接引你们忠诚的仆人。”阿卡巴的灵魂高喊道,一道如沙漠骄阳般明亮的白光笼罩了法师的灵体。那光芒耀眼至极,芬德不得不转过身去,闭上双眼。

莫安德的一张张嘴因恐惧和狂怒而尖声嘶叫;这位神祇的双眼被强光刺得什么也看不见,同时察觉到自己的人质正被夺走。

白光消失了,同时也带走了阿卡巴的灵体与灵魂。阿卡巴的身体化作了尘埃。

芬德敬畏得浑身颤抖。他绝不可能无视阿卡巴的牺牲,就此转身回家。只有傻瓜才会接受泰摩拉这两天送到自己面前的种种好运,却不作任何回报。吟游诗人一只手紧攥着那颗由阿卡巴的鲜血与莫安德的力量孕育而成的种子,另一只手则握着尖端覆有副元素冰的匕首。他飞到了那位神祇的躯体上方。

“毁掉我!毁掉你自己!”莫安德的一张张嘴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毁掉的只是我的肉身,莫安德,”吟游诗人说道。“不是我的灵魂。”芬德猛然转向,挺着副元素冰匕首,朝神祇的躯体俯冲而去。当他刺中黑暗使者的体表,破入神祇体内时,便坠入了彻底的黑暗与虚无之中。他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身体什么也感觉不到,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

21: New Lives

回到失落谷后,阿莉亚丝、格里夫特、龙饵和奥利芙等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盯着那堆腐烂的草木,盼望能看到芬德和阿卡巴出现的迹象。两人迟迟没有现身,阿莉亚丝心中的焦虑变得再也无法忍受。“我们得去找他们!”她断然说道,迈步走向通往谷中的小径,但格里夫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用那块石头。”他轻声说道。

“什么?”阿莉亚丝困惑地问。

“芬德留给你的那半块石头。用它。”

阿莉亚丝从斗篷里掏出石头。“阿卡巴。”她一边念出法师的名字,一边想着他,可石头甚至没有发光。阿莉亚丝的双手开始颤抖。

格里夫特从女剑士手中接过石头。“我先试试甜叶所在的方向。”他说着,心中想着先前被他救出的那位蜥蜴人牧师。石头亮了起来,射出一道微弱的指向光,投向山谷东面的斜坡。

接着,格里夫特念出了吟游诗人的名字,先全神想着芬德的脸,然后是他的声音,最后是他的歌。石头毫无反应。

“它找不到他们,可能有很多原因。”法师说道。“可能是因为他们被附身了,或是中了误导方向的魔法,又或者——”格里夫特戛然而止。

“或者已经死了。”阿莉亚丝木然说道。否认这一点没有任何意义。她感到全身都麻木了。芬德从莫安德手中拯救了诸界,却为此付出了自己和阿卡巴的生命。

过了一会儿,格里夫特说道:“我们应该照顾还活着的人。”“还有蜥蜴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阿莉亚丝点了点头,但当冒险者们跋涉着走向山谷东侧时,他们周围的空气渐渐充满了浓郁的玫瑰香气,以及阿莉亚丝和奥利芙的啜泣声。

黎明初现时,奥利芙又爬回了歌唱洞穴。后半夜她一直在照料那些蜥蜴人,现在一看到他们满是鳞片的皮肤就烦。她需要睡觉,但更需要独处。此刻,她坐在洞口,望着太阳从沙漠之口山脉上升起,听着风在身边呼啸,无声地流着泪。

她身后的洞里有人客气地清了清嗓子,问道:“拉斯凯特尔小姐?你还好吗?”奥利芙无精打采地回过头。布雷克·奥克斯班站在洞里;他身后聚着伊尔明斯特、莫恩格林、莫拉拉、扎拉和三个年轻的蜥蜴人。

“你们来得有点晚了,”奥利芙说。“我们已经解决了莫安德——确切地说,是芬德解决的。”她挥了挥手,指向那道沿山坡一路散落而下的覆霜植被,其尽头是一大团冻结的草木。

莫恩格林领主惊叹地吹了声口哨。“他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他打碎了寻觅石,用了封在里面的那块准元素冰,”奥利芙说。

伊尔明斯特和莫拉拉惊讶地对视了一眼。“芬德现在在哪里?”伊尔明斯特问。

“他进了那个神的身体去找阿卡巴,”奥利芙说,“可他再也没有出来。阿莉亚丝手里有一块寻觅石的碎片,她一直用它替格里夫特寻找失踪的蜥蜴人,可她试着寻找芬德和阿卡巴时,什么反应也没有。”奥利芙强忍住一声呜咽,逼自己说出那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们两个都死了。”半身人抬头望向扎拉。“我……很抱歉,”她对那位图米什女祭司说。

扎拉低下了头。“我已经知道了,”她轻声说道。“昨晚,我丈夫的灵魂在梦中来看过我。他与我们的诸神同在,灵魂也已安息。”

奥利芙惊讶地望着扎拉。“他有没有提到芬德?”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阿卡巴的妻子摇了摇头。

奥利芙转过头去,仿佛在眺望下方的山谷。她眨着眼,强忍住更多泪水,眼前的山谷变得一片模糊。

“我把格里夫特的学徒们带来了,”伊尔明斯特说。“他们都急着想见他。”

奥利芙用短上衣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再次转身与其他人说话。“格里夫特见到他们也会很高兴。他现在能得到多少帮助都不嫌多。大多数蜥蜴族人都因遭到附身而病得很重。莫安德的附身藤蔓让他们既没时间获取足够的食物,也没时间治愈身上的伤。”

“莫拉拉和我带来了能帮助他们的魔法,”扎拉说。“请带我们去见他们。”

奥利芙领着众人走出洞穴,来到山谷东面的山坡上;蜥蜴族人正在那里从这场劫难中恢复。

伊尔明斯特和格里夫特的学徒们快步上前去见那位蜥蜴族法师,莫拉拉则走到阿莉亚丝身边。年迈的女祭司抬头望着女剑士。“失去了你的朋友阿卡巴……还有芬德,我很难过,”她说。

阿莉亚丝点点头,接受了莫拉拉的慰问。她骄傲地一扬头,说道:“芬德临死前告诉了我弗拉特里的事。”

莫拉拉低头望着地面,阿莉亚丝看得出,这位女祭司的双眼湿润了。过了几秒钟,莫拉拉重新抬头看向她。“那么,你承受了双重的丧失之痛,我也倍感难过。”老妇人低声说道。

“谢谢你。”阿莉亚丝真诚地说道,不过发现莫拉拉似乎在为一个她曾经谴责过的男人哀悼,她还是有些惊讶。“你知道芬德为了从莫安德手中救出阿卡巴,毁掉了寻觅者之石吗?”阿莉亚丝问道。

女祭司点了点头。“那个半身人告诉我们了。”她说。“芬德的死似乎让她非常悲痛。”

阿莉亚丝望着奥利芙俯身查看一名受伤蜥族人的绷带。“芬德和奥利芙都让彼此变得更好了。如今奥利芙已经习惯规规矩矩地做人,可若不知道这样做会让芬德高兴,对她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以后每当我歌唱时,心里都会感到空落落的,总盼着他能在那里听。”

附近一名蜥族人啾鸣着要水喝,阿莉亚丝便告辞去照料他。

了解了蜥族人生理构造的基本情况后,莫拉拉便接手指挥起要做的工作。她让阿莉亚丝、龙饵和奥利芙离开,命令他们去休息,三位冒险者感激地从命了。接着,白发女祭司召集扎拉、布雷克·奥克斯班和莫恩格林领主,让他们为剩下的一百来名蜥族人搭建一处舒适的营地;这些蜥族人大多虚弱得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说彼此照料了。四个小时后,阿莉亚丝醒来时,莫拉拉已经为眼前每一名蜥族人清洗了身体、喂了食物,并安排好了住处。她和扎拉还用法力和药剂为他们疗伤治病,尽可能救治了她们一天之内所能救治的人。

女剑士来到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与格里夫特、他的三名学徒以及伊尔明斯特一同享用面包和水果。五名法师刚刚找齐了那些前一晚逃过寒冰锥的蜥族人。格里夫特已经开始显出疲惫之态,但在彻底安排好族人的生活之前,他不肯入睡。

格里夫特向阿莉亚丝解释道:“我和族人今天就可以返回我们的世界,但属于我们部族的土地已被莫安德的爪牙毒害。许多年内,那里都不会有任何植物或生灵能够存活。我们的整个部族本就已经十分虚弱,若在此时失去家园,便只能四处流浪。伊尔明斯特认为,我们应该留在诸界,留在这座山谷里。我们可以设法治愈莫安德逼迫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伤痕。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真是太好了,”女剑士答道。

“太好了?为什么说太好了?”格里夫特问。

“因为这样一来,龙饵就能和他的族人在一起,而我也不至于彻底失去他,”阿莉亚丝解释道。

“你是勇士的姐妹,也是为我们部族吟唱灵魂之歌的歌者;我们同样也是你的族人。你愿意和我们住上一段时间吗?”法师问道。“我们需要你的建议。”

“愿意,当然愿意,”阿莉亚丝答应道。阿卡巴和芬德的死在她心中留下的空洞稍稍消退了些,因为她意识到,还有别人需要她,而她也有了新的家人和新的责任。

“你确定不会有人反对我们占据这座山谷吗?”恐龙人法师问伊尔明斯特。“在我们的世界里,这样的地方会令许多部族眼红。”

伊尔明斯特摇了摇头。“这座山谷曾经是精灵的家园。他们早已离去。这里被魔法隐藏了太久,几乎无人知道它的存在。若你们遇到任何麻烦,竖琴手同盟和阴影谷领主都很乐意与你们结盟,并帮助保卫你们的部族,直到你们再次拥有自卫之力。”

格里夫特点了点头。“这就够了。如果族人们同意,我们就留下。现在我要睡觉了。”他说。随后他站起身去休息了,学徒们也跟在他身后。

只剩他们两人时,阿莉亚丝问伊尔明斯特:“你去了哪里?格里夫特的转移术把你送到他的世界后,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回来?莫恩格林说,无论你去了哪里,总能回到家。”

“我向你保证,阿莉亚丝,我的确试过了,”老贤者答道,“但格里夫特并不知道,莫安德施下了一道强大的封锁法术,阻止任何人通过传送或位面行走逃离格里夫特的世界。格里夫特之所以能够逃脱,只是因为他使用了一种莫安德未曾料到、因而没有纳入封锁范围的转移术。我本来也可以施展转移术,但无法将它用在格里夫特的学徒们身上,而我又不愿抛下他们。于是我们四人开始长途跋涉,试图抵达一座通往塔尔塔罗斯的传送门。”

“可是莫拉拉用占卜术寻找你时,你明明是独自一人。”阿莉亚丝说。

“不。格里夫特的学徒们和我同行,只是为了保护他们,我让他们隐形了。”伊尔明斯特解释道。就在这时,奥利芙和龙饵走到他们身边,分别坐在阿莉亚丝两侧。龙饵轻抚了一下阿莉亚丝持剑的手臂,她抬头朝他微笑,心中庆幸有自己的兄弟陪伴在身边。奥利芙开始拨弄摆在地上的水果和面包,却一点也不想吃。

“那你们抵达通往塔尔塔罗斯的传送门后,又发生了什么?”阿莉亚丝问伊尔明斯特。

“我们没有抵达那座传送门。那里还要再走两天。幸运的是,莫安德的封锁法术失效后,我终于得以施展位面行走术,把自己和格里夫特的学徒们带到了阴影谷。”贤者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阿莉亚丝立刻意识到,莫安德的法术失效一事非同寻常。

“那它为什么会失效?”她问。

“因为就在昨夜,不但莫安德在诸界的躯体被摧毁了,而且还有人在无底深渊杀死了莫安德的真身。这个神已被永远消灭了。”

“阿卡巴?”阿莉亚丝惊讶地问。“他说,众神吩咐他那么做。”

“这只是部分原因。”伊尔明斯特答道。“还记得去年我告诉过你那则古老的预言吗?预言说,你会释放黑暗使者。”

阿莉亚丝默默地点了点头。

“与它相伴的还有另一则预言:‘当善人向愚者传授智慧之时,黑暗使者便会死去。’”

“阿卡巴和芬德。”阿莉亚丝低声说道。

伊尔明斯特点了点头。

“可他们是怎么到无底深渊去的?”女剑士问道。

“这座山谷里有一道通往塔尔塔罗斯的传送门。蜥蜴族围绕着它建造了莫安德的新躯体。阿卡巴和芬德一定穿过了那道门,又不知怎么抵达了无底深渊。”

“这么说,他们从莫安德手中拯救了所有人,而不只是诸界?”奥利芙问道。

“是的。”伊尔明斯特答道。

“你看起来可没为此感到多高兴。”奥利芙说。

“我并非不高兴,只是忧虑。”贤者答道。“每当一个神的存在终结时,总会有某种东西或某个人准备夺取其力量。没人知道这力量会落入善良还是邪恶的存在手中。”

莫拉拉、布雷克和莫恩格林走到那棵老橡树下,伊尔明斯特和两位冒险者正坐在那里。

“我们想让你知道,莫恩格林领主已经接替凯尔,成为裁决团中的第三位竖琴手,而我们也已经作出了决定,”莫拉拉说道,“是关于那位无名吟游诗人的。”

“芬德·飞龙刺。”阿莉亚丝提醒女祭司。

“正是如此,”布雷克说道。“我们已经表决废除放逐其姓名与歌曲的法令,并赦免他的罪行。”

“这不就像牛都跑了才关门吗?”奥利芙问道。

“这事关原则,拉斯凯特尔女士,”莫拉拉说道。

“我们知道,这无法弥补你失去他的痛苦,阿莉亚丝,”阴影谷领主说道。“但他的真相会公之于世,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死时是个英雄。”

“谢谢你,莫恩格林,”阿莉亚丝答道。“我很感激。芬德也会感激的。”

“芬德肯定更愿意活着。”奥利芙嘟囔道。

奥利芙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一绺卷发,接着听见芬德的声音在脑海中低语:“别闹别扭了,小幸运女神。这可不适合你。”

半身人猛然环顾四周,双眼睁得大大的。

“怎么了,奥利芙?”阿莉亚丝问道。

“你听见什么了吗?”奥利芙问道。“一个声音?”

阿莉亚丝摇了摇头。

“既然芬德不再是个蒙羞的竖琴手,”布雷克·奥克斯班说道,“我们就必须欢迎他选中的候选人加入我们的行列。”

奥利芙正竭力想弄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芬德的声音,而其他人却什么也没听见,因此丝毫没有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龙饵不动声色地用盗贼的手势暗语向半身人打了个手势。他们说的是你,小贼。

“我?”半身人说道。“我怎么了?”

“我告诉他们,”阿莉亚丝解释道,“芬德把自己的竖琴手徽针给了你。”

“徽针?”奥利芙狡黠地问道,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是不小心点儿,没准会成为一名正式的、傲慢又自命正派的竖琴手,既得担起应尽的责任,又得遵守各种规矩。“我根本没有什么徽针。”她坚称。这倒是实话,因为芬德动身去与莫安德交战之前,她已经把他的竖琴手徽针别回了他的斗篷上。她不服气地甩了甩头发。

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头发滑落下来,正好掉在她面前的地上。那枚徽针上闪闪发亮的银色竖琴与新月图案绝不可能认错;它仿佛自行从她耳后脱落了下来。

伊尔明斯特伸手捡起徽针,举了起来。“没错……这是芬德的徽针。”贤者说道。“去年,她把芬德从卡萨娜的地牢里救出来,又帮他救出阿卡巴、阿莉亚丝和龙饵之后,我亲眼看见他把这枚徽针交给了这个半身人。”

“其实,我们一直在为一个特别的计划寻找像你这样的人,”布雷克·奥克斯班说道,“所以幸好你来了。”

奥利芙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芬德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怀疑,他又一次把自己卷进了某场疯狂的冒险。

吟游诗人轻笑一声,向后靠在莫安德冰冻的尸身上——那正是黑暗使者的真身。他非常疲倦——事实上,几乎已经筋疲力尽。占卜奥利芙的情况、向她传讯,再把自己的银质竖琴手徽针传送到诸界,耗去了远超他所能承受的力量。不过这一切仍然值得,哪怕只是为了看看那个半身人发现自己被吸纳进竖琴手同盟时脸上的表情。

阿莉亚丝有龙饵陪着,不会有事;但吟游诗人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找到返回诸界的力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这种力量,因此他决定,只好让竖琴手同盟替他照看奥利芙。

与此同时,他得在外层位面的其他地方找一片属于自己的疆域。他虽然成功夺走了黑暗使者的力量,却并不意味着非得住在那位前神祇糟糕透顶的居所里。吟游诗人站起身来,一边哼着一首新歌,一边飞向冥河岸边,准备搭一程便车前往自己的新家……不管他最后决定把家安在哪里。